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夜色浓稠, 从门外吹进来的风带着丝丝凉意,慧娘却觉着很热,一半的身子藏在被子里, 她目光盯着床帐顶部,双腿并紧曲起, 眉眼间浮起几分痛苦。


    腹中仿佛有一座火炉, 炉火腾腾地往上长着, 烧得她面颊通红,浑身滚烫。慧娘浑身紧绷着, 不知道该如何做, 才能让自己舒服一些。


    她闭上眼睛,在脑海中想象着赫连晔的身影。


    许久过后, 眉眼间微微松展, 唇轻启, 舔了舔干燥的唇,逸出微不可闻的叹吟。


    慧娘感觉自己的神魂好似从身体里飞了出去,进入到那话本之中, 变成了那秀香, 而梅钰的脸却被赫连晔替代。


    正当她神魂颠倒,如痴如醉时,耳畔传来一道低柔却隐含着疑惑的声音:


    “你在做什么?”


    慧娘吓了一大跳, 飘散的神魂瞬间回到身体里, 睁开眼睛一看, 赫连晔长身玉立于她的床前, 定定地注视着她。


    慧娘忘了关屋门,也不知晓他是何时过来的,站在那里有多久了, 她僵着身子,脸上一阵阵地冒起热气,她感到十分窘迫,“王爷……”


    “身体不舒服?”


    床头灯火摇曳,映在她通红,冒着汗水的脸上,赫连晔又瞟了一眼枕旁的话本,刚好看到书封上的名字,他眸光微凝。


    “我……我是有些不舒服。”慧娘牙齿咬着下唇肉,声音有气无力,还有些沙哑。


    赫连晔眸中流露出关切,“那么是否要找大夫?”


    “不……不用,我躺着就好了。”慧娘磕磕巴巴道,有点想装死。


    赫连晔转身,慧娘以为他要离开,正当要松一口气,不想他只是拿来一张椅子,随后坐在了床边,柔声道:“正好我此刻无事,我陪你。”


    “……”


    慧娘急切道:“不……不用了,不麻烦王爷,王爷时候不早了,您早些歇息吧。”


    “才戌时初,不急。”他眸光一转,暗光浮动,伸手温柔地摸了摸她的额头,“挺热,发烧了么,”言罢手伸入被子当中。


    慧娘惊得差点昏厥过去,“王爷……”慧娘蓦然闭上双眸,双颊变得酡红,连脖子耳根都未能幸免,整个人就像是从滚水里捞出来的一般。


    赫连晔很轻易地便寻到了她的手,他抓住她的手腕,掌心划过她的手背,随后取而代之。


    赫连晔的手指尖有些冰凉,触碰到她时,慧娘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他动作温柔地揉捏着她,语气关切:


    “有没有感觉舒服一些?”


    慧娘睁开一只眼,见赫连晔目光专注地看着她,脸上神色高雅圣洁,唇边挂着春风和煦的笑容,顿觉小腹一紧。


    慧娘也很喜欢他这副模样,不管做的事多么轻佻,脸上却如同圣人一般,无欲无求,那种剧烈的反差令人忍不住痴迷。


    慧娘内心一动,双手抓着被角,摇了摇头,小声道:“力道太轻了。”


    “是么?那我重一些,”赫连晔目光沉暗,他加重力道,随后漫不经心地开口:


    “不如你与我说一说,在山谷里,你为何要救下皇上?”


    慧娘脑子迷迷糊糊的,闻言顿时清醒几分,她一张嘴,却哼唧了下,对上赫连晔忽然变得恶劣的目光,她咬住唇。


    他终究还是问了此事。这些天他一直没问她在山谷里发生的事,令慧娘有些不安。


    若他真的参与了谋反,若他真的希望璟帝死,那么自己大概是导致他功亏一篑的罪魁祸首,若换做是她,有人坏了自己的大事,她估计都恨死他了。


    可慧娘并没后悔,在山谷里一开始她无法独自一人生存,所以需要璟帝,但后来寻到出路返回去找他,纯粹是想要问心无愧。


    当她摆脱掉李元良,终于能够堂堂正正地站太阳底下,她只想为自己而活,她不想为他人牺牲自己,也不想让自己抱愧终生。


    她所做一切全出自于本心,所以她不后悔。


    但怕赫连晔生气,她在心里想了一些说词,才张口道:“我本来也不想救他的,但后来发现他虽然行动不便,但身手仍旧……”慧娘本想说很厉害,但话到嗓子眼里,又立刻改词:


    “还算可以,我自己一个人无法走出山谷,只能与他互相扶持。若不是他,我只怕就要冻死,又或者死在大虫猛爪下了。”


    听到相互扶持时,赫连晔微蹙眉头,直到听到后面的话,他才颔了下首,伸手轻蹭了蹭她的脸颊,“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慧娘知道自己这番话过关了,却禁不住大汗淋漓,也不知晓是被他近乎审问的举动吓的,还是另一种原因。


    她心里懊悔不已,自己平生第一次做这种事,竟然还被他撞见,她心中极为羞耻,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但又禁不住沉迷于其中。


    赫连晔看着她那张痛苦中又夹杂异样光彩的脸,眸光愈沉。


    “那些天你们在山谷是如何度过的?”他语气轻而蛊惑,就好似他手上的动作。


    慧娘整个人紧绷得好像一张到极致的弓,“能……能不能下次再说……”她喘着气,难受之极,根本无法去思考该如何回答他,她明白这种情形之下,很容易就说错话。他就是知晓这点,才故意在这种时候逼问她,他就简直就像狐狸一般狡猾。


    赫连晔目光一滞,片刻之后又温柔地笑了起来,并不勉强她,“那就下次再说。”言罢将手从被子里收回。


    慧娘一愣,看着他那只仿佛玉沉水中的手,心中尴尬不已,忙从怀里拿出一面帕子给他。


    赫连晔并没有接过,目光掠过枕头的那本书,不冷不热地道了句:


    “这些话本你还是少看一些。”


    他伸手拿过那书,随后起身,大步离去,临走前,他甚至没有看慧娘一眼,显得颇为冷漠。


    慧娘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感到一阵难堪,藏在被子里的手不由握紧,紧到微微地发抖。


    * * *


    皇宫,宽敞的校场上,秋阳高悬,阳光底下,则正上演着荒唐的一幕。


    在用木栅围成的战场上,一名穿着护甲的宫女手中持着一柄刀,正瑟瑟发抖地看着不远处的野猪,那野猪看着十分暴躁。


    栅栏外头的宫女神色紧张而害怕,个个都为里面的人捏了一把汗。


    这是璟帝想出来的取乐法子,让宫女扮成战士,与凶恶的野猪进行搏斗,若是宫女能够将野猪杀死,便赏黄金百两,并放她出宫去。


    他昨日便将此事交由大太监去办,他办事十分利落,不到一日就安排好了一切。今早与佐政大臣们谈完政事,用了早膳,璟帝便摆驾到了校场。


    璟帝并没有强迫那些宫女个个都要参与其中,而是挑选自愿者参与。


    宫中的很多宫女其实都并非自愿进宫,若是能一百两黄金出宫去,自然是一件美事。


    重赏之下必有勇女。


    第一个自愿参与的是司膳房的一位宫女,她的父亲是一名屠夫,她因为相貌生得好,被当地的一名官员选中,收作义女,之后替他的女儿入了宫,以前她在家中常常看她父亲杀猪,因此并不怕猪。


    一声嘹亮的号角响彻云霄。


    那野猪被那号角声刺激得发狂,当即冲着那宫女扑去,那宫女连忙偏身躲闪,挥起刀朝它斫去,却斫了个空。


    璟帝头枕着手掌,倚靠在高台的御榻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台下的人猪搏斗,他拿起几上剥好的橘子,塞入口中,兴致寥寥地问旁边的太监宫女:“你们觉得谁会赢?”


    两旁的宫女太监顿时变得无比紧张忐忑,他们这位陛下从鹄山围猎归来之后,性情就变得暴躁异常,阴晴难测,如今他竟会想出这么一个奇怪又残忍的取乐方式,这令他们既迷惑又惶然。


    伴君如伴虎,一不小心就会小命不保,谁敢主动开口说话?


    侍立在璟帝身旁的白面太监,小心翼翼地回答道:“那野猪看着无比凶残,两颗獠牙又甚是可怕,要是挨到身子,可不得了了,那宫女怕是讨不到好处。”


    璟帝闻言冷笑一声,将吃剩下的一半橘子丢回到盘中。周围噤若寒蝉,那说话的内侍也垂低眉眼,一句话也不敢再说了。


    那野猪向宫女发起第二次进攻,那宫女还没有斫到那野猪,那野猪便一头将她撞飞了出去,幸好她身前有护甲挡着,否则肚子只怕也会被那獠牙戳穿。


    那宫女倒在地上,痛得几乎昏厥过去,这才知道这野猪比家猪凶猛了不知多少,她爬起来,也不敢再与那野猪搏斗,一边拼命逃跑躲避那野猪的进攻,一边哭着求饶。


    站在栅栏门口的士兵看向高台上的璟帝,璟帝听着那宫女的哭声甚是烦躁,摆了摆手,那士兵便打开了栅栏门,那宫女赶忙跑了出来,士兵将栅栏门关上,随后看向围观的宫女们。


    又有一名宫女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璟帝看过去,那是一名身材十分高大的宫女。看着比寻常男子还要高一些,看着也颇为强健。


    那宫女提着刀进入战场,她比先前那位宫女胆子更加大,也更为勇猛,一开始与那野猪斗得有来有回,但后来那野猪挨了几刀,流了鲜血之后越发狂躁,进攻起来不要命似的,几个回合下来,那宫女便有些招架不住了,肩膀被野猪的獠牙拉出一道血痕,闻到鲜血的味道,那野猪变得癫狂不已。


    对野猪而言,这是生存之战,但对宫女来说,她只是为了奖赏。


    在生命遭遇威胁之时,那名宫女立刻投降了。


    看着那宫女伤痕累累地走出来,其余一些秉着试试心态的宫女顿时心生退意,谁也不敢再站出来了。


    璟帝失望地摇了摇头,求生是人的本能,在有得选的情况之下,没人会竭尽全力,自讨苦吃。


    那种拼死一搏的壮烈,残暴的美感,他是难以再看到了。


    璟帝忽然感到意兴阑珊,也意识到自己找的这个乐子是多么无聊,多么无意义。


    “回寝宫。”璟帝淡淡道,这双腿暂时还走不了,若是能走,他此刻倒想出宫走走,这样想着,脑海中忽然浮起一身影,随后又被他拂了出去,心却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寂寞。


    第72章


    长夜漫漫, 璟帝失眠了。


    躺在华美柔软宽大舒适的床榻上,闻着凝神静气的香,没了那时不时响起的动物嚎叫以及一个睡觉极度不老实、喜欢动来动去的人, 他仍旧是失眠了。


    寝殿十分寂静,静得仿佛这世间便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让人不由感到一股空落落的寂寥感觉。


    睡不着, 索性起来, 让内侍找来宫廷里的乐师舞姬,彻夜宴饮。


    寝宫内灯火通明, 咿咿哑哑的奏乐声持续不断, 大殿正中央鬓影衣香,不远处的高台上, 璟帝靠坐在御座上, 一袭黑色长袍, 披散着头发,半眯着眼睛看着台下美艳动人的舞姬,心中有些烦躁, 当周围变得热闹起来, 他又开始觉得吵。


    一舞毕,首席舞姬捧着一壶佳酿,风情袅娜地朝着高台上的男人走去。


    鎏金宫灯的灯影沉沉落下, 将御座上的身影衬得愈发伟岸如山, 自有一股君临天下的威仪, 璟帝神情冷漠地看着一步步向她走来的妖艳舞姬。


    舞姬一袭绯色轻薄的舞裙, 裹着挺拔的峰峦,腰如束素,眼波流转, 媚态横生,随着她的靠近,脂粉的浓香迎面而来。


    “陛下,妾身向您敬酒。”她声如莺啼,婉转动听。


    璟帝撑着额头的手落下,拿起旁边的酒杯,那舞姬纤腕一抬,将佳酿注满酒杯。


    璟帝将酒一饮而尽,随后丢了酒杯,粗暴地将那舞姬扯入怀中。


    手探进她的衣中,掌住那团绵软,凌厉的目光落在她的面上。


    舞姬自是不敢反抗他,手臂攀上他的肩膀,做出妩媚的情态,娇羞呢喃:“陛下,这里人太多了……”


    璟帝面无表情道:“你应当反抗朕。”


    无趣,身体兴奋不起来,仿佛缺少了根点火的燃线。


    那舞姬面色微僵,璟帝从来没有宠幸过她们这些舞姬,今日他突然对她做这种事,她以为璟帝看上了自己,内心正觉得意,忽然听到他这句莫名其妙的话,不禁感到有些错愕与不安。


    她们姐妹们私底下听说过他好龙阳,却没听说过他在床笫上还有别的嗜好。


    看到璟帝眼里浮起不满,她只能假装去反抗他,然而心中十分敬畏他,下手根本不敢用力,只是轻轻地推拒着他,那力道简直就像是在欲拒还迎。


    璟帝顿觉无趣至极,拽起她的手,将她甩出自己的怀抱,不悦地斥道:“滚,都给朕滚出去!”


