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正文完)
又入夜了。
慧娘靠坐在窗前的榻上, 双眼无神地望着外头的浓浓夜色,才度过两个白天,她已觉得仿佛有两世那般漫长。
殿外忽然传来内侍的声音:“陛下驾到。”尖细的声音刺破了宫殿长久的死寂, 身后响起匆忙的脚步声,是宫人出去迎接了。
慧娘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处, 只觉得那声音十分遥远, 遥远得无需理会。
璟帝拄着龙首御杖缓步行入殿中, 看到窗前榻上那如同泥雕木塑一般的人,周身寒气瞬间越浓。
听宫人禀报, 她一整日都静坐窗前, 呆呆地看着窗外头,不悲不怒, 不言不语, 粒米滴水未进, 不论宫人如何劝说,她都只当听不见。
璟帝经过桌前,扫了一眼桌上没被碰过的饭菜, 沉着脸走到慧娘旁边, 将御杖放到一旁,冲着那一旁的宫人冷声道:
“将粥拿过来。”
宫人慌忙将桌上的鸡丝粥递过去,她能够感受璟帝压抑着的怒火, 屏住呼吸, 大气不敢喘一下。
璟帝挥退众人, 偌大宫殿, 顷刻间只剩下他与慧娘二人。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璟帝望着慧娘,眸光深邃冷厉,似是将往日在朝堂上的威严带到了此处, 而眼前的则是他一个不听话的臣子。
“真不吃?”
璟帝等了一会儿,并没有等到慧娘的回应。
他并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看着面前那仍旧呆坐着看都不看他一眼的女子,他蓦然伸手将她扯到身前,舀了一勺粥,递到她唇边。
他一向不擅长伺候人,动作极其僵硬。
慧娘紧抿着唇,无论他如何逼迫都不肯开口。
“朕还治不了你了。”他大手钳制住她的下巴,直接用蛮力撬开她的嘴,将粥塞了进去。
慧娘直接将粥吐到他的面上。
她这一行为无疑是在践踏他帝王的威严,璟帝面色一僵,将粥重重地放到几上,拿起一旁的帕子擦拭干净脸面,才阴恻恻地道:“朕是不是给你好脸了?”
慧娘不为所动,只平静地回望着他。
璟帝手掐着她的脸颊,“若非朕对你有几分情意,以你的所作所为,该死几百回了。”
谁知慧娘听了眼里丝毫没有恐惧,反而继续刺激他:“陛下要取我性命尽管拿去,用不着威胁我。”
璟帝皱眉:“你以为朕不敢?”
慧娘眸中波澜不起,璟帝看到她面上那毫无生志的神情,便知自己的话威胁不了她,“你不在乎自己的生死,也不在乎族人的生死?”
慧娘冷笑一声,“陛下若不怕后世人朝你吐唾沫星子,尽管照自己的心意去做。不过我父母已亡,亦无兄弟姐妹,陛下要诛杀我的族人,得先去寻人,这倒是帮我寻亲了。”
慧娘此刻已存死志,对于他的威胁丝毫不为所动,她也许早该死了的,多活了几个月,结果因为救了璟帝,害死了赫连晔与弄影,如今她也只能随她们去了,到了黄泉路上再与他们赔个不是。
可怜的是,凤仪失去了唯一的亲人,如今不知道该有多么伤心。
璟帝掌管着所有人的生杀大权,要想人臣服于自己,只用一个死字威胁即可,但对一个想死又孑然一身的人,这个威胁根本没用。
此刻在她面前,他所拥有的至高无上的权力竟是毫无用武之地。
看着她苍白憔悴的面庞,万念俱灰的眼眸,璟帝心口一阵拧痛,那股痛意致使一向不知退让为何物的他再一次选择了妥协。
“阿晔没死。”
** *
慧娘在一阴暗潮湿无光的地下牢里看到了赫连晔。
他双手双脚被粗重的铁链分锁在两侧石壁,双腿被鲜血染了一大片,雪白的衣袍也变得肮脏不堪,几缕青丝狼狈黏在面颊上,唇角沾着血迹,面色苍白得已经犹如死人,他双眸紧闭,头歪在一侧,毫无声息。
慧娘心头一紧,欲要冲上去,璟帝一手攥住了她的手臂。
璟帝居高临下地看着不远处的赫连晔,仿佛在欣赏一件自己精心打造的杰作。
“这才是他该待在的地方。”他神情冷漠道。
可惜的是,他没能将他身边人一同抓过来。赫连晔兴许早有预感他会对他身边的人不利,早早就做了安排,这些日子他一直派人盯着凤仪的动向,赫连晔出事后,他的人立刻进入凤仪的宅邸搜捕,不想竟是人去楼空。金吾卫在凤仪的卧室的床下发现了一条通往城外的地下密道。
慧娘被他牵制着,无法冲到赫连晔身边,只能抓着璟帝的手臂,急切地问:“你把他怎么了?”
璟帝望着她眼里流露出的浓浓担忧,幽声道:“放心,人没事,只是昏迷了过去,不过……”他语气耐人寻味,直到慧娘焦急地追问他,他才抬手抚摸她的脸,语气温柔:
“你不听话,受苦的只有他,你一日不吃东西,朕便不会让人给他东西吃。”
慧娘慌道:“我吃东西,你给他东西吃。”目光瞥见他身上沾着的鲜血,心口一疼,“还有你把柳大夫叫过来给他看看,不然他会死的。”
“你命令朕?”璟帝眯着眼睛冷冷地看着它,语气带着强大的压迫感。
慧娘不敢与他对抗,当即跪倒在地,做出谦卑之姿,“民女不敢,民女求您给王爷寻个大夫来。”
慧娘却不知晓她这副姿态更令璟帝动气,他弯腰,伸手抬起她的下巴,讥讽:
“给朕跪的人数不胜数,你的膝盖不值钱。”
言罢拄着御杖转身离去。
慧娘慌忙爬起,忙追上璟帝,正要继续求他,璟帝却向守在门口的侍卫道:
“把柳三郎找来,朕可不想他死得太早,以免便宜了他。”
听到璟帝的话,慧娘惶恐而迫切的心缓和些许,她依依不舍地回头看了眼赫连晔,怕璟帝动怒,又立刻收回了目光,心里只盼着他能好好地活着。
** *
从地下牢房出来后,璟帝便命御膳房重新做了一桌饭菜,自己坐在慧娘的对面,看着她用膳。
慧娘心中记挂着赫连晔,毫无食欲。虽然她已经一日不曾吃东西,她却一点都不饿,甚至看着那饭菜都有些反胃。
慧娘面色忧郁地望着璟帝,“你说会让柳三郎过来,不是骗我的吧?”
璟帝帝看着她眼里终于有了些许光彩,忍住了心头躁动,淡淡道:“柳三郎给他看过伤之后,朕会传他过来一趟。”
慧娘心中稍安,看了一眼饭菜,想到赫连晔粒米未尽,忍不住又问:“陛下会让人给王爷送吃食过去么?”
璟帝胸口微微起伏,耐心已用尽,他沉着脸怒道:“你再多啰嗦一句,朕便让人去砍断他的腿。”
慧娘见他面色阴沉,浑身一哆嗦,飞快地拿起筷子,就近夹了一块红烧肉往嘴里塞去,不知道是一日不曾用食有些不适应,还是吃得太急,她还没吞进去,胃中一阵剧烈地翻搅,她猛地呕吐了出来。
璟帝眸中聚起一片阴云,“你恶心到朕了。”
慧娘不敢吭声,拿着筷子,夹了一片烩鸭腰往嘴里面塞,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又赶忙扒了一口饭,生怕璟帝一生气改变主意要去折磨赫连晔。
璟帝看着她双眉紧促,双腮鼓胀,一副欲呕又不敢呕的痛苦模样,满腔怒火却冲着她发泄不得,便一拍桌案,冲着一旁的宫人怒道:
“御膳房今日当值的是谁?把他们叫过来!身体不适的人如何能吃如此油腻的东西?这点事都想不到,他们脑袋要来有何用?!”
宫殿里的宫女内侍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噤若寒蝉。
慧娘僵坐在椅子上,直到璟帝旁边的内侍起身欲去召人前来,她才赶忙道:“我吃得下,我只是吃得太急了,还请陛下莫要怪罪那些人。”
慧娘眼眸泛红,一副快哭的神情,那内侍顿住脚步,小心翼翼地看了璟帝一眼。
璟帝神色稍缓,冲着他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去了,而后看向慧娘:“那就吃得慢一些,没人催你。”
慧娘只能听从璟帝的命令,慢慢地吃起来,尽管食难下咽,她却努力装作一副东西很好吃的模样,以免璟帝一动怒又要惩罚底下的人,她不想再因为自己的事害到其他人。
直到实在吃不下去,慧娘才放下了筷子,不安地看向璟帝。
璟帝看到她面前的饭碗见了底,这才命人将剩余的食物撤下去,而后让人唤来了柳三郎。
柳三郎提着药箱,步履从容地踏入宫殿之中,先瞟了璟帝一眼后,又朝着慧娘看了眼,挑眉一笑。
他还是和以往一样,看着斯文俊雅,但一做表情便给人一股吊儿郎当的散漫之感,不过他此刻的模样倒是令慧娘心中对赫连晔的担忧少了些许。有他在,赫连晔的伤应当无大碍吧。
璟帝瞟了柳三郎一眼,叫内侍给他搬来一张凳子。
柳三郎撩袍入座。
璟帝看了一旁满脸期待的慧娘,脸色微沉,“你为朕特制的药不错,你希望朕赏你什么?”
柳三郎一听有赏赐,立刻兴冲冲地道:“陛下有意要赏,我也不敢拒绝,但我现在想不到要什么,不如这份赏赐陛下先欠着,待来日我想到了,再与陛下讨要。”
璟帝碍于慧娘在一旁,并没有骂他蹬鼻子上脸并收回赏赐,只是冷哼一声。
柳三郎瞟了一眼旁边忧心忡忡的慧娘,突然笑对璟帝道:“陛下先前询问我如何追求姑娘,难不成那位姑娘就是眼前这位?”
璟帝面色微僵,有些窘迫地看了一眼慧娘,见她无动于衷,心里微觉失落,于是怒向柳三郎:“朕看你这张嘴可以不要了。”
柳三郎瞬间抿紧了唇,只是嘿嘿一笑,不说话了。
璟帝担心他那张嘴吐露更多的事情来,便转移了话题,“阿晔伤势如何?”
柳三郎眼底幽光一闪而过,紧接着又笑嘻嘻道:“伤势挺严重的,不过有我在,他暂时死不了。”他并没有问赫连晔是如何受的伤,只是尽大夫的职责看病疗伤。
璟帝唇角浮起意味深长的笑容,“你不是他的好友么?他伤成这般,你竟然还笑得出来?”
柳三郎挑了挑眉,“我认为我同他的关系与我同陛下的关系并无差别,为陛下治疗断腿时,我不也是这般么?”
璟帝当即冷笑一声,而后沉了眉眼。
柳三郎想了想,又继续道:“不过我得提前说一声,他腿的箭伤可没有他的心疾严重,他胸口挨了一掌,再次引动旧疾,幸好我来得及时,再晚一刻,就无力回头了。如今他在那样的环境之下,随时可能旧疾复发,若无我在近前,一旦发作,就算是华佗在世,大罗神仙降临也救不了了。”
一旁的慧娘听了柳三郎的话,心中着急得发慌,又想到赫连晔被关在地下牢的情形,鼻子忽然一酸,眼眶立刻红了一圈,怕璟帝发怒,她不敢哭,微微抬起头,将眼泪憋了回去,然后不安地看向璟帝。
璟帝正盯着她看,慧娘心中一怵,忙垂下了眼眸。
璟帝看向柳三郎,“也罢,这阵子你便待在宫中吧。”
慧娘听得此言这才稍稍放心,她本想着若璟帝不同意留下柳三郎,她怎么都得求他应允。她想请璟帝给赫连晔换个地方,又担心他一恼不让柳三郎留在宫里了。
璟帝道:“你可以……”
慧娘见璟帝似乎打算让柳三郎离开,便急忙道:“陛下,这两日我总觉得有些头晕恶心,一吃东西还想吐,可以让柳大夫给我看一下么?”
