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不是善茬
双方早已撕破脸皮, 此刻更无须维持书院里那层虚伪的同窗之谊。
林景如迎着他的目光,坦然地点了点头:
“确有些意外,不过, 能让你记住那切肤之痛,日后行事多少有些顾忌, 于旁人而言,未尝不是件好事。”
身后便是王大娘与林清禾, 林景如不欲在此与二人多做纠缠,以免波及无辜。她语气转淡,直接告辞:“二位请自便,林某尚有公务,失陪。”
说完, 她侧身便欲离开。
“急什么?”
陈玏智一步跨前,抬手拦住她去路,偏着头, 脸上挂着令人不适的假笑。
“你我许久未见,叙叙旧怎么了?还是说,林书吏如今攀上了世子爷和知府大人的高枝,便瞧不上我们这些旧日同窗了?”
施明远也缓缓踱步上前, 他眼底沉淀着阴郁, 眼睑微挑, 语气听起来竟有几分故作的无辜:
“景如兄这话说的, 未免太伤人了, 莫非真如陈兄所言?”
王大娘见二人来者不善, 面露忧色,张嘴想说什么,却被一旁的林清禾悄悄拉了下衣袖。
林清禾对她极轻地摇了摇头, 眼神示意她不要出声。
这两人显然是冲着阿兄来的,恨意明显,此时贸然插话,非但无益,反而可能暴露弱点,成为掣肘。
两人细微的动作并未引起施明远和陈玏智的注意,他们的心神全系在林景如身上。
林景如闻言,停下脚步,回身看向他们,唇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嘲讽冷笑:
“同窗之谊?叙旧?施明远,你我之间,何曾有过这等东西?又有什么‘旧’,值得一叙?”
“哦?”施明远对她的尖锐不以为意,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拖长了语调。
他目光一转,落在了摊位后的王大娘和林清禾身上,又扫过那些雪白的凉糕,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嫌弃。
他抬手指了指凉糕,对着林清禾,用一种近乎施舍的语气道:“你,给本公子拿一包这个。”
林清禾抿了抿唇,面色沉静地上前,熟练地打包好一包凉糕,正要递过去。
“等等。”陈玏智瞥了施明远一眼,立刻会意。
他抢上一步,伸手直接从摊位上拈起一块凉糕,凑到鼻尖故作嫌恶地闻了闻,嗤笑道:
“这什么东西?看着就倒胃口,也敢拿出来卖?”
说着,他假意放进嘴里咬了一丁点,随即立刻夸张地“呸呸”两声,将剩下的凉糕扔在地上,还用脚碾了碾。
“两位公子,这是老婆子自己用新米磨的浆,干干净净做的……”王大娘又急又气,声音发颤。
“本公子管你用什么做的!”
陈玏智打断她,横眉立目,指着自己的胸口,声音陡然拔高,蛮横无理。
“方才本公子尝了一口,现在胸口发闷,浑身不舒坦!定是你这脏东西不干净!赶紧赔钱!否则,砸了你这破摊子!”
眼看二人是存心寻衅滋事,林景如猛地转身,一步踏前,牢牢护在摊位之前。
她脊背挺得笔直,如同风雨中岿然不动的青竹,面容沉静如水,目光却锐利如刀,直视施、陈二人。
“二位公子真是好胆识,”她声音清朗,刻意提高,让周围人都能听清,“今日乃是知府温大人亲自主持开市吉日,官民同庆,尔等竟敢在此公然闹事,莫非是视官府政令如无物?!”
她直接搬出温奇来,震慑对方,好让二人知难而退。
陈玏智闻言,脸上果然掠过一丝迟疑。
但施明远却嗤笑一声,故作惊讶地扬声道:
“闹事?林书吏此言差矣!我等不过是按市井规矩,品鉴一下所买吃食罢了,这‘闹事’二字,从何说起啊?”
说完,他目光倨傲地环视四周越聚越多的人群,忽然拔高声音,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诸位乡亲都来评评理!买吃食,连尝一口、说句话都不成了吗?这到底是哪门子的规矩?!”
早在他们争执初起时,周围便有不少目光悄然投来。
此刻见冲突升级,有人怕惹祸上身,匆匆避开,但更多好事者或心存不平者,则渐渐围拢过来,对着场中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声渐起。
见状,施明远无声咧嘴,瞳孔如冰般盯着林景如,扯出一个恻笑。
陈玏智也跟着眉头一挑,阴沉的脸色缓和了几分,无声挑衅:看你怎么办。
人群越围越密,王大娘心下慌乱,本能地将林清禾往自己身后藏了藏,用自己枯瘦的身躯尽量挡住她。
那只拉着林清禾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显然极少经历这般阵仗,唯恐祸事降临。
林景如却如山岳般稳稳立于摊前,目光毫无惧色地迎向对面二人。见他们如此颠倒黑白,她冷笑一声,声音清晰而沉稳地传开:
“施公子、陈公子出身尊贵,锦衣玉食,平日何曾看得上这等市井粗食?今日屈尊在此,无非是见林某在场,存心刁难罢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围观众人,语气转为沉重。
“女子营生不易,所求不过是一线生计。二位公子不知民间疾苦,林某恳请二位高抬贵手,放过这些平头百姓!”
她寥寥数语,巧妙地将施、陈二人置于“不恤民情、仗势欺人”的境地,瞬间挑动了周围大多数普通百姓心中对权贵子弟本能的警惕与隐隐的不满。
世道艰难,谁人不曾受过豪强富户的挤压?
此刻眼见两个衣着光鲜的公子哥,对着摆摊糊口的孤苦老幼咄咄相逼,再看那吓得紧紧相依的“祖孙”俩,众人心中的天平瞬间倾斜。
方才还对林景如这“官差”与“富家子”争执有些观望的民众,此刻看向施明远和陈玏智的目光,已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与愤慨。
见林景如三言两语便将局势逆转,陈玏智再也装不下去,勃然怒喝:“都看什么看!滚开!再看,本公子挖了你们的眼!拔了你们的舌头!滚!”
他突如其来的暴戾吼声,吓得近处几人一个激灵,后退几步。但这番色厉内荏的威胁,反倒更坐实了他们“仗势欺人”的名头。
一时间,人群中议论声更大,指指点点也愈发不加掩饰。
“呸!什么玩意儿!穿得人模狗样,尽干些腌臜事!”
“定是故意来找茬的!就为几块凉糕?心肠忒毒!”
“瞧那面相,就不是善茬……”
越来越多的议论声,如同细密的针,刺向施明远和陈玏智。
施明远听着,脸色铁青,双手在袖中紧握成拳。
局势急转直下,是他们始料未及的。
眼见围观者众目睽睽,众怒难犯,施明远一把拉住几乎要暴起动手的陈玏智,狠狠瞪了林景如一眼,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算你狠!林景如,你给我等着!”
说完,他阴鸷的目光如毒蛇般扫过周围人群,那眼中的狠厉让前排几人不由瑟缩了一下,自发让开些许空隙。
施明远抓住时机,拽着犹自不甘的陈玏智,狼狈地挤开人群,匆匆离去。
他并非全无顾忌,今日开市,于官府和那些出资的富户而言,乃是颜面所在。
若真在此刻闹出大打出手的丑闻,温奇那里定然不好交代,家中名声也跟着受累。
施明远这段时日好不容易才将之前受损的名声稍稍挽回几分,岂肯再因这等“小事”毁于一旦?权衡利弊,只得暂且退却。
主角退场,围观众人见无戏可看,也渐渐散去,街市很快恢复了先前的喧闹。
林景如微舒一口气,正待转身宽慰惊魂未定的王大娘和林清禾几句,眼风无意间一扫,却瞥见不远处,一道熟悉的锦衣身影,正悠然倚靠在临街店铺的墙角。
少年墨发高束,几缕碎发随风轻扬,身上华贵的衣料在日光下流转着暗敛的光泽。
他双手环抱胸前,唇角噙着一抹惯有的散漫、玩味的笑意,眉梢微扬,那双浅淡的眸子里,正闪烁着饶有兴味的光芒。
也不知看了多久。
见林景如望过来,骆应枢不紧不慢地抽出环抱的右手,朝她勾了勾手指,姿态随意得如同唤猫逗狗般,示意她过去。
林景如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微微垂眸,借此间隙,快速伸手理了理本无褶皱的衣襟,同时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对身后二人道:
“禾禾,莫怕,若再有麻烦,立刻去寻巡逻的衙役,或到前面点雪楼找我,他们不敢再来。我晚些便回。”
不等林清禾回应,她便已抬起头,脸上恢复了惯常的沉静淡然,挺直腰背,步履平稳地朝着骆应枢走去。
林清禾的目光追随着她的身影,自然也看到了那个倚墙而立、容貌昳丽却气质出挑的少年。
她不认识他,却瞬间猜出了对方的身份——能让阿兄如此“忍让”应对的,除了那位从京城来的盛亲王世子,还能有谁?
想到阿兄曾因应付此人而眉头紧锁,林清禾心底不由生出几分不喜与担忧,杏眼中满是心疼。
那边,林景如已行至骆应枢身前,依礼拱手,难得地,嘴角竟噙着一丝极淡的、近乎程式化的笑意。
“殿下,您总算来了。”——
作者有话说:猜猜女主又在打什么主意?
我知道大家想看什么,等这周我重新整理一下大纲,估摸着男主马上就有得忙了hhhh
第52章 百闻不如一见
“殿下, 您总算来了。”
这副带着刻意殷勤的姿态,骆应枢倒是极少在她身上看到。
他身形未动,只是略微偏了偏头, 饶有兴致地“哦?”了一声,尾音拖长, 满是探究。
林景如仿佛没听出他语气中的深意,神色如常地抬手, 指了指此刻正有官员富贾出入的点雪楼,缓声道:
“温大人携诸位大人,已在楼上雅间恭候殿下多时。方才,正是温大人命小人前来迎候殿下。”
开市吉日定下后,温奇便命人广发请帖, 邀城中名流前来观礼。
送往骆应枢临时府邸的那一份,自然是第一份。
此刻林景如面色诚恳,眼神坦荡, 绝口不提自己是在“微服私访”视察民情,仿佛真是奉命而来,执行公务。
“是吗?”骆应枢显然不信,淡淡反问, 脸上兴致缺缺。
他忽然向前迈了半步, 倏然拉近了与林景如的距离, 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声音压低, 带着一种漫不经心却又直白得近乎挑衅的意味:
“究竟是温奇在等本世子……还是你, 在等我?”
林景如身形纹丝未动,连嘴角那抹浅淡的弧度都未改变分毫,仿佛未曾感受到他骤然逼近带来的压迫与不善。
她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语气官方:“自然是温大人在等。如今集市已开,百业待兴,正需殿下亲临,一睹盛况,以为见证。”
她微微侧身,将身后熙攘热闹的街市中,往来交易的景象尽收眼底,唇角那抹笑意似乎深了一分,染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挑衅的亮色。
“不过,”她话锋微转,声音依旧平稳,“小人也确有几分私心,想请殿下亲眼看看这番景象。只是不知……月前殿下与小人的那个赌约,如今可还作数?”