    众舞姬与乐师根本不知晓他为何生气,纷纷噤若寒蝉,退出宫殿外。


    殿内顷刻间静谧无声。


    璟帝方才还觉得吵闹,此刻静下来之后,那股空落落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他心中其实明白这是因何而起,却不愿意去承认那个事实。他想见慧娘,可他无法放下自己皇帝的颜面,去找一个曾被自己瞧不起,甚至被自己差点杀死的女人。


    璟帝独坐在高台之上,望着殿外沉沉夜色,不禁回想起与慧娘在山谷里相处的点点滴滴,心头一阵收缩发紧。


    只是一时的心动罢了,要不了多久,就能够忘记,他的宠爱可以给任何女人,那个女人便算了,她既是寡妇,又与赫连晔纠缠不清,出身乡野,粗俗不堪,让这样的女子留在他身边,徒增笑柄。


    他心中虽如此想,可脑海中仍旧被那抹身影纠缠着。如同恶鬼,阴魂不散。


    * * *


    赫连晔今日一整日都不在府中,直到夜里方归来。


    慧娘被唤到浴室时,赫连晔已经泡在浴池里,手里执着一本书,神色专注地翻看着。


    慧娘走近时,才发现他看的正是那本《风月艳想》。


    慧娘表情微微一僵,昨夜之事再次浮现她的脑海中,她顿时又羞又窘。


    “王爷你不是叫我少看这些话本么?你怎么也看?这分明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慧娘有些气他昨夜的态度,开口抱怨道。


    赫连晔气定神闲又翻了一页,“我只不过想知道,你昨夜为何会那般?”


    慧娘脸蓦然一红,他说话的语气很温柔,可她恨不得毒哑他,他这人就不觉得难为情的么?


    慧娘一眼瞟见他正在看的内容,正是她昨日最后看的那一段,脸上顿时火辣辣地烧起来。


    “这书是你派人拿给我的,我又怎知晓里面是什么内容?这些书难道不是你选的么?”


    “我没那么闲。”赫连晔微笑道,“不过这话本近来甚是风行,我今日还撞见 一官员偷看此话本。”


    慧娘听说有官员也在看这话本,心中的羞耻感瞬间减轻了不少,再看赫连晔,他始终面不改色,从容淡定,心中着实纳闷。


    他有认真地在看那话本么?若有,他为何能够如此淡定?


    赫连晔看完慧娘最后看的那两页,目光掠到慧娘身上。


    “想看我那样?”


    他的声音稍稍沉了下去,旁边的鎏金灯盏火光摇曳,映在他那张艳丽非凡的脸上,眸中仿佛有一簇隐隐约约的火苗。


    慧娘愣了下,隐隐约约明白他的意思,但又不十分确定,“你什么意思?”


    “昨夜你看到这里时……”赫连晔指尖轻点话本中的某部分内容,“你昨夜可是想着我,做那事?”


    慧娘顺着他指尖所指的方向看过去,面上顿时一阵滚烫,她垂着眸,咬唇不语。他这人的洞察力真是非比寻常,她的心思在他面前根本无处遁形。


    赫连晔轻轻合上那话本,将它放到池上边,看着慧娘,微笑道:“下来。”


    慧娘想拒绝,可一想到他方才所说的话以及先前脑海中想像过的画面,心瞬间一动,就好似有枚钩子垂在她面前,钩子上是香喷喷的诱饵,明知危险,却还是忍不住想一口吃下它。


    慧娘想到她从山谷里出来后他对自己的种种行为,突然间恍悟过来。


    他分明是故意吊着她,欲擒故纵,让她心心念念,抛撇不开,最后在他面前出丑。


    心底深处,隐约生起报复的想法,想撕碎他的平静从容,想看他失态,想看他慌乱,想他……求自己。


    慧娘稍一踌躇后褪下鞋袜,刚要下去,又觉得待会儿湿漉漉地回去不妥,便脱下了外面的衣服,只穿着小衣与亵裤,知道浴池水不深,她放心地走下去。


    浴池中并没有放花瓣,底下光景一览无余。


    慧娘目光直勾勾地盯着他,视线下移,“王爷真的要那么做么?”她语气带着些许挑衅,又故意道:“真下。流。”


    “是么?”赫连晔不以为意,他靠在池壁上,伸手入水中,目光却温柔地注视着慧娘。


    慧娘看着他的举动,双眸瞪大,心口剧震,“王爷,你……”她无法用言语来形容此刻感受。


    其实她有些不信赫连晔真会这么做,她以为他在与她开玩笑,顶多是把她骗下水,然后又使手段勾她,谁知他真这么做了。


    慧娘到底还是把赫连晔想得过于美好了,大多数只看到了他明媚温暖或者清冷疏离的一面,未曾看到阴暗邪恶的另一面。


    他少时便已经会利用自己的美貌,让欺负过自己的无赖地痞自相残杀,让道貌岸然的学馆先生吃了哑巴亏,利用璟帝对自己的迷恋扩张自己的势力,今日同样可以为了让慧娘离不开自己,用这一招。


    那日与她重逢,他一眼便察觉出了璟帝对慧娘的态度发生了极大的改变,两人眼神交流时隐隐流露出的熟悉与亲近更是让他产生了极大的危机感,这股危机感冲淡了他看到慧娘时的喜悦之感。


    一对男女在山谷里同患难,除了彼此再无别人,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庆幸的是他还没在慧娘眼里看到她对璟帝的情意。


    没关系,就算慧娘对他生了情,他再将那份情夺回来便是。她既然答应与他同路而行,便不能再中途走向岔道了。


    他很了解璟帝,璟帝那人一向唯我独尊,不可一世,而且他身为帝王,早已习惯女人为他花费心思争宠,绝不会低三下四地去哄女人,他习惯于以强权让女人屈服,而以慧娘过往的经历,她一时间应当是难以接受璟帝,从她对璟帝仍旧有些惶恐的态度便可得知。


    这几日他为了让慧娘重新将目光与注意力放回到他身上,对她使了不少心机。


    他没有推开向自己寻求安慰的沈瑶清、甚至接受她的香囊,让她患得患失;以温柔体贴衬出璟帝的蛮横霸道,让她心再次偏向自己;使尽手段勾动她的情慾,却又只给她一点甜头,吊足了她的胃口。


    最终她会认清,她对他的占有欲以及爱。欲。


    璟帝算什么?他不过只是个无关紧要的过客,转眼间就会被慧娘忘记。


    赫连晔并不认为自己向慧娘动用美人计有什么错,人心易变,没有计谋,如何能留住人心?


    赫连晔饧媚着眼,望着慧娘,咬着下唇,仿佛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两人离得稍远,慧娘忍不住靠近些许,怔怔地看着他,心里忽然想看看他的底线在何处,于是冷声道:


    “不要咬唇瓣,把舌头伸出来。”


    慧娘想起来之前两人亲吻时,都是他主动伸舌,而她总是有几分羞涩,此刻她突然想压他一头。


    他越是听话,慧娘越是想欺负他。


    赫连晔顺从着她,松开了紧咬的唇瓣,张开嘴,伸出舌头。他的舌头濕。滑嫩红,很好看。


    当他的舌尖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地舔着嘴角时,慧娘感觉他那如月亮一般,清冷疏离,又高不可攀的形象正渐渐地在她面前崩塌,变成了一阴湿的艳鬼,正在用魅惑之术,勾她的魂魄。


    慧娘内心不禁产生另一种奇妙的感觉。


    她说不出来那是什么感觉,有些新奇,有些不适应,但却不排斥,她忽然想起在山谷里璟帝对她说过有关于赫连晔的一些事,忽然道了一句:


    “王爷,你真的很霪荡。”


    赫连晔闻言并未恼,眼眸中露出些许兴奋之色,他手背抵着唇,喘着气道:“你喜欢么?”


    慧娘一怔,她不禁想,这世间只怕那些被人称为狐狸精的女人都没有他这般荡媚。


    慧娘感觉自己的身体起了变化,池水很热,热得她头上都是细细的汗,也仿佛带走了她的力气。


    慧娘没有回应他,只是皱着眉头道:“你这副样子给皇上看过么?给其他人看过么?”如果他给人看过,她想,她会受不了。


    赫连晔摇了摇头,“没有。”这种美人计要用其他人身上,只需要稍稍施展即可,用在慧娘身上,便要用到极致,他希望她永生难为,而且只有这么一次。


    慧娘满意了,他这副模样只有她能看见,她笑道:“那么,我喜欢王爷在我面前,霪荡的样子。”


    仅仅只是一句话,赫连晔的呼吸里就变得急。促起来,池水上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随后溅起一串串剧烈的水花。


    慧娘看得入神,“王爷,你想碰我么?”


    赫连晔先是一怔,而后颔首。


    “把手给我。”


    赫连晔将抵着唇的手伸过去。


    慧娘却没有让他碰自己,手抚着他修长的手指,她俯首轻吻了下,又像含着饴糖一样,她看到赫连晔眸中浮起氤氲水雾,忽然用力咬住他的指尖。


    疼痛自被咬的指尖漫开,赫连晔唇一启,自喉间溢出几声低吟。


    慧娘觉得他的声音销。魂至极,他修眉紧促,神情似痛苦难耐,又似愉悦,她用十分不满与严肃的声音道:“王爷,现在不行。”


    赫连晔似嗔非嗔道:“你这是在折磨我。”


    慧娘嘲笑:“王爷不是很希望我这么对你么?”她抬起膝盖,朝着那泛着涟漪的水圈下压上去。


    赫连晔蓦然咬紧下唇,目光似妖,魅人心魄。


    “慧……我受不了了……”他痛苦的声音隐隐约约带着轻柔的祈求。


    慧娘心怦然一动,心有不忍,决定放过他,“可以了。”


    她痴痴地看着他泛红的眼眸溢出莹莹的泪光,在灵魂得到极致的满足与愉悦之时,他面庞在一刹变得霪糜艳绝。


    慧娘想,她大概永远忘不了今日这一幕了。


    第73章


    次日, 赫连晔难得没有出府,早上有几位客人来过,他们穿着常服, 慧娘也不知晓是什么人,他们走后, 慧娘才进了书房, 帮赫连晔磨了墨, 他便坐在案前写起字来。


    他写的字很好看,有种笔走龙蛇的感觉, 慧娘看了会儿, 再想想自己写的字,顿时深受打击, 决定以后要更加努力练字。


    他这人怎么就那般完美到让人心生艳羡, 慧娘受到了打击, 没办法再看下去,抱着自己那本《青莲诗集》到了窗旁边的榻前坐下,准备认真念书, 但当她打开诗集后, 却一个字都不曾看进去,脑子里控制不住地浮起昨夜他在浴池里的光景,她恨自己不会绘画, 不然她一定会将他昨夜那艳鬼似的模样画下来。


    看看他如今那雍容大雅的模样, 谁能想到他私底下还有那一面?


    不过, 昨夜他做完那事后似乎有些害羞, 她其实也有一点,所以后来二人什么都没做,就各自回屋睡觉了。


    慧娘偷偷看了他几眼, 又低头看一会儿诗集,看了会儿诗集觉着无趣,又抬眸看看他,突然想到前天被他收走的那本《风月艳想》,她才看到一半,不知道接下来的情节是什么?


    秀香和梅钰的事要是被王大狗发现了,两人该怎么办?她要不要向他要回那话本,他自己都看,凭什么不给她看?


    “写字能静心,你可要与我一起写字?”


    慧娘听到赫连晔的声音,不由惊讶地看向他,他头也不抬,仍专注地写着字,他如何知晓她现在心绪很躁乱的?


    慧娘狡辩道:“我现在心很静,无需写字。”


    赫连晔很认真地提出建议:


    “你若是实在看不进去书,可把在山谷里发生的事一一记录下来,往后可以写本个人传记。”


    慧娘听着却觉他有些阴阳怪气,心里老大不乐。


    没有得到答案,赫连晔放下笔,笑盈盈地看着她,“我的建议不好么?”


    不好,一点都不好。慧娘又想到自己这几日的患得患失,受的那些难言之苦,便忍不住忍不住捅破他的心思,


    “你当我不知道你的阴暗心思。”记录下来好给他看是么?“你是不是在吃醋?是不是满脑子都在想着我在山谷里和那位陛下发生了什么?”


    慧娘胆子大了,不禁口不择言,不过她不认为自己说他阴暗有错,回想这几天他的所作所为,她算是回过味来了,从他在那劫匪的家中看到她开始,他就在做戏了,她说他怎么突然那么柔情脉脉,又故意收那位沈小姐的香囊,还牺牲色相来引诱她,原来每一步都算计着她,他是怕死她投入璟帝的怀抱了吧?


    赫连晔定定地注视了她片刻,忽然笑了,“是如此没错,这难道不是人之常情么?”


    他竟然如此干脆地承认了,这大出慧娘的意外,她一时间找不到话来反驳他,怔了半晌才想出一句:“你光想着那些事,就不担心我在山谷里遭遇了危险?”


    “自是担心的。”赫连晔笑容敛去,严肃地点点头,随后又有些不解,“可看到你还好好活着,该担心的不应该是别的事么?”说到此处,他又不禁想起她站在璟帝身边,任由他握住手的情形。


    当时他很想将慧娘拉回到自己身边,但他忍住了,他并不喜欢将情绪外露,当他在人前暴露出真正的情绪时,便意味着暴露自己的弱点,这会令他不安,他习惯于掌控自己的情绪,但他却没想到这在慧娘的眼里,意味着自己并不担心她。


    慧娘哑然,道理是这样没错……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偏偏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劲,头疼一番后,她只是叹了一口气,没有再指责他。


    赫连晔再有手段,终究是没有与喜欢的人真正在一起过,如今看到慧娘的情绪并没有按照自己设想的那般,他便有些慌了,“你希望我如何做?”


    他是觉得自己在向他提要求?慧娘蹙眉摇了摇头。


    “这件事已经过去了,还是别提了吧。”


    她并不希望璟帝横在他们中间,男人的醋意她在璟帝那边已经见识到了,还挺可怕。


    慧娘迫切地想结束这场争执,于是垂眸继续看书,不去关注他。


    赫连晔仍旧看着她,脸上露出连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委屈神色。


    ** *


    “陛下,你这腿怎伤成这样?”


    柳三郎站在御榻旁边,手托着下巴,看着璟帝的那一双腿,作沉思状,“看着像是从高处掉下来致伤。”


    璟帝丢下手中的奏折,目光如刃扫向他,“莫要聒噪,告诉朕,朕这双腿何时能好?”