璟帝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眸光一黯,便示意了眼柳三郎让他过去。
柳三郎提着凳子,坐过去,给慧娘搭了脉,他看了看慧娘的面色,又继续摸她的脉相,一会儿摇了摇头,一会儿又点点头。
璟帝看他神情严肃,只觉他在装模作样,不耐烦地问:“如何?”
柳三郎收回手,看向璟帝,“这可是很严重的问题啊。”
“她怎么了?有话直说。”璟帝恼他卖关子,语气很是恶劣。
柳三郎道:“姑娘这是不孕之症啊。”
“啊?”慧娘有些尴尬。
“你可是常年觉着手脚小腹冰凉,且月事无准,全无定数?”
慧娘点点头。
“这是宫寒胞冷之相。兼常年心怀悲戚,郁火内伏,气血壅滞不得畅行。身体过劳,却膳食寡淡,气血无源。”
慧娘听了有些惊讶,他这是把她之前在村里过的日子都说出来了,没想到做大夫的还能从身体状况看到人的过去。
柳三郎看了璟帝一眼,他面色沉沉,也不知道在思索着什么。
“姑娘,你莫把这不当一回事,若不及时调理好身子,将来恐怕不能为人母了。”
慧娘沉默,她此刻并不忧心自己能不能成为人母,而是忧心怎样才能让柳三郎为自己调理身子。若是能常常见他,她也能向他打探有关于赫连晔的事。
“不过姑娘这些症状乃是经年累积下来的,内里早已亏空,并不容易调理。有些庸医只懂按照常理调经理气,看不出症结所在,若叫他们调理了,调理不好便算了,就怕乱了气血运行,耗损元气,伤及胞宫根本,往后别说不能为人母,只怕身子都要日渐衰败。”
璟帝哪里不知晓他的心思,他口中的庸医便是太医院的那帮人。经过断腿这件事他也确实更相信柳三郎的医术,若光靠太医院那帮人,他这双腿估计现在还走不了路。
柳三郎说了那一通话后,才自荐道:“不过姑娘也无需担心,我对治疗不孕之症也甚是在行,先前我认识一夫人,她同你的症状有些相似之处,只不过她的年岁比你还多了不少,经过我的调理之后,可是三年抱两呢,这比去寺庙里求送子观音有用多了。”
慧娘心中暗暗感慨,怪不得他年纪轻轻,头发变白了一半,他竟然什么病都能医治。
“我说了那么多,倒是忘了问姑娘想不想有一两个可爱乖巧的娃娃,若不想要,便也就算了,不过这身子也还是要调养的,否则年纪再大一点后,便容易病痛缠身。”
慧娘没说话,只是看了璟帝一眼。
璟帝想到在山谷时,两人同眠时,她的手脚总是冰凉的,而且她与她夫君成婚多年,确实未得一子嗣。
璟帝沉声与柳三郎道:“既然你这阵子在宫中,便好好帮她调理好身子吧。身为女子,总是要有子嗣傍身的。”他没有问慧娘的意思,直接替她做了主。
* * *
次日,璟帝下了朝,又处理了一些政事后,已近正午时分,便直接摆驾来到慧娘的住处,与她用膳。
宫殿里放着璟帝命人送过来的衣服与头面,慧娘还没看过。宫女告诉她,那些都是有封号的妃子才能穿戴的礼服头面,暗示她璟帝似乎打算册封她为妃。
慧娘已经从宫女那边得知了璟帝的后宫情况。皇后当然是最大的,其次是贵妃、有封号的妃子、没封号的妃子,而最底下的就是嫔、贵人、这两个都是没有品级的。
本朝的后宫嫔妃晋升不似前朝那般严格按照礼制逐级升位,就算家世贫寒,没有子嗣,哪怕你是死了丈夫,带着孩子的寡妇,只要皇帝宠爱,便可破格册封,除了皇后这位置。
慧娘并不想当璟帝的妃子,可当下情形又不能直接开口拒绝。
陪着璟帝用膳的时候,慧娘只是偶尔说一两句无关紧要的闲话,并不谈及他命人送过来的衣服与头面。
璟帝没等到她过问,便只能主动提起:“朕让人送过来的东西,你可喜欢?”
慧娘低着头,正默默吃着东西,闻言小心翼翼地回了一句:
“我方才身子有些不适,还没有看。”
璟帝却不给她装傻的机会,“这是妃子的衣服头面,朕打算册封你为妃,赐号‘淑’。待你有了子嗣,朕可以升你为贵妃。”
如今后宫有品级的就只有一个贵妃,四个妃子,皇后之位仍旧虚悬。他的皇后是在他还是王爷时便娶了的,乃是政治联姻,并无感情,她身体娇弱,多愁善感,他当了皇帝的第一年她就死了。
张贵妃是功臣之后,她曾对璟帝有情,但在他将她的家族势力连根拔起之后,她心灰意冷就不爱搭理了他,整日只在在宫里伤春悲秋,长吁短叹。璟帝知晓她在等自己服软,但他一向不会为了女人低头,懒得去理会她。这两年她大概是想通了,时不时地找机会来见他,璟帝始终对她不冷不热,虽然没给她宠爱,但也懒得降她位份。
如今他想过,慧娘以后若有了身孕,降了那张贵妃的位份也无妨,免得她在其位不谋其事,就让她当个普通的妃子继续她伤春悲秋的诗意人生吧。
再过个几年,慧娘若仍能得他喜爱,又有了皇子,封她为后其实也不是不可。他也不怕人说什么,太祖的继后还是带着两个孩子的寡妇,且先夫还是他的臣子。
如今后宫里真正管事的是贤妃,贤妃以前是璟帝身旁的侍女,璟帝纳她为妃非因爱情,而是因为她精于理事,谈吐有识,但又能恪守本分。更重要的是,他确定她对他自己无情,一个女人不爱慕自己的丈夫,便不会拈酸吃醋,闹幺蛾子。这几年她帮他将后宫管理得不错。而剩下的妃子都是因为政治缘由才纳入后宫的,谈不上多喜欢,心血来潮时,璟帝会如同逗弄小鸟一般逗逗她们,看她们为他们争风吃醋,玩弄心计,闹得过分了,便让贤妃出手制止。
慧娘听了璟帝的话,沉默了许久之后放下筷子,“我想再见见王爷,确定他平安无事。”
璟帝眼底有怒意翻涌,但很快又被他压了下去,最终他只是冷声道了一句:“先把饭吃完。”
** *
慧娘再次来到那个暗无天日的地牢 ,赫连晔还是先前的姿势,两边石壁上的铁链将他的双手高高吊在半空,手放不下去,人也坐不了,最多只能双膝跪着,歇息片刻。
慧娘知晓璟帝是刻意为之。
他脚下的青石板渗着暗沉的水渍,到处都是青绿色的苔藓,因无窗通风,处处都透着一股霉腐的味道。
他身受重伤,在这般恶劣的环境之下,如何能受得了?慧娘鼻子泛酸,但努力维持着平静的面容。
听到动静,赫连晔稍稍抬起头看过去,看到慧娘,他眼眸中并无喜色,只是微微蹙起了眉。
壁上的油灯昏惨微弱,映着他那张苍白的脸已与无往日的明亮艳丽,仿佛轻薄易碎的白瓷一般。
往日可判人生死的玉面阎罗,如今却如同困在九幽之下,不得超生的阴间鬼魂,真是可怜。璟帝望着他狼狈的模样,唇角上扬,若非慧娘在身旁,他定会忍不住讥讽他几句。
慧娘忍不住走到他身旁,璟帝神色莫测地跟随在身后,并未阻拦。慧娘想触碰他,又有所顾忌,最终她只是问了句:“王爷,你感觉如何?”
赫连晔没回应她的话,只是轻叹一声,有气无力地道:“你来做什么……”
听他的语气似不赞同她来看他,可看不到他平安无事,她又怎能够放心得下?
与他那双温柔又平和的眼眸对视时,慧娘瞬间感觉一阵安心,她没忍住声音哽咽:“我……我来看看你。”
赫连晔手动了动,顿时响起一股沉闷的声响,这才想起手被铁链锁着。
慧娘知道他若是能动,他一定会温柔地触碰她的脸说自己无事,但此刻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连笑都有些费力,他只是扯了扯起嘴角,低声劝她:“我无事,这地方肮脏污秽,没事就不要再来了。”
他声音是冷漠的,可望着她的眼神眷恋不舍,就像是在看她……最后一眼。慧娘心中骤然浮起一股浓浓的不安,“怎么可能没事?”她只当没有听到后面的话。
璟帝听着她隐忍压抑的哭腔,看着她眷恋难舍的神情,眸光一厉,长臂一伸,蓦然将她拽起身,不悦道:“行了,看也已经看了,该走了。”
慧娘内心一慌,顾不得收敛神情,抓住他恳求,“陛下,我想与他说几句话,求您,我就说几句话。”
璟帝目光紧攫她闪着泪光的眼,少顷,覆在眼底的怒意尽数褪去,甚至掠过一丝笑意,手抬着她的下巴,道:
“好,很好。你仗着朕的宠爱,倒是会得寸进尺了。”他瞟向赫连晔,眸中戾气隐隐浮动,“朕便容你们说一会儿。”
慧娘此刻心中只有赫连晔,一时间也没去疑心璟帝为何如此轻易就同意了她的请求。
待璟帝走得够远后,慧娘蹲下去,这才肆无忌惮地打量着他,看着他虚弱又狼狈的模样,她心疼到眼泪直流。
“王爷,你要好好地活着。”
赫连晔无法碰触到她,又无法向她做出保证,便只是轻叹不语。
慧娘急了,“你说过,往后的路要同行的,你要下黄泉,我就随你下黄泉,你要当你的阎罗,那我便做你的鬼判官,到了黄泉地府,我继续给你磨墨。”
赫连晔心为她语气中透着的毅然决定而震惊,修眉一拧,“那只是一时的戏言,你何必当真?”
“我当真了,我当真了!”慧娘看着他颓靡的神情,生怕他生了死志,心中焦急万分,却只能将声音压得极低,“我只想与你在一起。”
赫连晔轻摇了摇头,“什么阎罗,什么鬼判官,都是世人编造的鬼话,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情爱可以随着时间消逝,你跟了陛下,荣华富贵享之不尽,以后也不会再有人欺负你。”
慧娘此刻一听到死字,便满心排斥,脑子里也装不下他说的任何话了,豆大的泪珠一颗颗滚下,“你不能有死的念头,你听见没有?”
赫连晔猛地咳嗽了几下,苍白的面色瞬间红润了几分,只是等他停止咳嗽后,唇瓣却有鲜红的血迹,而后血色褪去,脸白如雪,他气若游丝道:“人总是有一死的……”
慧娘不敢大声哭,抿着唇拼命摇着头,蓦然拔出头上的簪子,抵着自己的手腕,她从未要求他做过什么,也不敢,可此刻她只能疾言厉色,“我不准你说这样的话,我要看着你好好活着,你听见没有?你要乖乖听我的话活着,听到没有?”
