第71章 并非一路人
这半日光景, 她并非没有挣扎思量过。或许,可以暂且隐忍,虚与委蛇, 先应下入王府之事,借其权势稳住局面, 再从长计议?
历史上,多少能人志士也曾委身事“主”, 以待时机。
然而,这个念头每次升起,便迅速被她自己否决。
在他眼中,她或许就像一只被圈在掌中的雀鸟。
他兴致勃勃地看着她扑腾翅膀,试图飞向自以为的天空, 却不知那天空的边界,早被他五指笼罩。
他的“帮助”与“允诺”,可能是喂食的谷粒, 也可能是收紧的囚笼。生杀予夺,皆在他一念之间。
林景如不愿受人摆布,更不想自己的命门被他人随意拿捏。即便此人权势滔天,对她来说是个绝佳的好机会。但这看似绝佳的机会之下, 可能是万丈深渊, 一步踏错, 便是粉身碎骨。
这随时可能会翻船甚至搭上性命的赌注, 若她孤身一人, 或许尚可一搏, 赌一个渺茫的机会。
可她身后还有清禾。
她不敢想象,若自己行差踏错,赌输了这一局, 留下妹妹孤零零一人在这世道,该如何是好?
这沉甸甸的顾忌,像一道无形的枷锁,让她不复当初与骆应枢一同出入赌场时,那副料事如神的模样。
于她而言,与其去赌一个未知前程,让头顶悬着一把随时可能掉落的斩刀,倒不如稳妥起见,直接切断掉落的可能性。
说到底,在她心中,那兼济天下的宏大愿景固然重要,但首要之务,是独善其身,是护住身后那个依赖她、信任她的唯一的至亲。
这份私心,让她无法豁出一切去进行一场胜算渺茫的豪赌。
“你今日究竟是怎么回事?” 骆应枢终于察觉到她这份异于往常的疏离,眉头略微不悦地蹙起,目光锐利地审视着她,试图找出缘由,“从方才起便心不在焉,言语敷衍。还有,上次本世子与你说的事,你考虑得如何了?今日,总该给本世子一个明确的答复了吧?”
最后一句本是随口一问,他料定了对方不会拒绝。
谁知林景如却缓缓抬起了头。
这一次,她没有再掩饰,也没有故作恭顺。
夕阳最后的光辉映照在她脸上,清晰地映出她眼中沉静却异常坚定的底色,带着清晰的清冽与决绝。
她的目光坦然地迎上骆应枢的视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在无人的顶楼随风荡开:
“殿下厚爱,小人实在感激,但世子尊贵,王府门楣太高,小人出身微末,才疏学浅,不敢心存奢望,攀附云霄。”
她微微一顿,语气愈发沉静,却带着一种不容转圜的决断:
“殿下的美意,小人……愧不敢受,亦受之有愧。从今往后,还请殿下恕小人难以高攀,亦不必再为小人费心。”
话音落下,周遭一片寂静,只有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书院钟鸣。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极长,斜斜地投在光洁的木地板上,泾渭分明。
窗外的风依旧温和,带着秋日特有的清爽。长廊外隐约传来学子们走动与旁若无人的读书声,衬得御书楼顶楼愈发寂静。
骆应枢坐在窗台上,随着她最后一个字落下,他脸色骤变,猛地从窗台跃下,浑身带起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方才那点闲适与探究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沉的怒意,语气仿佛深冬的寒冰:
“你——说——什——么?”
他一字一顿,每个音节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般,目光锐利,紧紧盯着她,不容她有丝毫回避。
林景如却仿佛没有感受到骤然降下来的气温,她脊背挺得笔直,不闪不避地迎了上去,同样一字一顿,清晰而坚定地重复:
“小人说,盛亲王府门楣太高,小人才疏学浅,不敢高攀,殿下的……”
“够了!” 骆应枢厉声打断,胸膛微微起伏,眼中寒光更盛,“林景如,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戏弄本世子!是真以为本世子脾气好到可以任你搓圆捏扁?还是你觉得,书童一事辱没了你,幕僚之邀辱没了你,连本世子许你的、堪比状元的前程,也都辱没了你?!”
他向前逼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声音里带着几分恼羞成怒的深沉。
“当真是好骨气!好风骨!”
饶是心里记着她之前的救命之恩,此刻骆应枢也是真真切切地恼了。
若说此前书童之举确有戏弄她的意思在,可后来他亲口许下的前程,绝非儿戏。于绝大多数人来说,便是一条打破头都要去争的青云路。
他甚至收起了那独断专行的性子,给了她充裕的时间考虑。
再见时,看她未曾明确拒绝,便以为她默许了,言行间不自觉地将她视为“自己人”般看待,多了几分随意与……难以言说的期待。
却不想,她考虑了这么久,给出的竟是这样一个答案!
好,好,好!好极了!
“殿下所作所为,又何尝不是在戏弄小人?”
数月来积压在心底的隐忍、警惕、以及早间偷听带来的心寒,在此刻像是找到了出口,轰然爆发。
林景如心知此时与骆应枢彻底翻脸绝非明智之举,但事已至此,退无可退。
或许她此刻立即服软并且改口,再说上几句好话,必然能平息对方的怒火,但若真如此,岂不显得自己更加卑劣可笑?
与其继续承受这种居高临下的施舍与时常被当做玩物一样的戏弄,倒不如奋起一搏!
至少,保住最后一点尊严。
“在殿下看来,许一个堪比状元的前程,是天大的恩赐。”林景如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但眼神却异常清明锐利,“不错,于小人而言,这的确是极大的诱惑,足以改变一生。”
“但小人拒绝,并非不识抬举,而是因为,我与殿下,本就不是一路人,何必强行捆在一处?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与其日后貌合神离,不如现在就说清楚,也好过将来反目成仇,分道扬镳。小人卑鄙,恐难承受将来殿下的雷霆之怒。”
她的话依旧带着刺,但此刻骆应枢的注意力却被她话中的另一层意思吸引——她并非看不上他许诺的“前程”。
意识到这一点,他神色稍缓,于是双手环胸,重新靠回窗台,下巴微扬,恢复了往常那种带着审视的傲慢姿态,嗤笑一声:
“林景如,我一直以为你是个难得的聪明人,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 他对她口中的“一路人”、“道不同”之说嗤之以鼻,“什么是‘一路人’?什么又是‘道’?不过是些虚头巴脑的托词罢了。若你真有心,何须搬出这些大道理?利益所向,便是同道。”
“殿下。”
林景如见他仍是这副万事皆可利益衡量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深沉的疲惫与无力感。她加重语气,浅淡的眸色里沉淀着前所未有的严肃与复杂。
“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这天下虽大,但并非所有人的‘道’都只指向一己之私利,天下百姓万千,各有其苦,各有其需,小人所求之道,或许在殿下眼中微不足道,甚至……可笑。但小人何尝不是这万千其苦之一,如今心之所愿,便是想为她们做些什么。”
言尽于此,骆应枢算是听明白了。绕来绕去,症结还是出在近来闹得沸沸扬扬的“女子营生”一事上。
“本世子何时说过不关心百姓?你推行那‘女子市集’,暗中借用了本世子的名头,我可曾与你计较过半句?”
他自觉这已是极大的宽容与默许。
是,他的确未曾明面计较。
但这其中有多少是碍于天子对新政的默许态度,有多少是权衡利弊后不想将盛亲王府置于风口浪尖,又有多少是真正出于对这件事本身的认同?
她当初敢借势,也正是看准了这微妙的局势。
林景如沉默不语,而骆应枢终究是高高在上的亲王世子,即便一时兴起有了几分惜才之心,也绝无可能放下身段,揪着一个“不识抬举”的寒门学子不放。
天下英才何其多,他不过是难得遇见一个不按常理出牌、让他觉得有点意思的同龄人罢了。
起初的针锋相对或许带着戏弄,但后来看她周旋于江陵各方势力之间,竟真将那“女子市集”撑了起来,他心底确实掠过一丝罕见的欣赏。
如今朝局晦暗不明,太子及其党羽频频动作,他远避江陵,亦有韬光养晦之意。
若能有这样一个心思机敏、行事果敢且……某种程度上与他处境微妙相似之人襄助,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既然你执意不愿,此事便作罢。” 骆应枢拂袖,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淡漠与疏离,甚至带上了一丝赌气般的冷嘲,“本世子倒要看看,没了王府的势,你那‘女子市集’,是否还能有重开的一日。就凭你一人,能抵得住这江陵盘根错节的势力几时?
第72章 你与那人一样,令人生厌……
“能否重开, 是小人自己的事!不劳殿下费心!”她迎着他的目光,言语冷硬,“殿下久居高位, 承蒙天恩,生来便锦衣玉食。您这样的人, 何曾真正体会过明日无米下炊的惶恐?何曾懂得寻常百姓为了活下去需要付出多少血汗?你们想要什么,自有人拱手奉上。而我们这样的人, 想要的每一分,都需拼尽全力去争、去抢,甚至争抢了,也未必能碰到边!”
骆应枢本是心气不顺之下的随口讥讽,却不想, 这句话如同一点火星,瞬间引燃了林景如心头压抑已久的焦灼与怒火。
“女子市集”被强行叫停,如同一根毒刺日夜扎在她心上。
连日来的波折, 一环扣一环,手段之周密狠辣,远超施明远之流。她怀疑过许多人,甚至在最阴暗的猜测里, 也未尝没有闪过眼前之人的影子。
“久居高位又如何?”骆应枢被她激烈的言辞刺得心头火起, 反唇相讥, “谁规定了身居高位者便没有体恤之心?又是谁告诉你, 我们便能事事如愿、随心所欲?若真如此, 这朝堂上下、皇室内外, 又何来那么多明争暗斗、身不由己!”
“那些争斗与殿下何干?”林景如正在气头上,口不择言,“殿下这样的人, 生来便万众瞩目,享尽荣华。便是一事无成,照样可以活得恣意畅快,不是吗?”