骆应枢不料她敢旧事重提,眉角忍不住一挑,深邃的眼底闪过一丝玩味儿。
他身形依旧懒散地靠着墙,闻言只是目光随意地扫过眼前繁华的街景,语气带着惯常的慵懒与一丝不屑:
“开市不过片刻,你便敢来挑衅本世子?看来,你对你这点‘政绩’,倒是满意得很。”
他顿了顿,视线从街市收回,重新落在林景如比上次见面更显清瘦、却依旧眉目疏朗的脸上。
那双眼睛,此刻正映着天光与人间的烟火,亮得灼人,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自信。
“只可惜,你似乎忘了,”骆应枢的声音慢了下来,一字一句,清晰而冷峭,“本世子不过是兴致来了,陪你玩玩罢了,你当真以为,凭你,就能当这天下女子的‘救世主’?”
他嗤笑一声,吐出四个字:“白、日、做、梦!”
说罢,他冷哼一声,拂袖转身,不再看那街市一眼,径直朝着点雪楼的方向走去,脸上满是对眼前“热闹”毫不掩饰的不屑。
林景如并不在乎他怎么说,他看不惯她,于是她做什么都瞧不上,借此刺她几句,纾解心头的不服气。
她气定神闲地提步跟上,不再就“赌约”或“救世主”的话题继续纠缠。
见她竟不再反驳,骆应枢反倒有些不习惯了。
他猛地停下脚步,猝然转身,目光如电,死死盯住林景如的脸,似乎想从那张平静无波的面具上,揪出一丝一毫被羞辱后的愤怒或难堪。
然而,林景如又恢复成了那副无懈可击的“死人脸”,眼神古井无波,不见丝毫情绪涟漪。
见他盯着自己,她甚至依礼微微垂眸,避开了直视,姿态恭谨依旧。
习惯了与她针锋相对、言语间你来我往的骆应枢,乍然面对她这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退让模样,心头那点邪火非但没熄,反倒窜得更高,隐隐生出一股极别扭的感觉——仿佛自己蓄力一击,却打在了空处。
他甚至有些莫名的焦躁,想从她嘴里再撬出点尖锐的反驳来。
“怎么?”他扯了扯嘴角,语气怪异,“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竟这般……乖顺?”
林景如这才抬起眼帘,目光平静地迎上他探究的视线,声音清晰而沉稳,不疾不徐:
“殿下说笑了,这天下女子的福祉,系于圣上仁德,皇后娘娘母仪天下,方为万民表率。如今江陵试行此法,亦是仰承天恩,体察圣意。景如微末之躯,岂敢居功?更遑论‘救世’二字。”
她略顿了顿,继续道,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尖锐的剖析:
“殿下心中若有不满,想来也是冲着小人这不成器的执行之人。即便如此,殿下肯‘屈尊’关注此事,无论初衷如何,若能借此令圣心稍慰,解民生之艰,于殿下而言,亦是尽了一份职责本分。”
说到这里,她的目光缓缓上移,终于不再刻意避让,直直看向骆应枢的眼睛,那沉静的眸底,清晰地映出他的身影,也泄出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挑衅的微光。
她唇角微弯,轻声反问,一字一顿:“殿下,您说……是,也不是?”
沐雨巷尽头,人群来来往往,却仿佛自动绕开了那一片无形的场域。
一高一低两名气质迥异的少年相对而立,目光在空中交接,似有无声的锋刃往来交错。
林景如那番话说完,周遭的市井喧闹仿佛瞬间退潮,在骆应枢耳中化作模糊的背景音。
他的世界里,似乎只剩下眼前这个人,和那句绵里藏针的“是也不是”。
他的目光紧紧盯着她,良久,蓦然扯开一抹笑。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漾开一片冰凉的涟漪。
“少拿圣上来压我。”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错辨的冷峭,“本世子不吃这套。留着你这点心思,对付施明远那等蠢货罢。”
他顿了顿,上前半步,目光在她沉静的脸上逡巡,一字一顿,吐出近乎警告的话语:“还有——本世子,不喜你太、聪、明。”
话音落地,他不再看她,利落转身,袍角划过一道锐利的弧线,大步流星地朝着点雪楼方向而去。
初至江陵时,骆应枢对这类应酬场合能避则避,厌烦虚与委蛇。
但今日不同,正如林景如所言,此刻他踏足此地,代表的已非仅仅盛亲王府,更是天家颜面。
这趟浑水,他不得不蹚。
——
点雪楼。
“吱呀”一声,雅间的雕花木门被推开。
林景如侧身,露出身后那道锦衣身影的瞬间,屋内原本轻松融洽的谈笑气氛骤然一滞。
空气仿佛凝固了刹那,众人脸上皆闪过惊讶——这位性子难测的世子爷,竟真会赏脸亲临?
上首的温奇最先反应过来,当即起身迎上,拱手笑道:“殿下终于到了,臣等恭候多时。”
他这一动,如同按下开关,屋内众人纷纷起身,寒暄问礼之声不绝于耳,簇拥着那位身姿挺拔、眉眼间自带三分疏狂贵气的少年,在主位落座。
机灵的下人早已悄无声息地换上新沏的香茗。
林景如无声地注视着这一切,见无人留意自己,便悄然退至角落,寻了个不起眼的位置站定。
耳边是滔滔不绝的恭维逢迎,她飞快垂下眼帘,将所有外露的情绪尽数收敛。
心中明白,今日她能踏入此间,泰半是因着“女子市集主理人”的名头。
然而众人眼中真正的主角,永远是温奇,是骆应枢,是那些出资的富户。
功成,是温大人高瞻远瞩;事败,亦是温大人勇于任事,为后来者探路。
虚名与实绩,孰轻孰重?于她而言,答案再清楚不过。
她心中感念温奇肯听她这微末的建言,愿冒风险一试,这便足够。
至于功绩簿上写谁的名字,她从不在意。她在意的,自始至终,是脚下这条路能否走通,是窗外那片喧嚷市集能否长久。
她安静站在角落,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听不到众人的说话声,随着声浪的起伏,心思也跟着飘远,从大开的窗棂飞到外面热闹的市集之上。
“景如。”
温奇的声音忽然响起,将她飘远的思绪瞬间拉回。她即刻躬身应道:“大人。”
温奇朝她招了招手,示意上前。林景如略一迟疑,便直起身,步履沉稳地走至温奇身侧后方站定。
“想必这段时日,诸位对盛兴街之事多有耳闻。”温奇环视众人,朗声道,“这位,便是麓山书院上舍学子,林景如。如今暂在府衙协理公务,盛兴街改造诸事,多赖她督工筹划,方能如此顺利开市。”
话音甫落,林景如便感觉到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审视、好奇,或许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轻慢。
她半垂眼眸,朝温奇拱手,语气谦逊:“大人抬爱。此事若非大人掌舵明示,诸位家主、老爷鼎力支持,景如微末之力,何敢居功?更无资格立于诸位面前。”
温奇闻言,只是微微一笑,并不反驳。倒是坐在他下首的一位中年男子,面色肃然,目光落在林景如身上,扯出一个笑容。
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打量与几丝轻蔑。
“这位林小兄弟,在下倒是常听家中犬子提起,”他缓缓开口,语调平平,“言语之间,颇多‘称道’。今日一见,果然是……百闻不如一见。”
第53章 她狂妄,你有意见?
林景如抬眸看去, 只觉此人眉目间有几分眼熟,略一思忖,心中便有了猜测。
她佯装未曾听出话中机锋, 唇角维持着礼节性的浅淡弧度:“施家主过誉。景如所为,不过分内之事, 恪尽职守而已。”
“分内之事能做到这般利落周全,确也算得年轻有为。”施政——施明远的父亲, 端起茶盏呷了一口,语气依旧不咸不淡,“只是,到底年轻,阅历尚浅, 思虑难免有不周之处。世子殿下,温大人,您二位说, 是不是这个理?”
骆应枢正把玩着手中的青瓷茶盏,闻言,眉间极快地轻蹙了一下,却并未开口, 仿佛全然没听见, 目光全然落在盏中澄澈的茶汤上。
温奇抚了抚颌下短须, 不疾不徐地开口, 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施家主此言, 本官倒不敢苟同。正因其年轻, 方有这般锐气与冲劲,敢想敢为,似我等这般年纪, 瞻前顾后、顾虑重重者反倒居多。这天下将来,终究是年轻人的天下。施家主,你说呢?”
这番话,维护之意已是昭然若揭。
施家在江陵盘踞多年,势力根深蒂固,官府向来是既倚重又制衡,即便私底下有什么,面上总是维持着和气。
此刻施政当众暗贬手下之人,无异于拂他颜面,温奇岂会容忍?
施政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尚未接话,坐在他身旁的另一位面色赤红、性情显然更为外露的中年男子已按捺不住,冷笑一声插话道:
“温大人说的是,这天下自然是年轻人的天下。只不过嘛……”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林景如,话锋陡转。
“却也与某些只会夸夸其谈、出身寒微的穷书生没多大干系。大人心善,可千万莫要被些巧言令色之徒蒙蔽了才好。”
他顿了一顿,语气更冲:“这‘女子市集’办得热闹,那是大人您领导有方,决策英明。若交给某些眼界有限、只知纸上谈兵之人,只怕用不了多久,便是门前冷落、难以为继的下场!”
林景如的目光在那人面上轻轻掠过,心下恍然。不必细辨,便知此人定是陈玏智的父亲。
不是冤家不聚头。
此次盛兴街改造,明里暗里的阻力不小,除了部分原有商铺利益可能受损外,最大的阻力便来自江陵本地的几个老牌世家,尤以施、陈两家为甚。
这些家族规训森严,最是推崇男尊女卑的纲常,对官府推行“女子营生”之举本就心存不满,暗地里没少使绊子。
若非她先前巧妙放出风声,暗示此事背后或有骆应枢乃至更高层面的关注,短短月余想顺利开市,无异于痴人说梦。
今日楼下盛况,只怕早有人暗中咬碎了牙。
只是他们不敢直接对上骆应枢与温奇,便柿子捡软的捏,将一腔邪火撒在她这个“执行者”头上。
这次,不等温奇开口,林景如已上前半步,朝施、陈二人方向拱手一揖,唇角噙着淡笑,声音清晰平稳,不卑不亢:
“二位家主这番话,恕景如不敢苟同。‘女子市集’一事,上禀天听,下应民情,温大人所为,无非是为江陵民生多辟一条活路,为地方繁荣略尽绵薄。听二位方才之言,倒像是……对此举颇有不以为然之处?”
她略作停顿,唇边笑意似乎深了一分,目光却清亮如雪:
“巧得很,世子殿下此刻便在座上。在座诸位若对此新政真有何不解或异议,大可直言,想来殿下定不吝为诸位解惑才是。”
一顶“质疑朝廷新政”的大帽子扣下来,饶是施家在江陵根基深厚,此刻也不禁脸色微变。
这话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稍有不慎,便有藐视圣上之嫌疑。
施政当即脸色一沉,猛地一拍桌面,厉声喝道:
“放肆!”
随即转向温奇,语气带着质问与不满:“温大人!这便是你府中得用之人?言语如此狂妄,攀诬构陷,难道就由得她在此胡言乱语?!”