赫连晔不语,只是忧愁地注视着她。
“你到底听见没有?”
慧娘被他的沉默逼得发狂,时间又紧迫,璟帝不知何时就会过来将她带走,她目光一凝,将簪子往肌肤上狠狠一划,鲜血从伤口处溢出。
赫连晔闭上双眸,选择无视她的伤痛,可那紧蹙的眉却出卖了他的心。在慧娘的逼迫之下,他终究还是向她做出了妥协,声音低柔却坚定:“我听见了,我会好好活着,你别伤害自己。”
慧娘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慌忙擦去眼泪,将袖子放下,眼里流露出决然之色,道:“我一定会救你出去的。”
手臂被一股力道猛地向上一扯,慧娘踉跄几步才站稳,璟帝目光阴沉地看了眼她通红的眼睛与鼻子,而后冷笑一声,行至赫连晔面前。
慧娘心中起了不好的预感,正要走上前拉住璟帝,身后却来了两位侍卫,拦在了她的面前。
璟帝抬起手,抬起赫连晔的下巴,那张苍白憔悴的面庞非但没有如同凋零的鲜花一般,反而有股凄艳破碎之美,如同傲雪寒梅。
那双眼眸更是一如既往的媚人心魄,让人很想毁去。
“这双眼眸很勾人心魄,可朕不喜欢。”璟帝冷冷地道。
慧娘正使尽力气要摆脱两名侍卫的阻拦,忽看到璟帝将什么东西猛地撒向赫连晔的面门,她尖叫出声:“陛下,你在做什么?!”
如火灼一般的剧痛瞬间直达眼眸,赫连晔浑身一阵剧烈的颤抖,手脚挣扎间,扯得铁链发出沉闷刺耳的铿铿声响。
压抑过后的低低呻吟在慧娘耳畔响起,赫连晔因痛苦而变得扭曲狰狞的面庞落入她的眼眸。
对于他此刻的痛苦,慧娘感同身受,她扬起手中的簪子,猛地刺入其中一侍卫的手臂,趁他吃痛之际,推开他,冲到赫连晔身边,却被璟帝扯到了身边。
“你对了他做了什么?你对他做了什么!”慧娘看着赫连晔双眸紧闭,眼角流出两道血泪,整个人已经失去了意识,她彻底地慌了神,只顾着重复那一句话。
璟帝大手箍住她的腰,将她死死扣在怀里,眼底闪动着戾气,他低声道:“这都要怪你,是你非要见他的,否则朕也不愿意下这狠手。”
看着她脸色顿时惨白如纸,眼神渐渐流露出痛苦懊悔的神色,璟帝心口隐隐作痛,又有股莫名的快感。
看到璟帝眼里病态的笑意,慧娘整个人止不住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地牢阴湿寒冷,而是她觉得此刻的璟帝很可怕,像是疯魔一般。
“我以后不会见他了,求陛下把大夫找过来。”
璟帝摇了摇头,而后放开了她,“没用了,这药粉含有剧毒,就算华佗再世也救不了他,他双眼废了。”
他声音十分平和,却像是冰刃一般,刺入慧娘的心口上,又冷又痛。
慧娘如遭雷殛,浑身一软,瘫软在地,整个人的魂灵仿佛被人抽走了一般,双眸无神地盯着青石板上的青苔。
过了片刻,慧娘恍惚地从地上爬起来,看了一眼仍处于昏迷中的赫连晔,扭过头看向满脸怒色的璟帝,缓缓抬起手,将手中的簪子抵在自己的脖子上,语气平静:
“王爷活着,我才能活着。”
璟帝面色骤冷,“你在威胁朕?”
“不是在威胁陛下,只是在陈述事实。”慧娘此刻心里已有觉悟,挣不脱,逃不掉,哭泣呐喊挣扎求饶只是白费力气,“只要陛下能够给王爷换个舒适的地方,让柳三郎为他治伤,民女愿意当陛下的妃子,从此以后民女再也不见他。”
璟帝握着龙首御杖的手收紧,手臂青筋凸起,眼底翻涌着滔天怒火,从来没有人如此威胁过他,从来没有。
更可恨的是,她说愿意当他妃子时的语气简直就像是在施舍,她在施舍他?他的帝王权威在这身份卑贱的女子面前竟是一文不值。
然而更可笑的是,他发现自己却无法拒绝她!那等同于生命的帝王尊严此刻被他弃置脑后,只因她那一句:赫连晔活着,她才能活着。
他要她活着,她必须活着!
她只有活着,他才能得到她的心,死了,便什么都没有了。
她对赫连晔的爱意将停留在她死的那一瞬间,永远无法再改变,他无法容忍这件事,光想想便如同万蚁噬心,钻心地难受煎熬。
* * *
柳三郎为慧娘扎完了针,眼睛瞟向立在慧娘身旁、寸步不离的宫女,不由笑着摇了摇头。
慧娘靠坐起身,循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那位不苟言笑的宫女,眉眼间不由浮起几分忧悒之色。
这人明着是在伺候她,实则不过是璟帝的眼目罢了。
慧娘看见柳三郎站起身,漫不经心地整理着药箱,但动作慢悠悠的,偶尔还抬眸瞟她一眼,似有话要与她说的模样。
慧娘立刻扭头与那宫女道:“我饿了,你出去让人摆饭吧。你再去看看药熬好没有,柳大夫说了,这药需得饭前喝。”
那宫女道:“奴婢这就去让人办。”
“你亲自去一趟小厨房看,我不放心那些人,早上的药送过来时都凉了,如何能喝?”
早上的药分明是温的,哪里是凉的,那宫女知晓她只是找理由支开她,也不敢反驳,她如今正受宠,谁敢怠慢她?
“姑娘,陛下叮嘱过奴婢,姑娘身体子欠安,让奴婢贴身随侍,倘若擅自走开,出了什么疏漏,奴婢万死难辞其咎。”宫女正色道。
慧娘瞪着她,大抵她是觉着她出身卑微,没多少见识,便用这些鬼话来唬她。
“你离开一趟能出什么疏漏?我又不是三岁孩童,能够自理,无需你一直照看着,你尽管照着我说的话去做,陛下若要责怪你,自有我担着,不会连累到你。”慧娘冷着脸道,见她神色犹豫,声音加厉:“快去吧,别磨磨蹭蹭地惹人烦。”
那宫女见她动怒,便只能应声去了。
“你如今倒是有主子的派头了。”柳三郎如同此间主人一般,大咧咧地坐到椅子上,笑嘻嘻道。
慧娘看到他这副模样,脸上的严肃之色不由敛下去。
“柳大夫莫要揶揄我了。”慧娘苦笑道,在这宫里待了些天,她也渐渐明白了,她性子越是温顺柔软,那些宫人越是不怕她,越是想拿捏她。而当她脾气差,表现得不好惹时那些人才会有所顾忌,毕竟如今她深受皇恩,在他们眼里,她大概只要一句话就能要了他们的项上脑袋。
慧娘一开始还心有不忍,觉得他们无辜可怜,后来慢慢就想通了,从一开始她与他们便是敌对的立场,尤其是经历过锦兰的事后,她不愿意相信这宫里的任何人。
璟帝没在她跟前时,这些人通通都充当了璟帝的眼睛,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就恨不得立刻去禀报给璟帝知晓,以此讨赏,在那些人的眼里,她虽然明面上是主子,实则不过是璟帝豢养在笼子里的一只雀儿罢了。
只有璟帝喜欢时,她才是有权有势的,她们不得不细心地照料着,一旦她失去了宠爱,就真只是一只普普通通的雀儿,谁都能踩她一脚了。
慧娘看了眼守在宫门口的宫女,担心又有人过来打扰二人说话,忙说回正事:“柳大夫可曾去看过王爷?”
柳三郎闻言脸上的笑容敛去,颔了颔首。
“王爷的伤势如何?他的眼睛……”慧娘顿住,心口在发紧发疼。
柳三郎看她愁容满面,复又笑了起来,“如今阿晔已经离开地下牢房,在一舒适温暖的地方养伤,他会慢慢好起来的,你且无需忧心忡忡。”
璟帝说过,王爷那双眼睛就算是华佗再世也救不了了,慧娘见柳三郎闭口不提他眼睛的事,心中一沉,没有再追问下去,“柳大夫和王爷的关系如何?”
昨日离开地牢后,璟帝曾与她说过一句话,他让她安心做他的妃子,否则赫连晔便会受尽折磨。
只要赫连晔待在皇宫里,璟帝一定不会放过他。
柳三郎眸光微凝,心中隐隐约约猜测到慧娘的意图,于是正色道:“我与他相交多年,关系匪浅。”
“柳大夫,我想……”慧娘欲语还休,担心此事说出来太叫他为难,毕竟这对他而言,应当是大逆不道,欺君罔上之事吧?有可能还会连累到他的家族。
柳三郎回头看了眼门外的宫女,时间紧迫,见她不说,直接替她说了,“你想救阿晔出去?”他压低声音道。
慧娘点了点头,望着门口的方向,拿着帕子遮着唇,小声道:“可是凭我自己一个人只怕救不了王爷出去。”
柳三郎看着慧娘的眼神中透出赞赏之色,他原本还以为她是个胆小怕事之人,不曾想到有如此主见,“我其实亦有此意。”
慧娘提醒他:“可这事若是办砸了,你的家人……”
柳三郎抬手抵着唇,“现在可别说这种晦气话,人若是一直畏手畏脚,瞻前顾后,如何办得了大事。”
慧娘点了点头。
柳三郎又道:“其实我在见过阿晔之后,看过了那地方的环境,已有了大概的计划,只是到时可能需要你的帮忙。”
慧娘初来乍到,几乎一直待在这座宫殿之中,根本不熟悉宫内环境以及守卫等情况,也没有能够信任的人,正愁着不知该怎么救赫连晔出去,闻言心中一喜,忙道:“柳大夫需要我帮什么忙,尽管说,我一定会竭尽所能。”
柳三郎道:“此事还需经过一番周密的筹划,容后再说吧。”
慧娘垂着眼,藏住了眼底的急切与焦灼,点点头,“我知道了。”
“陛下虽多疑,但他如今正迷恋着你,之前还问我如何追求一个女子,我曾与他说,英雄救美可俘获女子的芳心,陛下可对你用过此计?”柳三郎故态复萌,嘿嘿笑道,眉眼间尽是戏谑。
慧娘有些语滞,而后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之前姜桃刺杀自己,璟帝为救她受伤,那不会是他的精心设计吧?以他的身手,躲避姜桃的刺杀应当不是难事,毕竟在山谷里时他能够杀死一只大虫而未受伤分毫。
事情已经过去许久,慧娘也不想去猜测那到底是不是他的计谋了,“他是救过我,但我不知晓是不是计。”
“不管是不是计,总之,他现在是着了你的道,你就算是要星星要月亮,他也会是使尽浑身解数摘下来给你。不过嘛,你得给他点甜头,才能一直吊着他的心,要是一直对他爱答不理,他没准会冷了心肠。”柳三郎语气意味深长。
慧娘听懂了他的话,心口微涩,苦笑道:“我知晓如何做,柳大夫不必担心。”
璟帝恨不得杀了赫连晔,不仅仅是因为她,更是因为赫连晔威胁到了皇位。但此刻他没有杀他,大概是因为她。在没有将赫连晔救出去前,她得牢牢抓着璟帝的心。
***
柳三郎前脚刚走,璟帝后脚便来了。慧娘怀疑他是收到了风声特地赶过来,她刚喝过药,桌上摆了丰盛的饭菜,慧娘还没动过,问了璟帝得知他还没有用膳,便主动邀请他一同用膳。
平日里慧娘不主动时,他冷着一张脸,如今主动了,他仍旧板着一张脸,一副勉为其难陪她用膳的模样。
慧娘多少也了解他的性情,他大概是希望她顺从他,哄着他,先前她心中对他有怨有恨,不愿意向他服软,满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执拗劲儿,如今她却看明白了形势,知道如何对自己好,对赫连晔好,因此也不在意他对自己冷眼相待,殷殷勤勤为他夹菜。
璟帝早习惯了慧娘的忽视怠慢,如今她突然对他百般殷勤体贴,他反倒有些不适应了。
他没有动慧娘为他夹的菜,眯着眼睛打量着她,试图从她温顺柔和的面庞上找到一丝破绽,但看来看去也无果,心中莫名有些烦躁:“无事献殷勤……”后面难听的话他没有说。
慧娘夹菜的手一顿,默默地放下筷子,望向他淡淡道:“陛下是不喜欢我这样?”