    柳三郎早已检查过他的伤腿,“难道御医没有告诉陛下多久能好么?”他无视他凌厉的目光,奇怪地问。


    他这腿并非什么疑难杂症,若连这都看不了,这些御医不如收拾包袱回家去吧。


    璟帝沉默,相较于那些御医,他自然更相信柳三郎的医术,只是他这张嘴实在令人憎恶,他不愿意坦诚相告,以免他得意忘形。


    柳三郎虽然不在宫里做事,不过也与璟帝认识了多年,多少了解他的性情,他猜到他的心思,却不捅破,“伤筋动骨,没有百日,陛下怕是难以行动自如。”


    璟帝沉眸道:“就不能更快一些?”柳三郎的话与御医所说一致,令他有些失望,又有些烦躁,不等他答话,又忍不住抱怨:“你连那些御医都比不上,朕叫你来何用?”


    柳三郎无语至极,他叫他来他就得有用?当他是华佗在世呢?这位陛下还真是好大的天威,他还不如去命令庙里的活佛菩萨,让他一日之内立刻健步如飞,不然就把庙烧了。


    “三郎我是没啥用,陛下就放我走吧,以后我也不再入宫了,我这个庸医,就只能去给一些贫苦的老百姓治一些小毛病罢了。”


    璟帝见他耍贫嘴,本欲发火,但又见他气定神闲,猜他恐怕留有一手,忍着气道:“别轻口薄舌,惹人厌烦,你若让朕的腿好得更快,在合乎礼仪法度之内,朕允你一请求。”


    柳三郎诧异地看着他,沉思片刻,“我可以为陛下特制一些药,这药可令筋骨速愈,然敷上之后会犹如烈火灼骨,足有两个时辰之久,常人恐难以忍受。”


    璟帝毫不犹豫:“朕能忍受。”


    柳三郎点了点头,“那我便先回去给陛下制药了。”他提起自己的药箱,正准备离去,却实在忍不住好奇之心,开口询问:“


    话说,陛下你这也未伤及子孙根,平日里出行也有步舆抬着,您何须这般着急?”


    璟帝面色一沉,又是一记眼刀刮在柳三郎身上。


    柳三郎对上他那寒光闪烁的眼眸,识相地闭了嘴,“罢了,陛下不想说便算了,我也不是那好事之人。”


    柳三郎刚想走,璟帝忽然叫住了他。


    “陛下,还有何事?”


    柳三郎见他神色犹豫,不禁有些疑惑。


    璟帝摩挲着指尖的指上的扳指,稍一踌躇,才开口道:“你可曾追求过女子?”他语气有些别扭。


    柳三郎一听他这话瞬间就乐了,怎么,陛下你想追求女子?这就怪了,您是陛下,想要哪个姑娘不是一句话的事?”


    璟帝沉了脸,有些后悔开这个口了,“你滚吧。”


    “陛下别生气啊。”柳三郎好不容易又窥探到他的秘密,哪肯轻易离去,“像我这般俊秀非凡之人,何须去追求女子?往往都是女子主动来就追求我,而且是死缠烂打,怎么赶都赶不走,陛下可好奇我如何做到的?”


    璟帝知晓他一向油嘴滑舌,喜欢夸大其词,因此并不怎么相信他的话,他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冷笑着嘲讽:“就凭你?”


    柳三郎看到璟帝眼里的轻蔑之色,心中大为不悦,“陛下爱信不信,不过我也不瞒你,这一招便是英雄救美。我曾从一盗匪手下救下来过一位姑娘,自此以后,那姑娘便对我念念不忘,总是追着我跑,还说非我不嫁。


    “世间女子大多慕强,你救了他,在她心目中,你就变得伟岸起来。”


    璟帝闻言嗤笑一声。


    柳三郎不悦道:“陛下莫打岔,我所说的伟岸并非指外表,而是一种内在形貌,陛下虽外表伟岸,然而在人姑娘心中,没准是个小人呢。”


    “放肆。”璟帝斥道,脸色极其难看。


    柳三郎见他这副模样,顿感无趣起来,“陛下不乐意听实话,那我不说了,陛下自行琢磨去吧,我还要回去制药。”


    言罢也不行告退礼,提着药箱大摇大摆地走出了宫殿。


    璟帝看着他那斯文又潇洒的背影,一阵牙痒,终有一日,他要将他那嘴巴缝起来。


    柳三郎没走多久,大太监进殿,给璟帝带来了一消息。


    姜桃回来了,并求见他。


    姜桃……璟帝想到在山谷里边慧娘与自己说过的话,眸中闪过阴鸷之色,他放下奏折,“让她进来。”


    姜桃在太监的带领下,进入大殿,当看到御榻上的昂藏身影,她心口不由得剧跳起来,自从得知他坠入山崖后,她便一直在寻他,她不相信他会死,他身为帝王,承天眷命,君临万邦,断不会被福王那邪恶小人害死。


    她一直秉承这个信念,终于让她等回来了他,她目光恋慕地看着他。


    此时璟帝穿着一袭赤黄色袍衫,腰系九环带,歪靠在御榻上,闭目假寐,浑身仍透着帝王威仪。


    这就是他,他真的回来了。姜桃来到他面前,跪下行礼,眼泪几乎快控制不住地掉下来,她颤着声唤道:“陛下。”


    璟帝睁开眼眸,面无表情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子,一袭雪衣冰清玉洁,泪水盈盈,我见犹怜。


    他记得自己曾经给过她承诺,若是她完成自己交代的任务,他会让她成为自己的妃子。


    璟帝唇边浮起淡淡的笑意:“来朕身边。”


    姜桃从地上站起,含羞带怯地来到御榻前,被他一把扯入怀中。


    璟帝抬起她的下巴,望着她那张含着泪光的娇脸,“这些日子你去了何处?”


    姜桃在他温情脉脉的目光下,心动难抑,“妾身这些天一直在寻找陛下,妾身一直相信陛下还活着。”


    “你有心了。”璟帝叹了一口气,抬手另一手擦去她脸上的泪珠,却冷冷地道:“可是你并未办好朕交代给你的事。”


    姜桃面色一僵,有些惶恐不安,“陛…陛下这是何意?”


    璟帝捏着她下巴的手收紧,声音阴沉:“朕只是让你带那个女人到鹄山,可你却与她说了不该说的话。”


    璟帝手用力一甩,姜桃只觉得自己的下巴几乎快脱臼,吓得她赶忙在榻上跪了下去。


    “妾身知错,妾身不该多言!”她心中其实也无比懊悔。当时她不该过于得意,告诉了慧娘璟帝要杀赫连晔。


    璟帝冷漠地看着她,“朕可以再给你一次机会。”


    姜桃脸上浮起喜色,“陛下希望妾身做什么?”


    璟帝神情缓和,手背抚过她的面颊,柔声道:“这次你若能成功,便可以一直留在朕身边。”


    姜桃激动万分,目光坚定道:“妾身这次一定拼尽全力完成陛下交代的事情。”


    第74章


    慧娘从赫连晔的书房出来, 刚打算回屋,忽听得凤仪清脆的声音:


    “慧姐姐。”


    慧娘回眸,见凤仪笑盈盈地朝着自己奔来, 她穿着一身黄裙子,头上的珠翠随着她的奔跑, 晃晃荡荡。


    慧娘不由一笑, 迎上去几步, “凤仪小姐,你怎么来了? ”


    凤仪抓着她的两只手腕, 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好一番, 看她好端端的,才放下心来, “我昨日才收到消息说你随着楚王哥哥一同回府了, 当时本想赶过来, 但天色已晚,就推迟到了今日。”


    慧娘点了点头,又愧疚道:“让你担心了。”


    “楚王哥哥在信中并没说你是如何到了鹄山, 又如何同他一起回来的,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那日你不见了之后,可把我吓死了,我后来让人找了你许久。”


    慧娘道:“这事说来话长, 你现在要去找王爷么?”


    凤仪努努嘴, “我找他做什么?我之前让李管家去鹄山找他, 让他帮忙派一些人手去寻你, 他都不管,我才不找他呢,我去你屋里, 你与我说说这些日子发生了什么。”


    慧娘听着凤仪说话的同时,留意了眼她身后的李管家,看到他垂下了头,似乎有些心虚的模样,慧娘猜测他应该知晓鹄山内情的,所以他大概没有去找过赫连晔。


    凤仪扯着慧娘来到她的屋里,看到有一只白白胖胖的猫卧在椅子上打盹儿,“咦”了声,走过去想抱它,谁知小叶子一见到她冲过来,立刻炸毛而起,随后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凤仪不由撅起小嘴,抱怨了一句:“我有那般可怕么?”


    慧娘笑着摇了摇头,“它只是有些怕生人,不过它贪嘴,你只要给它一点吃的,它就会同你亲近了。”


    凤仪这才展颜,“先说正事要紧。”


    慧娘要去给她倒茶,凤仪是个急性子,扯着她就往椅子上坐去,道了句“不喝茶了”然后就追问她那些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其实慧娘在赫连晔的书房时,他叮嘱过她莫要将事情真相告诉凤仪,所以她早已经准备好了说辞,“那日我与李管家一同去找你,却撞见了姜桃姑娘,我不知她有意害我,被她引到偏巷之中,紧接着被她弄晕过去,醒来时,已经被她带出了城……”


    凤仪不由问:“她做什么要害你?”


    “她以为王爷钟情于我,便想趁着王爷不在将我除去。”


    凤仪瞪大双眸,“想不到她竟是这样的毒妇,后来呢?”


    “后来马车途经一山崖,她就把我推了下去。”


    “太狠毒了!”


    慧娘观察凤仪的神色,见她满脸愤怒,并无质疑之色,微微松了口气。


    凤仪又追问她接下来发生的事。


    慧娘于是将自己在山谷里的种种经历真假参半地告诉了凤仪,比如在寒冷的雨夜,躲在在山崖缝下与一松鼠艰难求生,次日差点被马熊吃掉,躲到树上方逃过一劫。与野猪搏斗、最终险胜,得以饱餐一顿。寻找出路时遇大虫,差点丧生虎口,但她凭着机智把那大虫引得陡崖边,然后趁着它扑向自己时忙闪身躲避将那大虫甩下了陡崖,成功脱身。


    在慧娘的讲述中,璟帝并不存在,始终都只有她一个人。


    凤仪听完慧娘的讲述,只觉得惊险又刺激。


    “慧姐姐你真是太厉害了,换做是我,我只怕一天都活不下去。”凤仪由衷感慨道。


    慧娘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毕竟自己说得有些夸张了,毕竟那大虫乃是璟帝所杀。


    “后来我寻到了出山谷的路,出来之后,恰巧就碰到了王爷的人,我随着那人到了营地,见到了王爷。”


    凤仪又忍不住感慨:“慧姐姐,你真是福大命大。”


    慧娘笑了笑:“是啊。”


    “要我说这事全因楚王哥哥而起,你说那姜桃姑娘她对付你有何用?就算把你除去,以后还会有梅娘、翠娘、春娘的,她杀得完么?她有本事就应当把手段用在楚王哥哥身上。”


    慧娘愣愣地看着她,一时间无言以对。不知道赫连晔若是听到自己亲妹妹的这一番言论会是什么样的感想?


    “慧姐姐,你这次纯属无妄之灾,我要去找楚王哥哥说理去,他必须要弥补你。”


    凤仪站起身就要去找赫连晔,慧娘头疼,赶忙拽住了她。


    “慧姐姐,你别拦着我。”


    慧娘思忖片刻,终于还是与她坦白了心迹,


    “凤仪小姐,其实我喜欢你兄长。”


    凤仪闻言眉头紧拧,她担心的事终究还是发生了,她一跺脚,一抚额头,跌坐回椅子:


    “慧姐姐,你不清楚楚王哥哥的为人么?他真的不如表面那般……”


    慧娘打断她,“不管他什么样我都喜欢。”


    凤仪吃惊于慧娘的坚定神色,“真有那么喜欢?”


    慧娘认真地点了点头。


    凤仪揉了揉脸,“那你那位丈夫呢?”


    “他……已经死了。”


    凤仪惊讶地捂住嘴,“怎么死的?”


    慧娘垂下眼眸,小声道:“喝醉酒,掉下悬崖死了。”


    凤仪没有怀疑慧娘所言,她心中暗暗猜测,会不会是自家兄长动的手,但她没敢在她面前说。


    “死了挺好,这样连和离都不用了,我想楚王哥哥肯定大概也是喜欢慧姐姐你的,就是……”凤仪顿住,担忧地望了慧娘一眼:“楚王哥哥有承诺你要给你名分么?”


    “……”慧娘不知道要怎么回她。


    凤仪一看她这神情便知晓肯定没有,她皱眉头道:“难不成你要一直给他当侍妾?”这可是连妾都不如。


    慧娘难以回答凤仪的问题。


    在别人看来,她大概是一个死了丈夫没多久、又见识浅陋的寡妇,就算是当赫连晔的侍妾,传出去估计也会被人说三道四。


    或许赫连晔位高权重,不在意他人目光,但慧娘却做不到丝毫不在意,也承受不住身份改变之后身上需负担的职责。


    更重要的是,她已经成过一次亲,在与李元良生活的那些年里,她饱受折磨,苦不堪言,若非那一纸婚书束缚着她,也许她早已经逃离了他的魔爪,她好不容易摆脱一个牢笼,又怎肯轻易踏入另一个牢笼?


    她对凤仪口中的名分根本不在意,她在意的是她与赫连晔名义上仍旧是主仆。


    因为是主仆,所以中间始终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她终究无法真正地与他并肩而行,这种身份带来的差距令她时而会产生自卑沮丧的情绪,而这一点她无法与凤仪明说。


    凤仪见慧娘不搭话。当即从椅子上站起来,要帮她去讨要名分,慧娘吓得一激灵,赶忙拉住了她,“风仪小姐,我只是喜欢王爷而已,却没想过要什么名分。”


    凤仪道:“这怎么行……”


    慧娘被逼得没法,只能道:“也许王爷是个朝三暮四之人,但我与他其实并无不同,如今我做了寡妇,方知没男人的好处,自由自在,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想换男人便换男人,我与王爷是一拍即合,彼此说好了的,及时行乐,合则聚,不合则散。”


    凤仪错愕地看向慧娘,“你真是如此想的?”