此次,未等温奇开口,一道清脆的瓷器碰撞声不轻不重地响起。
“嗒。”
声音来自上首。一直仿佛置身事外、把玩茶盏的骆应枢,终于将手中的杯盖轻轻合上。
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去。
只见骆应枢缓缓抬起眼帘,目光冷淡地扫过施政,那眼神里没有丝毫温度。
“怎么?”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皇室与生俱来的威仪,以及一丝毫不掩饰的不耐,“她狂妄,你有意见?”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冰锥般刺向施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本世子的人,何时轮得到你——来置喙?”
此言一出,满堂皆静。
连一直垂眸静立的林景如,也不由得心头微震,倏然抬眸,望向主位上那个神色疏懒却语出惊人的少年。
她没料到,骆应枢竟会在此刻,以这种方式,突然站到了她这一边。
但转念一想,这不正是她先前步步引导、刻意借势所期盼的结果么?殊途同归罢了。
骆应枢的目光缓缓扫过下首神色各异的众人,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还是说……你们当真,对此事心存不满?”
“殿下息怒!”
“臣等不敢!”
“绝无此意!”
众人连忙起身,纷纷躬身告罪,冷汗几乎要浸湿后背。
温奇亦适时瞥了一眼施政,温言劝解:“殿下明鉴,施家主方才想必是一时情急,口不择言,断无他意。”
“口不择言?” 骆应枢冷哼一声,目光如刀,钉在施政低垂的头顶,“本世子听得清清楚楚。我看他,就是心有怨怼,借题发挥!”
施政此刻心中已是惊涛骇浪,懊悔不迭。
他原以为骆应枢对林景如不过是一时兴起,拿她当个逗趣的玩意儿,时日久了自然厌弃。
谁曾想,数月过去,非但未见疏远,此刻竟公然回护至此!
难道……林景如能入府衙、推新政,背后真有这位世子爷,乃至更高处的授意?
若果真如此,这林景如……当真动不得了!
难怪先前二人形影不离……想来根子在这里!
想到此节,施政背脊发凉,纵然心中恨极,此刻也不得不强压下所有情绪,深深低下头,声音艰涩:
“殿下恕罪!方才确是草民一时糊涂,言语失当,绝无质疑新政、冒犯天威之意!恳请殿下……宽宥!”
林景如冷眼旁观施政这般前倨后恭、狼狈请罪的模样,心底并无多少快意,只觉讽刺。
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视百姓如草芥的权贵,原来也有不得不低头的时候。不知那些曾被他们欺压之人见到此景,又会作何感想?
平日被这些权贵欺压的人不在少数,不知他们可曾料想到,有朝一日,也同样被他人踩在脚下?
“言语失当?” 骆应枢嗤笑一声,倏然站起身。
他身形挺拔,居高临下地睨着施政,以及屋内噤若寒蝉的众人,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铁,砸在每个人心上:
“本世子今日把话放在这儿——不管你们是真心服气还是假意顺从,往后,谁若再敢暗中对这‘女子市集’动什么歪心思,使什么绊子……”
他顿了顿,目光如寒星,缓缓扫过每一张脸。
“就别怪本世子——不讲情面!”
话音落地,他不再看任何人,径直转身,朝门外走去。
刚踏出一步,却又忽然顿住,微微偏头,目光并未看向任何人,却冷声抛下一句:
“还杵着做什么?”
“——跟上。”
第54章 绑上你这艘破船
骆应枢撂下话, 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屋内众人心知肚明,那句“跟上”是对着谁说的。
林景如垂眸,目光平静地掠过施政那张因强压怒意而微微扭曲的脸, 随即转向温奇,无声请示。
温奇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眼神示意:去吧。
留在这里,平白再惹人记恨。
这些盘踞地方的世家大族, 素来眼高于顶,对衙门庶务也时常指手画脚,碍于情面与制衡,他这个知府多有忍让,心中也憋了不少闷气。
如今, 总算有人能让他们也尝尝被压制的滋味了。
待林景如退出去,温奇复又坐回上座,端起茶盏, 面上带着和煦笑意,状似安抚地开口:
“施家主不必介怀,殿下的性情,大家都是知晓的, 向来直来直往。更何况, 此桩新政, 乃是陛下关切之事, 我等臣子, 唯有尽心竭力, 岂有他念?”
施政咬紧后槽牙,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附和之语:
“大人所言极是!陛下圣明……只是,一想到区区一个寒门学子, 仗着些许机缘,竟敢如此放肆,老夫实在……”
“施家主!” 温奇脸色一沉,打断他,语气带上了明显的不悦,“慎言!景如今日所作所为,皆在履行府衙公务。你此言,莫非真如殿下所说,是心中对府衙、对本官,积怨已久?”
见温奇动怒,施政心头一凛,瞬间清醒过来。他连忙收敛怒容,扯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打圆场道:
“大人这是哪里话!老夫绝无此意!不过是觉得,此事关乎重大,那林景如终究年轻,阅历浅薄,只怕难当此任。为稳妥起见,何不另择更为老成持重之人?”
他眼珠一转,顺势推出自家儿子:
“要老夫说,麓山书院人才济济,比那林景如优秀的学子不知凡几。就说犬子明远,虽不敢称才高八斗,却也勤勉好学,是个可塑之才。若能为温兄分忧一二,岂不两全其美?”
原来打的是这个算盘。
温奇面上神色却愈发淡了。
难怪方才那般急不可耐地贬低林景如,是想将这桩已见成效的“新政”,变成他们施家子弟晋身的台阶?真当这知府衙门是他施家的后花园了?
“施家主的好意,本官心领了。” 温奇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直接转了话头,“今日开市景象,诸位也都看到了,后续如何维系繁荣,还需我等群策群力……”
骆应枢一走,屋内凝滞的空气仿佛重新流动起来。
众人极有眼色地忽略了方才的插曲,很快,雅间内又恢复了一片“祥和”的谈笑,话题从新政巧妙地转向了今年的收成、行市的行情,仿佛方才那场疾风骤雨从未发生。
另一边,林景如快步走出那间令人窒息的雅间,踏入相对自由的走廊,心头那根紧绷的弦才稍稍松弛。
她抬眼四处看去,却不见了骆应枢的身影。
正待寻找,刚转过一个廊角,一道清贵挺拔的身影便无声无息地挡在面前,险些与她撞个满怀。
林景如急退两步,稳住身形,垂首:“殿下。”
骆应枢并未理会她,只从鼻间逸出一声冷哼,转身便推开了几步外另一间雅室的门,径自走了进去。
林景如略一迟疑,跟了进去。
门扉合拢,外间的喧闹立刻被隔开了大半。
这间雅室布置得更为清雅,明窗净几,室内飘着淡淡的檀香,桌上还有一壶新沏的茶,白气袅袅。
平淡像个无声的摆件,抱剑立在角落,向来聒噪的平安,此刻却不见踪影。
“你就没什么与本世子解释的?”骆应枢旋身坐在小榻之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着红木案几,目光却如实质般锁定了林景如。
林景如脚步微顿。在继续装傻充愣与适度摊牌之间,她犹豫了一瞬。
抬眼看去,骆应枢脸上并无真正动怒的迹象,那眼神更像是一种洞悉后的审视与等待。
她心下稍定,索性坦然几分,拱手道:
“殿下英明,法眼如炬,小人的这些心思,想来早已被殿下看穿,既然殿下已然明了,又何须小人再多言?”
“本世子要听你说。” 骆应枢语气沉了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亲口说。”
林景如抬眸,飞快地看了他一眼,见他虽然面无表情,但眼底并无怒火,反而有种“看你如何巧舌如簧”的玩味。
她定了定神,斟酌着开口:
“殿下久居京城,自然深知世家大族盘根错节。江陵此地,虽不比京城显赫,然地方世家经营数代,其根基之深、行事之无忌,恐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顿了顿,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冷静的剖析:
“此番‘女子市集’新政,触及旧例,动摇某些人心中‘纲常’,若非借了殿下天潢贵胄的威名震慑,只怕那些世家早已按捺不住,明里暗里的阻挠绝不会如眼下这般‘温和’。”
说到此,她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里,似乎有幽深的火焰一闪而过,比平日更多了几分锐利的人气。
“殿下身为天家血脉,自幼聆听圣训,见识广博,心性……仁善。” 她选了一个相对稳妥的词,“想来,必不会坐视此等利民之策,被些固守陈规、只顾私利之人暗中破坏,致使陛下仁政受阻,百姓失望吧?”
话音刚落,骆应枢便嗤笑出声,将“仁善”二字在唇齿间玩味地捻了捻,仿佛听到了什么极为有趣的评价。
林景如只作未闻,继续道:
“再者,殿下游学江陵,若能亲眼见证、乃至促成此等惠及民生之举,他日回京,陛下问起,殿下亦能从容应对。想来,殿下亦不愿因些许琐碎阻挠,便使此行留下遗憾,徒惹……圣上不悦?”
这番话,几乎是将骆应枢架在了高处。
她敢如此直言,无非是料定了盛亲王府与天子同气连枝的根本立场。
他是备受瞩目的世子,一旦“阻挠新政”、“无视民意”之类的风声传回京城,纵使他再受宠爱,也难免在君父心中留下芥蒂。
她是在提醒他,也是在变相地告诉他:此事不仅要办,还必须办好。这既是为民,也是为他自身考量。
“你这是在威胁本世子?” 骆应枢眯起眼,语气辨不出喜怒。
林景如面上适时露出惶恐,连忙摇头:“殿下误会了,小人绝无此意,小人只是……陈述利害,为殿下谋划。”
“那你倒是说说,你是如何‘为’本世子谋划的?” 他好整以暇地追问,不依不饶。
她心知,若不将这番道理说透,他绝不会轻易罢休,甚至可能反被激怒。
稳了稳心神,她将早已思量过的说辞清晰道出:
“殿下天纵英才,深受隆恩,更是太子殿下倚重的左膀右臂。来日青云直上,位极人臣,自不稀罕这点地方政绩的微末功劳。”
“然而,此事于殿下或许是举手之劳,于天下万千挣扎求存的女子而言,却不亚于暗夜明灯,是能改变无数人命运的契机。”
她略微抬高视线,声音里注入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引导般的憧憬:
“他日史笔如铁,后人翻阅时,谁还会记得昔日江陵有个行事不羁的纨绔子弟骆应枢?人们只会记得,盛亲王世子年少游学,见民生多艰,于江陵助开女子市集,惠人无数,泽及地方。”
“此等仁名善举,方配得上殿下麒麟之才,亦能为殿下将来……锦上添花。”
说完,林景如悄然抬眸,去观察骆应枢的反应。
却见对方不知听到了哪一句,神色竟有瞬间的怔然,薄唇微动,无声地重复着“人臣”、“纨绔子弟”几个字,眼神有些飘远。
她微微蹙眉,心下疑惑,不知自己哪句话触动了对方。
就在她暗自思量之际,骆应枢已回过神来。那片刻的失神仿佛只是错觉,取而代之的是唇边一抹更深的、带着凉意的弧度。
“当真是放肆!” 他斥道,语气里却听不出多少真正的责怪,更像是一种复杂的喟叹,“竟敢妄议朝局,揣测天心!本世子……当真是小看你了!”