看着她瞬间变得冷淡的面色,璟帝冷哼一声,没有回话,然后拿起筷子,夹起碟子上的菜,沉默地吃了起来。他心下清楚,慧娘此刻的殷勤不可能是出自于真心,但她既然肯做,他也能假装不知晓。
慧娘当然也明白,璟帝不可能会相信她这一番举动是发自于心,但他不捅破,她就要继续柔顺下去。
两人各怀心思,食不知味地用完了膳。璟帝放下筷子,与她道:“朕已经叫太常寺那边让人挑选了黄道吉日,下个月初二,朕便正式册封你为妃。”
慧娘心中思绪翻涌,面上却未曾显露分毫,自从入了这皇宫,被无数双眼睛盯着,她也渐渐学会了隐藏自己的情绪,她顺从地点了点头,没有提出任何异议。
璟帝紧攫她的目光,“朕觉着这处宫殿甚好,离朕的寝宫也近,你不用搬到别的地方去了,朕会让人重新布置一番,这里还是简陋了些。”
慧娘觉得这处宫殿已经奢华到她有些难以承受了,然而她不想扫璟帝的兴致,便扯起嘴角,笑着点头,“陛下做决定便好。”
** *
皇宫一偏僻的小院中。
赫连晔坐在屋内窗前的椅子上,面对着窗外风景,夕阳西坠,漫天晚霞洒落在庭院之中,将外头的一切都映成了绯色,丹桂的香气随着风吹进来,甜腻浸染了整间屋子。
看守他的宫女说,庭院里长着一片很美丽的丹桂树,但赫连晔却什么也看不到,他的眼里只有一片黑暗。
柳三郎蹑手蹑脚地来到窗前,看着他那张平静无澜的脸,他笑嘻嘻地冲着他那双蒙着一层轻薄纱布的眼睛晃动了一下手。
“你挡着我的光了。”赫连晔轻叹一声,有些无奈道。
柳三郎有些惊奇:“瞎子还能看得见光?”
“正因为是瞎子,才更能感受到光的变化,你不懂。”
柳三郎严肃道:“嗯,我不懂,也不想懂。”紧接着又道:“今日来迟了些,刚给陛下看了他那双腿,便赶过来你这处了。你们二人也是难兄难弟了,先是他腿废了,紧接着又到你,这可苦了我,忙前忙后连晚膳都没能吃上,陛下真是小肚鸡肠了些,也不留我用膳。”
柳三郎说完看了眼跟在自己身后的两名金吾卫,“你们可别告诉陛下我在说他坏话。正所谓民以食为天,饿肚子这可是天大的事。”说着又关心了一句:“你们用过晚膳了么?”
那两名金吾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而后都摇了摇头。
“我们真是同病相怜,你们也不用时时刻刻地盯着我,可以去吃些东西,我一手无缚鸡之力的男人除了给人治病,还能做什么?”
其中一金吾卫受不了他的聒噪,严肃道:“
如今还未到换值时候,待柳大夫离开后,我们自会换值去用膳。“言下之意就是你赶紧看完病,我们就可以去吃饭了。
柳三郎仍旧是一副笑嘻嘻,很好脾气的模样,“真是恪尽职守。”他点点头,甚是赞许道。一边说着一边往大门口走去。
柳三郎进去后,两名金吾卫仍旧守在了门口,并未跟进去,里面还有两名宫女,这两人负责照顾赫连晔饮食起居,更重要的是监视赫连晔的一举一动。
这两人几乎寸步不离赫连晔左右,偶尔有事需要外出,也会留一人下来盯着人,柳三郎知晓这一点,也不费心支走她们了。只是施针的时候会故意给她们找些事情去做,比如让她们端茶端水,或者去寻什么东西来,把她们折腾着几乎是手忙脚乱,一双眼睛还要无时无刻地黏在赫连晔和他身上,生怕他们二人在她们眼皮底下做出让她们掉脑袋的事来。
如今柳三郎一来,两人心里就叫苦不迭,只能打起万分精神去应对他。
柳三郎叫她们二人搀扶赫连晔到床上躺着,嘴里抱怨着:“双腿行动不便还要乱走,就在床上躺着不好么?”
赫连晔只是微笑道:“你若如同我这般,便明白了。”
柳三郎立刻嗔怪:“可别说如此晦气的话。”
赫连晔刚躺好,柳三郎立刻如同往常一般让两名宫女为他端茶倒水拿点心,那两名宫女早有准备,将茶果点心都放在近处,拿东西时仍旧时刻盯着二人一举一动。
柳三郎瞟见二人防贼一般的模样,不禁有些好笑,他借着给人褪衣服之时,俯首过去小声道:“我昨日见了你那位……”他看到赫连晔的唇翕动了下,话语一顿,瞟了眼那两名宫女,对上她们二人的目光,嘻嘻一笑,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然后没好气地与赫连晔道:“真是事多。”
一边说着一边将他扶起来,头靠近他时,用身子挡住那二人的窥探目光,赫连晔以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迅速说了一句话。
柳三郎扶着赫连晔靠坐在床头,起身时没忍住瞟了一眼屋顶,一宫女端着茶走过来,留意到他的目光,不由问:“柳大夫在看什么?”
柳三郎冷声道:“这房梁上有老鼠筑窝吧?一直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
宫女回道:“柳大夫听错了,奴婢住在这里,从未见过有老鼠。”
“兴许吧。”柳三郎撇了撇嘴,不是很在意这件事。
小半个时辰后,柳三郎将药箱收好,洒然离去,两名宫女如释重负,大松一口气。
到了门口时,他忽然顿住脚步,两人顿时提心吊胆,他回头与她们道:
“你们给找一古琴来,每次给他施上针,便只能枯坐着等待,甚是无趣,你们叫人找一把古琴来,我要叫他弹琴给我听。不给琴下次我便不来了,要知晓他那病就只有我一人能治,到时叫他病死算了。”
两宫女面色僵硬,守在门外头的金吾卫两人面面相觑,他们听说他与里面那人关系匪浅,因此担心这两人暗通款曲,一直谨慎盯着,谁知他竟有如此无理的要求。
他怎么好意思叫病人弹琴给他听的?真是人心凉薄啊。
***
璟帝收到赫连晔那边传来的消息时,他刚与慧娘用完晚膳,坐在榻上说笑。
慧娘怀里抱着一只长毛纯白的猫,那是璟帝命人为她精心挑选的,因为之前听了她与锦兰的一番话,才特地为她寻了这一只如同雪团一般的猫。
慧娘看着内侍在璟帝耳畔低声说着话,便垂下眼眸去和那猫玩耍,这猫好看归好看,乖巧归乖巧,但她更喜欢她的小叶子。
也不知晓它现在怎么样了,慧娘忽然有些想它。
璟帝听完内侍的禀报后,看了一眼慧娘。
慧娘正逗弄着怀里的猫,脸上笑意盈盈,这两日她对自己态度好了不少,方才用完了晚膳还主动挽留了他,谈话时又提起山谷那段时光,甚至与他说了那天她丢下他从山洞里离开后发生的事。
璟帝沉吟片刻,与那内侍道:“不过一把琴而已,叫人弄过去便是。”
那内侍领命而去。
人走后,慧娘才抬起头,继续和璟帝说方才的事,也不问他发生了什么。
璟帝见她脸色如常,眉间的褶皱渐渐松展,他饶有兴致地去逗弄它怀里的猫,“这小东西倒是讨喜。”
***
次日,申时初,柳三郎来到赫连晔的住处,刚踏进院门,就见赫连晔坐于丹桂树下抚琴,其专注平和之态宛如与世无争的逍遥散仙。
璟帝这两日心情不错,便准许赫连晔在院里走动。
柳三郎驻足细听,琴音之奥妙,在于从一个人的琴音中可看到其内心所思所想,甚至是传递信息。
一曲终了,柳三郎抬手鼓掌。
“你来了。”赫连晔蒙着纱布的眼冲着他的方向,微微一笑道。
柳三郎大笑着赞赏:“高山流水,清风明月,一曲入逍遥。你虽然眼睛瞎了,琴技却丝毫不减,心态亦十分洒脱,我不及你。”
赫连晔笑着摇摇头,“你谬赞了,我这琴艺粗疏,平日里聊以自娱罢了。怎敢在你这大师面前班门弄斧?”
柳三郎哼笑道:“你眼睛瞎了,人也变得谦虚了不好。”
听他一口一个眼瞎,赫连晔也不生气,脸上还挂着和悦的笑,侍立在赫连晔身旁的两名宫女听得都颇为同情了。
这时,柳三郎忽然笑眯眯地看向她们,道:“你们可听出他弹的是什么曲子?猜得出来,我给你们特制几瓶玉容膏,用了肌肤嫩如孩童,又能够驻颜,若是不想自己用也可以卖与她人。要知晓京中那些贵妇们可是争着抢着买我的玉容膏,有时候千金亦难买。”
两名宫女闻言遗憾地摇了摇头。
柳三郎有看着守在院门口的金吾卫,“你们可听出来了?”