“一事无成”四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骆应枢心口最隐秘的旧伤上。
从小到大,他最痛恨的便是旁人说他倚仗父王、蒙受皇宠,自身却“一事无成”。
无论是太子因嫉恨而生的刁难,朝臣暗地里的议论,还是盛亲王为了保全他而让他远避江陵的无奈……种种积压的郁愤与不甘,在此刻被这四个字彻底引爆。
他胸口肉眼可见的剧烈起伏,垂在身侧的双手猛然握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他死死地盯着林景如,眼底翻涌着震惊、暴怒,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戳中痛处的狼狈与受伤。
林景如话一出口,心中便是一凛,意识到自己失言了。
她并非真的认为他一无是处,这些时日的接触,她隐约能感觉到他绝非表面那般简单纯粹的纨绔。但此刻怒火攻心,伤人的话已脱口而出,与早间他那些刻薄之言相比,竟也半斤八两。
顶楼陷入一片死寂,只有两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
良久,骆应枢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似乎用尽了全力才将胸腔里那股的暴戾压下去。
他微微低下头,深邃的目光沉沉地落在林景如脸上,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未散的怒意,有冰冷的失望,还有一种……近乎幻灭的疏离。
他开口,声音不再高昂,反而低沉沙哑,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如同宣告:
“起初,本世子觉得你像极了某个我厌恶之人,后来,又觉得你在书院的处境,与本世子……颇有几分相似之处。”
说到这里,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那笑意未达眼底。
“但现在看来,本世子果真未曾看错。你与那人一样……自以为是,固执偏激,令人……生厌。”
他顿了顿,目光彻底冷了下来,如同覆上一层冰霜。
“林景如你记住,即便你日后后悔,跪着来求本世子,想来我盛亲王府……本世子也看不上了。盛亲王府,容不下你这样……不识好歹之人。”
说完,他不再看她一眼,猛地侧身,肩膀重重撞开仍僵立在原地的林景如,头也不回地大步向楼梯口走去。
沉重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木制楼梯上“咯吱”回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心上,带着明显的怒意与决绝。
那脚步声由近及远,由重变轻,最终彻底消失在楼下的寂静里。
直到脚步声完全听不见,林景如脸上因激辩而染上的红潮才慢慢褪去,显出一种疲惫的苍白。
她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反而沉甸甸的。
她本不想将局面弄到如此不可收拾的地步的,却不知最后为何成了这般局面。
望着天边逐渐泛红的夕阳,风中凉意更显。
她轻轻叹了口气。
罢了,事已至此,多想无益。至少,往后不必再在他面前虚与委蛇、小心翼翼了,这段需要时日,她也是真的……受够了。
收拾好有些凌乱的心绪,她打算趁着今日不用训练,早些回家。
刚迈开脚步,西南角一处堆放旧书卷的阴暗角落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响动,像是身体挪动时衣物摩擦的窸窣声。
紧接着,又是一道清晰又短促的倒吸冷气声。
林景如步子猛地一顿,狐疑地朝角落看去,再一听,却又一片寂静,又仿佛是她的错觉。她立于原地凝神思索了几息,随即调转方向,放轻脚步,缓缓朝那个角落走去。
刚探过头,便见同窗方子游正狼狈地蹲在地上,一手扶着书架,一手龇牙咧嘴地揉着明显已经发麻的腿脚,脸上还残留着惊慌之色。
天色渐暗,书阁内光线本就昏暗,方子游被她这突然探出的脑袋吓了一大跳,手一松,“啪嗒”一声,原本抱在怀里的两本书册掉落在地。
他嘴巴微张,一脸呆滞地看着突然出现的林景如,显然没料到自己会被发现。
林景如扫了一眼地上,弯腰将掉落的书本捡起来,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面色平静地递还给他。
她没有问他何时来的,也没有问方才那场激烈的争执他听到了多少。
但方子游是个藏不住心事的人,脸上写满了“做贼心虚”。
不等林景如开口,他便像竹筒倒豆子般解释起来,言语还因紧张而有些结巴。
“林、林兄!好、好巧啊!我……我午后人有些倦,来此处本想……本想寻个僻静地方躲懒小憩,没想到竟睡着了!方才……方才真的什么都没听见!我保证!”
他急切地辩白,甚至试图站起身来以示“清白”,却因腿麻一个趔趄,差点又摔倒,模样着实滑稽。
林景如看着他涨红的脸和慌乱的眼神,心中了然。
他多半并未说谎,应是真在此处睡着了,而后被他们的争吵惊醒,进退两难,只好继续躲着。
因此她只是随意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原来如此,天色已晚,方兄既已醒,还是早些归家吧。”
她绝口不提方才之事的态度,让方子游大大松了口气,连忙点头如捣蒜:“是是是,这就走,这就走!”
他接过书,匆忙转身欲走,却又像想起什么,硬生生止住脚步,回过头,脸上带着几分犹豫,最终还是鼓起勇气,看向林景如,眼神真挚,眼底却带着明显的担忧。
“林兄……那个……方才……我虽未听全,但也……你若日后……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尽管来寻我。”
他话说得磕磕绊绊,但意思却很明确。
骆应枢的性子书院众人皆知,今日林景如此驳他面子,日后难保不会被为难。
方子游自认能力有限,但作为同窗,一份微薄的心意与支持,他还是愿意给的。
看着眼前这张带着青涩真诚的脸,林景如心中微微一暖。
在这人心复杂的书院里,这份不掺杂质的好意,显得尤为珍贵。
她郑重地点了点头,声音温和了些:“好,多谢方兄。”
方子游这才仿佛完成了什么重要任务,抱着书,略显仓促却又步伐轻快地下楼去了。
待他的脚步声也消失后,林景如再次独自立于空旷的顶楼窗边。
天边的云霞又红了不少,看着有些触目惊心,御书楼被笼罩在这一片血色般的余晖里,显得格外苍凉。
她静静地站了片刻,然后转身,一步步,极其缓慢地走下楼梯,每一步都仿佛在将心头那沉甸甸的郁结,一点点卸在身后渐浓的暮色之中。
晚风拂过空旷的庭院,带着初秋的凉意,也吹动了她略显单薄的衣袍。
——
翌日,林景如仍旧按时来了书院。
许是昨日骆应枢对众人的警告余威还在,林景如一进学堂,周遭之人便一脸忌惮,见到她,更是急忙躲开她的视线,纷纷为她让路。
她仿佛未见他们脸上浮现的显而易见的退避之色,面色如常地径直走到自己的书案坐下。
不一会儿,骆应枢也来了。比起以往的不可一世,今日脸上多了几分明显怒意,脸色阴沉沉的,像是谁惹怒了他。
其他夫子的课便也罢了,但今日毕竟有山长的课,他不会不来。
她自然也看见了骆应枢兴致不佳的模样,只是这次她显得格外淡然。
昨日一场谈话,致使两人不欢而散。
林景如反倒觉得一身轻松,不必像从前那样承受他带来的喜怒哀乐,他是何情绪,皆与她无关。
虽说结果不是她想要的,但至少不必再压制自己,看他人脸色。
第73章 牵动他的情绪
骆应枢方一坐下, 以他为中心,周遭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他浑身带着生人勿近的凛冽寒意,让身边几人不约而同地脊背一僵, 他们小心翼翼地用余光窥探。
只见对方脸色沉郁,眉眼冰冷, 薄唇紧抿,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书案。众人虽心中好奇又忐忑, 却无人敢上前询问,只能纷纷低下头,将脸埋进手中的书卷,佯装专注。
她身边的同窗不知二人已然分崩离析,按捺不住好奇, 微微侧身,压低声音向看起来神色如常的林景如探问:
“林兄,你瞧殿下这是……怎的了?大清早的, 实在有些……”吓人。
林景如手中的书页未翻,目光依旧落在字里行间,仿佛全然不受那低气压的影响。
闻言,她眼睫未抬, 只极淡地摇了摇头, 语气平静无波, 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疏离:“不知, 许是……昨夜未曾安眠, 心绪欠佳吧。”
那人听了, 顿觉有道理,了然地点点头,不再多问, 重新埋首于自己的功课中,唯恐不小心引火烧身。
骆应枢见自己坐定许久,冷眼瞧着不远处的林景如。结果她非但像是眼里全然没有他这个人,竟还有闲情逸致与旁人低语,将他的怒意轻描淡写地归咎于“未睡好”!
一股无名之火“腾”地窜起,直冲顶门。昨日御书楼积下的郁愤尚未消散,此刻又被她这副全然置身事外的淡漠姿态再次点燃。
目光一扫,随手拿起桌上的书本,想也未想,手臂猛地一扬,那本书便带着力道,破空朝着林景如的书案直直飞了过去。
“啪”的一声闷响,那书不偏不倚,正正砸在林景如面前摊开的书卷旁,甚至不小心擦到了她搁在案上拿书翻页的指尖。
幸而她桌案上此刻尚未摆开砚台墨汁,否则定是一片狼藉。
突如其来的响动让附近几个本就提心吊胆的同窗惊得肩头一颤,纷纷偷眼瞧来。
林景如翻书的动作也顿住了。
她的目光从乍然出现的书本,缓缓移到骆应枢那怒容明显的脸上,眼神不退不避:“不知殿下有何吩咐?”
声音不高不低,语气也是惯常的平稳,听不出丝毫被冒犯的波动,却反而更显出一种疏离的冷静。
骆应枢对上她这样的目光,心头那簇火仿佛被一瓢水淋来,灭了大半,与此同时,在书本脱手的瞬间,心中闪过一丝极快的、连他自己都未来得及发现的懊恼。
即便她拒绝,即便他恼怒,此举也着实失了些风度,不够体面。
这不似他一贯的行事,即便他往日行事也称不上多有“风度”。
“手滑。”
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下颌微扬,刻意摆出一副目空一切、懒得解释的姿态,仿佛方才那带着明显情绪的投掷真只是一次意外。
然而,明眼人看到他那略显生硬的语气和微微紧绷的侧脸线条,便知并非如此。
往日林景如对骆应枢虽也谈不上热络,但至少维持着表面礼节,偶尔还敢针锋相对。
昨日的隔阂,再加上今日他看她这幅不以为然的模样,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怒火再次被点燃,这才有了这冲动且略显幼稚的举动。
不过这怒火从而而来,连骆应枢也有些分不清。
从前在京城时,并非没有才士婉拒过王府的招揽,他虽觉遗憾,却也不曾真正动怒,甚至心底还会高看对方一眼。
能拒绝盛亲王府抛出的锦绣前程,无论出于何种原因,总归是有些常人不及的定力与风骨。
可自来了江陵遇到林景如后,事情便变了样。
她总能三言两语,就轻易搅动他的情绪,让他引以为傲的冷静自持屡屡破功。
他并非没有遇到过比她更聪慧机变之人,但像她这样,明明出身寒微、处境艰难,却偏偏生了一身不折的傲骨。
行事既有书生的原则又不乏市井的灵活,时而谨慎隐忍,时而犀利如刀……复杂得让人捉摸不透,又莫名地……对了他的脾胃。
或者说,让他觉得“有趣”,一种带有挑战性和鲜活感的“有趣”。
骆应枢正欲再说什么,却听林景如已再度开口。
她面色依旧淡然,缓缓抬手将被书册收归到一边,目光掠过他身下的座椅,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今日的天气,意有所指道:
“原来如此,那殿下……可要坐稳了,小心这椅子腿脚不稳,还没等旁人反应过来伸手搀扶,便自己先倾倒下去,摔在地上,徒惹笑话。”
此言一出,学堂众人顿时一静。
方才假意看书的学子这时纷纷竖起耳朵,实则暗中将好奇、疑惑的眼神投向二人,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穿梭。
他们不明白,昨日瞧着尚且还和谐的关系,怎地一夜之间,又回到了这种剑拔弩张、甚至更甚从前的局面?
何况这话,怎么听着,这般大逆不道?
众人看向林景如的目光变了变。
“呵!”
骆应枢怒极反笑,眼神锐利如刀,直直刺向林景如。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书案上,一字一顿,却带着清晰的寒意。
“那也要看……有没有人有这个掀翻椅子的本事才行。不过一把再普通不过的案椅,木质寻常,做工粗糙,难不成还痴心妄想,有朝一日能翻身,变成人人趋之若鹜、争相抢夺的‘金交椅’?”
他刻意将“金交椅”三个字咬得格外清晰,仿佛在刻意提醒什么。
“即便是真有人一时兴起,想要抬举它,也须得先有人愿意费心费力,为它精心打磨,甚至不惜为其表面镀上一层真金。更重要的是,这人也得有这个本事,牢牢护住这把被镀了金的椅子,不会因旁人嫉妒觊觎,或因椅子自身根基不牢,承受不住这份‘抬举’,而最终……金漆剥落,彻底变为废木。你说呢,林、大、才、子?”