    怎么死了个丈夫后,她就变得如此豁达通透了?


    慧娘很严肃地点点头。


    凤仪观察她的神色,见她不像是说谎,勉强相信了她的话,“你能如此想就好,总而言之,你以后若是与楚王哥哥闹了龃龉,分道扬镳了,我一定会让他弥补你,让你往后的日子衣食无忧。”


    慧娘没有回答她,只是扯起嘴角笑了笑。


    * * *


    是夜,慧娘关上屋门,正准备歇息,忽见门底下塞进来一张字条,慧娘捡起来打开一看,上面只写着:


    救命之恩,未敢相忘。明日巳中,后门柳树底下,聊偿人情。


    慧娘一怔,这又是救命之恩,又是偿还人情的,她想不到除了璟帝之外还能有谁。


    之前在山谷里,她向他讨要人情,璟帝当时的回答颇有些敷衍,只说出去后再说。


    可他会主动约她向她偿还人情?这不大像是璟帝的做派。


    会不会是有人给自己设陷阱?可谁又知晓她与璟帝之间的事……


    慧娘惊疑不定,吹灯之后躺在床上胡思乱想,辗转难眠。


    当初在那劫匪家中,璟帝曾问她要什么赏赐,然后又说要让她进宫当什么女史,她婉拒之后,他便有些生气,之后这事就不了了之了……


    若那字条是璟帝命人送过来的,他为何会突然想起来要偿还人情?


    慧娘越想越觉得古怪,越想越觉不安,一直想至三更天,才迷迷糊糊地睡着。


    次日,用了早膳,喂过小叶子之后,慧娘来到赫连晔的住处,却被告知他一早便出了府。


    慧娘心中庆幸,她原本还愁着不知道找什么借口出门。


    慧娘没有后门钥匙,到了约定时间,她先从侧门出去,再悄悄往后门而去,到了那里,看到那柳树底下停着一乘暖轿,几名扛轿的壮汉蹲在柳树底下等候着,旁边站着一位穿着青袍的白面男子,慧娘仔细一看,认出他是璟帝身旁的内侍。


    那内侍看到慧娘,迎上前两步,态度温和道:“姑娘请上轿,我家主人在等你。”


    那内侍抬起一只白皙白净的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他说话的声音尖尖细细,像是捏着嗓子说话似的,举手投足之间又有股装腔作势的感觉,之前他穿着内侍的服饰,慧娘不觉得奇怪,如今他一副寻常男子的打扮,就如同异类一般十分显眼。


    慧娘礼貌地冲他一点头,走到轿子前,轿夫掀开帘子,请她入内。


    慧娘没在轿子里看到璟帝的身影,她疑惑地看向那名内侍,内侍笑道:“我家主人在别处等着姑娘。”


    慧娘踌躇地站在原处,那太监并不催促她,只微笑等着。


    慧娘本来对璟帝欠自己的人情并不是太在意,可昨夜经过一番思考之后,她突然有了一个打算。


    慧娘想清楚之后,冲着那太监一颔首,随即钻入了暖轿之中,那太监也坐了进来,轿帘放下,几名轿夫抬起轿杠,健步如飞地抬起轿子朝前而去。


    行了差不多半炷香的时间,轿子忽然停了下来,因为对面坐着一人,还一直直勾勾地看着自己,慧娘也不好意思掀开帷幔看外头的光景。


    轿子突然又被抬起,紧接着又走了一段路才停下来,轿夫掀轿帘,那内侍先钻出轿子,随后才请慧娘下轿。


    慧娘走出去一看,她们是一园子里,周围茂树郁郁,修竹亭亭,假山流水,亭台楼阁,错落有致。


    正前方则是一座豪华富丽的阁楼,那内侍领着她进去那阁楼,里面更是金碧辉煌,慧娘也不敢多看,只跟着那内侍来到一古色古香的房间里。


    璟帝正靠坐榻上,悠然地品茗着。


    内侍领着慧娘来到榻前,便出去了。


    慧娘朝着璟帝行礼请安。


    璟帝放下茶杯,轻飘飘地道了一句:“不必多礼。”


    慧娘留意到旁边的茶桌前跪坐着一美貌女子,她将烹好的茶注入茶盏中,放于托盘上,端到榻前。


    璟帝冲着她摆了摆手,那女子也退了出去,随后示意慧娘坐下。


    慧娘看了璟帝一眼,又看了一眼那张榻,踌躇了一会儿,才往边缘一坐,刚要与他开门见山,璟帝却端起几上的茶盏递给了她。


    慧娘只能接过,道了声谢,一股清香的气味扑鼻而来,她垂眸看了一眼那浅褐色的茶汤,饮了一口,茶香弥漫在口腔之中,令人精神一振。


    “这茶可比你之前在那劫匪家中喝的茶好?”璟帝脸上带着笑意。


    慧娘听了他这话,想起二人之间在那劫匪家中的遭遇,便也笑了笑,“嗯。”心中却想,这有什么可比的?像这样的好茶也只有他们这些人方能喝到,她们寻常人家喝的那些茶都是又苦又涩的。


    慧娘又饮了一口,只觉回味甘甜,口齿留香,这茶大概价值不菲,不过,她不怎么喜欢饮茶。


    璟帝目光落在她身上,“我曾听闻阿晔甚是喜欢与好友来此茶苑品茗听曲,这地方当真是奇妙,不止茶香,曲妙,连人都那般娇艳动人……”


    慧娘闻言动作一顿,她将茶一口饮干,望着他,“陛下找民女来,不是要聊偿还人情之事么?”


    第75章


    璟帝眸中异光一掠而过, 盯了她片刻,忽然一笑,朝她伸出手。


    慧娘不解地看着他, 直到他瞟了一眼她手中的茶盏,她才明白他的意思, 将茶盏递过去。


    璟帝接过那茶盏, 放回到几上, 才慢悠悠地到:“改变主意了?当初不是说朕是九五至尊,你是朕的子民, 护军救驾乃是你的分内之事?”


    慧娘不禁皱了眉头, “不是陛下主动要谈此事的么?”又不是他主动提起的,难不成他将她叫过来却又反悔了?


    璟帝看出了她的局促与不安, 当即不再与她开玩笑, 正色道:“你救了朕性命, 朕自然是不会亏待你,你希望朕如何报答你?”


    慧娘一怔,猜不透璟帝是真心想报答她, 还是想要试探或捉弄她, 她看着他的脸,他神色严肃,不像是在说谎。


    “若是我想要金银之物, 可以么?”


    璟帝眼眸一眯, 目光顷刻间变得犀利, “你想要多少?”


    慧娘被他那目光盯得有些心虚, 却仍鼓足勇气道:“陛下觉着这份人情值多少?”


    璟帝神色莫测地盯了她许久,忽然大笑起来,也不知道是被她气笑的, 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慧娘顿时提心吊胆起来。


    “你胆子很大,不过民间好似有一句俗语是这么说的,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朕便如你所愿,以黄金千两作为报答如何?”


    黄金千两……慧娘没有过那么多钱,一时间如处梦中一般,回过神来,对上璟帝有些讥讽的目光,她也没在意,忍不住地问:“一千两黄金应该可以在京城买所宅子吧?”


    短见薄识。璟帝脑中不由得浮起这几个字,心中忽然感到有些厌烦,也不知晓自己为何会喜欢这个满脑子只有那黄白之物的女人,于是没好气道:


    “这千两黄金能够让你在内城里买十几二十座不错的宅邸了,你该知足了。”


    慧娘留意到他神色变得有些冷漠,甚至带着鄙夷,大概是认为她在挟恩图报,有些瞧不起她吧。


    她又没说不知足,怕是他突然又不舍得给了吧?


    钱是他自己要给的,又不是她逼着他给的,当初她若撇下他不管,他早就喂了那豺狼野豹,皇位早就成了他人的,纵有金山银山也是别人的,他只能领着牌牌,去找阎罗王投胎去,还不一定能继续当人呢。


    慧娘心里嘀咕着,嘴上并不反驳他,她很心安理得地就接受了这千两黄金。


    拿了这钱,以后她就与他没什么想干了,他当他的皇帝,她继续做她的平民百姓,但愿他不会再有事没事地找上她,闹幺蛾子。


    “不说话是嫌少?”璟帝开口道。


    慧娘赶忙摇了摇头,“不少不少,民女很知足了。”言罢小心翼翼地又问了一句:“陛下打算何时给我这一千两黄金?”她有些担心他贵人多忘事


    没见过她这么急吼吼要钱的,璟帝心中越发不悦,不禁口不择言起来,“怎么你如今很缺银子?阿晔吝啬到月银都不舍得给你?”


    慧娘一愕,哑口无言。她只不过是问问何时给钱,他至于如此生气?想到赫连晔曾说他悭吝,如今一看,确实如此。


    在璟帝凌厉的目光下,慧娘只是郁闷地回了句:“光凭月银,我也买不起京城里的宅子啊……”


    慧娘的月银并不少,平日里赫连晔给的赏赐也甚多,有些过于贵重的东西慧娘没有要,其余赏赐下来的东西都被她放在了一个箱子里边,她从未动过,平日里需要添置什么东西,她只是用自己的月银。


    赫连晔赏她东西,慧娘并不觉得高兴,以前她以为是自己没什么功劳,所以受之有愧,如今她却意识到更主要的原因是:她喜欢他。


    他给她东西,不是因为男人对女人的喜爱,而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施予。


    璟帝此时才明白她要钱的目的,神色稍微缓和,“你要买宅子做什么?楚王府容不下你了?”他试探地问。


    慧娘垂着眼眸,答道:“我只是觉得人始终还是要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立足之地。”


    璟帝指腹摩挲着手中扳指,“这事你与阿晔商量过么?”


    慧娘一听他提起赫连晔,心瞬间提了上去,生怕一不小心打破他的醋坛子,把他惹急了,他一个铜板都不给自己,故意撇清自己与赫连晔的关系:


    “我要买宅子为何要与他商议?我虽是他的婢女,却没有卖身在王府,当初我只是签了一年的雇佣契。”慧娘说的是实情,后来她到了赫连晔的院里当了婢女,并未签契约,厨房如今也有烧火的丫鬟了,那么之前那张雇佣契便算作废了。


    明明前些日子她与赫连晔还是一副郎情妾意的模样,而今想买宅子却没有与他商议,是闹了龃龉?还是她在说谎?


    璟帝眸光一闪,不动声色地道:“朕可以让人帮你挑选一宅子,钱便从那一千两黄金里扣。”不等慧娘回答,他又悠悠地补道:“在京城买宅子并非易事,手续繁冗,规矩重重,一不留意便容易被人欺骗。”


    慧娘闻言心下犹豫起来,她并不想与璟帝牵扯过多,但她自己并不熟悉买宅子的各项流程,在宅子没买下来之前,她不愿意让赫连晔知晓,所以她不能托楚王府的人帮忙,以免消息泄露。


    若是璟帝愿意帮她,那么买下宅子自然是无比轻松之事。


    慧娘思考一番之后,正准备答应,内侍的的声音忽然从外头传进来:


    “陛下,姜桃姑娘求见。”


    慧娘惊讶,姜桃她还活着!


    “进。”璟帝沉声道。


    慧娘看向璟帝,他面无波澜,看不出对姜桃是什么态度。


    内侍领着姜桃走进来,慧娘不觉起身,璟帝却道:“无需起身。”


    慧娘只能又坐了回去,这时她感到有一道极具压迫的目光投向自己,她不觉抬眸看向姜桃,果不其然,那道目光来自于她。


    慧娘垂下眼眸,假装不知晓。


    姜桃袅袅婷婷地行至榻旁边,跪地向璟帝行礼:“陛下。”


    慧娘看到姜桃温婉清冷的眉目,不由得想到当初她在自己面前癫狂的模样,心中犯怵。


    姜桃敬慕璟帝,慧娘是知晓的,也不知道她看到自己此刻坐在他身旁内心会是什么感想?


    慧娘屁股下意识地往后挪了挪,心中有些忐忑不安。


    璟帝并未让姜桃起身,目光凌厉地看着她,冷笑道:“姜桃,你竟然还敢出现在朕的面前,朕当初是如何命令你的?你怎敢弄虚作假,胡言乱语?”


    姜桃看了眼慧娘,似乎意识到什么似的,脸色唰白,忙求饶道:“陛下,妾身知罪,求陛下饶恕妾身。”


    “你罪在何处?”