那两名金吾卫也摇了摇头。
柳三郎遗憾地收回目光,叹了一句:“真是知音难寻啊。”
柳三郎给赫连晔扎了针,便要他再为自己弹一曲,赫连晔如他所愿弹了。
一曲毕后,柳三郎拍手称绝,不知道是心生惭愧,还是手痒,也上手弹了一曲。
旁边的宫女,守在门口的士兵听他们二人互相恭维对方的琴艺更好,只觉一头雾水,在他们听来,根本分辨不出来两首曲子有什么区别。
* * *
时间一晃数日。
这日是廿五,距离璟帝正式册封慧娘为妃还有几日时间。
璟帝一连三日未曾来玉秀宫,慧娘听闻他在忙政事,不得闲暇。
夕阳西下后,慧娘叫人亲自到小厨房煮了点莲子银耳羹,又叫人做了几样点心,亲自来到璟帝的寝宫求见他。
慧娘立身于宫门外,落日余晖中,那巍峨壮阔的宫殿像是镀上了一片赭红,她许久待在屋中,不曾出来见太阳,乍一看,有些晃眼,只觉得那夕阳光红得像血。
一群乌鸦自广袤无垠的天空飞过,叫声凄凄厉厉,断人愁肠,慧娘抬头望了眼那一团乌黑的东西,看着它们渐渐没入血红的暮色里,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这时内侍从里面走出了出来,态度和悦地请她进入殿中。
慧娘带着身边的宫女随那内侍进入璟帝的寝宫。
璟帝坐在御案前批阅奏折,案上的奏折堆得跟小山似的,看到慧娘进来,他提笔的手只是顿了一下,冲她颔了下首,便继续忙手上的事。
慧娘接过身旁宫女的托盘,轻手轻脚地走到榻旁边,将东西放到几上,便安静坐在榻上等他忙完事情。
直到天边敛去最后一抹夕阳余晖,天色渐渐暗下来,内侍点亮了宫灯,璟帝才放下了手中的奏折,身体往背后一靠,抬起手,揉了揉疲惫的眉眼,目光却不由自主的瞟向慧娘那边。
慧娘安静乖巧的坐在榻上,双手置于膝上,低着眉眼,似乎在想着什么,眉眼间拢着淡淡的愁绪。
她一直不喜欢着奢华的衣服,身上穿着穿了浅绿色的素雅襦裙,挽着时兴宫髻,面庞淡施粉黛,不同于宫中精雕细琢的华贵艳色,一眼看上去,像是山谷里自然生长的花草,清新怡人,纯粹干净。第一眼不会让人惊艳,但看久了便觉得十分舒服,想一直看着。
璟帝心中一动,起身朝着她走去。
这几日虽然政事繁忙,但他却非抽不出一点时间去看望慧娘,之所以没有去,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将太多心思花费在她身上了,甚至只要一有空闲便想往她那边去,这并不是一个好兆头,他可以给予她宠爱,却不能让自己的心被她牵着走,于是他决定冷她几日,既是让自己冷静,也想试探一下慧娘会不会主动来寻自己。
今日她主动来寻他,璟帝其实有些暗喜,她若不来,只怕他今夜也忍不住过去了。不过三日而已,他却觉得过了许多时日。
慧娘见他走过来,不觉从榻上站起来。
璟帝如今已经无需御杖支撑,步履沉稳,看着与往常无异了。
“我亲自煮了银耳莲子羹,陛下可要吃些?”慧娘将托盘上的银耳莲子羹拿到他面前,声音柔和。
璟帝没有看那碗银耳莲子羹,眯着眼睛打量着慧娘,眼底并不掩饰探究之色。
这般柔顺,这般小心翼翼地讨好,若非别有所图,璟帝实在想不到是为何,总不会是突然移情别恋了。
“朕稍后再吃,时候不早了,你先回去吧,朕还要批阅奏折。”璟帝语气淡淡道。
慧娘表情微微一僵,脑子急转后,道:“陛下需要我为你研墨么?”
璟帝笑道:“不必。”
慧娘滞了片刻,“我可以等你忙完事情。”
璟帝沉声道:“你在这里打扰到朕了。”
慧娘沉默。
璟帝长身而起,背对着她,腹前的手摩挲着指尖间精铁扳指,“你可以走了。”
璟帝伟岸的身躯挡住了慧娘面前所有的光,她抬着头,仰望着他那压迫感十足的背影,眼底忧郁重重,在他准备抬脚走向书案前,慧娘蓦然站起身,“陛下可是对我有什么不满?”
璟帝回眸看她,见她一副愁容,挑了一下眉,道:“你怎会如此想?”
慧娘双手置于小腹前,不安地捏着衣袖,低垂着眼,似有难过之色,“你有几日没到我那里了,我现在刚来没多久,你就让我走,也没说上几句话。”慧娘抬眸注视着他,眼神似怨似哀,“陛下若对我有什么不满,不妨直说,也免得我猜来猜去,徒增忧思。”
璟帝默然与她对视着,不语,眉眼深邃而冷峻,对她所说之话似无动于衷。
慧娘心思百转,而后将头一低,轻咬着下唇,自嘲一般笑了下,“我这就走了,陛下忙吧,往后我不会来这里打扰陛下了。”
慧娘转身,刚走到殿门前,璟帝的手便随之而来,揽住她的腰肢,将她扯入了怀中。
他坚实如铁的胸腹紧贴着她的后背,箍着她腰肢的手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体内。
“陛下,你放开我……”慧娘用力地挣扎着,语气严厉,然而盯着地面的眼眸却有些木然。
璟帝大手将她扳过来面对自己,将她抵在近旁的殿门上。
在慧娘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时,他抬手捂住了她的眼睛,没给她窥探自己内心的机会,俯身狠狠地吻住她的唇。
那吻狂烈凶猛,如同野兽啃食猎物,迫切地想要将她拆骨入腹,让她彻底地与他合为一体。
璟帝无法用言语去形容此刻心底那股沸腾而强烈的慾望与痛苦,他只知,这一刻就算与她纵身于火海之中也无妨,他们相拥相吻彼此紧密结合,燃烧成灰烬,最终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再不分彼此,这样她才会彻彻底底地属于他。
直到感到快要窒息,璟帝才稍稍清醒,慧娘推拒无果后,双手缠绕上他的脖子,便如同毒蛇在纠缠自己的猎物一般。
璟帝低笑一声,抓住她的双手禁锢在她头顶,大手钳制住她的腿,将她往上提了起来。
慧娘双腿不得不也向蛇一般紧紧盘住他,以免下坠。
两人的吻便像是野兽间的互相啃咬,仿佛恨不得要从对方身上撕扯下血肉似的。
璟帝便这样抱着她来到御座前。
慧娘被他按在御榻上,跪趴着。她试图挣扎起身,璟帝大手如钢铁一般,紧紧钳制住她。
“差不多得了,再闹,朕便不客气了。”璟帝笑道。
慧娘回身,啐了他一口,指甲刮在璟帝的脖子上,挠出几道血痕,就在这时一股力道猛地撞来,她猝不及防,头险些磕在御座靠背上,幸好璟帝的手及时伸过来,护住她的头。
慧娘无可奈何,只能紧紧抓着御座边沿。
慧娘死死咬着牙,不肯求饶。
她的固执更激起了璟帝的征服欲,他捏住她的下巴,声音嘶哑:“说你爱朕,离不开朕。”
慧娘抿紧着唇,未发一语,眼眶渐渐泛红。外头夜色渐浓,她只能尽可能地拖延时间。
“真的不肯说?”璟帝手抓起她的发,看着她泪水涟涟的模样,心口不觉一阵发闷。
在璟帝蛮横强硬的逼迫下,慧娘最终还是如他所愿,承认自己喜欢极了他,离不开他。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在慧娘快受不住折磨时,璟帝终于放过了她。
被璟帝从御座上抱下来那一刻,慧娘内心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身体虽然疲惫不堪,脑子却十分清明,她饧着眼儿,瞟了眼窗外的夜色,眉间浮起几分忧色,搂着璟帝脖子的手不觉更加紧了。
璟帝动作轻柔地将疲软无力的慧娘放在龙床之上,道:“朕出去办点事,你今夜便在这睡。”
璟帝刚起身要走,慧娘忙拽住他的衣袖,坐起身,在他疑惑的目光下,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陛下,别走。” 她声音有点哑,透着些许急切。
璟帝一怔,而后脸上难得露出温柔之色,心底却莫名地感到有些不对劲,他沉眸,抬手抚了抚她潮湿的发,“朕去去便回。”
慧娘心中急切,搂住他的脖子不让他走,而就在这时,外头传来内侍有些慌张的声音:“陛下,不好了,秋风院走水了!”
璟帝面色蓦然一沉,下意识地扭头看向慧娘,只见她目露惊恐,面色微白。
璟帝看着门口方向,沉声问:“里面的人可曾有事?”
外头的内侍禀报道:“火是从楚王的房间中起的,今夜风大,火势蔓延得极快,值夜的侍卫赶去救火时,烈火封死屋门,无路可入……待到火势扑灭之后,侍卫入内查验,在楚王房中的床上找到一具烧得面目全非的尸首。”
璟帝面色阴晦难测,再次转头看向慧娘。
慧娘如遭雷殛一般僵在床上,面色惨白,少顷,她像是反应过来一般,“不可能,王爷他不会死的!我要去找他。”
她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恸哭,鞋也没穿便要冲出门,却被璟帝大手捞住。
“你这样子出去成何体统?”璟帝低斥。
慧娘不管不顾地挣扎着,璟帝钳制住她的肩膀,皱眉怒道:“你知晓怎么去那个地方?”
慧娘抓着他的衣袖,哽咽着求道:“求陛下带我去……”
看着她泪如雨下,眼神尽是哀求,璟帝心中翻涌起滚烫的怒火,却无法开口拒绝。
几名侍卫正围着担架旁的尸首窃窃私语,忽一女子拨开他们,冲到担架旁。
那几人并不认识慧娘,但看到他身后面色冷厉的璟帝时,便知道了她就是那位即将被册封为慧妃的民间女子,慌忙为她让了路。
担架上躺着的那一具尸首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根本看不清相貌,但身形却与赫连晔相似。
慧娘看到他的手紧紧地攥着什么,她掰开一看,是一条烧了一半的素帕,看到上面绣着的竹子,她眼眸睁大,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而后整个人的魂灵像是被抽走一般,瘫坐在原地,泪流满面:“是他……是他……”
璟帝看她如此失态,眼底涌起阴霾,示意旁边的内侍去扶她起来。
那内侍走过去,弯腰刚要搀扶她,便被慧娘狠狠推开了。
慧娘站起来,身体却摇摇欲坠,神情惘然地扫视众人,眼里却好像什么都没映入,忽觉一阵天旋地转,身子一软,便任由着自己倒了下去。
璟帝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将她捞入怀中。
慧娘望着他的脸,眼神空洞而痴惘,声如游丝:“是你做的……”
* * *
慧娘睁开眼眸,木然地盯着床帐顶部。
夜色沉沉,万籁俱寂,罗帐紧掩,薄光漏进来,清冷幽暗,让人感受不到半点暖意。
耳畔传来脚步声,慧娘却不搭不理,一动不动,宛如一具空壳。
眼前暗影袭来,一只手挽起罗帐,“你感觉如何?”
璟帝低沉关切的声音传到她的耳朵里,慧娘只觉得刺耳,很烦,便没有回话。
璟帝立于床畔,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慧娘静静的躺在床上,眼里无悲无喜,也无他。
哀莫过于心死,大概便如同这她这般模样。璟帝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地持续不断地拧着。
他坐到床沿,伸手过去欲触碰她的面颊,慧娘忽然张了张嘴,冷淡地吐出一句:“陛下,我从未喜欢过你。”
璟帝的手滞住,指尖轻轻颤动了下,而后若无其事地收回,方才在寝宫里的恩爱缠绵仍在他脑海中清晰地浮现,而慧娘的话却赤裸裸地告诉他,她只是在做戏,为了赫连晔在与他做戏,现在人死了,她连装都懒得再装分毫。他唇角抿紧,紧到抽搐了几下。
“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总该要向前看。”璟帝极力压制着心中的焦躁,淡淡道。
“他死了,我的心便死了。”如呓语一般,她轻声说道,声音纤细飘忽,如同一缕游丝钻入璟帝的耳朵里。
他宁可她此时大悲大怒,打他骂他怨他,也不愿意她如此的淡漠,他心中压抑的焦躁忿恨再也控制不住地爆发出来,他站起身,如同一头困兽一般踱来踱去,最终发泄一般将桌上的东西通通扫落,大步流星地走回到慧娘面前,抓住她的肩膀,迫使她坐起身。
“朕难道对你不够好么?”他厉声厉气道,眼眸猩红中透着颠狂。
慧娘不曾见过这样的璟帝,他像是入了魔怔。“陛下不是曾说过,若是珍视一个人,就会想把一切捧到她的手上,给她她想要的一切,断不舍得她伤心难过么?陛下若不希望我伤心难过,不如放过我吧,我不要荣华富贵,只想要离宫。”
璟帝身体一僵,眸中渐渐恢复了冷静,“除了离开,朕可以给你任何东西,还有别人没有的宠爱。”见她面上无动于衷,眸中一片死寂,他再一次失控,一把将她拽入怀中,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捏碎。
慧娘没有挣扎,然而璟帝却死死地按住她的背,仿佛怕稍一不留神她就会从自己身边溜走,“朕能够给你的爱不比阿晔少。”他压抑着低语。
慧娘被迫埋首在他的怀里,低着眼,声音幽幽:“陛下,你根本不爱我,你只是高高在上地把我当宠物圈养着,高兴的时候,给予恩宠,不高兴的时候,我便与地上的蝼蚁无差。”
璟帝僵住,大手上移,掌住她的后颈,目光紧攫她的目光,冷笑:“那阿晔呢?你们难不成是同等人?”