小看了什么?是她的胆量,她的心计,还是她这份步步为营的算计?他没有明说。
林景如只当未闻,眼观鼻鼻观心,安静地站在原地,仿佛刚才那番大胆言论并非出自她口。
“林景如,” 骆应枢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她所有伪装,“所以你费尽心机,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就是想将本世子……绑上你这艘破船?”
见他已彻底点破,林景如索性不再迂回。她抬起眼,脸上竟摆出一副再诚挚不过的神情,缓缓道:
“殿下明鉴,小人这点微末伎俩,自然瞒不过您。只是,小人此举,亦是为殿下着想,此船或许简陋,驶向的却是民心所向的彼岸,殿下今日登船,他日抵岸,所获之声望与民心,又岂是区区一条船所能衡量?”
骆应枢轻哼一声,脸上露出一种“果然如此”和带着几分桀骜的自信。
见他神色似有松动,林景如正欲再添一把火,将这番“互利”的道理说得更透彻些,却不想骆应枢话锋陡然一转。
第55章 回书院
骆应枢懒洋洋地向后靠倒在柔软的锦枕上, 姿态闲散,语气里带上了一种近乎自嘲的漫不经心:
“可本世子不过是个众所周知的‘纨绔’,最不耐烦这些虚名俗利。绑我上船?你这算盘, 怕是打错了。
这话看似轻飘,却如一颗小石子, 投入林景如心湖,漾开一圈警惕的涟漪。但她面上不显, 心中也并不如何焦急。
从他今日踏入温奇所在雅间的那一刻起——或许更早,从他默许甚至有意无意配合她“借势”开始——他在乎与否,早已不再重要。
重要的是,在江陵所有有心人眼中,他骆应枢, 盛亲王世子,已经与这“女子市集”新政,牢牢绑定在了一起。
他站在了这条“船”上, 关切它的进展,乐见它的繁盛,甚至……回护她这个跑前跑后的“船工”。
只要那些暗中窥伺、心怀不满的世家富户明白这一点,便已足够形成震慑。
眼看骆应枢似乎被她一番“大义”与“利益”交织的言论绕得有些意兴阑珊, 甚至开始反向拿捏, 林景如并不慌张, 反而顺着他的话, 恭维道:
“殿下光风霁月, 品性高洁, 自然视这些俗世浮名如粪土。是小人狭隘,以己度人了。”
骆应枢见她似乎没听懂自己的弦外之音——或者说,故意装不懂——嘴角倏然勾起一抹恶劣的笑意, 如同顽童找到了新的游戏:
“本世子是说,若我觉得无趣了,随时可以‘跳船’。”
他拖长了语调,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她的表情。
“我倒想看看,没了本世子这面旗,单凭你一人,究竟能否把这艘四处漏风的破船,撑到对岸。”
“反正皇伯父也知道我一向恣意妄为,成败于我,不过一笑。别忘了,你我之间,可还有赌约在呢。”
他本以为这话能让她露出些许惊慌或急切,那会很有趣。
然而,林景如仍旧是那副不动如山的模样——面色未改,身形未动,连嘴角那抹程式化的浅淡弧度都未曾消减半分,平静得仿佛他只是在谈论今日的天气。
骆应枢不由心生疑惑,还未来得及细想,便见林景如几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声,眼帘微垂,面上适时地浮现出一丝混杂着失望与认命的惆怅。
“殿下若果真如此决意,小人……也只好另寻他法了。” 她声音低了些,带着点无奈的疲惫。
“另寻他法?” 骆应枢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出声,带着惯有的倨傲。
“这江陵地界,除了本世子,还有谁能护得住你这四处树敌的性子?温奇?你看他今日可敢为了你,真正与施家撕破脸?”
“再说——本世子替你撑腰到现在,可还没从你嘴里听到一句像样的感激,你倒想着把本世子推开?”
他越说越觉自己有理,下巴微扬,理直气壮地总结:“告诉你,林景如,本世子偏不如你意!”
前面几句尚在情理之中,最后这近乎无赖的结论一出,林景如饶是心性沉稳,也忍不住眼底真真切切地掠过一丝茫然,被他这倒打一耙、强词夺理的逻辑噎得一时沉默。
这胡搅蛮缠、反客为主的功夫,这位爷倒是越发精进了。
见她沉默不语,骆应枢难得生出那么一丝极淡的、几乎不存在的“理亏”感,轻咳一声,正想再说点什么找补,却又觉得自己的话并无错处,于是愈发挺直了脊背,扬着下巴追问:
“怎么?难道本世子说错了?”
“殿下……所言极是。” 林景如从善如流,懒得再与他做无谓纠缠,从善如流地拱手,语气是一贯的平稳,听不出多少情绪。
“方才雅间之中,多亏殿下出言维护,解了小人困局。小人……在此谢过殿下。”
虽知她这话多半是形势所迫的敷衍,但听她如此“郑重”地道谢,骆应枢反倒觉得有些不自在起来,仿佛一拳打在了空处。
他略显别扭地轻哼一声,移开视线,借此掩饰那点微妙的不自然。
“算你还有点眼色。”
想到她方才那句轻飘飘的“另寻他法”,不知是出于不愿失去这个难得有趣的“对手”或“乐子”,还是别的什么难以言明的情绪,骆应枢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她沉静的脸上,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宣告的笃定,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林景如,你给我听好了——就你这走到哪儿麻烦惹到哪儿的性子,除了本世子,这江陵城,你谁也靠不上。”
林景如略带诧异地瞥了骆应枢一眼,对他这忽东忽西、跳跃极大的思绪早已习以为常。只是不知自己究竟何处给了他“爱惹是生非”的错觉。
闻言,她也不辩解,只当是耳边一阵无关紧要的风吹过,顺从地应了一声:“是。”
反正于他眼中,自己不过是个一时兴起寻来的“乐子”,兴致来了便逗弄一番,厌烦了或许就随手丢开,却又隐隐带着一种不愿旁人染指的独占意味。
当然,林景如心中自有盘算。
骆应枢对她而言,眼下尚有极大的利用价值。
所以她并不愿真将这位爷得罪狠了,毕竟,正如他方才所言,放眼江陵,乃至更大范围,论起身份之尊、行事之“便利”,确实无人能出其右。
一番言语过后,室内陷入短暂的沉寂。
恰在此时,平安推门而入,朝内张望了一下,旋即快步走到骆应枢身侧,俯身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只见骆应枢原本尚算平静的脸色骤然一沉,眉宇间凝聚起一股山雨欲来前的低压,周身那股散漫慵懒的气息瞬间被一种冷冽的肃杀感取代。
他甚至顾不上再与林景如多言,倏然起身,目光都未曾在她身上停留半分,便带着平淡与平安,大步流星地离开了雅间。
林景如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非但不觉失落,反倒暗自松了口气。
这位世子爷的心思如同六月天气,变幻莫测,此刻他能被别事引开注意力,于她而言正是求之不得的清净。
当晚,温奇在城中最好的酒楼设下庆功宴,犒劳此番出力的一应人员。
按说林景如作为主理者之一,理当出席。但白日里她被骆应枢当众“带走”,此刻便也有了不出席的现成理由。
一想到席间必然充斥的虚伪客套,她便觉头疼。
干脆避了开去,径直寻到还在盛兴街帮忙收摊的林清禾与王大娘,三人一道踏着暮色,回到了那方属于她们的小小院落。
“女子市集”开市后,一连数日都呈现出人头攒动、交易踊跃的兴旺景象。
林景如并未松懈,她每日仍会抽时间前往盛兴街,一边细致观察市集的运行状况、摊贩与顾客的反馈,一边继续督促进度稍缓的其余几条小巷的改造工程。
她深知,这红火的开局仅仅是第一步,若要这市集真正站稳脚跟,长久维系,成为女子们可信赖的谋生之所,前路依旧漫漫,挑战重重。
期间,温奇将她召至府衙问话数次,无非是询问市集运行的具体细节、遇到的难题以及后续规划。
温奇对她这段时日的表现显然颇为满意,言语间赞赏之意渐浓。
尤其是点雪楼那日,骆应枢对她的公然回护,更让温奇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个年轻书吏的价值。
一日问话毕,温奇并未让她立刻离开,而是沉吟片刻,提及了一桩她未曾料到的事。
温奇抚须,目光温和中带着考量。
“你在府衙这段时日,办事勤勉,心思缜密,实属难得。然则,市集既已步入正轨,日常庶务自有典吏、班头等人操持。你正值求学进益的年华,长久困于衙门琐碎文书之中,恐非良策,亦是屈才。”
他顿了顿,观察着林景如的神色,继续道:“那日在点雪楼,施政父子对你敌意甚明。施家在此地盘踞多年,行事未必全然光明,你既已显露锋芒,难免成为某些人的眼中钉。”
“与其留在此处,时时需提防暗箭,何不暂避其锋。”
林景如心下一动,已隐约猜到温奇的意图。
果然,温奇接着说道:“不若……你便就此机会,回麓山书院复学如何?”
“一来,可暂离这是非漩涡,安心学业;二来,书院乃英才汇聚之地,你此番推动‘女子营生’之举,亦可作为实例,在学子间宣讲讨论。风气要开化,有时更需从读书人做起。他日你们若有人能金榜题名,步入朝堂,今日书院中所思所辩,或将成为来日推行天下的基石。”
温奇眼中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期待,林景如看得分明。
他不仅是在为她个人前程考虑,更是在为这项新政寻找更长远的、扎根于未来的生命力。
眼看盛兴街刚有起色,诸事繁杂,林景如心中其实并不愿此刻抽身。
但……温奇所言,句句在理。
况且,她离院日久,课业确实耽搁不少。
如今骆应枢对她的“特别关注”似乎已从最初的刻意刁难,转向了一种更为复杂难明的状态,至少表面上的针锋相对少了许多。
此时回书院,时机倒也合适。
幸而,温奇并非要她彻底脱离衙门。
他的意思是让她恢复学子身份,返回书院读书,但同时仍兼任府衙书吏一职,市集相关的紧要事务,她仍需过问协调。
这等于给了她一个兼顾两边的身份。
于是,在督着工匠们将盛兴街其中两条支巷也规整完毕后,林景如收拾了一番,毅然返回了阔别数月的麓山书院。
第56章 心向往之
重返书院, 恍如隔世。
门口那几盆曾被悉心修剪的盆景似乎换了新的,长廊墙壁上新题了诗句,连空气中弥漫的墨香与少年人特有的蓬勃朝气, 都让林景如感到一丝久违的陌生与疏离。
她拎着简单的布包,踏入上舍的刹那, 原本喧闹的室内有瞬间的寂静。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来,惊讶、审视、好奇、不屑……种种情绪混杂其中。
短暂的愣怔后, 与施明远交好的几人率先反应过来,扯开嗓子,阴阳怪气地嚷道: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咱们麓山书院的大才子吗?”他故意顿了顿,一拍脑门,“哎哟, 瞧我这记性!说错了,说错了!现如今该称一声‘林书吏’才对!”
此言一出,如同投入滚油的冷水, 他周遭几个素日里便捧高踩低的同窗立刻跟着起哄。
“稀客啊稀客!林书吏日理万机,怎么有空屈尊降贵,回咱们这小庙了?”
“林书吏还认得我们这些旧日同窗不?可别贵人多忘事啊!”