    姜桃看了慧娘一眼,道:“当初陛下只是让妾身带这位姑娘到鹄山,妾身却因为怨恨楚王薄情,才故意编瞎话吓唬这位姑娘。”


    慧娘听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面色呆滞,心中莫名地替这二人尴尬,这姜桃姑娘不会是璟帝特地找来陪他演这一场戏的吧?虽然他们演得很逼真,但这些话实在漏洞百出,她又不是傻子……


    璟帝从靠枕上起来,“在朕饶恕你之前,你先向被你吓到的人道歉吧。”璟帝目光瞟向一旁局促不安的慧娘。


    慧娘不能够拆穿这二人,只能扯了扯唇角,诚惶诚恐道:“不必不必,姜桃姑娘并没有冲撞到我。”


    璟帝看着她一副恨不得置身事外的模样,唇角一紧。


    姜桃朝向慧娘那边,用膝盖往前挪了几步,她垂着眼眸,眸中恶毒之色一闪而过,她朝着慧娘一磕头,“求姑娘原谅妾身的妄言。”


    慧娘如坐针毡,正要俯身去搀扶她,突然见姜桃抬眸恶狠狠地瞪向她,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就见她猛地起身,朝着她扑来,她手上寒芒四射,竟是拿着一把匕首。


    慧娘被姜桃扑倒在榻,不由惊叫出声,她翻身正要往后闪躲,电光火石间,璟帝蓦然朝着她扑来,姜桃的匕首捅在了他的肩胛骨处。


    姜桃不可思议地看着璟帝,嘴巴一张,似要说什么,璟帝一回身,朝着她蓦然伸出手臂,手掐住她的脖子,一用力,只听得咔嚓一声,像是骨裂的声音。


    慧娘浑身一麻,回头看过去时,姜桃头歪着,双眸瞪大,呈现出一种诡异之状。


    璟帝放开手,姜桃倒地,一动不动,似乎已经没了声息。


    慧娘正震惊于璟帝手段的残忍。忽听璟帝闷哼一声,她收回目光,看向璟帝,见他脸上苍白,额角冒着豆大的汗珠,又朝他的肩膀看了一眼,只见一把匕首插在上头,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袍。


    “陛下,你没事吧?”慧娘担心道。


    “你觉得呢?”璟帝听着她轻飘飘的口吻,不觉没好气道。


    慧娘住了口,他的伤口毕竟是替自己挨的,内心感到有些内疚,小心翼翼地将他搀扶起来,“现在怎么办?你这伤口要找大夫包扎吧?”


    一旁吓得腿软的内侍闻言赶忙道:“小的这就去寻找大夫来。”言罢转身急匆匆地去了。


    慧娘本来怀疑璟帝与姜桃在她面前演了一场戏。但如今看到姜桃想杀自己,反被璟帝击毙,心中又不确定起来。


    第76章


    慧娘留意到他伤口的鲜血一直不断地溢出来, 看着十分渗人,忙从怀里拿出帕子,帮他捂住伤口。


    璟帝看她眉头紧蹙, 像是在担忧他的伤势,不由得想起两人在山谷里的那段时光, 目光渐渐温和下去, 只是这份温馨很快就被慧娘接下来的话给打破:


    “那你答应给我的一千两黄金还作数么?”


    慧娘知晓现在并不是谈此事的时机, 但她还是忍不住问了出口,她担心他要拿救命之恩与那一千两黄金相抵。


    璟帝眸光一滞, 他为她受了伤, 她担心的不是他的安危,就是担心他不会按照约定给她一千两黄金?她这是掉进钱眼里了么?璟帝心头涌起一股郁气, 后背上的伤都变得剧痛难忍起来。


    “怎么, 朕救了你一命, 抵不得那一千两黄金。“璟帝冷笑道。


    慧娘闻言顿时恨不得那把匕首扎的是她,姜桃是他的下属,她捅了她, 他做主子的估计还要多给她一些补偿。


    “我又没有要陛下替我挡。扎谁不是扎?”最后一句慧娘声音很小, 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然而璟帝耳力好,她所说的话,他一字都不差地全都听了进去, 心中又是气恼, 又是憋屈, 偏偏又不能像以前那般对待她, 最后他只是面色铁青,咬牙切齿地道了句:“你这人真会蹬鼻子上脸。”


    慧娘不觉得自己蹬鼻子上脸,她说的是实话, 只是他太过于霸道罢了。


    慧娘到底没有那么大的胆子敢继续去反驳他,她偏了一下身子,低垂着眉眼,但捂着他伤口的手却没敢放开,眼睛不小心瞟到地上那具死不瞑目的尸体,心中蓦然一阵发寒,想到璟帝方才拧断姜桃脖子时的干脆利落,愈发惶恐起来,她要不要说些什么话来缓和一下气氛?又或者干脆不要那一千两黄金了,毕竟与钱相比,还是命重要。


    慧娘一扭头,却发现璟帝正在盯着自己,眸中神色似有些复杂,像是失望,又像是怅惘。两人目光对上那一刹那,璟帝的眼眸又变得深邃冷峻,他冷笑:


    “朕既然答应给你一千两黄金作为报答,便不会反悔,你把心落回到肚子里去吧,别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叫人看了心烦。”


    慧娘闻言心倒是落进了肚子里,但想到他方才他看自己的目光,不由得反思起自己方才表现的是否冷淡一些,他毕竟是替自己挡了姜桃的刺杀,而她却连一句感激的话也没有,正犹豫着要不要向他表达谢意,璟帝却没好气道:


    “你可以走了,明日还是那个时辰,朕会派人接你过来。朕为你受了伤,你必须报答朕。”


    慧娘错愕地看着他。


    璟帝唇角浮起一丝讥诮,“不是要与朕算得清清楚楚吗?一千两黄金,抵去你救过朕的性命,山谷里的帐是算清楚了,今日朕救了你的这笔账却没有算清楚,不过你放心,你的命不值什么钱,朕也不会要求你做太难的事情。”


    慧娘觉得他说话太过于难听,但她没有反驳,毕竟她若说自己的命值也很值钱,那么吃亏的只是自己。想着那一千两黄金,慧娘终究是答应了他的要求。


    慧娘回到了王府。庆幸的是,赫连晔比她迟一个半时辰才回府。


    慧娘被唤到了他屋里,看到底下的丫鬟捧着匣子包袱等物朝着外头走去,赫连晔从卧室走出来,宽衣博带,长发半挽,戴了一只碧玉竹节簪子,一副闲适清雅的装扮,看到慧娘,他微笑道:


    “待会儿随我出门,你有什么要拿的么?”


    慧娘一愣,“我们要在外头留宿么?”


    “也许会。”赫连晔道。


    慧娘忧虑地点了点头,随后又问:“你要带我去哪?”


    她与璟帝约好了明日在茶苑见面,她若无法赴约,璟帝一生气,那一千两黄金没准就付诸东流了。


    “我今日得闲,与你出去游玩。”赫连晔笑着催促她赶紧回屋收拾东西。


    慧娘心中诧异,但没表示出来,赶忙回屋收拾了些衣物与其他所需之物,随后便随着他出了门,上了马车。


    马车徐徐而行,朝着城外出发,慧娘心里有些紧张,他要带她去哪里游玩?


    她刚从璟帝那边回来,他就要带她出门,莫不是知道了什么?


    慧娘不安地看向赫连晔,他手撑在几上,掌心托着头假寐,她目光落在他的面上,他看着有些疲惫,眼下有一圈淡青,“王爷,你那么睡不难受么?我的腿可以给你躺。”


    赫连晔唇角微微上扬,他睁开眼眸,眸光灿若星河,“那你坐过来。”


    慧娘不由一笑,走到他身边坐下。赫连晔躺到她的腿上,闭上双眼,顺便调整了个舒服的睡姿,随后惬意地喟叹了一声。


    慧娘怕打扰他休息,没敢动,车厢里的鎏金卧狮香炉焚着香,香气袅袅弥漫在车内,闻之令人心神渐渐宁静,这时,她突然想起来这才是她常常闻到的香,而上次在浴室里点的百花香她却是第一次闻,那香甜腻勾人,她只是闻了几下,便有些心跳加速,那香不会有什么古怪吧?


    慧娘想问赫连晔,一低头,看到他沉静平和的睡容,又打消了念头。算了,事情已经过去,计较也没什么意义了,而且她心里很清楚,就算没有外物影响,她也很想要他。


    慧娘望着他那张昳丽绝艳的脸,渐渐入了神,她忽然有些理解璟帝先前对他的迷恋了,因为她好似也有些色令智昏了,只要他没有做出太过分的事,她都能够不计较。


    慧娘不由自主地伸手抚了抚他的脸颊,赫连晔眼皮动了下,她手一僵,正要收回,赫连晔却睁开了眼眸,直勾勾地看着她,指控:“你偷摸我。”然而他的眼里盛着快要满溢出来的笑意,让他看起来有些得意。


    赫连晔的笑意传染了慧娘,她抿着嘴笑道:“我没有偷摸,我是正大光明地摸。”


    赫连晔手指曲起抵唇,状似思考了下,“好吧那允许你摸。”他无奈地妥协,然而嘴角却是上扬的。


    慧娘才真是有些无奈,嗔怪:“王爷到底要不要睡?不睡便起来。”


    赫连晔笑着闭上双眼,翻过身面向慧娘而卧,他抬起一手,搂住了她的腰,额头轻蹭过她的小腹,带着些许撒娇之意。


    慧娘一愣,心口顿时柔成一汪春水,她迟疑了下,抬手轻抚着他的头发,就像曾经他对自己做过的那样,一开始还有些不自在,后来却越来越熟练,大概她是把他想成了小叶子。


    赫连晔的呼吸渐渐变得沉稳而均匀,慧娘看着他安静的睡容,她收回手,目光变得温柔下来。她是如此地喜欢他,往后她想与他同行,但那一定不是以他婢女的身份。


    慧娘想到接下来自己要做的事,眸中渐渐地浮起些许忧色。


    马车驶出了城门,又行了约有半炷香时间,慧娘感到有些无聊,悄然掀开窗帷,只见风吹树木,簌簌有声,黄叶纷飞,透着几分萧索秋浓之意,慧娘看得莫名一阵感伤。


    “嗯……”


    慧娘听到赫连晔慵懒的哼声,以为是自己吵醒了他,忙放下窗帷,低头看去。赫连晔睁开了惺忪睡眼,他有些意犹未尽:“我睡多久了?”


    “大半个时辰吧。”慧娘道,手不自觉地去触碰他。


    赫连晔任她用手轻描自己的眉眼鼻唇,躺在在她腿上磨蹭了片刻,才依依不舍地撑坐起身,随后蓦然朝着慧娘那边靠过去。


    慧娘还以为他要亲自己,正要拒绝,谁知他只是要掀开窗帷,往外头看去,然而他却没有避开慧娘。


    慧娘避让不开,被他抵在车厢壁上,按照他以往做派,她怀疑他根本就是故意的,赫连晔的侧脸近在咫尺,她目光一眯,掠过捉弄之色,她猛地朝着他的耳朵狠吹了一口气。


    赫连晔似受了惊吓一般蓦然朝后瑟缩了下,有些惊讶地看向她,对上慧娘含着笑意的眼眸,他捂着隐隐作痛的耳朵,失笑道:“勾引人不是这样的,你这般只会吓到人。”


    她就是要吓他,谁想他这脑子里除了勾引便没有别的了,但慧娘也不反驳他,只是抿着嘴笑,然后突然抬起身子,跨坐在他的腿上,在他惊讶的目光下,吻上他的唇瓣。


    赫连晔对她的主动适应得很快,他闭上眼睛回吻,抬手正要搂她的腰,慧娘却抓起他的手放了下去。


    赫连晔顿时明白她的心思,笑着将两手放了下去,任由她对自己胡作非为,慧娘用舌头描绘他漂亮的唇形,在他有些控制不住地欲回吻时,慧娘的唇又灵活地挪到他的颈项上。


    她的手掌控着他的下颌,逼着他仰起头,让他优美的颈项、凸起的喉结在她眼前一览无余。


    慧娘凑过去舔吻着他的喉结。


    赫连晔身子微僵,喉结滚动了下,撑着榻沿的手不觉收紧。


    慧娘觉得他就像是一件美丽的瓷器,而这瓷器里面有很多不为人知的秘辛,待她去探索发现,当剥开它那层美丽外衣时,里面则是更美妙的躯体。


    “真美。”慧娘感慨着,眼里尽是欣赏,她的手一路往下,“王爷之前对我做的事,我是不是该回报给我王爷啊。”


    慧娘很认真地看着他。


    赫连晔被她握住那一瞬间,身体不由绷紧,随后忽然有种自作自受的感觉。


    慧娘感受着掌心传来的热度与跳动,“王爷,我觉得你那夜极美,好想再看一遍。”慧娘目光炯炯地看着他。


    赫连晔很喜欢慧娘的眼睛,以前李元良让她的眼睛蒙了尘,但如今那层尘埃被揩去,便显露出它本来的干净纯粹。


    如今她看着他时,偶尔会还会有点怯意,但很多时候都是沉静柔和的,没有一丝一毫的张扬凌厉。


    她笑得很开心时,眼睛会弯成月牙形状,但还是很柔。


    生气时,眼里虽然会有怒火,但身上仍有股温和宽厚的气质,仿佛能包容一切的邪恶与黑暗。


    哪怕捏着那物,她眼里却无狎昵浮浪,眼里的温柔与爱怜让人能感受她的珍视。


    “为何不说话?”慧娘奇怪地抬眸看了他一眼。


    赫连晔脸微微一红,略有些不自在,“不行。”他并不希望慧娘贪图的只有他的颜色,他那副姿态只会在她面前展示一次,再多就不能够了,否则她真当他是个霪荡下。流的男人了。


    第77章


    “为何不行?”慧娘有些不满, 话音刚落,外头传来车夫的声音,“王爷, 快到了。”


    慧娘面色一僵,看向车门, 过了一会儿, 再无别的声响, 她回眸与赫连晔相视,心里有些尴尬。车夫大概是听到了车厢里的动静, 以为他们在做那事, 才提前开口提醒。


    看着慧娘窘迫的模样,赫连晔闷声失笑。


    慧娘见他笑, 不由得也跟着抿嘴笑, 忍到最后, 实在忍不住笑倒在他怀中。


    赫连晔手抚着她的后背,“今晚再玩。”


    他声音蛊惑,像只钩子, 轻易便勾到了她的心, 慧娘心不禁狂跳了好几下。


    马车到了曲江池畔停下。


    慧娘同赫连晔下了马车,一眼望去,残柳垂丝, 黄叶纷飞, 天地之间一片苍茫寂寥又壮阔的秋景, 周围停有香车宝马, 游人三三两两,不似上次她来的那次人头攒动,拥挤不堪。


    这会儿太阳还高挂在空中, 天不冷也不热,只是有点儿凉意。


    “上次来这里还是七夕节的时候。”慧娘道,寻着旧路往前走,上次来的时候是夜晚,白日的光景与夜晚大为不同,她觉着有些陌生。


    赫连晔似是想到了什么,意味深长地“嗯”了下,然后语气幽幽:“我还记着你与那位叫潘什么安的男子……”


    慧娘忙打断他,“王爷,我记着那件事我已经解释清楚了,您别贵人多忘事。”她盯着他的脸,见他唇角紧抿,修眉微蹙,不禁又道:“嫉妒会令人面目变得可憎,王爷,您还是笑起来好看一些。”


    赫连晔下意识一笑,紧接着又压下嘴角,眸光睨向她,“我何曾嫉妒他?他哪里如我?”