慧娘不理会他讥讽的笑,“我不是他掌上的宠物,不需要他将我捧在手心。他宠我,我也想宠他。他对我好,我也想对他好。我们是携手并进的同伴,也是亲密无间的爱人。”说到最后,她眸中露出似幸福又似伤感的笑意,那抹笑刺痛了璟帝的双眸,他蓦然放开慧娘,站起身。
爱人……好一个爱人!璟帝克制着心底翻涌的怒火与妒火,他静静地注视她半晌,忽然俯身,手背蹭过她的面庞,声音幽沉:
“朕不会放了你,不论生死,你都是朕的人。”言罢转身大步而去。
慧娘低垂着眉眼,颓然地坐在床上,只觉得有无数密密麻麻的蜘蛛网朝着她扑来,将她牢牢地缠裹住,令她有股快要窒息的感觉,却又无力挣扎。
*
自那夜璟帝离去后,慧娘便一连好几日没有看见他了。因她这几日身子不适,一直浑浑噩噩地躺在床上,册封她为妃的日子往后推了。
慧娘不知道外头的纷纷扰扰,但她能够感受到伺候她的那些宫女的变化。她们大概是觉着她失了璟帝的宠爱,待她不像以往那般殷勤周到。慧娘并无不满,反觉自在许多。
这日,柳三郎提着药箱来了。他面容憔悴,两鬓霜白,下巴胡子拉碴,看着一下子老了好几岁似的。
他沉默地为她施针,沉默地等待着,慧娘亦缄默无言。
一切结束之后,柳三郎平静地道:“这是最后一次了。”
“你要离开京城么?”慧娘道,这是这几日她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声音干涩发哑。
柳三郎点点头,“我已然向陛下说了此事。”
“他肯放你离开?”
柳三郎道:“我不愿意待在这里,谁也强迫不了我。”
“真好。”慧娘感慨,语气中尽透着羡慕。
“这些年我治病救人,见多了生死离别,以为早已看惯,可当阿晔死后,我却觉肝肠寸断,也第一次深深地体会到阎王要你三更死,便不会留你到五更,哪怕华佗在世,也救不了一个注定要死之人,没能在他死之前治好他的心疾,这将成为我终身的遗憾。”柳三郎抬手揩了揩眼泪,而后继续道:
“阿晔的死也让我看透了这俗世,所有荣华富贵、恩宠荣辱,不过都是过眼云烟,生不带来,死不带走……”他似乎说得口渴,便向宫女要了一盏茶,饮了几口后,清了清嗓子,正打算继续说自己心中所感,却见慧娘神情沮丧,郁郁寡欢,便改口道:
“你且在宫里好好地过日子,有缘之人终会殊途同归,在另一世相逢。”
慧娘扯了扯嘴角,点了下头,“你打算去何处?”
柳三郎笑道:“我打算浪迹天涯,当一个游医,先到江南那一带的地方看看,那里山清水秀,可舒我心怀。”
慧娘又点了点头,望着他欲语还休,最终却只是无语凝噎,“柳大夫此去,一路安好,恕我不能去送行了。”
柳三郎笑容敛去,点点头,而后道:“你的身子还需调理,调理的药方我已经写给交给宫女,需要注意的事项我亦交代好了她们。”
“好。”慧娘应声道。
柳三郎离去后,慧娘复又躺回到床上,沉甸甸的心忽然好像变得无比轻松,紧接着又化为一滩死水,再也掀不起任何波澜了。
柳三郎走后没多久,璟帝就过来了,慧娘装作睡着并未理会他。
璟帝愤然而去,之后又是几日不曾来。
慧娘在床上躺了几日,这一日终于下了床,走出了殿外。
彼时正值晌午,秋阳高照,阳光甚是晃眼,慧娘眼睛有些发酸,不觉抬手遮掩,过了片刻,才放下手,眯着眼睛,望着远处一座座鳞次栉比的宫殿,宫殿雕梁画栋,飞檐翘角直指苍穹,极尽奢华,也极尽庄严肃穆,可这里却没有一丝一毫的人间烟火气息,迎面吹来的风只有寒冷的气息,没有草木花香,连泥土的气息也没有。
真像是一座精致华贵的牢笼啊。
耳畔响起一阵清脆的鸟叫声,慧娘扭头看向廊下悬挂着的鎏金鸟笼,缓缓走过去,对着里面的雀儿,轻声自语道:“你一定很想要自由吧。”她一边说着一边打开了笼门,将它从笼子里取出来,而后将它抛向了天空。
只是还没等到它飞向高空,便见它的翅膀被什么东西打到,猛地掉落在那空旷的广场上,它在地上拼了命地扑腾着,却怎么都飞不起来。
耳边传来脚步声,璟帝满脸阴沉地朝着她这处走过来。
有侍卫去将那雀儿捡了回来,放回到笼子里。慧娘心口猛地一窒,垂在身侧的手渐渐收紧。
璟帝立于她身旁,将身旁的宫人侍卫皆挥退,目光凌厉地瞪着她,良久,他才压抑着怒火,道:“你也想向它一样飞走么?”
慧娘垂着眉眼,沉默不语。
璟帝心里清楚她心中答案,可失望的情绪仍旧如同潮水般汹涌而上,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口,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股莫大的恐慌,怕自己看不到她的时候,她会无声无息地溜走,他深眸忽然闪过抹亮光,那让他神情变得有些诡异。
“也许朕应该命能工巧匠为你打造一个精致华美的笼子,这样你就逃不走了。”
慧娘看着他脸上近乎病态的笑意,心中一凛。
慧娘以为璟帝只是在说笑,然而几日之后的一个晚上,她被带到了璟帝的寝宫。
在那里,慧娘看到了一个巨大的鎏金笼子,上面缀满了金玉珠宝。
笼子里面铺着狐裘锦褥、设着巧夺天工的精美梳妆台,妆台前摆着胭脂水粉,金钗玉簪,还有种种慧娘见都没见过的世间珍奇。
慧娘看着这一切,只觉一股凉意顷刻间袭遍全身,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她转头看向不远处坐在御座上的璟帝。
此时已入夜,寝宫只点了两盏灯,却照不亮这高敞开阔的殿室,他如巨山般端坐在那里,整个人被阴影笼罩着,神色莫测,弥漫着一股阴森诡异之气。
这里并不是繁华红尘,更像是人间炼狱。
“这是朕命人为你精心打造的笼子,喜欢么?”璟帝身体一歪,支着额,声音竟是说不出的温柔似水。
慧娘不觉后退了几步,心似被巨石死死地压着,几乎快喘不过气来。
璟帝蓦然长身而去,如同一尊魔神,浑身散发着雷霆万钧之势,朝着她一步一步走来,从阴影走到光亮之处,可那张脸仍旧裹着浓浓的阴戾气息。
眼看着璟帝即将触碰到自己,慧娘猛地回过神来,看着眼前仿佛入了魔的人,她浑身控制不住地哆嗦,恐惧席卷心灵,她使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推开他,转身朝着殿门外狂奔而去。
她要逃离这个地方,逃离那个可怕的男人!
夜色浓重,慧娘慌不择路,跌跌撞撞地跑着,感觉身后似有脚步声朝着自己飞奔而来,只道是追兵,一边跑一边回头看去,没看到前路,她的额头猛地撞在坚硬的朱柱上,“咚”的一声沉闷巨响。
慧娘眼前一黑,身子软倒在地上,顷刻间昏迷了过去。
玉秀宫。
慧娘昏迷了一个时辰,璟帝亦守了一时辰。
身后的御医宫女内侍神色恭谨,小心翼翼地跪在地上,连大气也不敢喘一下,偌大的宫殿阒寂无声。
璟帝坐在床畔,目光紧盯着床上昏迷不醒的慧娘,心口一阵阵地发闷,他下意识地抬手扯了扯衣襟,若没有任何作用。
直到此刻,他才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件多么荒唐的事,他竟为了锁住她,不让她离开自己的身边,让人给她造了一个笼子,他的心以及行为彻底地失去了控。
璟帝见慧娘迟迟不醒,忍不住心头烦躁,蓦然转身,呵斥跪在地上的御医:“你们这帮废物,怎么治的人?她为何还不醒?”
领头的御医忙道:“娘娘惊扰心神在先,头颅重创在后,气血逆乱,神魄失守,故而昏厥的时间要长一些。”
御医话音刚落,床上的人终于有了动静,慧娘唇间发出一声哼吟,指尖动了几下后,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璟帝心口一紧,微微俯身,柔声道:“你感觉如何?”
慧娘没说话,之前满是惊惧的眼眸此刻空洞洞的,目光没有半点聚焦。
璟帝伸手抚着她的面庞,看着她裹着纱布的额头,又问:“还疼么?”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然后愣怔地盯着他,像是不懂他在说什么。
璟帝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目光一沉,“你知道朕是谁么?”
慧娘唇忽然咧开,冲着他咯咯一笑,然而那双眼睛却没笑意,还是显得木然呆愣。
璟帝彻底沉了脸,“你可知自己是谁?”
慧娘怔了怔,像是被他的问题难倒了,皱眉苦想片刻,忽然面露痛苦之色,她双手撑着自己的额头,而后又用力地捶打自己的头部,痛吟:“我的头好痛……”
璟帝忙握住她的手,制止她继续打自己,他将她抱入怀里,手轻轻拍着她的背,“想不起来就别想了。”他语气安慰,心中浮起一股无法遏制的惶恐。
慧娘在他怀里挣扎了片刻,忽然动作一顿,嘻嘻一笑道:“我知道我是谁了,我是一只小鸟……”
璟帝身体蓦然一僵,拥着她的手微微一松,慧娘立刻挣脱他的怀抱,对着殿外眼里流露出向往之色,“我要飞出笼子,我要飞向天空……”
慧娘一边说着一边要冲下床榻,璟帝伸手拦住她。
慧娘拼命挣扎,双手胡乱挥打抓挠,璟帝一不留神脖子被她的指尖挠出几道血痕,疼倒是不疼,但他却不想她发疯的模样被宫人御医们看到,于是怒斥:“别胡闹!”
看着璟帝动怒的模样,慧娘身子顿时一个激灵,像是想到了什么恐怖的事,双眸瞪大,露出惊恐之色,她猛地尖叫一声,推开璟帝,爬到床里侧,身体蜷缩在一团,整个人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
璟帝看着她如此畏惧自己,好像自己是要吃掉她的猛兽一般,脸色变得越来越发难看
大概是被他此刻冷厉阴沉的眼神吓到,慧娘抓起两边散落的头发,遮住脸颊与眼睛,好像这样子就能够把自己藏起来一般。
璟帝看着她这模样,表情不觉一变,心中顷刻间像是被泼了一桶冷水,怒火骤然熄灭,变得酸酸涩涩,甚是难受。
他收回目光看向跪在地上战战兢兢的御医。克制着不没有动怒:“这是怎么回事?”
御医只能回道:“娘娘受惊过度,心神溃乱,慌乱奔逃间重击额头,颅内受创、淤血内凝。惊气乱了心脉,外伤扰了神思,气血逆行、神识错位,神魂一时守不住本心,故而失了常性。”
璟帝冷声道:“你是说她得了癔症?”