“哈哈哈哈哈……”
哄笑声在学舍内回荡,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与排挤。
林景如恍若未闻。
她目光平静地扫过室内, 径直走向自己那张久未使用、已落了一层薄灰的桌案。
取出随身携带的素帕, 她低下头, 一丝不苟地将桌面、椅面细细擦拭干净, 动作从容不迫, 仿佛正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
而后, 才将笔墨纸砚一一取出,在光洁的桌面上摆放整齐。
贾炆同状似不经意地挪了过来,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 压低声音问道:“林兄,你这是……回来复学了?”
林景如正将一沓毛边纸在桌角理齐,闻言,头也未抬,只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淡声道:“耽误课业已久,是该回来了。”
贾炆同点点头,脸上却没什么喜色,反而眉头微蹙,像是想起了什么为难之事。他左右飞快地瞟了几眼,将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如同气音:
“林兄,许久不见,大家其实……也挺记挂你的。你这段时日在外面做的事,书院里都传遍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只是……你突然回来,恐怕……还是小心些为好。”
林景如手中理纸的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她缓缓抬起眼,看向贾炆同,眸中带着清晰的疑问:“贾兄此言……是何意?”
此刻学舍内看似恢复了之前的喧闹,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谈天说地,或埋头温书。
然而,那些状似无意扫过的目光,那些刻意压低的交谈声,以及空气中弥漫的那股微妙的、窥探的氛围,无不表明——自她踏入这间屋子起,她便成了无声的焦点。
贾炆同被她清亮的目光一看,有些不自在地挪开视线,只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四周,含糊道:
“总之……不少人觉得,你做的那些事,有些……嗯,有违常理,你……自己多留个心眼。”
林景如沉默片刻,顺着贾炆同隐晦的示意左右扫视。
尽管众人都在她抬眼的瞬间故作自然地移开视线,或低头看书,或与旁人交谈,但那一道道若有若无、带着审视与揣测的目光,依旧如芒在背。
她收回视线,对贾炆同微微颔首,低声道:“多谢贾兄提醒,我心中有数,会留意的。”
然而,另一边,贺孚见方才周遭那番挑衅如同石子投入深潭,连个像样的水花都没激起,被林景如全然无视,不由皱了皱眉。
他踱步过来,屈起指节,不轻不重地敲了敲林景如的桌角,发出“笃笃”两声。
“林兄,”贺孚脸上挂着惯有的、皮笑肉不笑的神情,“许久不来书院,我等甚是想念,只是不知,林兄这耳朵……似乎也出了问题?”
林景如这才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他,脸上不见丝毫波澜。
她不急不恼,反而慢悠悠地调整了一下坐姿,仿佛刚刚才察觉他的存在,故作恍然道:“原来是贺兄在与在下说话。失礼失礼。”
她顿了顿,唇边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无辜的弧度:“我还以为,大家是新得了什么精彩话本,诸位同窗正演练其中桥段呢。毕竟,方才那番唱念做打,着实引人入胜。”
贺孚被她这番绵里藏针的回应刺了一下,眼底那点看热闹的轻视淡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更深的探究。
他扯了扯嘴角,语气依旧带着刺:“什么话本子,能有林兄你这番亲身经历来得精彩?怎么,咱们盛兴街的大功臣、温大人眼前的大红人,这是……事办完了,被‘请’回来了?”
林景如的目光在贺孚以及他身后几个明显等着看好戏的同窗脸上缓缓滑过,唇角微微一勾,反问道:
“在下是去是留,是求学还是办差,何时……也需要向贺兄报备了?贺兄这管得,未免也太宽了些。”
说罢,她不再看他,自顾自地卷起略长的袖口,往砚台中注入少许清水,执起墨锭,一下一下,缓慢而均匀地研磨起来。
姿态从容,仿佛周遭一切纷扰皆与她无关。
贾炆同在一旁看得眉头紧锁,担忧地看了林景如一眼,又觑了觑明显不肯罢休的贺孚,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素来不愿招惹是非,此刻虽觉贺孚过分,却也不想引火烧身,最终只是悄悄叹了口气,转身回了自己的座位。
贺孚此人,平日与施明远、陈玏智之流走得颇近,对林景如的敌意自然也由来已久。
但与施明远的骄横外露、陈玏智的暴躁易怒不同,贺孚更像是一条藏在暗处的毒蛇,心思深沉,善于谋划,面上总带着三分笑意。
他出身虽不及施、陈两家显赫,却总能不动声色地影响那二人的想法,借刀杀人。
林景如与他直接交锋不算多,但每每与施明远等人起冲突,背后总少不了此人推波助澜的影子。
“林兄壮举,如今书院何人不知,何人不晓?”贺孚很快调整好表情,脸上又堆起那副令人不适的假笑,语气甚至带上了几分夸张的“钦佩”。
“贺某亦是心向往之,由衷敬佩。不过是关心同窗,多问了两句,林兄何以就这般不耐,拒人于千里之外呢?”
他摆出一副受了误解的失望模样,仿佛林景如方才说了什么十恶不赦的话,深深伤害了他的一片“赤诚”。
“贺兄此言差矣。”林景如手下研磨的动作未停,头也未抬,声音平稳无波。
“既然贺兄说是‘心之所向’,那在下倒想请教,此番盛兴街改造,江陵有识之士多有捐助,不知贺家……以及贺兄本人,出了几分力?捐了多少银粮木料?抑或是亲自到场,为那些苦命女子搭过一把手?”
既然对方要做戏,她便奉陪到底,将这戏台子搭得更高些。论起四两拨千斤、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她林景如也并非生手。
果然,此言一出,贺孚脸上的假笑骤然僵住,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
开市前,其父与众世家家主、商户被温奇召集议事,归家后便在书房大发雷霆,摔了一套上好的茶具。
招他们兄弟训话时,更是直言此举“荒唐悖理”,贺家不仅分文未出,就连面子功夫,也不过是随意清理了些府中弃置不用的废旧木料送去应付。
此刻林景如当众问起,无异于当众揭短,直戳他“心之所向”的虚伪。
如今见林景如这样问,心中如何不明白她是在暗示他:贺家分文未出?你还好意思说“心之所向”?
“林兄这话……是从何说起?”贺孚反应极快,只僵了一瞬,便重新扯起笑容,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我贺家自然与其他关心地方的家族一般,略尽了些绵薄之力。怎么,难不成在林兄看来,唯有出了钱、出了力,才配称一句‘心之所向’?这份为民之心,竟也能用银钱多少来衡量的么?”
他话锋一转,反将一军,言辞巧妙地将林景如置于“功利市侩”、“狭隘理解善心”的位置。
周围原本只是看热闹的学子们闻言,看向林景如的眼神果然又多了几分复杂的意味,有人甚至暗自点头,觉得贺孚所言似乎也有道理。
本想点醒对方其家族实际所为与口中“心向”大相径庭,却不料对方不仅装傻,更擅于偷换概念,祸水东引。
眼看周遭氛围微妙变化,林景如却不见慌乱。
她放下墨锭,抬起头,迎着贺孚故作坦然的目光,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清晰的、不容混淆的导向:
“贺兄误会了,在下岂敢以钱财多寡论人心?只是觉得,若天下多一些如贺兄这般既有‘心向’,又能付诸实际行动的有识之士,何愁盛兴街不能重现旧日繁盛,惠及更多百姓?”
她话锋一转,脸上露出诚挚笑意:
“不若这样,既然贺兄如此‘向往’,今日下学后,便与在下一同前往盛兴街如何?如今尚有两条小巷正在整饬,正是需要人手之时。若能再邀得几位志同道合的同窗一同前往,集思广益,那就再好不过了。”
她说完,目光清澈地看着贺孚,仿佛真心实意地在发出邀约:“如何?贺兄可愿同往,一展心中抱负?”
第57章 欺瞒对峙
贺孚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勉强, 甚至有些挂不住。他哪里料到林景如会如此不按常理出牌,直接将“心之所向”落实到了“腿之所往”上。
若真应承下来,跑去盛兴街与她为伍, 参与那“有违纲常”的工程,今夜他怕是连贺府的大门都进不去了。
“林兄不是已辞了书吏一职, 回书院复学了么?”贺孚不接话茬,反而迅速转移话题, 试图避开这棘手的邀请,“如何还能去督工?莫非……温大人另有安排?”
他刻意将“辞了”二字咬得略重,暗指林景如可能是被“赶”回来的。
林景如闻言,轻笑一声,手下继续研墨, 语速放缓,确保字字清晰,传入在场每个人耳中:
“温大人体恤, 爱惜人才,不愿林某因公务彻底荒废学业,故命我复学精进。不过,盛兴街诸事初定, 亦要有人继续跟进。大人信任, 许我两头兼顾, 能继续为百姓略尽绵力, 又能与诸位同窗切磋学问, 实乃幸事。”
她再次看向贺孚, 笑意加深,语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
“所以,贺兄方才之‘请’, 林某权当是‘邀约’了,若贺兄今日得空,我们下学便动身?也好早日全了贺兄这份‘夙愿’。”
见她紧咬不放,贺孚心中暗恼,正飞速思忖如何推脱又不失体面,一道充满戾气的声音骤然从门口传来,打断了他的窘迫——
“当真是稀奇事!林景如,你居然还有脸面踏回书院?”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施明远与陈玏智二人并肩走入,脸上带着如出一辙的、毫不掩饰的嫌恶与倨傲。
说话之人,正是施明远。
“看来,在衙门里当了几日跑腿的书吏,便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忘了自己几斤几两?”
林景如抬眸,目光平静地迎上施明远咄咄逼人的视线,语气不疾不徐:
“施公子这话从何说起?无论林某是否曾在衙门供职,都还是麓山书院登记在册的学子。怎么,多日不见,我竟不知这书院何时成了施家的私产?连学子能否归来,也需得施公子首肯了?”
“哼!”施明远径直走到她桌前,冷笑一声,居高临下地睨着她。
“是不是私产,你说了不算,但你做的那些离经叛道之事,寒了多少读书人的心,你自己心里清楚!即便本公子不动你,这书院里众人的唾沫星子,也能淹死你!”
见施明远过来,贺孚如蒙大赦,连忙朝二人拱了拱手见礼,随即巧妙地向后退开半步,将“主战场”无声地让给了施明远与林景如,自己则退至一旁,恢复了一个旁观者的姿态。
林景如眼风轻飘飘地掠过贺孚这避之不及的动作,唇角弧度不变,忽然对施明远道:
“施公子来得正好,方才贺兄还在说,下了学要与我一同前往盛兴街帮忙呢。同样出身江陵世家,这做人的差距,怎就这么大?”
贺孚脚步猛地一顿,身体瞬间僵硬。他倏然看向林景如,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那眼神分明在质问:我何时答应过你?!
林景如也回望着他,脸上适时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声音清晰地反问:“怎么了,贺兄?你这是……不愿意?为何如此看我?”
方才他用来挤兑她的“心之所向”,此刻竟成了勒紧他自己脖颈的绳索。贺孚咬紧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无事。”
此刻他无论答应与否,都已陷入两难。
答应,等于公然站到施明远等一众人的对立面,还可能惹来家中重责;不答应,便是当着所有人的面自打嘴巴,坐实了方才的虚情假意,多年经营的好名声恐毁于一旦。
施明远起初并未留意二人之前的机锋,此刻见林景如这么说,而贺孚竟没有立刻反驳,眉头不由皱起,怀疑的目光落在贺孚身上:“当真如此?”