    慧娘似乎听到他冷“嗤”了声,又不大确定,她迷惑地看着他。


    慧娘很少看到赫连晔脸上露出明显的情绪,似乎从浴室那一夜之后,他便常在她面前展露出别样的一面,令她感到颇有些新奇,但又不大适应。


    这时,慧娘忽然想起另外一件事来,内心一动,她以前好似忽略了很多事情。


    “我想起来之前在你的私宅里时,小叶子臀部少了一撮毛,是不是被你揪掉的?”


    赫连晔脸色微变,语气别扭:“它少了毛与我何干?”


    慧娘目光直勾勾地盯着他,看他神情便知晓他没有忘记那事。


    “分明就是你揪的,那日我与潘二见过面的事你早就知晓吧?我拿的那包蜜饯你也知晓是他给的?所以才那样生气,把蜜饯丢了不够,还要踩一脚,回了屋里,又拿小叶子撒气,王爷,你那时候就对我……”


    赫连晔的手臂朝着她的脖子环过来,将她搂入怀中,手掌捂住了她的嘴。


    慧娘看到他脸上泛着不自然的红晕,眸光潋滟含嗔,知晓自己猜对了。


    她说他当时怎么如此莫名其妙,原来他那时候便有些在意她了吧……慧娘心中欢喜,决定不再打趣他,但他堵着她的嘴,她没办法说话,只能“嗯嗯”几声。


    赫连晔不放开她。见周围行人朝他们投来异样目光,慧娘一着急,抓起他的手臂,撸起他的袖子,对着他的肌肤猛地咬一口。


    慧娘咬得十分用力,赫连晔手上瞬间浮起一深深的牙印。


    赫连晔吃疼,松开了她,不可思议地看向她。慧娘笑着回望他。


    他没收回手臂,就将它展示在她面前,然后似委屈一般控诉她的恶举,“你好狠的心。”


    慧娘只觉得他这模样很令人心软,她略一犹豫,看了眼周围,见无人在意他们,于是俯首,不好意思地在他手臂上轻吻了一下,以示安抚。


    “罢了,原谅你了。”赫连晔睨了她一眼,一副勉为其难的口味,然而他那唇角却是上扬的。


    慧娘唇角也悄然上扬,身子往他靠去,两人继续前行。


    赫连晔带着她来到一座名为紫云楼的高楼前,慧娘抬头看去,楼高耸嵯峨,有四层之高,金瓦覆顶,朱柱雕梁,美轮美奂。


    两人拾阶而上,赫连晔体贴地朝着她伸来一臂,慧娘将手搭在他的手臂上,一步一步往上走,二人直接到了三层。


    慧娘倚着栏杆远眺,数十里的城池村落尽在眼前,风拂衣袂,带着秋天的清冽,远山层林也尽染黄碧。


    慧娘张开双臂,迎着秋风,仿佛变成一只苍鹰,随时可以御风而去,若不是周围也有游人,她很想纵声大喊,她从未如此地开心过。


    慧娘回眸看向一旁笑望着她的赫连晔,笑盈盈道:


    “王爷,要是我能变成一只鸟儿就好了,可以自由自在地翱翔在天际。”


    赫连晔莞尔一笑,“那么我们一起变,一起飞过沧海桑田、天涯海角。”


    慧娘知道他在说笑,但还是忍不住拍掌叫好。


    赫连晔此刻穿的是一身红色宽袍,色泽浓艳如落日熔金,亦衬得他眉眼间艳色灼目。


    他望向她时的神情无比专注,笑容有着纵容与宠溺,慧娘心瞬间狂跳不已,时间仿佛静止,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二人。


    “怎么这样看着我?”赫连晔有些疑惑地开口。


    慧娘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没什么。”她不好意思地收回目光,为自己看他痴迷而窘迫不已,当她继续看远处的风景时,却觉得一切都变得黯淡无光。


    世间再美的风景也不及此刻的他。慧娘想,他今日不该穿如此艳丽的衣服出来,影响她看风景了,但这种话她也说不出口。


    慧娘想了想,道:


    “王爷你若是女子,一定是个倾国倾城的大美人。”


    赫连晔闻言也不生气,反而笑着揶揄道:“那你可会拜倒在我的石榴裙下?”


    慧娘怔了怔,脑海中浮起他穿石榴裙的画面,并不觉得好笑,反而觉得一定会很美,毕竟他的容貌本就有几分阴柔之美,她内心一动,不由道:“王爷你穿过女装么?我好想看你穿一回女装。”


    赫连晔笑容微滞,而后又笑了起来,“我是男人,怎能穿女装?”


    他语气虽是清淡,慧娘方才却看到了他眸中一闪而过的冷意。


    她或许说错了话……但她隐约觉得他可能穿过,而且有着不好的回忆。


    慧娘回以一微笑,不再与他讨论此事。


    两人又逛了会儿,直到夕阳西下,方下了紫云楼,又来到曲江池畔,赫连晔已经让人提前准备好一条精致修长的小船,就停靠在岸前一棵垂杨柳下。


    慧娘在赫连晔的搀扶下,踏上跳板,进入小船,船里面不大,却布置得极为清洁雅致,无半分尘俗之气,舱中设着矮几茶炉,几上已经摆着精美菜肴与佳酿,旁边随意散放着软垫与凭几。


    慧娘拿着一张软垫坐下,打开旁边的窗门,带着水气的风迎面而来,池水澄澈如镜,波光澹澹,落日熔金中,晚鸦聚成一片,飞回巢穴。


    赫连晔倒了一杯酒,递给慧娘,随后亦给自己倒了一杯,坐到了她对面,靠着凭几,望向窗外头的渺渺烟波,疏疏残荷,昳丽的眼眸渐渐变得黯然。


    “其实我曾扮过女子,但那是皇上要求的,非我所愿。”


    慧娘一边浅尝佳酿,一边兴致勃勃地望着外头的水光山色,听到赫连晔突如其来的话,她错愕地回身看向他。


    赫连晔一腿屈膝坐着,垂着眼眸,修美玉白的手轻抚着杯沿,似乎在回忆着什么,脸上有几分惆怅。


    慧娘心口一紧,不由在心底暗骂一句:混账狗皇帝。


    赫连晔忽然抬起眼眸,目光清幽地望着她,“你想知晓我的过去么?”


    慧娘愣了一下后,不由地点了点头,她曾经在璟帝那里听过他的一些过去,但她不信,她只信赫连晔亲口所说。


    “这是我深埋于心底的秘密,所有人都不知晓,你还要知晓么?”赫连晔语气很温柔,却莫名地令人感到一股危险。


    慧娘闻言不觉心生一丝退怯,但一番纠结之后,她坚定了想法,于是慎重地点头,“我想知晓,请王爷告诉我。”


    赫连晔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


    慧娘莫名地有些紧张,也跟着将手里的酒喝光,心口瞬间一热,随后心跳扑通扑通加速起来。


    赫连晔缓缓地向慧娘讲述了自己的过去。


    他并不介意她知晓自己的母亲曾是花魁娘子,也不介意她知晓他的母亲带着他嫁给一商人,而那商人觊觎自己,后被他杀害的事。


    但他介意的是慧娘知晓自己的另一面,所以像瞒着自己的母亲一样,他也同样地瞒了慧娘。


    他没有告诉她,自己是如何设计捉弄那些地痞无赖以及学馆先生,也没有告诉她,自己杀了商人以后还鞭尸泄恨。


    所以听了赫连晔少时的经历之后,慧娘在脑海中描绘出的少年时期的他就像是纯良无辜又可怜无助的羔羊。


    他带着还在襁褓中的凤仪逃出商人的家,到处流浪,被人欺凌的悲惨经历更令她难受得忍不住掉泪,恨不得能够穿梭时光,回到过去,保护他们兄妹二人。


    赫连晔在慧娘露出极其心疼的神色时,适时地落了下几滴泪。


    慧娘看了心中柔软无比,不由得朝他靠过去,温柔地抬手拂去他的泪水,又紧紧地搂住他,安抚他:“都过去了,一切都过去了……”


    赫连晔脸埋在她的颈间,在她看不到的角度里,充满着悲伤的眼眸渐渐浮起几分难以抑制的笑意,但很快又被他压了下去。


    等慧娘放开他时,他睫羽轻颤,眉眼哀愁,叫人看了心里又是一阵揪紧。


    赫连晔讲述完遇到璟帝之前那段经历,夜幕即将降临,池面上寒烟四起,但游客却渐渐多了起来,外头画船轻摇,丝竹之声隐约随风飘来。


    赫连晔点上了灯后,二人又同饮一杯酒。慧娘吃了几块糕点,然后听他继续讲述后来如何遇到璟帝,如何成为楚王赫连晔的经历。


    成为赫连晔之后,他虽然不必再四处漂泊,但却变得身不由己,整日如履薄冰。在听他讲到在战场杀敌的那几年,慧娘只觉惊心动魄,也是此刻才得知他身上的伤是从何而来,以及为何会心脉受损。


    柳三郎曾经告诉她的那些事虽有些夸大,但也有很大一部分是实情。赫连晔的确是为了救璟帝才受的伤。


    赫连晔没有给她讲述太多有关于朝堂上的纷争与帮助璟帝夺得帝位的惊险,与她讲述这一段,最终目的却不是为了让慧娘心疼自己。


    “第一次着女装,是十五岁的时候,当时陛下亦说我容貌甚美,类美妇人,因而令我扮作女子,供其欣赏。”


    赫连晔说起那事时,眸光清淡,好似已经不在意那件事,然而慧娘听了,心中却怒火中烧。


    十五岁的少年,那样稚嫩,就被璟帝觊觎上了。狗皇帝是真不当人,慧娘越想越生气。


    赫连晔伸手轻轻抚平慧娘眉间的褶皱,柔声安慰:“不过皇上却也不是衣冠禽。兽,他只是贪看颜色罢了,并未强迫我做什么。”


    慧娘并未因为他这些话气消,要是璟帝还要强迫十五岁的少年做那事,那他与赫连晔那位畜生一般的后父有何异?


    第78章


    慧娘抓着赫连晔的手臂, 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后来他还逼你穿女装么?”


    “后来也有几次吧,但也不算强迫, 让人高兴不也是好事一件?”


    赫连晔轻描淡写的话语令慧娘心口有些窒闷,她沉了面色, 他以前过的到底是什么样的日子?


    他明明是那么好的一个人, 却被人说成是残暴不仁, 杀人如麻的玉面阎罗,而那个人却踩着赫连晔的肩膀, 爬上了龙椅, 高高在上地受着百官拥戴。


    “这哪里是好事?不是自己想做的事便不是好事。”慧娘遭受过李元良的欺辱,深知受人压迫多么痛苦煎熬。


    对赫连晔而言, 着女装是一种让他获利的手段, 虽不喜, 但也并非难以忍受。不过因为他一直在慧娘面前营造出一个无辜可怜的少年形象,所以慧娘此刻坚定地认为他是受人威胁强迫。


    赫连晔看到她眉眼间流露出忿恨之色,双手捏紧, 身子紧绷着, 意识到她大概想到了过去的事,他握紧她的手,用她方才说过的话安慰她:“都过去了……”


    慧娘回过神来, 感受着他手传达出来的温柔力量, 身子缓缓放松下去, 然后问:“所以你不喜欢穿女装?”


    赫连晔颔了下首, “嗯。”


    “我错了,我不该让你穿女装。”慧娘心中有些愧悔,她认为是自己在紫云楼说的那句话勾起了他的伤心事, 所以他才会与她说起自己的过去。


    “错了……是不是要挨罚?”赫连晔低声笑道,言罢,伸手轻抬起她的下巴,吻上她柔软的唇瓣。


    慧娘还沉浸在他讲述的过往之中,把他当做十几岁的少年心疼,他突如其来的亲密之举让慧娘莫名地产生些许罪恶感。


    赫连晔感觉到她的心不在焉,有些不满,唇游移到她的耳朵上,然后用力咬了她一口。


    慧娘吓了一跳,回过神来看向赫连晔,他眼里哪里还有半分感伤,只有浓浓的戏谑,他也不是过去那个惹人怜惜的少年,而是满腹心计,花样百出的楚王赫连晔。


    话说回来,这人说了那么多不会故意让她心疼吧?由不得她多想,赫连晔的吻再次温柔地落下来,瞬间攫住了她的全部心神。


    夜色渐浓,曲江池上的船多了起来,岸边灯火连绵如星河,映在水面上,碎金摇曳。


    水面之上,小船轻摇,俯趴着,慧娘双手撑着窗边沿,仿佛在看着窗外风景。


    咿咿呀呀的歌声与从对面的豪华大船上传过来,透过敞开的窗子,可见鬓影衣香,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而与之相比,慧娘他们的船外身朴实无华,并不惹人注意,也无美艳的乐姬品竹弹丝。


    这时慧娘突如其来的哼吟,如同流莺乱啼,却别有一番风味。


    “哼得倒是比她们唱得还要好听。”身后传来赫连晔低哑的揶揄声。


    慧娘有些慌乱害羞,忙捂住了嘴。


    那豪华大船里传来一道洪亮的男声:


    “多花小姐眼朦胧,一见子情郎弗放空,二杯才罢,钮扣便松,良宵美景,幽怀更浓……”①


    便有那美艳歌姬应和:“郎呀、个样风流正好露天做,满阶荷叶月明中。”①


    慧娘听着那一些人一唱一和,又看着月色下那一片又一片绿荷,心里不禁嘟哝了句,倒是应景。


    小船忽然剧烈摇晃,慧娘抓紧窗沿,有些着急,“王爷,这……这样会被发现的。”慧娘喘吁吁道,发髻经不住晃动倾斜,一只簪子掉落水中,她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捡,身子却突然被翻转过来。


    “小心掉下去。”赫连晔那双深邃又妖冶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她的面庞,和上次在浴池里的荡媚情态截然不同,此刻他的笑里透着几分邪性。


    这令慧娘心里头又涌起一股别样的冲动,不是想欺负他,而是想被他狠狠地挞伐。


    因为这想法,她感到难为情,不由咬紧牙关,抬手遮住眼睛,一手扶着摇摇欲坠的发髻,一只脚用力想去勾即将被晃掉的鞋子,一时间手忙脚乱起来。


    突然,船身忽然一阵巨震,像是被另一艘船猛地撞了过来。赫连晔没控制住力道,身躯猛地朝着慧娘撞去。


    慧娘被撞得差点魂飞魄散,却也因祸得福,她浑身一阵颤栗,感觉自己好似飞上云端,而后控制不住地叫出声来。


    赫连晔脸贴着慧娘的颈间,眸中也浮起几分痛苦之色,而后眉眼松展,长长地喟叹了一声。


    外头突然传来喧嚣声:


    “你这棺材,眼睛瞎了,看到我们的船过来也不知闪避?”