御医听他说得如此直白,额角冷汗直流,后背更是湿了一大片,他磕磕巴巴道:“这……这或许只是一时的……”
“或许……”璟帝打断他,“所以这也可能是永久?”
御医生怕璟帝一怒之下要砍了他的脑袋,忙道:“如今最紧要的是,娘娘不能再受刺激,否则这癔症怕是难好了。”
璟帝唇角微微抽动了下,眸中翻涌着强烈的戾气,“若救不好她,你们太医院所有人的脑袋都没必要再挂在肩膀上了,挂在城墙上才是它们的归宿!”
** *
菱花镜中,慧娘披散着头发,双目空洞,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神情,像是一具失了魂魄的空壳子。
直到宫女拿起梳子,要替她梳发,她才猛地一个机灵,整个人像是被人触碰到了逆鳞一般,激动地拍开那宫女的手,然后自己用手一下下地梳理自己的头发,就像是在小鸟梳理着自己的羽毛一般。
那位为她梳头的宫女没可奈何,只好放下了梳子。
其他的宫女拿来衣服要替她更衣,好不容易给她穿上了外衫,她却浑身不适似的,用力撕扯下那衣服,而后狠狠地丢在地上,然后只穿着里衣冲向殿门口。
几名宫女担心她这样出去失了体统,吓得赶忙上前拽住她。
慧娘用力挣扎着、尖叫着、不给她们碰自己。
那几名宫女却死死地将她往殿内扯去,一不留神将她衣服扯得凌乱不堪,衣服滑落肩头,一头长发乱糟糟的,整个人狼狈不已。
璟帝从长廊那头走过来,还没走到门口,便看到此番情形,面色一变,怒斥道:“混账东西!”
璟帝怒火中烧,周身散发着凛冽的寒气,几名拉扯慧娘的宫女吓得面色惨白,战战兢兢地跪了一地。
一看到璟帝,慧娘便不敢吵闹了,像只受了惊吓的小鸟,哆哆嗦嗦地缩在殿门口。
璟帝目光复杂地看了慧娘一眼,而后一挥手,示意众人退下。
他大步走上前,没有说话,弯腰将瑟瑟发抖的慧娘抱回卧房之中。
将慧娘放在妆台前的凳子上,璟帝拿起了台上的梳子。
慧娘大概是被他方才疾言厉色的模样唬住,也不敢再像刚才那般挣扎了,只是乖巧地坐在凳子上,目光直愣愣的盯着镜子里面的自己。
璟帝帝从来没有为人梳过发,但他还是尝试着给慧娘梳理她那蓬乱的头发,动作小心翼翼,生怕扯疼了她。
他望着镜中呆呆的人,心中滋味难言,“你非要这般么?”他忽然道,声音藏着压抑过后的干涩嘶哑。
慧娘还是没说话,眼里全无神采,好像完全听不懂他的话。
璟帝动作顿了顿,唇边渐渐浮起苦涩的笑,继续一下一下地梳理着她的头发,此刻的他极有耐心,与他平日里暴躁又不耐烦的模样判若两人。“是朕错了,朕已经命人将那笼子毁去了,它不会再出现在你的面前。”
慧娘只是在听到笼子二字时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紧接着又恢复了原先的木然。
璟帝并不会盘女子的发髻,便只是将她的长发梳顺,用丝带绑起,而后拿起放在榻上的衣服,帮她穿上,动作亦是小心轻柔,最后细细地帮她系好腰带。
一切完毕之后,他将人揽入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望着那镜中映出了两人的身影,忽然变得有些茫然。
这真是他想要的么?
明明她此刻就在他的怀里,他却感觉到她离自己遥不可及,仿佛二人隔着一道无形的天堑,他的心仍旧寂寞空虚,不知该用什么来填满它。
* * *
璟帝刚罢朝,正要去暖阁批阅奏折,却得知慧娘去了御花园的延晖阁,还爬上了栏杆,心中大惊,而后又勃然大怒,“废物,一群废物,如何看人的?”
他一边大骂一边朝着御花园大步而去,也不乘步舆。
延晖阁高耸凌空,有数丈之高,一旦坠落,就算不死也要得重伤。
慧娘坐在栏杆上,双手撑在栏杆上,晃动着双脚,空洞洞的目光遥望着远处辽阔的天空,嘴里轻哼着不知名的调儿。
秋风猎猎,吹落树上的黄叶,一片萧瑟凄然景象。慧娘单薄的衣服被风掀起,青丝散乱,她却丝毫感受不到冷意似的,她忽然放开了撑在栏杆上的手,伸展着双臂,似欲乘风而去。
身后响起一声尖叫,是一个宫女不由自主地发出来,被其他人一瞪,瞬间捂住了嘴巴,满脸惊慌无措。
其他几名宫人亦战战兢兢地站在她不远处,不敢靠近她,生怕她一激动就直接往下跳了。
其中一拿着披风的宫女小心翼翼道:“娘娘,栏杆上太危险,您先下来吧,奴婢等人陪您玩老鹰抓小鸡的游戏。”
慧娘却微微歪头,咯咯笑着,“我是小鸟,我会飞的,怎么会掉下去呢?”
她的双手做出摇摆的动作,忽然间重心不稳,身体摇晃了几下,身后众人脸色又白了几分,又不敢上前拉她。
底下的侍卫则打起万分精神,目光紧盯着楼阁上那摇摇欲坠的身影。
璟帝刚赶到延晖阁,就看到上面那抹身影忽然从栏杆上张臂跃下,却如折翼之鸟,向着楼下直直坠落。
“慧娘!”
璟帝瞳孔骤缩,疾奔上前,他下意识伸手去捞,却因距离过远,抓了个空。而就在千钧一发之际,楼阁之下早已蓄势待命的几名侍卫飞身扑出,拼尽全身力气抬臂去承接。
几名侍卫挡在璟帝身前,他看不到情况,浑身血液仿佛被冻住,心脏像是被人生生地撕裂开,他浑身僵直地立在远处。
直到侍卫的身影褪去,才见慧娘安静地躺在其中一人的怀里。
她眼神懵懂地看在旁众人,而后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
璟帝捏紧的拳头缓缓松开,浑身的力气仿佛在一瞬间被抽空,双腿一软险些栽倒,幸而被一旁的内侍扶住,才没有失了帝王的威仪,他面色惨白,腰杆像是有什么东西死死地压着,被压得微微弯曲。
许久,他才回过神来,直起腰杆,一言不发地走到慧娘身旁,小心翼翼地从侍卫怀中夺回昏迷过去的慧娘,大步朝着她的住处走去。
慧娘醒转时,已是夜半三更,她躺在柔软舒适的床上,殿内只点了一盏宫灯,光线昏暗幽沉。
她怔怔地望着帐顶,眼神涣散迷茫,像是刚刚从一场漫长虚无的梦里回来。头很痛,身子很疲惫,心空荡荡的。
梦里她疯了,变成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鸟,周围是奇奇怪怪的人,她惶恐、无助、对辽阔的天空充满了向往,拼命地想要从笼子挣脱出去,可她的翅膀却被折断了,怎么飞都飞不出去。
那个梦无比的真实,她觉得自己好像亲身经历一般。
“你醒了。”
耳畔传来璟帝沙哑关切的声音,缓缓转过头看向坐在床旁边的璟帝。这几日发生的事忽然间全涌入她的脑海中,她不是在做梦,那天她看到璟帝为她打造的笼子,惊惧过度跑出去,然后把头磕坏了,醒来以后就疯了,以为自己变成了一只小鸟。
璟帝垂眸注视着她平静无波的面庞,伸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冰冷的触感让他想起方才在延晖阁发生的事。
差一点,他就要失去了她。想到此,璟帝喉间发紧,心底涌起一股剧烈的惶恐与后怕,他的手往下滑动,紧紧握住慧娘的手。力气之大能令慧娘感受到他内心此刻极其激动的情绪,“你感觉如何?”
他声音十分温柔,生怕吓到她似的。
慧娘从未见过如此小心翼翼的璟帝,她疯了,他则变得正常了。
慧娘心中苦笑,她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张无形的网死死困住,不论如何挣扎都摆脱不开。
清醒令她十分痛苦,她宁可浑浑噩噩地过下去,也不愿意醒过来,不想面对随时疯魔的璟帝。
慧娘没有回应璟帝的话,选择继续装疯卖傻。只有这样,她才能在这如同牢笼一般的皇宫里继续活着。
* * *
几月后,暮春时节,淫雨霏霏。
御花园内,芳菲凋零,满园残红簌簌飘落,风光将尽。
慧娘独自一人坐在凉亭之中,穿着一身素白雅丽的裙子,微施粉黛,一头乌黑的长发绾起时兴的发髻,髻上插着几只碧玉簪子,除此之外,再无别的华贵点缀。
慧娘目光呆呆地望着满院凋零的花朵,心中一片空茫,不知道是不是在这皇宫里待得太久,被人伺候惯了,她觉得自己的脑子和身体都变得迟钝起来,整个人也懒洋洋的,不想动,也不想说话,不想想事情,她有时候坐在一个地方一坐便是很久很久等她回过神来,时间已经悄然流逝,而她怎么也没做,她想,装疯卖傻太久,也许她的脑子真出了问题。
璟帝处理完朝政,得知慧娘在御花园,便朝着这边而来,刚走近亭子,就看到慧娘呆呆地坐在亭内石凳上,沉寂得像一幅褪色的旧画,与这座繁华似锦的宫苑格格不入。
比起几个月前,她的身子越显单薄瘦弱了,原本还有些圆润的下巴亦变得尖细。
春风夹杂着雨丝扑面而来,将她衣裙吹起,她整个人仿佛随时会被风被吹走。
这几个月她有时候似乎很清醒,清醒时她不会排斥宫人伺候她更衣梳发用膳,也会对人笑,只是从来不会对他笑,也不与他说话。他嫉妒那些能得到她笑脸的宫人,却无可奈何。
不清醒时她便如之前一般,不肯穿衣梳发,会打砸东西,会说自己是一只鸟。
她有时候会坐在榻上,盯着窗外头的风景发呆,一呆最少有半个时辰,偶尔看到飞鸟掠过天边,脸上会浮起向往之色,入夜时,会喜欢独自坐在廊下,望着天上的月亮出神,然后眉眼间会笼罩着淡淡的忧愁。
有时候他陪在她身旁,却无法看透她的心,她的神魂似乎离他很远。
看着她,璟帝心口便好似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着,酸涩与疼意总是如影随形,与她待得越久,那种感觉便越发强烈。
又一阵春风吹来,落英纷飞,亭中的慧娘依旧静静地坐着,仍旧像是一潭不起波澜的死水,每当他靠近她时,便会映照出自己那求而不得的病态执念,饱受挫折的心魔。
在这样下去,迟早有一日他会毁了她吧。
璟帝伫立在花下,久久未动,心口的窒痛迟迟不肯散去,反而蔓延至四肢百骸,压得他呼吸艰难,他唇边浮起抹苦涩的笑意 ,攥紧的手忽然缓缓地松开。这次,他没有再上前打扰她。
** *
几日后,晨,春阳透过雕花木窗,筛下一室温柔和煦的光辉,慧娘已然坐下妆台前,由得众人为她梳妆打扮。
妆娘为她施粉涂脂,描上了最时兴的妆容,宫人为她梳上了高高的云髻。没人告诉她,为何今日要做此妆容,众人都把她当傻子。
直到璟帝出现,他接过了妆娘的绘笔,倚在妆台上,神色专注地帮慧娘在额间画了一朵盛放的桃花,然后得意地欣赏自己的杰作。
慧娘瞟到了镜中自己额间的那朵栩栩若生的桃花,心中颇为惊讶,他竟然会画这种东西。
璟帝不会告诉她,他曾为赫连晔描过桃花妆,但此刻的情意只为她一人。他含笑道:
“自从你进宫之后,朕还未带出宫游玩过。如今春光将尽,朕陪你赴一场暮春之宴。”