最后“林大才子”四个字,他几乎是从齿缝间缓缓磨出来的,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诮。
仿佛也在提醒她不识抬举的下场是如何的。
这番你来我往、暗藏机锋的对话,听在大多数不明内情的学子耳中,只觉疑惑异常。唯有施明远,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脸上起初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窃喜。
没想到,骆应枢对林景如的态度,竟真的急转直下,不仅不见此前回护之意,甚至火药味比之前还足。
难不成,真是那日的挑拨起了效?
他的本意是想在林景如心中埋下一根刺,让她心生芥蒂,不想竟直接让二人翻了脸。
狂喜之后,施明远心中爬上一丝疑虑。
这……会不会太顺利了些?林景如此人,心思缜密,惯会隐忍,如此不计后果、当面顶撞甚至暗讽骆应枢,实在不太像她一贯的行事作风。
而骆应枢的反应,虽然愤怒,但其中似乎又夹杂着一些别的东西……
该不会……是这两人联手上演的一出戏,故意做给他看的吧?目的是引他放松警惕,甚至贸然出手,再落入他们的圈套?
想到此,施明远心头一凛,刚刚浮起的喜色迅速收敛。
他按捺住蠢蠢欲动的心思,眼神变得更加谨慎,紧紧盯着二人,不肯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异样。
“是否普通并非只看外在,有人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有人外表粗褐寻常,胸中或许怀有美玉,只是不为人知罢了。”
她望着他,一字一句道。
“更何况,若有人习惯以权势度量一切,将他人视作草芥,视万物如无物……那么,即便他一时权倾朝野,所行之路,也终将越走越窄,直至步入死局胡同,再无转圜余地。”
这话几乎是明着挑衅,不等骆应枢开口,林景如又道:“我等生在大夏,当今圣上以仁义治天下,外无仇敌为患,内无祸乱之争,四海升平,实乃百姓之福、我等之幸,亦是我等报效朝廷之本。”
“但是,世子身为天潢贵胄,非但不体恤圣上治国辛劳,反倒在书院学堂以权势欺人,以意气行事。如此做派,实在天下学子……深感失望。”
“林景如!”
骆应枢怒喝一声,一掌重重拍在案上,震得笔架砚台齐齐一跳。他霍然起身,眼中寒芒渐现。
“你当真是仗着本世子往日几分纵容,越发不知天高地厚,口无遮拦了!这些僭越之言,也是你区区一个书院学子能宣之于口的?!”
他向前逼近一步,周身威压如同泰山压顶,周遭众人脸色也跟着一白,胆小者甚至抹了抹额角的冷汗,向林景如投以一记担忧的目光。
“区区一介书生,便妄议皇亲国戚,该当何罪!”
本该是剑拔弩张的时刻,一直冷眼旁观的施明远眼底精光一闪,迅速插话,语气带着故作惶恐的劝解:
“世子息怒,林兄口无遮拦惯了,此前她也曾说什么数百年前武昭皇……”
话音未落,众人便听到“唰”的一声,一道锐利的破空之声再次响起!
第74章 近乎本能的维护
讲堂内, 满堂死寂。
众人目光一致,皆落在施明远背后那支被狠狠插入一寸的紫檀木狼毫。
回想方才,施明远也不知哪句话说错了, 只见骆应枢信手从案面上抄起那支紫檀木狼毫,手腕一翻, 狼毫便如离弦之箭,直直地擦着施明远的右侧耳廓飞过, “咚”的一声,狼毫便死死地钉他身后在木墙之上。
在座之人顺着响动看去,就看见那支插入墙内的狼毫笔尾,正发着轻颤,发出“嗡嗡”的声响。
所有学子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雷霆一击惊得魂飞魄散, 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屏住了。施明远更是如同被冻住一般,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狼毫瞬间擦耳而过的尖锐风声与冰冷的触感, 仍旧压在心口挥之不去,他后知后觉冒出一身冷汗,双腿不由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他僵硬地又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看向那支深深嵌入墙壁的笔, 瞳孔骤缩, 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轻响, 充满了后怕与难以置信。
只要稍稍偏差一寸, 那笔便会贯穿自己的眉心。
待反应过来, 他与周遭惊魂未定的众人一样,不约而同地齐齐后退了两三步,拉开与骆应枢的距离, 然后才劫后余生般,战战兢兢地躬身,声音发颤地劝道:“殿、殿下息怒……请殿下息怒……”
“你好大的胆子!”
施明远闻言,心中先是一愣,随即自以为他这是在训斥不知死活的林景如,他下意识将勾起的腰背挺直,脸上迅速露出几分同仇敌忾的愤慨,急急接话,意图火上浇油:
“殿下明鉴!没错,当日小人也是如此说她,林景如她实在是……”
“本世子说的是你!施、明、远!”
骆应枢截断他的话头,声音并不高昂,却自有一股子沉甸甸的威压。唇角虽微微上扬,但眼底毫无笑意,唯有深不可见的厌弃。
他将目光缓缓转向施明远。
“你当真以为,”骆应枢向前踱了半步,语调平稳得令人心头发毛,“你私底下对那‘女子市集’搞的那些自以为隐秘的龌龊手脚,能瞒天过海,本世子会一无所知?”
他说到“女子市集”时,语气一沉,施明远浑身血液凝结。
骆应枢是在提醒施明远,他做的那些自认为隐秘的事,无论是刻意制造盛兴街的混乱,还是联结他人行诬陷之举,自己已经尽数知晓。
当日盛兴街重新开市时,骆应枢可是当着江陵不少有头有脸的人物说过,若有人蓄意破坏此事,一旦知晓,必不轻饶。
“本世子还未去寻施家的麻烦,”骆应枢的声音冷了几分,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你倒好,自己按捺不住,急吼吼地跳出来,在本世子眼皮子底下煽风点火?也好,省了本世子再费工夫去‘请’你了。”
“殿……殿下息怒!小人并无他意,还望殿下……”
施明远脸色顿时又白了几分,嘴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方才被狼毫擦耳的惊悸尚未完全平复,现在被骆应枢这副“秋后算账”的模样吓的三魂丢了七魄。
他慌忙抱拳躬身,声音因发自心底生出的恐惧而变了调。
“小人……小人糊涂!绝无他意!方才只是……只是情急失言!望殿下开恩,饶恕小人这一回!”
他语无伦次地告饶,额头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哪里还有江陵世家公子的尊贵傲慢?更无半分先前煽风点火时的得意与阴狠。
骆应枢却连眼皮都未抬一下,仿佛没听见他的求饶,只是漠然对着空气般下令:“来人,将他捆起来,书院这边,本世子自会去与山长分说。”
话音刚落,便见平淡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施明远身后,动作迅速,不等施明远反应,便直接将他双手往后牢牢一剪,动弹不了半分。
“殿……殿下!我知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求您……”施明远下意识挣扎,还想求饶。
话还未说完,骆应枢却眉心一皱,平淡立即会意,眼疾手快地将嘴一堵,在满室惊愕的目光中,拖着人往外走去。
施明远只能一边挣扎一边发出“唔唔”的闷响,眼中充满了惊恐。
此刻屋内的气氛如死一般沉寂,比之方才更甚几分。所有人都微微垂头,目光飘忽,大气不敢出。
林景如宛如一个局外人般,立于一旁,静观这场闹剧。只是在望向被拖出去的施明远时,目光露出了几分寒意。
她自然也听出了施明远的未尽之言,更明白他的险恶用心。那被刻意提及的“武昭皇”,分明是想借此将她推向更深的深渊。
只是,让她感到意外和奇怪的是,骆应枢一眼识破施明远的挑拨后,会以直接粗暴的方式,将人捆了遣回家中,一场足以掀起巨浪的危机,便被他干净利落地化解了。
他甚至……没有顺势将这把火引燃到她身上,借此机会狠狠发作。
对方这样做,似乎是在帮她?
可是为什么?
林景如眼底带着复杂,目光毫无重量地落在骆应枢身上,心中暗忖。
盛亲王世子的心思与行事,果然难以揣度,时而如孩童般任性直接,时而又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果决与……某种难以言喻的界限感。
骆应枢目似利剑,对施明远的求饶、周遭之人忌惮害怕的模样,恍若未闻未见。至于施明远方才欲说出口的话,他怎会不知?
毕竟,胆大包天如林景如,昔日可是在他面前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施明远刚开了个头,他若还不知接下来的话有多大逆不道,也枉在这权势场中浸染多年。
那些话,要是真被施明远这蠢货当众嚷出来,便不再是私下的狂言,而是公然藐视现行礼法纲常的罪证。
虽说他与林景如昨日不欢而散,也算是划清界限,没了瓜葛。但方才电光石火间,身体却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抬手抓起一物丢出去后,这才反应过来。
这一番他下意识的反应,既打断了施明远的话,又连同对方嘴里剩下的话一同威慑回去。
骆应枢并未后悔方才打断施明远的行为,他只是实在不明白。若换作是其他人,被盛亲王府允了一个好前程,只怕早就感激涕零,恨不得立即应承。
可林景如此人不仅断然拒绝,还搬出什么“道不同”的虚言。
都是借口!
枉费他心底曾生出过一丝罕见的欣赏,以为她至少是个懂得审时度势的聪明人。
罢了,不过比旁人多了几分小聪明而已,到底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同龄人。
然而,心底却莫名缠绕着一缕不甘。
这缕不甘催生出的,竟是连他自己都觉幼稚的行径,就是通过接二连三地寻她麻烦。仿佛通过这种拙劣的方式,便能逼她流露出悔意,或是证明自己的威严并未曾因她的拒绝而受损半分。
不过,有些事、有些人,他自己可以挑剔、欺负,却也轮不到旁人跳出来落井下石,更不容他人借机生事,妄图染指。
在这窒息的气氛中,但凡稍稍有点眼力的人都看出来了。
骆应枢与林景如之间即便剑拔弩张,但骆应枢面对这屡屡冒犯自己的人,却有一种近乎本能,不容他人僭越的维护。
骆应枢将这一切归作“林景如曾是他的掌心雀,岂容旁人染指”的霸道。
陈玏智眼见施明远被拖走,又恨又惧,热血冲头,也不顾身旁贺孚频频使来的眼色,梗着脖子踏前一步,张口欲言:
“殿下,林景如她实在……”
“你也给本世子住嘴!”话音未落,便被骆应枢一声厉喝打断。
甚至连眼皮都未朝陈玏智方向抬一下,声音里的厌烦与威压却重若千钧,引得旁人不敢多嘴半句。
“本世子与她说话,何时轮到你等插嘴?滚回去!”
陈玏智被噎得面红耳赤,胸口剧烈起伏,再不敢再吐一字。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将满腹的憋屈与愤恨化作一道凶厉眼神,狠狠剜向一旁静立的林景如。
都是因为她!即便到了这般田地,骆应枢竟还如此回护于她!
屋内众人三三两两地瑟缩在一旁,自发地与骆应枢隔开一个距离,生怕离得近了,引火烧身。
平日意气风发、擅长博弈的一众学子,在亲见施明远被毫不留情面、如犯人般押解出去后,倏然变成了哑巴。
“你们以为自己有几个脑袋够砍?还是嫌家中亲族的命太长了?”