    “你们好生无礼,明明是你们的船撞了我的,倒恶人先告状!”


    慧娘此刻手肘撑在窗台上,底下身子几乎腾空,双腿挂在赫连晔的臂弯上,他双腿跪在软垫上,托住了她。听到外头的争吵,慧娘不由一僵,双腿下意识地夹紧他的腰身,惊慌道:“王爷快放我下来。”


    赫连晔闷哼一声,无奈笑道:“你夹着我,我如何放开?”


    慧娘顿时有些不好意思,赶忙松开了他。


    赫连晔抽身离去,整理好仪容之后,走出了船舱。


    慧娘缓过劲儿来,却仍觉着有些腿软,便直接往前爬了几步,取回方才晃掉的鞋子,外头仍吵闹不休。


    “你可知晓这是谁家的船?这可是定国公府中的船!”


    慧娘正穿着鞋子,忽听外头传来对面船上的人充满气焰的喊叫声。


    听到这句话后,她们船上的船夫不说话了,估计是被那句定国公府的船吓到了。


    慧娘穿好鞋子后,想走出去看看,但一看到自己褶皱的衣裙,又摸了摸蓬松的头发,便作罢了。


    外头变得有些安静,慧娘坐在软垫上,竖耳倾听,只听到隐隐约约的人声,却听不大清说了什么,她走到船舱门口探听,过了一会儿,才听到对面的人道:“原来是一场误会,是我们的人不小心撞到了你们的船,我们公子说了你们船上损坏的东西都由他来陪。”他们的态度十分和缓,不似先前那般嚣张跋扈。


    慧娘见没事,便又回到了座位上,等待赫连晔归来。


    没过多久,赫连晔返回船舱之中,慧娘好奇地问:


    “对面船的主人是谁呀?很厉害么?他船里的人说话好横。”


    赫连晔眼里掠过轻蔑之色,“定国公家的公子,一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之前设计陷害过福王的儿子,东窗事发之后,皇上让人打断了他两条腿,虽断了腿,却仍旧横行霸道,招人嫌恶。”


    慧娘隐隐约约听出赫连晔的语气中似夹杂着不悦的情绪,这令她感到有些奇怪,但也没有往下想。


    赫连晔回到原来的位置上,一腿屈膝,靠坐在凭几上,拿起酒壶倒了一杯酒,还没饮就被慧娘夺了过去。


    慧娘将酒一饮而尽,随后在赫连晔微讶的目光之下,扑到他身上,抬起他的下巴,将嘴里的酒哺到他口中。


    赫连晔眸光一暗,张嘴接受她哺过来的酒,又伸舌舔去她唇上沾着的酒,伸手捧着她的发,笑容含宠,“从哪里学的这招?”


    慧娘抿嘴一笑,“话本上。”言罢扑过去亲吻他的唇,主动掀起了又一轮狂浪慾潮。


    * * *


    翌日,天气晴好,万里无云。


    慧娘一早就随着赫连晔返了城,回到王府之后,赫连晔换了一身衣服便离开了王府。


    慧娘昨日与他折腾到后半夜,第二天又一早起来,困意甚浓,但一想到与璟帝还有约,也就没有回床上补觉。


    慧娘有些庆幸赫连晔有事出门,否则她实在找不到借口出门。


    到了约定时间,慧娘来到后门柳树下,接她的人还是昨日的人。


    慧娘在轿子里打了一会盹儿,到了茶苑后,被人叫醒,迷迷糊糊地从轿子里下来,随着那内侍来到昨日与璟帝相见的那个房间。


    璟帝帝仍坐在昨日那张榻上,昨日为他泡茶的那位女子并不在,屋里只有他一人,门口则守着几名便装侍卫。


    看到璟帝,慧娘立刻努力打起了精神。内侍将她领进屋中之后,便悄然退了出去。


    璟帝旁边的矮几上放着一堆奏折,还放了笔墨纸砚等物,他此刻正靠在凭几上,翻看着一奏折,剑眉微蹙,神情似有不悦。


    慧娘不解地看着璟帝,他看着似乎很忙,为何还要召见她?


    璟帝瞟了她一眼,将手中的奏折丢回几上,随后拿起另一本奏折,才冲着慧娘道:“你过来,替朕磨墨。”


    慧娘先前一直给赫连晔磨墨,这难不倒她,她赶忙走到榻旁边,动作十分麻利地帮他磨好了墨。


    “陛下,好了。”


    璟帝抬眸看了一眼,颔了颔首,从笔架上取下笔,沾了墨,便开始在那奏折上勾勾画画起来,偶尔还在上头写上几个字,慧娘不觉瞟了一眼,没看清他写什么,也不敢再仔细看,生怕窥探到什么朝廷秘事。


    慧娘一直十分谨慎地关注着璟帝一举一动,见他袖子快要碰到笔尖,她赶忙凑过去,替他将袖子往上挽了一下。


    璟帝见状,眉眼间的褶皱渐渐松展开,似有满意之色,紧接着继续批阅奏折。


    慧娘不小心看到他在那奏折上画了一个圈圈,上面写了一个“杀”字,内心一怵,赶忙垂下了头,后脖颈没由来地泛起一阵凉意。


    “茶。”


    璟帝头也不抬地道。


    慧娘立刻去端起几上的茶盏,却不经意看到他方才丢上去的那本奏折,奏折翻开着,慧娘隐隐约约看到子嗣二字,其余的看不大清楚。


    慧娘将茶盏递过去。


    璟帝却没有接,他的右手执笔,左手臂一直靠着膝盖上,虽然拿着奏折,却显得有些僵硬。


    慧娘瞬间想起来他的伤在左肩那位置上,估计不好拿东西,略一踌躇,将茶盏递到了他唇边,她动作很是自然,大概是在山谷里,她也曾经喂过他喝水。


    璟帝目光幽幽地瞟了她一眼,这才就着她递过来的茶盏,慢悠悠地饮了一口茶。


    慧娘不知道他还要不要喝,一直举着那茶盏,手腕有些累,心里不由嘀咕,受了伤,也不在宫里好好养伤,还跑出来折腾人。


    璟帝又饮了一口,方摇了摇头,继续批阅奏折。


    慧娘松了一口气,忙将茶放回几上,暗暗揉了揉手腕,暗暗瞟了他一眼,他这人真是身强体壮又精力充沛,要是寻常人,挨了一刀,估计要躺床上许久了。


    大约快一个时辰,璟帝终于放下了笔,脸上露出些许倦色,他抬起两指,揉了揉眉心,随后目光掠到慧娘身上。


    慧娘见他看过来,不觉垂下了双目。


    昨日他替她挡了姜桃刺下来的匕首,慧娘心中其实是有些感动的,但后来听到赫连晔讲述他的过去之后,她看璟帝又不顺眼起来,当然,她不敢在他面前表露出来。


    景帝看着慧娘低着眉眼,默默无语的模样,心中顿时感到一阵郁闷与懊恼。


    柳三郎那张嘴果然信不得,什么狗屁英雄救美,他挨了一刀,没等到人对自己嘘寒问暖,死缠烂打,反倒令她变得更拘谨,话更少了——


    作者有话说:①出自《夹竹桃顶针千家诗山歌》


    第79章


    璟帝从袖中取出两张房契, 递给慧娘,“这是朕让人为你挑选的宅子。”


    慧娘接过,感到有些奇怪, “为何是两张?”


    “此为红契。”


    “何为红契?”


    “红契便是官契,一式两份, 一份由你保管, 一份官府存档, 你的宅子受官府庇护,具律法效力。”


    慧娘点点头, 心中十分欢喜, “多谢陛下。”


    璟帝看到她眉眼间浮起的笑意,不由跟着一笑, “将你的姓名籍贯等填写进去, 待官府盖了印章之后, 这座宅子便是你的了。”


    慧娘犹豫着想拿几上笔架上的笔。璟帝看见了,取下笔递给她,慧娘接过, 从榻上下来, 往地上一蹲,将房契整齐地放到榻上,认认真真地往房契上填写自己的信息。


    璟帝目光扫过去, 看到她写了“沈慧”二字, 字迹还算端正。


    慧娘填写完毕, 待墨迹干了之后, 才交给璟帝,璟帝收下了,沉声道:


    “明日巳中, 朕要在这里看到你,若朕见不到你,房契就只能作废了。”


    慧娘怕自己有事出不来,正要与他商议一下,但璟帝似乎瞧出了她心中所想,一句“没得商量”,便将她的话全部都堵了回去。慧娘无可奈何,只能点头同意。


    将慧娘送走之后,那内侍回到雅阁,璟帝将那两张房契交给他,眸中掠过算计之色:


    “此事无需办得隐秘。”


    内侍在璟帝身边伺候多年,极善于揣摩他的心思,闻言不动声色地应道:“是。”


    内侍离开房间后,璟帝靠回到凭几上,闭目思索着这两日发生的事情。


    以赫连晔的细致,他应该早就知晓了慧娘来见他的事,但看慧娘的表现,他似乎并没有在慧娘面前捅破此事,也未曾限制她的行动是,没有将他放在眼里?


    至于慧娘……


    璟帝摩挲着手指上的精铁扳指,忽然睁开了眼眸。他对她的感情十分复杂,她与他以往的心动全然不同,他自认为自己是一个十分挑剔之人,他喜欢美人儿,各种类型的美人,妩媚、出尘脱俗或者娇俏可人,当然,曾经他最喜欢的是赫连晔,他所见到的男人女人之中,没有一个容颜比得上他。


    他喜欢她们的颜色,却没有耐心与时间去了解她们是怎样的一个人,除了赫连晔。


    他以为他们曾经是最亲密的同伴,但最终他却背叛了他,他并未真正地了解过他。


    而慧娘并不在他的审美中,她那样的相貌若是竞选秀女,他连看都不会看一眼,甚至一开始因为赫连晔,他对她是无比厌恶的,直到两人在山谷之中同患难,彼此照顾,他对她才有所改观。那是他第一次与女人长时间独处,大概是这个原因,让他对她产生了情愫。


    他以为这份情愫会在他见到宫里的其他女人之后湮灭,可事实证明,它没有湮灭,反而在他的压抑与克制之下,越发的蓬勃生长,甚至长出了獠牙,长出了无数双手,在寂静的深夜之中啃咬、攥拧他的心脏,让他承受着难以言喻的痛楚,直到他放弃抵抗,任由她的身影彻底地占据他的脑海为止。


    他想,要真正的摆脱这份煎熬,便必须让慧娘留在他的身边,让她成为自己的掌中之物。


    也许终有一天他会对她腻味,但一定是在他得到她之后。


    想到此,他浑身血液好似沸腾起来,那股被他深埋在心底的情。欲也突然间好似挣脱了锁链,喷涌而出,他眸光渐渐沉暗,似有一簇腾腾的火苗。


    * * *


    是夜,慧娘正伏在案前挑灯练字,忽然一阵风狂风刮来,飞沙走石,摧枝折木。


    慧娘往外头看去,只见天边乌云聚拢,如同墨团一般,风中隐约有水汽,大概是要下雨了。


    慧娘忙站起身,探身子出去,将窗关上,突然一声巨雷响起,震得屋子的门窗轧轧作响。


    慧娘惊了一跳,随后想起来门还没有关,刚一转身却看到赫连晔站在自己的身后,又吓了一大跳。


    慧娘捂着扑通乱跳的心口,暗想这人怎么总是悄无声息的。


    屋内一灯如豆,光线昏昧,他修长的身影挺立于其中,仿佛覆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


    慧娘没留意他的神情,忙道:“王爷,你先坐,我去关门。”说话间,又是几声雷鸣。


    赫连晔抬手阻止了她,展颜一笑:“门已经关上了。”


    慧娘听他这么说,便站住了脚步。


    两人的衣服挨蹭着,慧娘抬眸看了他一眼,唇角控制不住地上扬,眼底笑意漫开,兴许是对他情意正浓,看到他总忍不住笑。


    赫连晔伸手指尖划过她的掌心,惹得慧娘身子轻轻一颤,他的指尖纠缠着她的,身子朝后退去。


    慧娘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脸,只觉得他淬着艳色的眼眸勾人无比。他的身后是床榻,退无可退,慧娘笑着将他扑到床上,正要亲上去时,赫连晔指尖抵着她的唇瓣。


    “我困了。”他道。


    慧娘感觉自己过于急色了,不禁有些不好意思,忙从他身上爬起来,却又被赫连晔捞了回去,他翻身将她压在下方,随后一挪身子,躺在了她的腿上,他侧着身子,脸埋在她怀里。


    慧娘喜欢他这一亲昵举动,不觉伸手把玩他散落在她腿上的青丝。


    赫连晔闭着眼睛,似感到舒服一般喟叹一声,随后忽然开口道:


    “与我说说你今日都做了些什么吧,想听。”


    慧娘动作微僵,想了想,才缓缓地道:


    “我今日出了一趟门,逛了胭脂铺子,回来之后便一直在屋中看书写字。”


    “是么……”他拖长了尾调,“胭脂在哪里?我想看你涂上,想必很好看。”


    慧娘心中一慌,正要说自己没买到合适的胭脂,却却突然发现赫连晔睁开了眼眸,正望着自己,里面浸着隐隐的寒意,唇角抿着,令他那张脸显得有些冷硬。


    慧娘错愕之后恍悟过来,一蹙眉头,“你可是派人跟踪了我?”