慧娘不语,只是直愣愣地望着他,像是一尊没有生气的泥雕木偶,可璟帝还是笑盈盈地面对着她,她苍白憔悴的面容被脂粉盖住,如同艳桃秾李,红润照人。
“今日的你很美。”璟帝道,言罢让人继续为慧娘装扮。
慧娘的头上被簪满了珠翠。宫人早已备好华贵衣裙,颜色是大红色,裙身遍绣缠枝牡丹与鸾鸟衔瑞纹样,华美却繁重,像是一层层的枷锁套在慧娘身上,简直快压垮了她那日渐消瘦的身体。
璟帝亲手为她系好腰间鸾鸟衔珠腰带。
慧娘这才发现他今日也穿着一身红色锦袍,发束玉冠。两人不像是去春游,更像是去成亲。
宫女捧来一双珍珠锦履,正要替慧娘换上,璟帝却拿过了那双鞋,高大伟岸的身躯单腿屈膝,不理会一旁宫女们的目光,朝着慧娘的脚伸手过去。
慧娘眼眸中闪过惊愕,下意识地将脚往后缩去。璟帝手拢住她的足踝,将她穿着的睡鞋褪下,动作轻柔地为她套上锦履。
慧娘看着单膝跪在她面前的璟帝,只觉得他今日甚是古怪。
璟帝仔仔细细地系好两侧的系带,扬起头冲着她微微一笑,“下来走一走。”
慧娘坐在榻上不动,璟帝拉起她的手从榻上起来,而后又走出了殿门,走向春光之中。
玉秀宫门外,早已备好轻便精致的车驾,低调并不奢华。
穿着便装的侍卫守在车驾旁,璟帝携着慧娘的手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行驶,朝着皇宫之外而去。
慧娘安静在地坐在璟帝身旁,木然地盯着那微微晃动的帘幔。她能察觉璟帝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身上,她却假装不知晓。
“与朕说说话吧。”璟帝忽然开口,声音低柔,隐隐透着恳求。
慧娘没有说话,迟钝地抬手想要拆掉头上沉重的头饰,璟帝却握住了她的手腕,制止了她的动作。
“还是不肯与朕说话么?”他唇角浮起淡淡的笑意,只是笑里掩不住的落寞。
这几个月来他一直在看着她,他的目光停留在她身上越久,心便越疼。
他看着她愁眉苦脸,看着她的面颊一点一点凹陷下去,曾经的勃勃生机在一点点地逝去,纵使锦罗绸缎,金玉首饰加身,仍旧压制不住她身上的颓靡。
她恰似将尽的春光,开败的春花,慢慢地凋零在这深宫之中,而他纵然坐拥天下,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也留不住春光,留不住春花,这令璟帝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无力与惶恐。
璟帝以前出城,总觉得时间过得很慢,可如今却觉转眼间车驾便出了城。
他掀开窗帷,外头细雨绵绵,地上湿涔涔,满地残红。微风夹杂着雨丝飘进车内,带着淡淡凉意,璟帝眸光渐渐黯然。
璟帝放下窗帷,忽然看向慧娘道:
“柳三郎前日来了信,他在信中说,他一切安好,让朕不必挂念。”
璟帝看到慧娘眉间微微颤动了下,“朕又怎么挂念他?朕巴不得他走得远远的,不过,他还是回京了。”他冷哼一声道。
慧娘似感到不舒服,动了动身子,嘴张了张,又合上。
璟帝唇紧抿,他置于膝上的手动了一下,片刻之后,朝着她的手伸过去,紧紧握住,“不提那晦气的人了。”
他没看慧娘,与她的目光一样,出神地望着车帷,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低声道:“这些日子,我总想起在山谷里的时光,那也许是你我之间算得上温馨的时光了。”
可偏偏慧娘却残忍地对他说,她后悔救了他。或许是他自作自受吧。
慧娘回应他的仍旧只有沉默。璟帝也不再言语,静静地握住她的手。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了下来,外头有人禀道:“陛下,到了。”
车帷掀开,外头绿柳成行,桃花烂漫,有一亭子,上面雕刻着‘悲欢亭’三个描金大字。
雨停了,天边云舒云卷,太阳钻出云层,天光大开,柳条飞舞,落英缤纷。
璟帝仍坐在软榻上,握住慧娘的手久久未动。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直到慧娘的手被他捏疼了,忍不住要挣脱他,他才艰难地放开了她的手,目光深深地注视着她的面庞,像是要将她此刻的模样深深地刻入骨髓之中。
慧娘始终低着眉眼,任由他打量。在一段长久的寂静之后,璟帝轻声开口了:
“慧娘,朕将笼子的门打开了,你可以飞走了……”他说得极为艰难,顿了一下,才继续道:“像只小鸟一样,飞向你喜欢的天空吧……”
慧娘以为璟帝在说笑又或者在试探他,可听着璟帝含着哽咽的声音后,她惊讶地抬头看向她,他眼眸泛红,眼神悲伤不舍。
慧娘不敢置信,坐在原处一动没动。
璟帝看着她那双如槁木死灰的眼眸渐渐露出光亮以及纠结疑虑之色,他轻轻一笑道:“你想要的自由,朕现在给你了,你不走么?”他嗓音低沉沙哑,望着她眼神却温柔鼓励。
慧娘心口蓦然剧震,她犹豫片刻,缓缓地站起身,却谨慎地看着他。
璟仍旧坐着,没有阻拦她。
慧娘心脏扑通扑通剧烈地跳动起来。自由,自由,自由!她整个人控制不住激动地颤抖起来,她没有犹豫地朝着车门奔去,然而就在她准备跳下马车上,她身子忽然一滞,不由自主地回头看了璟帝一眼,却看到了令她无比震惊的一幕。
璟帝痴痴地望着她的背影,不知不觉地已经泪流满面。
璟帝没想到她还会回头,抬手慌乱地擦去脸上泪痕,而后又是一派从容淡定:“跑吧,不要回头……永远不要回头……”
慧娘张口欲言,但最终她还是一句话没说,只是冲着他浮起一如春花般灿烂的笑容,而后头也不回地跃下了马车,毅然决然地朝着前方奔去。
慧娘没跑多久便开始气喘吁吁,沉重华贵的头饰衣服压得她头疼欲裂,几乎直不起腰了。
她抬手,没有留恋地将头上的珠冠翠玉除去,随意丢在地上,高挽的云髻开始摇摇欲坠,直到一只玉钗坠落在地,她一头长发骤然散落,随风飞扬。
慧娘感觉身子渐渐变得轻松,脸上笑容越来越深,她继续将身上坠着珠玉的外袍褪下。
深宫的荣华富贵与身上的华美衣冠,于她而言,不过是枷锁累赘,不值半分留恋。
随着它们的褪去,慧娘浑身顿时变得轻盈飘逸,健步如飞。
恍惚间,她感觉自己就像是从厚重昏蒙的茧壳中冲破出来,化作蝴蝶,张开翅膀飞向蓝天白云。
直到一阵马蹄声蓦然刺破寂静的长空,直达她的耳朵,唤回她的神魂,她顿住脚步,目光望向远处的一人一马。
近了,慧娘看清了马上的人,是柳三郎。
“吁……”柳三郎勒停马。
他还是与初见那边斯文俊雅,只是原本只是半白的头发竟然全白了,完全找不到一根黑发。
柳三郎笑盈盈地坐在马上,看着呆呆地站在马下的慧娘,长眉一挑,“我替故人来接你。”
慧娘眼睛渐渐泛酸泛红,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
结尾
暮春时节,钱塘长街。和风细软,飞絮轻扬,残红簌簌。
慧娘沿着青石板长街一路朝着前走。
沿街店肆林立,鲜果时蔬罗列成行,酥饼糕团香气袅袅,却都不如街上挑担货郎卖的鲜果糕点新鲜诱人,价钱实惠。
街巷中人声沸扬,行人摩肩接踵,叫买叫卖声延绵不绝,是难得一见的烟火气息。
慧娘从一挑担货郎那里买了些青杏,而后继续朝着街西而去。
走了不多一会儿,行人渐少了些。从慧娘身旁经过的红男绿女,身着锦绣华衫,各自结伴缓步闲逛,这处店肆主要卖的是文房墨宝、脂粉香膏、古董玩器等。吹过来的风都透着墨香与脂粉腻香。
这时一阵动人的歌声随风飘来:
“妾本钱塘江上住,花开花落,不管流年度。燕子衔将春色去,纱窗几阵黄梅雨。斜插犀梳云半吐,檀板轻敲,唱彻黄金缕。歌罢彩云无觅处,梦回明月生南浦……”①
慧娘驻足听完,唇边不由得浮起一丝笑意,紧接着继续往前走,从出门到现在,她紧张激动的心情稍稍平静下来。
街东尽头一家是卜肆,肆主是一位盲公子,极善于占卜,每日清晨开肆决卦正午时分准时闭肆。
据说有一位小官员到他这里卜卦,他算到他几个月之后便会升任本地知府,结果就在上个月,他竟真升任知府了,自从这消息传开之后,他的卜肆往来者络绎不绝。
慧娘到那里时,摊位前已经排着很长的队伍,有男有女,但女子尤为多,且多为年轻女子,春风吹来,混合着脂粉香气迎面而来。
周围还有围观的人,慧娘根本看不到肆主的面容。
慧娘深吸一口气,大步走上前,老老实实地排起了队,她耐心地等着队伍渐渐变短,然后才听清了他的声音,她眼神渐渐变得晶亮雀跃。他说的那些东西慧娘完全无感,只顾着听他的声音,心里扑通扑通乱跳着。
前面的人转身离去,终于轮到了她!
慧娘心如擂鼓,面红耳赤,下意识地又整理了下罗裙,理了理鬓边碎发,猛地想起他根本看不见自己,心中不由得一阵沮丧。
坐在摊位前的人朱唇玉面,艳如桃李,一袭白衫,青丝半挽,绰约如仙,只是眼睛缠着一条长长的轻纱。
他扬起脸感受下天上的艳阳,而后冲着慧娘的方向,含笑道:
“抱歉,在下要闭肆下帘了。”
慧娘心中一急,忙开口:“能不能再算一个?我特地从京城赶来的。”
他笑容微微一滞,而后问:“要算什么?”
围观的看客见他如此轻易便改了口,不禁十分诧异,只因这位肆主向来说一不二,说闭肆就闭肆,从没有人能够说动他。
众人齐刷刷地看向那位站在他面前,显得无比激动的姑娘,心中甚是奇怪,这位姑娘好看是好看,但也没到貌若天仙的地步吧?更何况,这肆主是位盲公子,纵使人生得天姿国色,他也看不见。
那么他为何如此轻易地还改口?
慧娘定定地注视着他的脸,“我来算姻缘。”
他颔了颔首,提笔在一张花笺上龙飞凤舞写下几个字,众人看去,只见上面写着:“落花时节又逢君。”
慧娘看罢,唇角扬起,露出一个心领神会,却令众人感到莫名其妙的笑。
然后众人又看着那位一向清冷神秘的肆主抬首冲着那姑娘温柔朗笑:
姑娘所寻姻缘,正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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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正文完了,感觉大家的陪伴与支持~希望全订正文的小伙伴帮评一下分~
①非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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