骆应枢面色沉郁,目光如寒冰般,缓缓扫过噤若寒蝉的众人,最后落下陈玏智脸上。
“方才种种,本世子看在山长的情面,也念及同窗一场,可暂且不予深究。但今日踏出此门之后,若教本世子从任何人口中,听到有关今日之事的半个字……”
他顿了顿,将目光投向窗外,缓缓又接着道:
“无论是非曲直,还是添油加醋……届时,便休怪本世子翻脸无情,不讲任何情面!”
他言罢,众人后背顿时传来阵阵凉意,纷纷低头应是。唯恐应答稍迟,便落得与施明远一般下场——
作者有话说:这里解释一下,这个时期男主对女主,还不是男女那种感情,大家千万不要误会呀是什么感觉大家可以抿一下,我觉得我写的挺明显的
第75章 让她跟着
经此一闹, 骆应枢显然已无心留在此处。他拂了拂衣袖,仿佛要掸去什么不洁之物。顾不上接下来为他们授课的是山长,径直提步, 朝门外走去。
行至门边,他脚步几不可察地微顿, 并未回头,只轻哼一声。随即, 微微侧首,目光向后精准地掠向林景如所立之处。
眼神复杂难辨,混杂着未消的怒意和冰冷的警告,以及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在她身上停留了短暂一瞬后,很快便收了回来, 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廊之外。
行至廊下,骆应枢胸中那股无名火非但未消,反倒更添了几分躁郁。他步子越迈越快, 衣袂翻飞间,颇有种眼不见心不烦的架势。
一路疾行,穿过庭院,刚在转角处转过一道月洞门, 却险些与迎面而来的人撞个满怀。
骆应枢反应极快, 脚步猛然一顿, 向后小退了半步, 才稳住身形。待看清来人, 他脸上方才那副余怒未消、生人勿近的冷峻神情瞬间收敛了大半, 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一旁,竟透出几分局促与心虚。
“岑老。”
来人正是岑文均,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灰白长衫, 身形清瘦挺拔,手中捧着两卷书册,面容沉静,目光深邃,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师者气度。
岑文均回了一礼,目光在骆应枢略显匆忙的步伐和尚未完全平复的脸色上停留片刻,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轻蹙起,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分量:“还有片刻便到了进学的时辰,世子这是……去往何处?”
骆应枢喉结微动,轻咳了一声,眼神游移,脑中飞速盘算着合适的说辞。
只是还不等他开口,便见岑文均轻叹一口气,叹息声中仿佛带着几分了然,又带着一丝包容之意,摆了摆手:“罢了,世子若有事要忙,我也不拦着。只是……”
随即顿了顿,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郑重而深远,他望向骆应枢,语重心长地缓缓道:
“江陵虽偏居一隅,不比京城繁华,但其中势力纠葛,亦有其复杂乾坤,世子身份尊贵,行事更需慎之又慎。尤其这江陵本地的世家门阀,虽无京城那般盘根错节,动辄牵动朝局,却也根基深厚,非一人之力可轻易撼动,更不可……凭一时意气而鲁莽行事。望世子,三思而后行。”
岑文均语速极慢,却句句亦有所指,仿佛只是叮嘱些无关紧要的事。可惜,他这一席提醒终究是晚了些。
骆应枢早已经拿了施家开涮,此刻施明远怕是已被塞进马车,正“恭候”他的大驾亲自去施家问罪。
骆应枢无心欺瞒岑文均,这事自然瞒不过,只要稍后他踏入讲堂,一眼望去,便会发现少了谁,前因后果也一问就知。
他向来敬重岑文均,平日相处也愿意留几分体面,互不为难。但方才他既已当众言明要“整治”施明远,便不会轻易收回成命,更不会因岑文均的劝阻而改变主意。
毕竟,施明远公然在讲堂上煽风点火、“言行出格”,以下犯上之举众目睽睽。依大夏律例,便是当场杖责,也无人能指摘他半分不是。
如今他只是命人将其拿住,并未动刑,已算留了余地。
于是他清了清嗓子,唇角微勾,露出一个漫不经心的笑意:“岑老良言,应枢心领。我这番正欲与岑老说,方才那施明远胆大妄为,失了分寸规矩,以下犯上,我已命人将其拿下。”
乍然听闻此事,岑文均心头一惊。
方才他见骆应枢怒容明显,心中也不过是猜测他莫约又与书院中人起了口角。上舍之中出身一般的,无人愿意招惹他,唯有世家子弟,能说上几句话,他这才劝慰了几句,不曾竟真被他说中了几分。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那份理所当然的架势,倒不似作伪。
岑文均的目光透过他的肩头,落在不远处寂静的讲堂,那里悄无声息,只有几声稀稀落落的虫鸣鸟叫。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骆应枢脸上,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沉淀的力量:“既是在书院之中犯下口舌之过,自当以书院规矩论处。殿下在江陵许久,这同窗之间偶有争执,何必……与他们一般见识,将事态扩大?”
很显然,岑文均不愿他将此事闹大,直接搬出了院规,试图借此平息。
但骆应枢岂会轻易放过?
施明远此人三番五次公然挑衅,骆应枢虽看在书院规矩和山长情面上,数次按下不予深究,但积压的不耐与厌烦早已不是一日两日。
加上林景如的事,心头余怒未消,正无处发作,施明远偏偏选在此时撞上枪口,无异于自寻死路。
今日,他断不会再轻易放过。
“岑老,我知你的意思,”骆应枢神色不变,语气甚至显得颇为“诚恳”,“可妄议皇室,依照大夏律法,其罪当诛。本世子已是念在同窗一场的情分,顾全书院声誉,未曾当场声张发作。眼下不过是将人擒住,小惩大诫罢了。于情于理,自问都已算宽宏大量。”
他说这话时,面色平静,眼神坦荡,仿佛事实确是如此,毫无夸大其词之态。
岑文均并未亲见讲堂中具体情形,只听骆应枢这般说法,脸色不由得凝重起来。
他久历宦海,深知“妄议皇室”这四个字的份量,若真坐实,确是重罪。
当初他还未辞官时,虽只略略教导了骆应枢一段时日,却也知道他的性情,料想此事必然不会被这般轻易放下。
他略一沉思,提议道:“殿下所言甚是,此事关乎礼法纲纪,确非小事。只是……施家毕竟是江陵有头有脸的世家,骤然上门问罪,恐生枝节。不如待今日课业毕后,由老朽陪同殿下前往施家,一同说明情由,妥善处置,如何?”
他这番提议,表面是陪同协助,实则深有顾虑。终究是担心骆应枢年轻气盛,到了施家不管不顾,骤然发难。
须知强龙不压地头蛇,江陵虽不比京城,但施家在此地盘踞多年,势力不容小觑。他们或许明面上不敢与盛亲王府硬抗,但暗地里的手段,却不能不防。
他此举,亦有保护骆应枢之意。
“岑老多虑了,施家铸下大错有何脸面让本世子亲至?” 骆应枢回答得漫不经心,甚至唇角溢出一丝冷笑和不欲多说的疏离,“此事便不劳苍老操心了,现下岑老还是莫要耽搁了讲授课业的时辰。”
说罢,他便要侧身绕过岑文均。
但岑文均身形未动,仍稳稳当当地挡在他面前,他往左走一步,岑文均便跟一步,骆应枢转向右侧,他也同步向右移步。
态度温和却异常坚定,寸步不让。
饶是骆应枢平日里对岑文均比旁人多了几分耐心,这番阻拦下来,也不由恼了:“岑老这是何意?执意要拦我去路?”
岑文均这才后退了半步,拱手一礼,态度依旧恭谨,开口道:“殿下行事果决,雷厉风行……”
这话刚起个头,骆应枢的脸色便肉眼可见地难看了几分。
这熟悉的、先扬后抑的说话方式,瞬间让他联想到了林景如。
那人也是惯用这般文绉绉的腔调,无论是赞同还是反驳,总喜欢先绕个弯子,说些似是而非的“好话”,内里却藏满机锋算计,听着便让人心烦意乱。
但站在他面前说这话的人是岑文均,他只能极力压下陡然生出不耐,耐着性子听下去。
“……颇有昔日盛亲王殿下之风。” 岑文均继续道,目光深沉,“只是,殿下需知,地方世家看似分散,实则同气连枝,根系错综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江陵一地的动静,未必不会上达天听,影响京中微妙局势。老朽以为,殿下不若暂且忍耐,避其锋芒,待深思熟虑、谋定而后动,方为上策。”
此刻骆应枢满心只想尽快脱身,无心与他长篇大论,闻言只是敷衍地点了点头,语速加快:“多谢岑老指点,我记下了,此事必不会做的太过火。”
岑文均的目光却未从他脸上移开,见他眉宇间尽是不以为然的急躁之色,显然并未真正听进去,岑文均心中暗叹,沉吟一瞬,又开口道:
“若殿下执意此刻前往,老朽不便强阻,只是……施家毕竟是本地望族,交涉起来或需有人从中周全。不如让景如与殿下一道?那孩子性子沉稳,处事周全,亦可随殿下见见世面,从旁协助一二,殿下以为如何?”
岑文均不知二人之间已生龃龉,尚且觉得这个主意甚好。
林景如心思缜密,遇事冷静,即便届时骆应枢与施家言语冲突再起,有她在旁,或能稍作转圜,避免局面彻底失控。
他正暗自思忖着此计可行,却见面前的骆应枢脸色非但未有缓和,反而又阴沉了几分,眸中闪过一丝极为复杂的晦暗情绪,似是恼怒,又似是其他什么。
第76章 “育人”之道?有意为之……
此刻早已过了平日讲学的时辰, 四下里一片寂静,唯有远处隐约飘来几声零落的诵读,更衬得这月洞门附近空旷寂寥。
骆应枢与岑文均二人, 僵持于门洞之下。
岑文均身形清瘦,一袭半旧灰衫, 却自有种超然物外的风骨,如山间古松, 静默而持重。骆应枢则身姿挺拔如竹,眉宇间带着未加掩饰的疏狂意气,即便此刻面带薄怒,立于长者面前,那锋芒毕露的模样, 也仍似一个不甘受缚、急于挣脱的顽童。
“岑老好意,本不该推辞。” 骆应枢开口,声音里却听不出多少领情的温度, “此事关乎天家颜面、律法尊严,岂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插手,甚至‘协助代劳’的?”