贺孚有苦难言,只能极轻微地摇了摇头,同时飞快地眨了两下眼睛,向施明远传递着“容后解释”的信号。
幸好几人颇有默契,施明远大致明白了他的意思,虽心下不悦,但此刻矛头首要还是对准林景如。
他重新将火力集中回来,语气更加不善:
“林景如,你除了会耍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嘴皮子功夫,还会做什么?”
他一撩衣袍下摆,竟直接将一只脚踩在了林景如书案前的椅子上,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威胁之意毕露。
“世子今日可不在,我劝你最好识相些,夹起尾巴做人。否则,惹恼了本公子,有的是法子让你在这书院待不下去!”
经他这么一“提醒”,林景如这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学舍内众人几乎到齐,却唯独少了那道最为张扬夺目的身影。
骆应枢……今日竟未来?
转念一想,以那位爷的性子,除了山长,恐怕谁也管束不了他的行止,来得晚些或干脆不来,倒也正常。
“那林某……”她抬眸,迎上施明远阴鸷的目光,语气平淡无波,甚至带着点莫名的意味,“便多谢施公子……提醒了?”
“跟她废什么话!”一旁的陈玏智早已不耐烦,猛地抬脚,狠狠踹在林景如的书案腿上。
“哐当”一声闷响,书案剧烈一晃。
林景如方才研磨好的墨汁在砚台中猛地荡起,险些泼洒出来。她迅速抬手,用力按住桌沿,才稳住了晃动。
面色,终于彻底沉静下来,眸中暖意尽褪,只剩一片清寒。
陈玏智仿佛没看到自己造成的混乱,脸上露出一个怪异而扭曲的笑容,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慢悠悠道:
“我看你今日……还能怎么办。”
他话音落下,不仅是施明远,连一旁冷眼旁观的贺孚,嘴角也勾起一抹含义不明的、看好戏般的诡异弧度。
林景如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心中却警铃微作,一股无形的压力悄然弥漫,她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全身每一根神经都悄然绷紧,进入了戒备状态。
好在,这份戒备并未持续太久。
当一道清瘦却挺拔如竹的身影,挟着满室骤然肃静的气氛,缓步踏入讲堂时,那些原本就聚焦在林景如身上的目光,瞬间变得更加肆无忌惮,毫不掩饰地满是看好戏的亢奋。
林景如心下了然。
而当岑文均于讲台后站定,一言未发,径直提笔,在身后巨大的素屏上挥毫写下今日议题时,那些目光几乎要凝成实质的火焰,烧穿她的脊背。
“今岁入夏以来,江南诸道水患渐起,淹没田舍,流离者众。”
岑文均苍劲的声音在寂静的讲堂内回荡,目光如古井深潭,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年轻的面孔,在林景如身上略作停留,又平淡地移开,仿佛她与旁人并无二致。
“尔等日后若步入仕途,遇此情形,当何以应对?今日,便以‘论江南水患疏’为题,作一篇策论。”
墨迹还未干,施明远便迫不及待站起身:“山长!”
他声音响亮,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坦荡”。
“景如兄今日方复学,恐怕不知我们前次课业进度,学生以为,今日这篇策论,是否可允景如兄免作?以免仓促之间,贻笑大方。”
这话听着似是处处为同窗着想,体贴非常。
然而,其用心却如同淬毒的蜜糖。
若林景如休学期间前往衙门当值一事未曾禀明山长,此刻施明远这般当众点出她“刚复学”、“不知课业”,无异于将她架在火上烤,一顶“不敬师长、私自行动”的帽子随时可能扣下。
他自以为抓住了林景如的把柄,盘算着借此机会离间她与山长,斩断她一个助力。
却不知,早在盛兴街改造前,两人已然见过面。
林景如神色未动,只是抬眸望向讲台上的岑文均。
只见对方的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目光不咸不淡地落在施明远身上,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无形的重量。
“关心同窗,其心可嘉。”岑文均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然,既为麓山书院学子,若只因归家数日,便连一篇策论也无从下笔,那这书院……不来也罢。”
说罢,他目光转向林景如,问道:“休学这些时日,功课可曾温习?”
林景如即刻起身,仿佛全然感受不到周遭那些几乎要将她刺穿的视线,双手抱拳,躬身行礼,声音平稳恭谨:
“回山长,学生在家期间,未敢有一日懈怠功课,每日皆按书院旧例温书习字。”
岑文均微微颔首,双手负于身后,语气依旧平淡:“既如此,便与众人一同作论,也让老夫看看,离院这些时日,你的功课是进是退。”
“是。”林景如应声坐下,心头微松。
山长睿智,岂会看不穿施明远这等浅薄的伎俩?
然而,岑文均这般轻描淡写的反应,显然未能让施明远“满意”,他岂肯就此罢休?
只见施明远再次“霍”地站起,脸上摆出一副痛心疾首、不得不言的“忠直”模样,朗声道:
“山长!此事……学生本不愿多言,但‘信’乃人立身之本!林景如她公然欺瞒于您,休学是假,实则借着由头去了知府衙门当差!衙门事多,怎会有时间‘每日温书’?欺瞒这等行径,将师长威严置于何地?将书院规矩置于何地?她近些时日在外的所作所为,想必山长亦有耳闻,学生实在不解,山长为何还要如此回护于她?莫非连欺瞒师长,也可等闲视之了吗?”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自己便是那捍卫书院清誉的正义之士。
第58章 被她蛊惑
话音未落, 一旁的贺孚眼皮便是一跳,瞥向施明远的眼神里掠过一丝错愕与不易察觉的鄙夷。
他未料到这蠢货竟如此沉不住气,敢这般公然叫板山长!
他心中冷笑:山长是何等人物?耳目聪敏, 洞察秋毫。恐怕只有施明远这等蠢材才会以为,林景如能瞒过山长行事。
看方才二人对话间那股平淡如水的默契, 此事山长怕是早已知晓,甚至……其中未必没有山长的默许乃至推动。
贺孚所料不差。
岑文均听完施明远这番慷慨陈词, 并未立刻发作,只是将深沉的目光缓缓落在施明远身上。
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如千斤重担,压得讲堂内的空气瞬间凝滞,落针可闻。
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紧张感弥漫开来, 所有学子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施明远被这沉默注视得头皮发麻,方才那股虚张的声势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迅速干瘪下去。
冷汗倏地从鬓角渗出, 沿着脸颊滑落。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干了件多么愚蠢的事。在那道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下,他慌忙再次深深鞠躬,语无伦次地解释道:
“学、学生方才……胡言乱语,实非有意冒犯山长!还、还望山长宽宏大量, 原谅学生失言之过!”
岑文均依旧静静地看着他, 脸上看不出喜怒, 只在那片令人心悸的寂静中, 缓缓开口, 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你何错之有?”
他缓步踱至施明远身侧, 声音听似平淡,熟知他脾性的人却知晓,这轻描淡写之下压着雷霆。
“你所言, 不无道理。”他目光越过重重书案,落向静立一旁的林景如,“只是,休学乃老夫准的,衙门差事她也早来禀过。莫非……”
他略一停顿,苍老却锐利的眼转向施明远:“凡事皆需与你报备不成?”
施明远额角顿时沁出冷汗。
而林景如垂眸不语。山长此言看似质问对方,仿佛也在点她——那“女子营生市集”的筹划,终究是她暗中进行,未曾明面禀告。
为人学子,此举确有几分欺瞒。
“罢了,景如,你此番作为,确难令所有人信服。既如此,为免旁人议论老夫偏私,你可愿上前,当众挥毫,将你的策论写就,传示堂内同窗一观?”
此举实为公开展示才学、以正视听。
林景如心领神会,当即躬身一礼,取了笔墨纸砚,从容行至前方师长案前站定。
见林景如在前面属于师长的书案前站定,这才又将视线收回,落在施明远身上:“如果你心中仍旧不服,亦可与她一样,当场写了策论供大家一观。”
“山长!”施明远急道,“她文章素来出色,学生所长不在此,并非不服其文采!学生质疑的,是她近来所为那些有违纲常之事!今日她敢行此离经叛道之举,他日若登庙堂,岂非要搅乱朝纲?山长难道要坐视您最得意的学生误入歧途?”
“歧途?”岑文均那双古井般的眼眸倏然锁定他,声音沉缓却重若千钧,“若你指她整饬盛兴街之举是‘歧途’、造福一方是‘歧途’,那老夫确无更多可教你。你不如收拾行装,归家去吧。”
满堂皆惊。
此言已是极重的训诫与驱逐之兆。莫说寒门学子,便是世家子弟,也绝难承受被麓山书院逐出的后果,那将是一生难以洗刷的耻辱。
施明远面色骤白,纵有万般不甘,也只能咬牙欲认错。
“且慢。”岑文均却抬手止住他正欲说出口的话语,目光扫过堂下所有或明或暗关注此事的学子,稳步走回讲台前方。
“今日既然继才提及盛兴街之事,而有人心存芥蒂,老夫便趁此机会,与诸位说几句肺腑之言。”
他顿了一顿,苍老而锐利的视线掠过每一张年轻的脸庞。
“在座诸位,皆饱读诗书,将来入仕为官,不过是时机迟早之事。若尔等对盛兴街新政心存疑虑,此刻便可畅所欲言,今日这堂课,便改为‘论女子营生’之辩。景如——”
他侧首看向身旁的林景如,神色稍缓:“你可敢应战?”
林景如迎上岑文均的目光。
老人鬓角已染霜华,胡须微颤,眉宇间惯常的严肃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她再望向台下——轻蔑、鄙夷、忧虑,目光各异,如芒在背。
她微微一笑,转回岑文均处,眼中光芒愈发坚定:“学生敢作敢当,愿借书院讲堂,与诸位窗友,好好‘论一论’这新政得失!”
岑文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好,那便以此为题,诸位尽可抒怀,彼此驳难!”
“学生先行请教!”施明远即刻发难,矛头直指林景如,“自古阴阳调和,男主外女主内,男耕女织,乃天经地义!你这‘女子市集’一出,打破千年规制,扰乱了多少家庭伦常?你可曾顾及?!”
他目光灼灼,似要在林景如身上烧出个窟窿。
相比他的激愤,林景如立于人前,沉静如深潭之水。
“古法礼教,自有其可取之处,”她先予承认,见施明远神色稍松,随即话锋一转,“然,传承千年,便必定是对的吗?”
不待对方反驳,她继续道:“西晋八王之乱时,襄阳被困,十三岁的荀灌娘主动请缨,突围求援。试问,女子只能藏于男子身后?若无荀灌娘,城破家亡便在眼前。女子之智勇,遇机缘时,从不逊于男子。”
“此乃战时特例,不足为凭!”施明远冷哼,“如今四海升平,何须女子逞强?”
“施兄所言极是,天下太平,确无需女子阵前效命。”林景如从容接道,“然男子可行万里路,女子却困于方寸间。岂不知,闺阁之中,亦不乏经天纬地之才?欲求家国长久昌盛,男女各展其长,相辅相成,岂非更佳?”