说到“什么人”时,他语含讥诮, 眼前仿佛又闪过林景如那张平静无波的脸, 心头那股火气便又不受控制地窜起几分。
他心知肚明, 岑文均说得再好听, 也不过是担心他年少气盛, 手段酷烈, 若真激怒施家,局面恐将难以收拾。
提议让林景如同去,无非是想让她在关键时刻能稍作转圜, 给他,也给施家,留一个台阶。
岑文均还欲再说,但骆应枢耐心告罄,摆了摆手,止住对方未尽之言。
“岑老不必再言,施明远今日所为,是公然藐视皇室,以下犯上,此为一。不仅如此,他此前还多次蓄意扰乱盛兴街运作,此为二。两罪并论,今日一并清算,正是时候,也好叫有些人知道分寸。”
说罢,他再不停留,转身便要离开。
在他看来,“藐视皇室”与“破坏新政”这两项罪名已然足够治他的罪,即便是岑文均,也当无话可说,更无理由继续阻拦。
这两顶大帽子扣下来,不仅足以震慑暗中跃跃欲试之人,也显得他此行并非全然是泄私愤。
只是……
“殿下。”
他左脚刚刚迈出,右臂衣袖却倏然一紧。岑文均的手已抓住了他的小臂,隔着锦缎衣料,也能感受到其中不小的力道。
“盛兴街之事,自有府衙依律处置。殿下即便不亲自过问,也无人敢妄议半句。” 岑文均的声音压得低了些,却字字清晰,“此事已过去多日,风头渐歇,此时若再旧事重提,大张旗鼓……只怕时机不妥,徒惹事端。”
此处毕竟人来人往,并非深谈之地。岑文均眼神示意,也不顾讲堂内尚在等候他授课的众多学子,引着面色不虞的骆应枢,移步至不远处更为僻静的湖心小亭。
亭子四面环水,视野开阔,无遮无拦,倒是不必担心隔墙有耳。
湖中夏日接天莲叶、映日荷花的盛景早已不再,徒留大片枯黄倒伏的残梗,在水面上勾勒出萧索的轮廓。唯有零星几处,尚挣扎着冒出几点伶仃的绿意,叶片也生得细小孱弱,在秋风中瑟瑟。
岑文均在石凳上坐定后,并未立刻接续先前的话题,反而抬手指向湖心那抹不合时宜的细小绿意,缓声道:
“殿下请看,这湖中荷花。”
骆应枢顺着他所指望去,默然不语。
“荷花绽放的时节,早已过了。” 岑文均的声音如同这湖面微澜,平静而深沉,“它本该与周遭同伴一般,顺应天时,凋零枯败。如今这点残存的绿意,大抵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勉强挣出水面。然而,无论它如何挣扎,终究逆转不了衰败的大势,改变不了既定的时节。”
他这番话,看似品评风景,实则意有所指,字字皆落在一旁静听的骆应枢耳中。
湖面不大,此刻却被灰黄交错的残荷断梗挤得满满当当,满目皆是繁华过后的萧条落寞。然而却不难想象,就在不久前的盛夏,这片水域曾是何等的碧绿接天,生机勃勃。
骆应枢的目光掠过那点可怜的绿意,又扫过满湖狼藉,嘴角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他如何听不出岑文均话里的意思。
那盛兴街的“女子市集”,便如同这深秋湖面上不合时宜冒出又孱弱的新叶。在错误的时节里强行萌发,即便侥幸存活了片刻,最终的结局,也难逃衰败枯萎。
它开不了花,更结不出果,唯一的“意义”,或许只是证明这片“水域”曾经有过生机,并为来年可能更加夺目的景象,埋下一个渺茫的、甚至可能都无法发芽的念想。
“天地万物,运行皆有它的定数与规律。” 岑文均见他沉默,继续缓缓道,目光从湖面收回,落在骆应枢年轻的脸上,“盛兴街能走到今日,为‘女子营生’之事开此先河,已属难得。眼下之势,若再强行推进,只怕……过犹不及,反招祸患。”
“岑老此言差矣。” 骆应枢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冷肃,“若说‘强行推进’……那个人,从头至尾,可不是我。”
他目光转向亭外更远处的山峦轮廓,语气复杂难明:
“是林景如。”
朗朗书声,夹杂着后山校场隐约传来的、不甚清晰的欢呼喝彩,隔着一段距离,悠悠荡荡地飘入耳中。
骆应枢双手环抱胸前,姿态闲散地倚靠在朱红的亭柱上,深棕色的眼眸微微眯起,视线落在湖心那几抹顽强却又显得孤零零的绿意上,神情难辨。
对于岑文均的误会,他也不过多解释,只是轻描淡写地将话题绕回了此事一开始的推行者。
岑文均话里话外,许是以为他揪着施明远不放,是因对方暗中破坏盛兴街之事触怒了他,进而他在此急于借此立威,甚至是为林景如“出头”。
岑文均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冰凉光滑的石质桌面,陷入思索。
在旁人眼里,骆应枢与林景如走得颇近,看似密不可分的融洽,实则他却深知并非如此。
在骆应枢眼里,林景如或许更像一只羽毛特异、鸣声嘹亮的“雀鸟”,因其与众不同而格外引人注目,但远谈不上有多么深厚的情谊。
若说这番惩戒是因林景如,岑文均是不信骆应枢会做到这个地步。毕竟在他看来,二人关系,远远不到这样亲密的地步。
至于林景如……
她近日心系盛兴街那些妇孺的生计,忧心忡忡,若说她想借骆应枢之手惩戒施明远,倒也不是不可能。何况那孩子心思机敏,若真有意为之,自有办法撩动这位世子爷的情绪,借势达成目的……
思及此,岑文均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安抚与定调之意:“既如此,稍后老朽便唤景如前来,细细问明原委。若果真是她在其中推波助澜,刻意撩拨,老朽必以院规严处,绝不姑息。但眼下事情尚未明朗,殿下又何必……如此急切,小题大做?”
“小题大做?” 骆应枢忽地轻笑一声,只是那笑意未曾抵达眼底,反而透出几分冷冽。
他身形一动,缓步朝石桌走来。
“林景如心系盛兴街不假,但施明远暗中作梗、屡次破坏,却是证据确凿。这些证据,不仅林景如手中有,温知府案头,想必也摆得清清楚楚。”
他一边说着,一边自然地掀起衣袍下摆,在岑文均对面的石凳上四平八稳地坐下。右手抬起,修长的手指在光洁的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动作看似随意,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我还听闻,” 骆应枢语气渐沉,目光如炬,直视岑文均,“前些日子闹得满城风雨的‘布匹疹子’诬告案,开堂审理之时,施明远便在场。他不仅多次为那诬告的贾三‘说情’,更有意无意,言语间多有引导指向,企图将水搅浑。”
他顿了顿,指尖叩击桌面的声音略重了一分:“或许旁人被蒙在鼓里,看不真切,但岑老您……久经官场,洞明世情,即便早已致仕归隐,这等并不算太高明的伎俩,总不至于……也看不穿吧?”
岑文均没有立刻回应。他那双略显浑浊却依然清明的眼睛,仿佛穿过了骆应枢,望向不远处被层层树木、嶙峋假山与高大院墙遮蔽的讲堂方向,目光悠远而复杂。
骆应枢说完,也不急着催促,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等待下文。
晨风穿过亭子,带着湖水的微凉,轻柔地拂动两人的衣角。初升的太阳越过高墙,将金灿灿的光斜斜洒入亭中,在石桌石凳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良久,岑文均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先前那份试图阻拦的强硬姿态,似乎被这声叹息消解了几分,染上一种无奈的苍凉。
“继才与景如,二人皆是老夫的学生。” 他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些,“殿下所言的种种,即便施明远不做,这江陵城中,想给那‘女子市集’使绊子、搅乱一池静水的人,难道还少吗?更何况……”
他顿了顿,目光收回,看向骆应枢。
“此等算计,说到底并非多么精妙绝伦的杀局。若连这般明枪暗箭,景如她接不住、也化解不了,将来……又何谈踏入真正的风波之地,立于朝堂之上?”
“呵?”
骆应枢轻呵一声,脸上那抹惯有的慵懒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讥诮。他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刺岑文均。
“如此说来,这……便是岑老您的‘育人’之道?明知二人素有龃龉,却仍听之任之,默许甚至……放任他们在暗处争斗不休?”
“还是说……”他坐直身子,眼底飞快闪过一丝凌厉,“您根本就是有意为之?借此机会,观鹬蚌相争,再好好敲打敲打不知天高地厚的林景如,让她知难而退,从此收起那些‘不合时宜’的念想?!”——
作者有话说:谢谢宝的营养液
第77章 静待花开时
面对骆应枢这番近乎质问的尖锐话语, 岑文均并未直接辩驳,脸上也无愠怒之色。
他只是静静地看了骆应枢片刻,那目光深邃, 仿佛能包容年轻气盛者所有的锋芒与质疑。
随后,他极轻微地摇了摇头, 不再纠缠于先前关于“放任争斗”或“刻意敲打”的争议,而是将话题引向了一段尘封的岁月。
“殿下, ”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自有一股引人倾听的力量,“老朽忽然想起一桩旧事,或许与此情此景, 有几分微妙的关联。”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亭外被秋阳照得泛起金波的湖面,仿佛要透过粼粼水光, 望向更遥远的时空。
“约莫是二十年前,今上刚刚登基不久,心怀黎民、励精图治,甚至为真切体察民情, 不使耳目闭塞, 陛下特意携同皇后微服出巡。这第一站……便是京城的安宝街。”
骆应枢听到“安宝街”三字, 眉梢微动。
如今的安宝街是江陵城内有名的繁华所在, 商铺林立, 客流无数。
若是陛下微服私访到此, 也不足为奇,不知他为何突然提起,但见对方神色郑重, 却也没有打断,而是静静听着。
岑文均余光扫过他神情,知他心中所想,却并不急于点破,只是顺着自己的记忆,继续娓娓道来,声音里染上了时光流逝特有的沉缓。
“那时的安宝街,还远非今日模样,它有一个更早的名字,叫作……万顺街。”
他微微眯起眼,仿佛要努力看清记忆中安宝街的景象。
“殿下可知,当年的万顺街,是何等光景?那街名,并非祈愿‘万事顺遂’,而是……‘万物皆可顺手牵羊’之街。偷盗抢掠,皆是寻常之事,故而得了这么个‘万顺’的诨名。”
文均像是陷入了回忆之中,思绪飘远,恍惚像是又回到了二十年前那个新朝初立、百废待兴而又暗流涌动的年代。
新帝即位,雄心勃勃。
大赦天下以示仁德,减免赋税以解民困,一系列新政颁行,意在稳固江山根基。那趟出行本是暗中探查这些新政可有落实,为此还特意选了不大起眼的万顺街。
记忆中的万顺街,街巷狭窄,屋舍低矮破败不堪,路面污水横流。行走其间,随处可见满脸菜色的老妪与无所事事的地痞,有人衣衫褴褛、眼神麻木,有人游手好闲、无所顾忌。
仅仅走了一趟,他们这一行人便亲眼见到了不下五次的银钱抢夺。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甚至还在天子脚下,便敢这样嚣张!
当时的文渊帝伫立街头,震惊与怒意交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心中那盛世图景与眼前地狱般的景象相去甚远,形成了残酷的对比。
于是回宫之后,当即招了丞相与六部商议,试图扭转这一局面。
可万顺街沉疴已久,若要彻底整治,谈何容易?朝堂之上,亦有大臣以“牵一发而动全身”、“恐生民变”为由,主张徐徐图之。
但文渊帝力排众议,态度异常坚决。面对重重质疑,他亦掷地有声地说道:
“为政者,岂能因畏难而止步不前?无需空想百年之后,当争朝夕之间,为百姓做几分实事。凡事只要迈出第一步,便是功成。至于能走多远,走到何种地步,自有其造化。眼下若所做之事能真切惠于民,便足矣何需因担忧不可知的‘日后’,而踌躇于必行的‘今日’?”
于是,一场雷厉风行的变革就此拉开序幕。
从重新整治街巷布局、改建危旧房舍,到疏通市集、制定新的商贾规则,一步步将京城许多类似万顺街的混乱之地纳入规划。
不仅百姓的居所得以焕然一新,市集也因秩序建立而日渐活络,吸引了许多原本观望的商户前来开店设摊。
渐渐地,那条破败不堪、混乱不止的“万顺街”,竟真的一点一点洗去了污名,显露出新生气象,变成了像模像样的“安宝街”。
与如今盛兴街相似的是,一开始推行时困难重重,甚至险些直接停滞。
京城不少百姓怎会眼睁睁看着自己“好好的家”,被推翻重建?于是百般阻挠,导致此事一度陷入僵局。
而转机就出现在万顺街的改头换面时,众人看到官府不仅将那些摇摇欲坠的屋檐重新修葺得整整齐齐、牢固美观,最重要的是,他们不必掏出一个铜板。
当切实的利益摆在眼前时,没人能做到无动于衷。自此之后,其他街巷便顺利了许多。
“陛下当年的魄力与决断,正印证了他那句‘只争朝夕’。” 岑文均从遥远的回忆中抽离出来,目光重新落定在骆应枢若有所思的脸上,“倘若当年也如寻常人般瞻前顾后,求全求稳,只怕便没有今日商旅云集、安居乐业的安宝街了。”
他微微一顿,语重心长地接续道:
“现下的盛兴街,其情形与当年万顺街颇有几分相似。纵然它可能如昙花,只得一现之机,但其带来的影响,却可能如石子入池,引得涟漪泛起,深远不绝。”
“殿下,世事有时急不得,暂且缓一缓,给些时日,静观其变,或许……转机便在耐心等待之后。”
一番长谈下来,阳光从最初轻抚二人衣袍的角度,渐渐推移,此刻只余一片明净的光斑落在他们脚边的石板上,明晃晃的,挂在了半空。
骆应枢难得地没有插话,也没有流露不耐,只是安静地坐在石凳上,听他讲起多年前那些他所不知的事情。
“岑老说的这些,我心中有数了,盛兴街之事……我可以暂且静观其变。”
骆应枢神色稍缓,但话锋随即一转,语气再度变得冷硬。
“只是,施家此番行径,已非寻常争执,而是公然藐视天家威严!他今日敢在暗中对盛兴街一事动手脚,焉知他日不会有更甚之举?若不加惩戒,旁人岂非皆可效仿,视我皇家为无物?”
见他直接将一顶“藐视天威”、“或有异心”的帽子扣在施家头上,言辞间毫无转圜余地,岑文均心中暗叹,知晓此事已难劝阻。
这位世子一旦认准某事,其执拗程度,他早有领教。
况且……方才他就发现了。骆应枢今日言谈间,对林景如的态度似乎……格外不同。
先前二人虽也明争暗斗,但至少维持着表面的“和谐”,即便,是林景如单方面的谨慎维持,可到底还算平静。
可此刻从骆应枢浑身上下透出的,有一种毫不掩饰的疏离,甚至隐隐带着几分怨怼,以至于连那层薄薄的表面和谐也不愿再维系。
心中不由猜测二人究竟是又发生了什么他不知的事?
眼看骆应枢一意孤行的模样,仅靠自己三言两语的劝诫是不能够了,于是他抚了抚花白的胡子,不再强行阻拦,而是顺着他的意思,略作让步,同时再次提醒道:
“施家近来的确有些失了分寸,不知收敛,殿下稍作敲打,亦是好事。只是……殿下切记,江陵非比京城,各方势力盘根错节,行事务必周详,小心为上。”
言罢,他话锋似不经意地一转,带着几分探究,缓声道:“说起景如那孩子……前些日子殿下不在书院时,老朽观她神色,仿佛颇为挂念殿下,时常望着殿下空置的书案出神。”
岑文均说起谎话来,眼睛也不眨一下,煞有其事般,试图以此缓和气氛,或窥探二人关系的真实状况。
“呵!”话音刚落,骆应枢便发出一道讥讽的冷笑,“挂念?我看她是巴不得本世子从此不再踏足这书院半步,好落得眼前清净!”
他说完,也不再去看岑文均是何种表情,兀自站起身来,朝着岑文均抱拳一礼,语气恢复了表面的客套。
“今日多谢岑老提点教诲,应枢记下了。若无其他要事,这几日的课业,还望岑老通融,暂且免了。”
这般近乎明目张胆地“告假”离开,岑文均并未出言挽留,只是在他转身之际,沉声补充道:
“殿下行踪,老朽自不多问,但即便是远在这江陵,暗处的眼睛只怕也不少。无论殿下欲行何事,还望步步为营,谨慎再三,切莫……授人以柄。”
此话一出,骆应枢的动作倏然一顿,他抬头,目光带着几分赤裸裸的狐疑之色,紧紧地落在岑文均的脸上,似乎想透过那张沧桑的皮囊,落到其心里。
方才他就感觉十分奇怪,为何这位昔日一度叱咤朝廷的天子老师,反复告诫他“凡事小心、行事谨慎”。
难不成眼前这位老人,知道了些什么?
眼下他也不急着离开了,而是眯了眯眼,嘴角勾起一个上扬的弧度,蓦然笑道:
“岑老说笑了,江陵此地山明水秀,百姓纯朴,连书院同窗也都‘热心’得很,哪来什么危险?又何须如此……小心翼翼,如临大敌?”
岑文均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试探之意,依旧不动如风地稳坐在石凳之上。闻言只是波澜不惊地点了点头,顺着他的话道:
“殿下所言极是,倒是老朽离京日久,险些忘了此处乃是安宁祥和的江陵了。”
他顿了顿,目光悠远,似是无意地添了一句:“如今……太子殿下与您皆已长大成人,各有所长,也并非当年膝下嬉戏的孩童光景了。”
“太子”二字被如此轻描淡写却又突兀地提起,骆应枢眼底精光一闪,心中那点猜测几乎被坐实。
回想岑文均今日种种言语,那看似寻常的叮嘱背后,果然藏着若隐若现的提醒与深意。
既然对方点到即止,并未言明,骆应枢也乐得装糊涂,不再追问。
他这次反倒收敛了先前的急躁,朝着岑文均更为郑重地点了点头,语气也真诚了几分:“岑老苦心,应枢明白了。既如此,便不再耽搁您老授课的时辰,先行告辞。”
不耽搁也耽搁了许久。
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挺拔背影,最终消失在月洞门,岑文均独自坐在亭中,良久,才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悠长叹息。
他知道,这孩子是聪明的,甚至堪称敏锐,但有时过于自负,行事难免带着少年人的锐气与刚直,缺乏迂回与隐忍。
若当朝太子是位礼贤下士、胸襟开阔的储君,那么像骆应枢这般才能出众、身份特殊的皇室子弟,或可成为辅佐君王的直臣能吏。
然而,当今太子……心眼窄了些,器量也不足,最是难以容忍身边有比他更受瞩目,也更得圣心的皇亲存在,尤其还是骆应枢这样,自幼便颇得陛下眷顾的亲王世子。
岑文均缓缓将目光从空无一人的小径收回,重新投注到眼前湖面那一片杂乱衰败的荷梗之上。
浑浊的湖水映着秋日高远的天空,那些横斜的枯茎残叶,在粼粼波光中扭曲晃动。
他静静看着,仿佛透过这片触目惊心的凋零与杂乱,窥见了未来某日,权力更迭之时,可能掀起的惊涛骇浪与无尽肃杀——
作者有话说:谢谢宝的营养液~
第78章 管不住嘴,就拔舌
骆应枢大步走出书院侧门, 径直登上了候在路旁的马车。
刚一掀开车帘,余光便瞥见施明远双手被麻绳牢牢反绑在身前,整个人以极其狼狈的姿势蜷跪在车门内侧角落, 嘴里塞着一团灰布,发髻有些散乱, 脸上沾着细尘。
而平安则抱剑坐在另一侧,身姿挺拔, 目光如鹰般死死锁在施明远身上,仿佛对方稍微动一下,鞘中利剑便会即刻出鞘。
“殿下。”
门帘轻动,和明亮光线一同进来的,骆应枢的身影矮身钻了进来。平安紧绷的肩背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瞬, 按在剑柄上的手却未移开,只低声唤了一句。
见到骆应枢,被堵着嘴的施明远顿时激动起来, 喉咙里发出几声含糊的“呜呜”声,带着急促,被捆缚的身体竭力向前蠕动,眼神里混杂着恐惧与哀求, 似乎想要靠近辩解。
骆应枢弯看也没看在地上蠕动的施明远, 随意嗯了一声算是应承, 一边大刀阔斧地端坐在车厢上首宽敞的位置。
他随手拎起小几上温着的茶壶, 自斟了一盏热茶, 慢条斯理地送至唇边啜饮一口, 仿佛车厢里那团挣扎的“物件”根本不存在。
“殿下,他怎么办?”平安指了指被捆成粽子蠕动的施明远,请示道。
骆应枢缓缓放下手中的白瓷茶盏, 微微偏过头,漆黑的眸子淡淡扫向地上那团人影,目光深不见底,辨不出情绪。
见他看过去,施明远挣扎得更剧烈了,脸色憋得通红,额角青筋渐现,“呜呜”之声愈发急促,眼中哀恳之色几乎要溢出来。
这副丧家之犬般的模样落在骆应枢眼中,只勾起一丝玩味似的漠然。他眉梢微挑,唇角似笑非笑地勾起,仿佛在思索什么有趣的事情。
“如何处置?”他轻声重复,语调拖长,带着一种残忍的悠闲,“嗯……”
车厢内空气仿佛凝固,只余骆应枢的沉吟之声与施明远粗重的喘息声。
骆应枢指尖在膝上轻轻一点,唇边那抹笑意加深,眼底却淬着冰,慢悠悠道:“既然他管不住自己的舌头,出言无状还屡教不改……那便帮他管管。”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施明远骤然瞪大、充满极致恐惧的双眼上,一字一句,清晰而平淡:
“拔了吧。”
话音未落,施明远比之方才还激动,手脚挣扎更剧烈了,眼睛猛地睁大,眼中的惊恐显而易见,急地想开口求饶,却因为嘴里塞着棉布,只能发出“呜呜呜”的声音。
多年的默契让平安瞬间就意会了自家主子的意思,他眼底精光一亮,声音洪亮干脆地应了一声:“是!属下遵命!”
说完,平安手腕一翻,“唰”地一声轻响,一柄寒光凛冽的短匕已自袖中滑出,稳稳握在掌心。
他嘴角瞬间咧出一个残忍笑意,阴恻恻地靠近几近完全瘫软施明远。锋利的匕首泛着冷光,在他眼前晃来晃去,疯狂挑动着对方的神经。
在江陵地界几乎被众星捧月般长大的施明远,何曾受过这等赤裸裸的性命威胁与折辱?
望着面前这把泛着幽光的匕首,和一脸狞笑的平安,以及端坐无声的骆应枢,他心底的恐惧如藤蔓般疯涨蔓延,他一边自喉管间发出“呜呜”声,身子一边笨拙地摸索着,朝马车角落退去。
哪怕只是拉开一点点距离。
即便脸上脸上强装镇定,但那控制不住剧烈收缩的瞳孔、额角滚下去的冷汗,以及煞白的脸色,早已将他内心的恐惧出卖得淋漓尽致。
平安手中的匕首又往前递了半寸,冰冷的刀锋直直地贴着他的右侧脸,施明远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汗毛倒竖,瞳孔骤然一缩,豆大的汗水跟着滴落,那锋利的刃口正随着平安手腕细微的动作,在他皮肤上方极缓地来回滑动。
见状,平安嘴角那抹残忍笑意又扩大了几分,“嘿嘿”了两声,就见施明远的身体不由自主地跟着抖动起来。
“别怕,小爷我手艺向来不错,刀快,手也稳。保管……叫你吃不出太多苦头。”
平安说完,一把扯掉了塞在他口中的棉布,嫌恶地随手丢出车窗外。
不待平安有其他动作,便见施明远如同受惊的虾米般,猛地往背后一缩,脊背重重撞在车壁之上,嘴唇也哆嗦得厉害,急忙开口:
“殿……殿下,饶命!小人……小人知错了!求殿下……饶……饶恕小人这一回!殿下开恩!”