“荒谬!女子见识短浅,不拖累男子已是万幸!古有褒姒祸周,女子不祸及当下便是造化,还妄谈什么功绩?”施明远此言,引得不少同窗点头附和。
林景如面色不变,逻辑清晰如故:
“功绩大小,与能否走出家门、见识天地,本是两事。周室之衰,罪在幽王昏聩,唯有无能之辈,方将罪责推予妇人。男子亦可平庸一生,却不妨碍其行走四方。我所为,不过是给女子多一个‘选择’——一个与男子一样,可以走出家门、自食其力、见识世界的选择。”
岑文均负手立于一旁,静静听着二人交锋,堂下窃窃私语渐起,他幽深的目光投向窗外,神情肃穆,若有所思。
“强词夺理!”施明远愤然,“若天下女子皆如男子般抛头露面,内宅谁理?孩童谁教?这些女子本分之事,又该谁来做?家家如此,天下岂非大乱?”
听到“本分”二字,林景如眉尖微蹙,眸色转深。
“何为‘女子本分’?”她语音清晰,回荡堂中,“依施兄之论,男子亦可理内宅、教孩童。世间之事,本无‘本该谁做’之分,唯有‘是否愿意’与‘能否做好’之别。
“歪理邪说!”施明远怒拍书案。
此时,一直沉默的贺孚轻声插言:“林兄高论,在下亦有一虑。据史所载,贾后干政,终酿八王之乱。若使女子尽出内帷,涉足外务,他日若有野心者效仿古之女祸,朝纲何以稳固?国本岂不动摇?”
二人将话题引向“女祸论”,林景如心绪反而越发沉淀,应对更为从容。
“二位所虑,乃立于庙堂之高。而我眼下所为,立足之处,是那些仅为生存挣扎的普通女子,是让她们得以凭双手养活自己,有尊严地立于世间。”
见贺孚欲言,她抬手示意:
“我知贺兄担忧。家国一体,固然不错。但诸位可曾想过,若一个大国,连其半数子民——女子的基本生存与出路都无力关怀、不予容身,它的兴盛,根基何在?方才施兄言‘阴阳调和’,既要调和,这煌煌世间、街市巷陌,是否也该有属‘阴’的一半,容身立足之地?”
最后那句更为尖锐的诘问——若连女子的容身之所都吝于给予,此国何谈兴盛?——被她咽了回去。
此言一出,恐有杀身之祸。
不过,说出的这些话,已足够锐利。
施明远一时语塞,贺孚也沉默下去。高声辩论暂歇,堂内低声议论却嗡嗡响起,观点开始分化。
见林景如气定神闲,施明远不甘就此败阵,搜肠刮肚却难觅犀利之语,只得强辩:“任你巧舌如簧,难道延续千年的祖制纲常,就凭你几句话便能推翻?”
林景如闻言,沉默片刻,轻轻叹息:“是啊,千年积习,若凭几句话便能扭转,便好了。”
见她似有妥协,施明远腰杆不由挺直。
却听林景如声音转淡,目光掠过众人,眼中含着一丝悲悯:
“只是这世间,对女子向来苛求,不许抛头露面,须严守贞洁。可若家中顶梁柱骤然崩塌,那些被困于内宅、从未被教导如何自立的女人们,又该如何活下去?”
她不再多言,留下满堂寂静,供人深思。
施明远等人急于反驳,并未细品。
但堂中不少原先倾向他的学子,甚至向来与他为伍的贺孚,眼中都浮现出思量之色。
四周骤然安静下来,施明远环顾四周,见越来越多人面露犹疑甚至认同,心下慌了一瞬。
他猛地嗤笑一声,试图拉回众人注意,手指几乎戳向林景如,带着恼羞成怒的愤慨:
“诸位莫被她蛊惑!女子若真如她所说那般无辜可怜,史上那些倾城倾国的祸水,又是从何而来?国祚又是因谁而衰?”
此言一出,非但未能挽回,反而显得他理屈词穷、胡搅蛮缠。堂内气氛的倾斜,悄然加速。
林景如立于前方,将众人神情变化尽收眼底。见此情形,她不再乘胜追击,只是安静而立,将评判之权,交予在场每一个读圣贤书、明事理之人。
许多学子开始重新审视这场辩论。
比起施明远情绪化的指控,林景如立足现实、心怀悲悯、条理清晰的论述,显然更具分量与深度。
即便仍有不认同者,激烈的反对声浪也已悄然平息,取而代之的是真正的思考
岑文均的目光,缓缓从窗外收回,掠过神色各异的学子,最终落在林景如沉静挺拔的背影上,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近乎欣慰的微光——
作者有话说:荀灌娘——《晋书·列女传》
贾后干政——《晋书·后妃传》
第59章 “从长计议”
林景如那份沉静坚定的姿态, 本身已是最有力的辩驳。屋内的喧哗渐歇,这场交锋的胜负,在众人心照不宣的沉默中已然分明。
岑文均抬手, 指节在光润的书案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
声响不大,却似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威仪, 顷刻间将所有分散的注意力重新聚拢。
他面色肃穆,目光缓缓扫过堂下神色各异的学生, 这才不急不缓地开口:
“今日诸生所言,虽立场各异,却也皆发乎己见,亦有思辨之处。治学之道,贵在明理而笃行。故此, 今日课后,便以‘论女子营生’为题,各作一篇策论, 两日后交来。所论不拘一格,但求言之有物,持之有故。”
“是,学生谨遵山长教诲。”众人齐声应道, 纷纷起身, 朝着岑文均离去的方向躬身行礼。
待岑文均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讲堂内的空气仿佛才重新开始流动, 细微的交谈声渐渐汇成一片嗡嗡的低语。
方才那场与施明远的激烈辩驳, 并非全无收获。
至少, 当山长的压力撤去,不少心存好奇或隐约有所触动的同窗便围拢了过来,就市集细节、新政利弊乃至更深层的世道之思, 向林景如低声探问。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乐于见此情景。
施明远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底翻滚着不甘的怒火,仿佛淬了毒的针尖。
他推开身侧试图劝慰的同侪,大步流星地走到被人群隐约环绕的林景如面前,高大的身影带着一股迫人的压力。
“林景如,”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从牙缝里挤出,“你很得意,是不是?”
林景如敛了唇角的和煦笑意,抬起头,目光平静无波地迎上施明远那双燃着暗火的眸子,面上寻不出一丝对方臆想中的“得意”,只有一种近乎疏离的坦然。
“施公子言重了。”她语气平淡,如同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学问之辩,意在阐明道理,互通有无,本就无输赢之分,又何来得意之说?”
“哼!”施明远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讥诮与不忿,“你且等着,我看你这得意……还能维持多久!”
狠话摞下,他不再多言,猛地一甩袖袍,转身便走,衣袂带起一阵微冷的风。
跟在他身后的贺孚,脚步却微微一顿。
他并未立刻随施明远离去,而是站在原地,隔着几步距离,目光沉沉地落在林景如脸上,那眼神里没有施明远那般外露的憎恶,却像一潭深水,底下潜藏着更复杂难辨的探究与算计。
两人对视片刻,贺孚才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嘴角,随即移开视线,快步追向施明远的背影。
林景如目送他们离开,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拉起一道警铃。
她不再看那方向,转而专注于解答身边同窗的疑问,语气温和,条理清晰,仿佛方才那充满火药味的插曲从未发生。
另一边,施明远离开后并未走远,他径直来到书院后园那僻静的湖边,假山嶙峋,竹影森森,就如他此刻的心境一般阴郁。
满腔愤恨无处发泄,他猛地抬脚,狠狠踹向脚边一块半嵌在土里的太湖石。石头纹丝不动,反震得他脚趾生疼,恼怒更甚几分。
“不知死活的东西!”他低吼着,胸口剧烈起伏,“我定要她付出代价!让她清清楚楚地知道,得罪我施明远,会是个什么下场!”
陈玏智与贺孚随后赶到。
陈玏智闻言,脸上立刻浮起同仇敌忾的冷笑,附和道:
“继才兄说得是!她搞这些离经叛道的事,触怒的何止你我?多少人都看她不顺眼。她若再执迷不悟,根本无需我们动手,迟早自取灭亡!”
贺孚却缓步走到二人身侧,并未急于附和,反而带着几分谨慎提醒道:
“话虽如此,但二位莫要忘了,她如今背后站着温大人,更与那位世子殿下……关系匪浅。有这两座靠山,眼下想直接动她,恐怕不易,反会引火烧身。”
这番提醒像一瓢冷水,让施明远发热的头脑稍稍降温,但旋即,更深的阴鸷翻涌上来。
“不能明着动她,难道就不能给她找点‘麻烦’?”他嘴角扯出一个森冷的弧度,“让她知道知道,这书院,这江陵,不是她想怎样就能怎样的!”
贺孚皱了皱眉,开口问道:“继才兄的意思是?”
施明远压低声音,迅速吐出几个字,眼底带着狠辣与冒险的意味。
贺孚听罢,眼底光芒闪烁不定,沉吟道:“此计虽直接,却过于行险,万一不慎,被世子察觉,只怕难以收场。依我之见,与其急切求成,不若……从长计议,寻一个更稳妥、更教她无从防备的法子。”
此刻的施明远正在气头上,哪里听得进“从长计议”四字?他心中也知贺孚所言在理,但胸腔里那股急于雪耻的邪火烧得他五内俱焚。
“詹维所言甚是,”他勉强压下立刻行动的冲动,咬牙道,“只是今日之辱,若不让我先出一口恶气,我实在寝食难安!待我先小施惩戒,稍解心头之恨,再行那长远之策不迟!”
见施明远心意已决,贺孚便不再多劝,只是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近乎轻蔑的冷光。
施明远却忽然想起什么,转向贺孚:“对了,方才你提及的‘从长计议’,不知是何良策?”
陈玏智也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将耳朵凑了过去。
贺孚左右看了一眼,确保四周无人,这才将声音压得极低,如此这般说了一番。
他的话语平缓,甚至带着几分书生议论经义般的从容,但其中蕴含的机心与冷意,却让施明远眼睛骤然亮起。
“妙!妙啊!”施明远听完,脸上阴霾尽扫,忍不住拊掌低笑,只是那笑声里毫无暖意,“与贺兄此计相比,我那点子想法,简直是大巫见小巫了!这才是真正能让她万劫不复的绝户计!”
陈玏智也连连点头,眼底同样泛起狠戾与兴奋交织的光芒:“正是!此番定要叫她再无翻身之日!”
三人目光短暂交汇,仿佛达成了某种无声的盟约。
施明远望着远处在暮色中轮廓渐黯的假山,忽然又阴恻恻地开口:“这林景如……家中可还有什么亲人?”
贺孚皱眉思索片刻,摇头道:“此人身世似乎颇为孤清,入书院以来,从未听闻有何亲族往来。继才兄何故问此?莫非……是想从其家人入手?这恐怕……”
“君子之道?”施明远似笑非笑地睨了贺孚一眼,那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剥开对方那层温文的皮囊,“方才那等绝妙好计,又是出自哪位‘君子’之口?”