施明远挣扎着,顾不上在面前乱晃的匕首,拼命扭动着身体,勉强摆出一个跪伏的姿势,额头便一刻不停地往名贵的波斯地毯上一磕,发出一道连续的闷响。
此刻的他,发髻散乱,脸上的汗液混着灰尘流下,衣衫褶皱不堪,哪里还有半分平日在人前那世家公子的优雅从容?
可在对面两人看不到的地方,那低垂的眼帘下,飞速掠过一丝混杂着恐惧与怨恨的幽光。
想他施明远,江陵施家的嫡系少爷,从小锦衣玉食、前呼后拥,何曾有过如此狼狈不堪的时候?
此刻,他对眼前这位高高在上的世子爷,除了发自内心的恐惧外,还有那一缕缕压在心底的恨意。
但这无处发泄的怨恨,不敢直接怪罪在眼前之人身上,却迅速找到了他认为的始作俑者——林景如。
都是因为她!若不是她,自己怎会屡次与世子冲突?怎会落得如此田地!今日种种,皆是因她而起!
被捆住的双手狠狠攥成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的皮肉之中,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却抵不过心头恨意的万分之一。
施明远眼底,狠厉的寒光一闪而逝。
平安冷眼瞧着他这副毫无尊严、骨气的胆小丑态,心底的鄙夷几乎要满溢出来。暗自嗤道:
这等贪生怕死、色厉内荏的货色,连个有胆气的普通百姓都不如,简直丢尽了所谓世家大族的教养与脸面。这施家也不知是怎么教的,竟养出这等怂包。比起当初同样被绑上马车,可却始终脊背挺直、眼神清亮,甚至敢与他家殿下据理力争的林景如,简直是云泥之别。
心中鄙夷,面上却未露分毫。
平安抬首看向无动于衷、置身事外喝着茶水的骆应枢,脸上甚至还带着跃跃欲试的兴奋之感,仿佛像是只等主子一声令下,他就立即动手,好好“伺候”这位施大公子一番。
耳边施明远的求饶声仍在继续,一声高过一声,聒噪不已。
骆应枢皱了皱眉,脸上掠过一丝清晰的不耐。手腕一沉,将手中把玩的白瓷茶盏重重顿在身旁的小几上,发出“砰”的一声脆响,打断了那烦人的哀嚎。
“闭嘴,”他声音浅淡,却格外清晰,“吵死人了!”
话音落下,施明远顿时如同被一只无形大手扼住了咽喉,求饶声戛然而止,只余下粗重而压抑的喘息。
他下意识屏住呼吸,额头上不断渗出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身下华贵的波斯地毯上,在上面留下一道道深色的湿痕。
目光小心地抬起眼望向骆应枢,嘴唇微微翕动了几下,却不敢吐露出半个音节。
“方才在讲堂之上,你出言挑衅、煽风点火时,” 骆应枢终于纡尊降贵般抬起了眼,深不见底的双眸淡淡地扫过地上那具因为恐惧而微微发颤的身体,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冷诮,“可曾料到,自己会有此刻这般……摇尾乞怜的模样?”
他轻哼一声,身体微微前倾,带来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怎么?是仗着你施家在江陵盘踞多年,有些根基脸面,便以为人人都得敬你三分、让你七分?还是说……”
“你真当本世子是那等没甚见识的草包纨绔,能被你三言两语挑拨起来,乖乖地被你牵着鼻子走?”
他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玩味的残忍。
“施明远,你未免……太看得起你施家、看得起你自己了。”
霎时间,车厢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车外规律的马蹄声与车轮碾过路面的轻响,透过车厢壁隐约传来,反而衬得车内气氛愈发凝滞压抑。
施明远紧闭着唇没说话,眼底飞快闪过一丝狠毒的怨恨。
即便这丝怨恨消失的极快,可仍旧被骆应枢捕捉到,见状,非但不怒,反而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他慵懒地向后靠进柔软的锦缎靠枕里,姿态闲适,语气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怎么?心中不服?本世子哪里说错了?嗯?”
“不……不敢!” 施明远浑身一激灵,连忙否认,声音干涩发颤,带着极力压抑的恐惧,“殿下……殿下身份尊贵,所言……句句在理,是小人……小人愚钝,不知天高地厚……!”
“最好如此。”骆应枢轻呵一声,显然并未全然相信,却也懒得再与他多费口舌,转头吩咐平安,“去施家知会一声,就说施二公子在本世子面前出言无状、失了规矩,让施家家主,亲自来我府上领人。”
“是。”
只见平安干脆利落地将匕首收入窄袖之中,立即抱拳应是,瞥了一眼地上闻言呼吸猛地一顿,而后瞬间面如死灰的施明远,捞起门帘退了出去。
第79章 此地无银三百两
很快, 马车外除了持续不断的车轮滚动声,又增添了一阵急促清脆的马蹄声响。那蹄声由近及远,迅速变得模糊, 最后消失在一阵虫鸣鸟叫之中。
车厢内,施明远眼睁睁地看着平安离开, 想到自己那向来严苛的父亲,素来将家族颜面看得比性命还重的秉性, 心跳先是漏了一拍,而后又疯狂擂动起来,连带着呼吸也变得短促而混乱。
今日他被这般五花大绑、如同囚犯般从书院押走,众目睽睽之下,此事绝难遮掩。恐怕不出半日, 这消息便会传遍整个书院。
若再严重些,沦为江陵世家茶余饭后的笑柄也并非不可能。
一旦事情传扬开去,以施政的脾性, 岂会轻饶了他?
往日犯错,那家法刑棍尚且历历在目。仅仅只是回想,留在背脊上的鞭痕仿佛也跟着火辣辣递痛了起来。
此番闯下如此塌天大祸,后果……他简直不敢深想。
一股寒意自尾椎骨窜起, 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分明还未入严冬, 施明远却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颤。
仿佛能想象到, 若是施政将他带回家后, 等待他的将是何等酷烈家法。
上次被鞭打让他在家中足足躺了月余, 不过是稍微联想, 后背就跟着隐隐发痛。
他甚至不敢想,盛怒之下的施政,会不会为了平息骆应枢的怒火、保全施家, 索性……将他这个“祸根”直接处置了?
或许是心中对施政极致的恐惧,竟一下子压过了对眼前之人的畏惧。施明远再也顾不得许多,拖着被紧紧捆住的手脚,急切地向前移了移,呼吸急促。
“殿下,求您高抬贵手,放过小人这一回吧!我真的知道错了!再也不敢了!!”
他的脸色比方才更白了几分,不见一丝血色,双眼含着急切,紧紧盯着上首之人,仿佛生怕骆应枢拒绝。
见他不说话,施明远又语无伦次道:
“只要……只要殿下肯饶恕,小人愿为殿下当牛做马,报答殿下,万望殿下恕罪!”
只是他不知道,现在他这般丑态,落在骆应枢眼中,只会让对方觉得更加厌烦。
骆应枢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轻啧一声,不耐地扬声朝外喊道:“平淡,将他丢出去,与马车随行,在此实在碍眼。”
车外并无应声,但一直平稳行驶的马车却缓缓停了下来,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起一角……
施明远心中一沉,若是自己真被丢到马车外,众目睽睽之下,他施家二公子将彻底颜面扫地,沦为全城笑柄!
至于往昔那些与他明争暗斗、等着看他笑话的世家子弟们嘲讽的嘴脸,仿佛已浮现眼前。
这念头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他残存的理智。
在平淡的手即将触及他衣领的刹那,施明远猛地咬紧后槽牙,一股夹杂着绝望、不甘与愤恨的情绪击败了心中的恐惧,他不管不顾地嘶声咆哮道:
“殿下!既是要论‘出言无状’、‘以下犯上’,那林景如呢?!她平日对殿下不仅言辞不敬,还多有顶撞,岂非更甚于我?!为何殿下独独揪住我不放,却对她百般回护?!这不公平!”
话音一落,骆应枢正欲斟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在了半空。
他抬眼看向正在嘶吼的施明远,就见他半个身子已经被平淡拽向车门,他极力挣扎着,双脚死死抵住车厢底板,试图抓住这最后的“救命稻草”,保住那点可怜的“脸面”。
仅仅一瞬,骆应枢面上恢复了一贯的淡漠,甚至唇边勾起一丝漫不经心的却又暗含残忍的轻笑。
他抬了抬手,做了一个“停下”的手势。
平淡见此立刻松手,沉默地退回车外,仿佛刚才的一切未曾发生。
马车微微一震,再次平稳地向前驶去。
车帘垂落,隔绝了外界的光线与声响,车厢内重归寂静,唯剩施明远那劫后余生般剧烈而不稳的喘息声,在狭小的空间里起伏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骆应枢从容不迫地从软枕上直起身子,微微向前倾俯,深邃的眼眸中带着审视,落在施明远狼狈不堪的脸上:“如今看来,你仍未看清自己错在何处。”
施明远挣扎着仰起头,先前那几乎要淹没他的惊惶与畏惧,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罐破摔的狰狞与不甘。
绳索深深勒进他的皮肉,捆缚得极有技巧,越是挣扎,那束缚感便越是**,几乎要嵌入骨血。
可即便如此,他仍旧试图寻得一丝缝隙,哪怕只能透进一丝空气,也要将那无形的隔阂,狠狠打入其中。
一如骆应枢待林景如。
“错?”施明远扯动嘴角,露出一抹混杂着痛楚与讥诮的弧度,声音嘶哑,“或许……小人今日最大的错,便是天真地以为,能将林景如一同拖下水!却忘了,殿下欣赏他、看重他!在殿下眼里,她无论如何,总能得到您下意识的……回护!”
说到“回护”二字,他刻意加重了语气,绳索的压迫让他呼吸不畅,话语也断断续续的,却挡不住他话中的怨恨和不甘。
“殿下您向着她,偏袒她,可您想过没有?”他喘了口气,眼底的怯懦被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恶劣所取代,“她林景如是个什么样的人?自命清高,目下无尘,骨子里刻着‘嫉恶如仇’四个字!她那样的人,会真心感激您的维护?”
他大笑了两声,带着森森恶意:“或者说,在她心里,殿下的权势连同这份‘维护’,本身就是她所‘嫉恶’的一部分?您这般待她,恐怕她也……未必领情,甚至觉得是种羞辱也未可知!”
说话间,最初的胆寒竟奇异地消退了不少。
施明远忽然意识到,即便眼前之人是尊贵的亲王世子又如何?如今脚下是江陵的土地,是他施家的地盘!
莫说是世子,便是当朝太子亲临,对他施家也须礼让三分。
往日捧着他,无非是看得起他,给彼此留些脸面。岂料对方竟如此不识抬举,丝毫不给施家颜面!
按照数月前盛兴街开市时,施政回到家中发的那通火,以及言语间对王府隐隐的不满来看,施家未必需要上赶着讨好这盛亲王府。
施明远心中陡然生出一股底气。既然对方先撕破了脸,他施家,难道就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吗?
“呵?我维护她?”