贺孚面色微僵,旋即恢复平静,不再就此争辩,只淡淡道:“我那计谋,虽是针对她,却也留有余地,未伤天和。若牵连无辜家小,未免过了。”
“过了?”施明远此刻已被报复的念头彻底攫住,哪里听得进半分劝阻,连连冷笑,“我就是要让她知道,敢惹我施明远,就必须付出她承受不起的代价!亲人?若真有,那便是她的软肋,正好拿来祭旗!”
见他如此一意孤行,贺孚便彻底闭上了嘴,不再劝诫。
只是在那张温文尔雅的面皮下,一丝极淡的、混杂着讥诮与厌烦的冷笑飞快掠过。
他在心中暗嗤:莽夫蠢货。
而此时的林景如,正忙于应对同窗们关于“女子市集”后续运作的各种询问,详细解释其中的章程、益处与可能的困难。
她全神贯注于此,浑然不觉自己已被深深的恶意环绕。
一整日过去,林景如忙于课业,亦要分心应对施明远等人或明或暗的较劲,竟不觉得时间漫长。
直至暮钟响起,她收拾书匣时,才恍然惊觉,今日似乎格外“清静”了些。
这种清静,并非指无人打扰,而是一种……少了某种特定压力的微妙松弛感。
就像……就像回到了那段尚未与骆应枢有过多纠葛的、相对平和的求学时光。
此念一起,她才猛然发觉,骆应枢今日未曾出现。
不止今日,接下来的两三日,那位向来存在感极强的世子殿下,竟如同凭空消失了一般,未在书院露过面,也未在她惯常活动的范围内制造任何“偶遇”或“麻烦”。
林景如绝非喜欢提心吊胆之人,但这种突如其来的、源于骆应枢的“平静”,反而让她心生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安。她不喜欢这种脱离掌控、原因不明的状况。
于是,这日趁着前往盛兴街查看市集情形的空隙,她特意绕道,去了骆应枢在江陵的那处临时府邸附近。
远远望去,只见朱门紧闭,门庭寂寥,往日总有几个精悍护卫或伶俐小厮守着的门廊前空无一人,铜环上落着薄灰,俨然一副主人离家未归的景象。
既不在府中,也未去书院,难不成……真的离开了?
想到那日他匆匆离开的阴沉模样,林景如心中那根因此人而时刻紧绷的弦,终于稍稍松弛下来。
无论他是否离开,短时间内,至少不必再分心应对他那时而刁难时而古怪的行径。
她肩头的压力陡然一轻,连步履都似乎轻快了几分。
然而,这边压力暂缓,另一边的暗流却仍在涌动。
第60章 出事了
两日清静的时光倏忽而过。
想起那日下学后, 林景如有心再试探一番贺孚的态度,同时也是存了半分故意膈应施明远的心思,在几人必经的路上, 主动唤了贺孚一声,似有攀谈之意。
贺孚却似早有防备, 不等她将客套话说完,便匆忙拱手, 借口有急事,脚步飞快地避开了,那背影竟显出几分仓促逃离的意味。
林景如望着他远去的方向,眸光微深,旋即, 又将视线若有若无地投向一旁面色不虞的施明远。
不可避免地,两人在目光相触时,不必说, 自然又是一番无形的针锋相对。
等到了岑文均布置的课业——“论女子营生”策论收缴评阅之时,先前因林景如“复学”、“欺瞒”等事而起的种种非议与质疑,这实打实的文章一出,不攻自破。
这日清晨, 林景如刚踏入书院讲堂所在的院落, 便见不少人围聚在入口处的木质告示墙前, 议论纷纷, 气氛颇为热烈。
她初时还以为是书院发布了新的通知或榜单, 心中略感疑惑, 脚步一转,也朝人群走去。
还未靠近,便有眼尖的同窗发现了她, 顿时扬起声音,带着几分揶揄与佩服喊道:“快看!咱们这篇‘论女子营生’的魁首来了!”
这一声呼喊,立刻将众人的注意力从墙上的文章吸引到了她身上。
围观的学子们纷纷回头,目光各异——有钦佩,有羡慕,有复杂,也有依然存疑却不得不服的。
七嘴八舌的声音瞬间将她包围:
“林兄!大作拜读,条分缕析,数据详实,更难得是那份设身处地的仁心,佩服,实在佩服!”
“几月不见,林兄于民生经济一道,见解愈发精深独到了!”
“此文不仅文采斐然,更具实干之策,山长朱批亦多赞许,林兄实至名归啊!”
众人一边说着,一边自然而然地为她让开一条通道,林景如这才看清,墙上张贴的,正是自己前日上交的那篇策论。
纸张顶端,岑文均用朱砂笔批了数行小字,字迹瘦劲严厉,细看内容,却多是肯定其“立意切实”、“颇有见地”,只在几处细微的引证上做了修正建议。
通篇看来,竟是褒远大于贬。
而就在那文章正前方,一道身影如同钉在地上般,一动不动——正是施明远。
他仿佛对身后的喧闹与对林景如的赞誉充耳不闻,只是背对着众人,死死盯着墙上那篇文章。
然而,他负于身后的双手紧紧握成拳头,指关节因用力而绷得发白,微微颤抖,清晰无比地昭示着其主人内心绝非表面那般平静。
就在林景如目光落在他背影上时,施明远仿佛背后生眼,猛地转过身来。
两人视线在空中陡然相撞,四周的喧嚣声浪仿佛瞬间褪去,化为模糊的背景杂音,此刻这片小小的空间里,似乎只剩下他们二人,以及那无声却激烈的对峙。
施明远嘴角倏然向上,扯出一个冰冷而充满恶意的弧度,双眼紧紧盯着林景如,声音不高,却足够让近处的人听清:
“写出一篇好文章,很了不起?林景如,你以为这能证明什么?天下会做锦绣文章的人,比比皆是!”
林景如站在原地,身形挺拔如竹,毫不闪避地迎视着他那充满攻击性的目光。
闻言,她唇角亦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极淡的笑,语气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却清晰有力地投出。
“施公子所言极是,文章小道,确不足恃,不过,”她话锋微转,目光扫过墙上自己的文章,又落回施明远脸上,“既能做好文章,又能于新政实事中有所建树、惠及于民的学子,放眼这书院,似乎也找不出几人,您说呢?”
见她直言讽了过来,如同一根尖刺,精准地扎进了施明远最痛的地方。
他脸上怒容骤现,气血上涌,“你……你……”了两声,一时竟噎住,找不到更犀利的言辞反驳。
最后,他只能狠狠甩下一句:“伶牙俐齿!我看你还能得意几时!咱们走着瞧!”
言罢,猛地拂袖,粗暴地推开身边几个躲闪不及的学子,带着满腔的羞愤与恨意,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这一次,贺孚并未立刻紧随其后。
他依然站在那篇策论前,目光专注,从头到尾,一字不漏地又默读了一遍。
读罢,他脸上才重新挂起那副惯常的、温和有礼却总隔着一层的虚假笑意,转过身,面向林景如。
“怪不得山长每每对林兄青眼有加。”贺孚拱了拱手,语气堪称诚恳,“数月未见,林兄不仅实务精进,文采谋篇亦更上层楼,贺某……自愧弗如,佩服之至。”
“贺兄过誉了。”林景如亦拱手还礼,面色平静无波,既无骄色,也无热络,“不过是就所见所闻,略陈管见罢了,论起经典义理、文章华彩,贺兄素来是我等同窗翘楚,林某岂敢相比?此番侥幸,或是占了接触实务的便宜,算不得真本事。”
两人你来我往,言辞客气周到,仿佛只是同窗间再寻常不过的谦逊互赞。
然而,彼此目光交汇的深处,却都清晰映着对对方的深深提防与审视,彼此更是明白,温和笑语之下,含着冰冷的计算。
良久,贺孚率先移开了目光,唇边那抹笑意却变得越发深邃,越发意味难明。他微微倾身,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缓声道:
“林兄文采过人,贺某衷心钦佩。只是这世道纷繁,人心叵测,纵有经纬之才,也难保事事皆能顺遂心意,步步皆在算计之中,还望林兄……多多保重。”
他是似而非留下一句话后,便退出了人潮,林景如站在原地,面上依旧波澜不惊,心中却因贺孚最后那句话,猛地敲响了警钟。
她试图从对方的言语中捕捉更多信息,但身边尚未散尽、仍想与她探讨文章或市集之事的同窗已经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询,瞬间淹没了她的思绪。
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贺孚的身影消失在廊柱拐角。
贺孚这似有所指的话语,绝非空穴来风,林景如从不怀疑自己在这方面的直觉。
施明远的暴怒是明火,贺孚的“提醒”则是暗流,此事背后绝不会是风平浪静。
她没有丝毫犹豫,当日下午便寻了借口,往衙门跑了数趟,找到相熟且可靠的捕头王班头等人,将盛兴街市集,尤其是几位领头或关键的妇孺摊主,仔细再三地嘱咐了一番,增派人手暗中留意,但凡有陌生面孔打探或滋事,务必第一时间控制并通知她。
同时,她也对自己日常行经的路线、书院中可能接触的物件饮食,都更加留了心。
可一连数日过去了,仍旧风平浪静。
盛兴街秩序井然,买卖照常;书院之中,施明远虽仍对她冷脸相对,偶有讥讽,却并未再如那日般公开激烈冲突;贺孚更是恢复了往日那种若即若离、客气疏远的姿态,仿佛那日的“提醒”只是随口一说。
可林景如心中的警惕并未因此放松半分,她绝不会天真地以为是自己多心,或是对方放弃了。
相反,这种异乎寻常的平静,更像暴雨将至前那令人窒息的低气压,是猛兽捕猎前最后的匍匐与屏息。
施明远或许易怒冲动,但贺孚的城府远非其可比,他们越能沉住气,只能说明所图越大,所谋越深,等待的时机……或许也越致命。
她站在书院的回廊下,望着远处暮色中归巢的飞鸟,眸色沉静如夜。
山雨欲来,她既已察觉,便绝不会坐以待毙。
接下来的每一步,都需走得更加谨慎,思虑得更加周全,这场无声的较量,还远未到结束的时候。
如她所料,很快便出事了。
这日午后,麓山书院的讲学声刚歇,学子们正三两两收拾书匣笔砚,讲堂内弥漫着一种课毕后特有的松弛气息。
林景如将最后一卷书册放入匣中,系好绳扣,正准备起身,眼角余光却瞥见讲堂门口的光影一暗。
一个身着黑红相间公服、腰佩朴刀的衙役,正神色仓皇地站在那儿。
与满室青衫儒巾的学子相比,这一身皂隶打扮显得格外突兀扎眼。
他焦急地引颈张望,目光在人群中快速逡巡,直到锁定林景如的身影,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才骤然一亮,如同溺水者抓住了浮木,立刻拨开人群,脚步匆匆地径直朝她走来。
满堂学子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这忽然闯入的公差所吸引,低声议论与好奇的视线纷纷投射过去。
见他目标明确地走向林景如,许多人脸上露出了然或探究的神色——林景如兼着衙门书吏的差事,在书院早已不是秘密。
“林书吏!”那衙役压着嗓子,急唤一声,已快步来到林景如案前。
林景如闻声抬眸,手下收拾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目光迅疾地扫过周围或明或暗注视着的同窗,面上却未显半分慌乱,反而越发沉静如水,只低声应道:“嗯。”
“不好了,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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