骆应枢冷笑一声,一眼看穿施明远话里的挑拨之意。
他压下心底因那句“未必领情”而莫名泛起的细微波澜,面上反而露出一丝玩味的好奇,仿佛在看一只垂死挣扎的蝼蚁,还能吐出怎样惊人的“高论”。
“你倒是说说,”他重新向后靠入软枕,姿态慵懒,唯有指尖轻轻敲动案面,一阵规律的“笃笃”声便在安静的马车内传开,仿佛也落在了心中,“本世子何时,何地,因何事……‘维护’过她了?嗯?”
那敲击声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施明远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起落的手指,只觉得那声音仿佛直接敲打在自己的胸腔上,刚刚生出了那点子底气,又开始慢慢消散,熟悉的恐惧再次袭来。
然而,想到施政平日的威严,以及此刻他已然没有退路的局面,施明远强迫自己挺直了瑟缩的脊背,努力忽视那恼人的敲击声,直直地迎上骆应枢看似散漫、实则锐利的目光。
“殿下看似处处刁难她、寻她麻烦,可每逢她出言顶撞,甚至语带讥讽之时,何曾见过殿下当真与她计较到底?盛兴街的事,殿下难道不曾为她行过方便?便是方才在讲堂之上,我不过多提了一句旧事,殿下便雷霆震怒,当场将我捆绑至此!这……难道还不算回护?还不算偏袒?!”
他越说越觉自己抓住了关键,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拔高,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尖锐:
“方才林景如那番言论,字字句句,哪一句不比我大胆?若殿下真的一视同仁,为何不将她一同拿下,捆来问罪?反而独独对我施以百般羞辱!殿下此举,岂非正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他甚至一度怀疑,二人方才那场激烈的争执,不过是为了让他按捺不住跳出来,从而名正言顺地拿他开刀,甚至以此为由,向他背后的施家发难,杀鸡儆猴?
这才演了这一场戏给他看,目的就是拖他下水,从而拿施家立威。
莫名的,施明远又想到了骆应枢说的那句“还未去寻施家的麻烦”,难不成,他当真知道了些什么?
施明远心中猛地一跳。
骆应枢清楚地看见了对方眼中那抹混合着恐惧、怨恨与孤注一掷的挑衅,然而此刻,他无心去深究施明远话里的算计。
那番关于“回护”的指控,像一把尖锐的匕首,猝不及防地捅进了他某个从未细想过的角落。
他眉头不自觉地蹙紧,一些以往从未在意过的,甚至觉得理所当然的那些与林景如相处的细碎片段,此刻却格外清晰地显现出来,不容回避。
车厢内安静了一瞬后,骆应枢蓦然动了。
第80章 林景如的‘待遇’
车外, 传来几声林间的鸟鸣,断断续续,伴随着清风拂过树梢时连绵的“沙沙”轻响, 都透过轻薄的纱帘,传入了马车中。
骆应枢不急不缓地换了个姿势, 让后背更加贴合绵软的靠枕,闻言, 将万千思绪尽数压了下去,不过几息之间,便淡淡开口:
“本世子做事,何须向你解释?”
维护?
他维护林景如?
这当真是个天大的笑话。
他自打来了这江陵后,平日里最看不惯就是她, 谈何维护?
但凡与她沾边的事,似乎就从未让他真正“称心如意”过。不是被她三言两语挑起无名之火,就是被她那套自成体系的“大道理”噎得下不来台。
可偏偏, 她那些刺耳又有些逾矩的话,细究之下,又总能套上一层“合乎情理”或“无可指摘”的外衣,让人抓不住实质的把柄。
而他这人, 向来标榜“有理有据”, 不屑于无端迁怒。
可对林景如……
似乎的确……比对待旁人多了几分莫名的容忍。许多次, 怒火明明已蹿至喉头, 却又在触及她那双沉静而执拗的眼睛时, 莫名地消散了几分力道。
这是为何?
骆应枢不由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脑海中回想那张总是带着疏离戒备, 却又偶尔会流露出惊人神采的脸。
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胆大性子,和那些“离经叛道”的想法,都被裹挟在带刺的话语里, 直白得天真,却又……奇异地引人探究。
即便他内心觉得她那些念头太过不合时宜,却又不得不承认,其中某些地方,确实有可取之理,甚至……
在她身上,他偶尔会瞥见另一个人的模糊影子。
自然不是他厌恶之人。
那人与她一样,同样的胆大如斗,同样的执拗坚持,同样敢于挑战陈规。
只可惜……那是个女子。
或许,正是这三分难以言说的相似感,才让他不知不觉地退让、容忍、甚至……默许。
只是,这份基于微妙的“容忍”态度,落在施明远这等外人眼中,竟被曲解成了“维护”?
这么一想,心中那点子连自己都未曾厘清的质疑,似乎也随之消散了大半。
这一切,看似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他的神色恢复成了一贯的慵懒,周身那股慑人的戾气也收敛了许多。
然而,施明远并未因此有丝毫放松,相反,骆应枢迅速平静下来的模样,反而激起了他心底更深的警惕与不安。
他下意识挣了挣被紧紧捆绑的手腕,换来的却是更深的禁锢,手腕处也传来一阵剧痛,他索性不在挣扎,直接摊倚在冰冷的车壁之上。
后背的衣衫早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阵阵不适,但他此刻已无暇顾及。
“殿下身份尊贵,自然无须向小人等多言解释。”
施明远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恐惧,声音刻意放得平稳,试图在骆应枢心底埋下一颗疑虑的种子。
“只是……小人有一事不明,斗胆请教殿下。那林景如既然如此不识抬举,又数次对殿下出言不逊,行事张狂。她所倚仗的,无非是那点自以为是的小聪明。可殿下身边,何样的聪明才智之士没有?为何偏偏……对她如此另眼相看?这……又是何必?”
他观察着骆应枢的神色,见对方没有立刻发作,胆子又大了些,语速也跟着加快:
“小人更听闻,此前她曾多次戏耍于您。殿下不与她计较,是殿下胸襟宽广,气度过人。可正因殿下这般‘大度’,是否反倒纵容了她?令她以为殿下好欺负,行事也越发肆无忌惮!这般看来,她今日敢这样嚣张,难道不是殿下偏颇的结果?这与小人犯的错,又有何本质区别?!”
骆应枢并非全然没听。
施明远的话,像一根根细密的针,直直插入他的心中。
他将自来了江陵后发生的种种,在脑海中飞速地回忆了一遍,曾经那些被他刻意忽视的细节,现在被尽数翻来出来,赤裸裸地摆在他面前。
他的确,对林景如……过于“纵容”了。
可,这究竟是为何呢?
若说仅仅是因为她那“与理据争”的模样隐约像记忆中的那个故人,可她那份算计与尖锐的样子,也像极了那位令他生厌的太子表哥。
与其说是欣赏她那点寒窗苦读得来的才气,不如说,让他欣赏的,是她身上那股不畏强权的正直。
这种自骨子里透出来的硬气,在京城那个讲究进退得失的名利场里,实在罕见。
这样一个特立独行又总能说出点歪理的“有趣”之人,他自然……希望她能活得长久些,多看几场她如何与这世道周旋的好戏。
更何况,此人还曾实实在在地救过他一命。
他骆应枢虽非什么善男信女,却也自认不是忘恩负义之徒。于情于理,似乎都该……给她留几分体面。
施明远说完,便暗中观察着骆应枢脸上的神情,然而,他只看到对方眼帘半垂,长睫掩去了眸中神色,而脸上依旧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仿佛刚才那番诛心之论不过是清风过耳。
他心中越发没底,暗地里咬了咬牙,正欲再添一把火。
“听起来,” 骆应枢忽然开口了,声音不高,语调平平,眼底却带着森森寒意,“你倒是很羡慕……林景如在本世子这里得到的‘待遇’?”
他微微偏过头,唇角蓦地向上勾起一抹极淡却透着残忍的浅笑,目光如有实质般落在施明远瞬间绷紧的身体上。
“既然心向往之,不如……你也亲身‘体会’一番,她在本世子跟前,究竟是何种‘待遇’,如何?”
虽是询问,但骆应枢却不给他任何反驳的余地,他扬声朝车外吩咐,声音清晰冷冽。
“平淡,将人丢出去,他在此,实在碍眼。”
施明远心中倏然一颤,还不等平淡掀帘,他失声急喊,声音因恐惧与不甘而变得尖锐:
“殿下!我施家在江陵好歹也是百年名门!您如此折辱于我,便不怕寒了江陵众多世家的心吗?!您不能……不能如此待我!”
“骆应枢!你……呜呜——!”
话未喊完,车帘已被利落掀起,平淡的身影如同鬼魅般闪入,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团更厚实的巾帕,精准而又粗暴地塞进了施明远大张的嘴里,将他未尽的威胁,尽数堵了回去,只剩下一道含糊又痛苦的闷哼。
施明远双目圆睁,眼中血丝遍布,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怒与绝望。
他原以为搬出施家乃至整个江陵世家的名头,多少能让这位世子心存忌惮,哪怕只是一丝犹豫。却不想,对方眼也未抬,恍若未闻。
施明远如同死物一般,被平淡毫不费力地拎起,随手掷于马车一侧的尘土之中。
他想挣扎着起身,却发现双腿亦被牢牢缚住,整个人被捆得结实实,活像一只待宰的羔羊,除了徒劳的扭动,半分也挣脱不开。
平淡面无表情地取出一根约十尺长的结实麻绳,一端利落地系在马车前部的横辕之上,另一端则紧紧地捆缚在施明远的腰间,缠绕数圈后打了死结。
施明远惊怒交加,竭力挣扎着想避开那绳索,但他一个自小养尊处优、不精武艺的世家子弟,如何能与常年习武,又历经生死的侍卫抗衡?
口不能言,他只能瞪大双眼,用几欲要喷出火来的愤恨目光死死剜着平淡,试图以此宣泄心中滔天的屈辱与怒意。
平淡人如其名,对那几乎要将他烧穿的目光视若无睹,连眉头都未动一下。
他甚至嫌那捆绑不够稳妥,又手法娴熟地将长绳穿过施明远的双手手腕,再次勒紧,打了个死扣,确保绝无松脱可能。
做完这些,他才俯身,解开了捆住施明远双脚的绳索。
施明远尚未从这突如其来的“松绑”中回过味来,便见平淡已霍然起身,径直走向车前辕座。他心头一紧,顾不上手腕和腰间的紧勒感,狼狈地试图从地上站起。
然而,还未等他踉跄着稳住身形,耳畔便传来平淡一声轻喝,紧接着是马鞭抽响的清脆声:
“驾!”
马车应声而动。
施明远只觉得腰间与手腕猛地传来一股向前的拽力,脚下顿时失衡,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向前扑了出去!
好在他有所准备,这才没有被直接摔了个狗啃泥。
马车行驶地速度并不算快,但于一个被束缚着双手、被迫跟随奔跑的普通人而言,却如同逆水行舟,每一步都需拼尽全力才能勉强跟上,稍慢半分,便会被直接拖拽在地。
车轮碾过路面扬起的尘土混着细小的砂石,扑面而来,瞬间迷了眼睛,打在脸上、身上,带来细密而火辣的刺痛。
施明远紧咬着牙关,额上青筋暴起,汗水如雨般从额头滚落,划过满是尘土的脸颊,流入早就凌乱不堪的衣襟里。
咸涩的汗水不慎流入眼中,刺痛灼热,视野一片模糊,几乎难以睁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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