    “不,我没有派人跟踪你,我只是让人保护你,那些想要我命的人,会从我身边的人下手。”赫连晔面不改色道。


    慧娘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的话,毕竟他这人如同狐狸一般狡猾,又城府深沉,论心计,她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想到这点,心中忽有些动怒。


    “我去了何处,做了什么?用不着一一禀报给你知晓吧,我虽然是你的婢女,但事实上,我们根本就没有签订契约。”


    “我没要你向我禀报。”赫连晔从她的怀里坐起,压抑着心头涌动着的五味杂陈的情绪,声音保持着温和,“我只是不喜欢被人欺骗,尤其是被在乎之人。”


    “难道你就没有欺骗过我么?慧娘丝毫不退让。


    赫连晔看着慧娘眉眼间的倔色,忽然沉默下去,他站起身,走到了桌案旁。


    外头蓦然响起几声雷鸣,紧接着就下起了大雨,冰冷的雨丝透过窗缝间飘进来,衣袂生寒,寒意一路钻入心头。


    “你现在是想要离开这里么?”


    赫连晔忽然回眸,冷声质问慧娘。


    他本想让自己冷静下来,然而心中那股烦躁与恐慌怎么都无法平息。


    慧娘从床上起身,正要往他那边走去,闻言不由错愕地停住脚步。


    “又或者我说得直白一些,你要抛下我么?”赫连晔质问道。


    理智告诉他,他不该说这些话,他该冷静下来寻找应对策略,可心中的委屈却如同雪球一般越滚越大,大到盖过了他的理智,一句又一句冲动的话语脱口而出:


    “为何要去找那个人?”


    “为何要让他给你买宅子?”


    “难道这些东西我不可以给你么?”


    慧娘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她从没有看过赫连晔发如此大的脾气,他一向是从容不迫,又冷静自持的,她脑子像是被人挥了一拳,有些发懵,不由得回了一句:“我没有要抛弃王爷你……”她顿了下,又觉得这句话很不妥,他又不是她的物品或者宠物,何谈抛弃?她脑子一片混乱,下意识地又回他后面的话:


    “我救了他的性命,他要报答我,我拿了宅子,恩情便可一笔勾销,这宅子我拿得心安理得。”


    “难道……你拿我的东西便不心安理得?”赫连晔逐字逐句地问道,声音隐隐有些哽。


    慧娘下意识地点点头,但看到他眸中刹那间浮起的哀怨之色后,又想解释自己并不是与他见外,但已然来不及,赫连晔的质问在她耳畔响起:


    “所以对你而言,我只是外人?”赫连晔眼眸忽变得酸涩,他不愿意在慧娘面前失态,于是背过身去。


    “不是……”慧娘本就不擅长应对这样的事,又来得太突然,她分辨不出他是真的在生气,还是在做戏让她愧疚,脑子此刻像是一团混乱的麻线,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心中焦急得不行,她走上去,想从背后抱他。


    赫连晔却又开了口:“既不是,那就放弃他给你的东西,你要的,我给你。”


    他语气中的强硬瞬间将她们拉回了主仆的各自位置,慧娘面色一僵,顿住了脚步,她望着他清冷的背影,心口一拧,却冷声道:“这事由我自己做主,与你无关。”


    与你无关……与你无关……这几个字像是一记重拳狠狠地砸在他心口上,赫连晔胸口一阵剧烈的起伏,他的手撑在桌案边缘,指节泛白,眼眸瞳孔瞪大,唇角绷得极紧。


    他从来没有在人前如此失态过,像是把自己浑身弱点全都赤裸裸地暴露在他人的视野下,那种感觉令他极度地不适,又极度地惶恐,撑在案上的手在颤抖,他慌乱地用另一手握住,胃中一阵翻搅作呕。


    他的面前没有可以照见容貌的镜子,但他认为自己此刻的模样一定很颓废,也很丑陋,身子不由得僵硬紧绷瑟缩,他想变回原来的自己,可以随意掌控自己的情绪,不会在人前失态的自己。


    那些难以掌控,让他变得脆弱奇怪的人就放弃了吧。想法刚起,他的心仿佛瞬间竖起一道如钢铁般坚不可摧的屏障。


    他缓缓地回过神,优雅地倚靠在桌案上,目光冷漠地看着她:


    “凤仪与我说,你喜欢自由自在,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想换男人便换男人,与我是一拍即合,及时行乐,合则聚,不合则散。”他语气一顿,才缓慢地道:“如今你我既然不合,那便散了吧……”


    赫连晔言罢淡定自若地朝着外头走去,到了门口时,却险些绊到门槛,幸扶住了门框,而后几乎是逃一般,离开了她的住处。


    慧娘没留意身后的动静,她怔在原地,满脑子都是他那一句‘那就散了吧……’她咬着下唇,眼睛渐渐泛红。


    第80章


    自昨夜下了雨, 这雨就没怎么停过,天一直是昏沉沉的,乌云如墨, 沉甸甸地挂在天空中,时不时地有几道银蛇在里面狂舞, 留下几声怒吼之后, 又消失在黑暗的云层之中。


    非烟立在廊道内, 听着那轰隆的雷鸣,望着廊檐下滴滴答答的雨, 不觉长叹一声。


    时值正午, 屋内的人还未出来,庆幸的是今日并没有什么要紧之事。


    厨房的人送来饭菜, 非烟抬手令她们止步, 正要鼓起勇气去敲门, 凤仪忽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


    看到非烟与厨房的人站在门口,屋门紧闭,有些奇怪, 正要去推门, 非烟赶忙拦住了她,小声道:“王爷心情不甚好,砸了许多东西, 凤仪小姐现在还是莫要进去为好。”


    非烟说完轻轻地敲了一下门, 道:“王爷该用午膳了。”


    屋里面并无人回应, 只有几声清脆的声响。


    这次砸的大概是茶杯。非烟无奈地回身向厨房的人摆了摆手, 示意她们先把东西拿回去。


    一旁的凤仪感到有些新奇,“楚王哥哥这是闹脾气了?”她将非烟拽到一旁,追问她怎么回事。


    非烟看了一眼慧娘屋子的方向, “应该是与那屋那位吵了一架。昨夜从她屋里边回来之后,便不肯见人了,今日早膳还未吃。”


    这么快就闹龃龉了?凤仪还不知晓这里边有自己的推波助澜,那日她找赫连晔说话,想试探他对慧娘的心意,结果一不小心说漏了嘴,将慧娘说的那话原封不动地告诉了他,不过她也没觉得自己说错了话,毕竟慧娘骗了她。


    见非烟忧心忡忡,凤仪安慰地拍了拍她的手臂。


    “这有什么大不了的?我就没见过哪个人闹脾气能闹死的,他不吃便不吃呗。饿了自然会吃的。”凤仪自己也常闹脾气,闹过之后就好了,不过她却是第一次见赫连晔发脾气,心里有些新奇,还不禁有些幸灾乐祸,也不管他是不是自己的亲兄长。


    她安抚完非烟,走到门旁边,突然大声嚷道:


    “楚王哥哥我刚才去慧姐姐那里,发现慧姐姐不在屋中,我本以为她来了你屋里,结果她也不在这里,你说她该不会跑了吧?”


    凤仪说完这些话,在非烟错愕的目光之下,笑嘻嘻地跑掉了。


    * * *


    慧娘来到茶苑雅阁。


    璟帝坐在窗前榻上,靠着凭几,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听到声响,他扭转过头,看向被内侍领进来的慧娘,心中的烦躁稍减。


    他的双腿受伤,无法走动,整日只能坐着,本就令他心烦气躁,涂抹了柳三郎给的药之后,双腿又像是被火灼烧一般,疼痛难忍,便更令他愈发狂躁。


    慧娘走到榻前,如往常一般向他行礼问安。


    在璟帝的示意下,坐到榻上。


    璟帝目光落在她脸上,她面色沉静,垂着眼眸,眼睛底下有一圈淡淡的红,还有点肿,似是哭过的样子。


    他眉挑了一挑,“昨夜下了大雨,又一直打雷,你睡得可好?”他关切地问了一句。


    慧娘一怔,随后点了点头,“睡得很好,多谢陛下关心。”


    “朕都关心你了,你便不关心关心朕?”


    璟帝笑道,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抚了一下肩膀上的伤口,像是在提醒慧娘什么似的。


    慧娘此时心情不甚好,也懒得违扭他,顺着他道:“陛下昨夜睡得可好?”


    “不好。”璟帝回答得干脆。


    慧娘心不在焉地问:“为何?”


    璟帝语气轻飘:“在想你在做什么?”


    慧娘一愕,抬眸看向他。


    璟帝正目光沉沉地盯着她,两人四目相对时,他并不躲避,反而脸上露出浅笑,眼神耐人寻味地在她身上扫过。


    慧娘内心莫名发慌,还没等她想好该如何回应他这句话,璟帝的大手已然朝着她伸来,他的掌心触碰着她的面颊,拇指指腹划过她的眼睛下方:“哭了?为何?”


    慧娘偏脸躲避,“没哭,风有些大,沙子进了眼睛。”


    璟帝手掌落空,若无其事地收回,然后“哦”了一声,又笑着说了一句,“真可怜。”


    慧娘也不知道他那一句真可怜是指她沙子进了眼睛还是另有所指,她没有去计较,正想着要问问他房契之事的进展,璟帝就从袖内拿出一张房契以及一串钥匙递给她。


    “官府已盖章,这座宅子完完全全的属于你了。”


    慧娘接过那张房契以及钥匙,忽有些不大真切的虚幻感。


    “剩下的钱可不是一笔小数目,你自己拿不动,让人送到王府也惹人注意,不如朕让人送到你的宅子里去,如何?”


    慧娘回过神来,略一思索后,点头同意。


    “你打算何时搬进去?”璟帝又问。


    慧娘并未想好,摇了摇头,“我还不知晓。”


    璟帝笑了笑,“也罢,你现在先回去吧,申正时分,朕会让人去接你到新宅看一看,再认认路。”


    慧娘不喜璟帝不与自己商量,便替自己做了决定,但仔细一想又觉得没什么,等她收了房和剩余的钱之后再考虑别的事了,于是点头答应。


    * * *


    慧娘回到王府后从底下的丫鬟口中打听到赫连晔一直待在房中不出门,也不吃东西,这样的情况慧娘先前经历过一次,倒也不觉得惊奇。扪心自问,自己有错在先,换做是她,也会生气。


    雨稍停了一些。慧娘来到赫连晔的住处,屋内静悄悄的,不闻一丝声响,廊下有两名小丫鬟,看到她立刻避开了。


    慧娘刚要敲门,突然又犹豫起来,见了他之后,她要说什么呢?


    以他的性情,她估计要百般赔好话,然后放弃璟帝还她的人情,接受他给的东西,他才会气消吧?


    慧娘并不想妥协。


    还是等到她待会儿去看了宅子之后再说吧,这样想着,慧娘放弃了敲门,又返回了自己的屋中。


    到了约定与璟帝约定好的时间,天又哗啦啦地落起了大雨,也不知这雨何时能停,慧娘怕他的人等得着急,只能冒着雨出了王府,到了后门柳树下却不见有人来接自己。


    闪电在天边划过,随后雷声轰隆,天愈发阴沉了,慧娘有些害怕,这时不远处雾蒙蒙的雨中忽然有人朝着这边而来,及近一些,才看到是璟帝乘坐着鎏金步舆缓缓而来。


    慧娘有些惊讶,他不是说要派人接自己过去么?怎么是他自己过来了?她迎上前,步舆在她面前停下,两旁立着几名穿着便服的带刀侍卫。


    璟帝端坐在步舆之中,显得身姿巍峨如山,一股压迫感袭来,慧娘仰面看他,恭敬道:“雨大地滑,陛下怎么来了?”


    璟帝面不改色:“自是来接你。”


    舆夫放下步舆,慧娘看那步舆并不算宽阔,内心惶然,他不会是要她与他同坐吧?


    雨丝不断飘进伞内,打湿她的衣服,璟帝眸中隐隐掠过不耐烦,冷声催促:“上来。”


    慧娘正犹豫不决间,身后忽然传来一道阴沉的声音。


    “不准走。”


    慧娘一怔,错愕地回身看过去。


    赫连晔穿着一袭红色长袍,撑着伞,立于雨中,昏暗的光线下,他周身仿佛覆着一层阴霾,非凡绝艳的面庞亦裹着浓浓的幽怨,在雾蒙蒙的雨中,诡艳得像是从地狱踏上人间的玉面阎罗。


    “王爷……”慧娘心底一慌,正要走上前,却被璟帝伸过来的手拽住。


    璟帝力气极大,慧娘挣脱不开,扭头看他,恳求道:“陛下,放开我。”


    璟帝坐在步舆上,作壁上观,脸上甚至隐隐约约带着一丝笑意,他居高临下地瞟了眼慧娘:“想好了,你究竟想要什么?”


    慧娘一呆。


    “宅子不要了?黄金不要了?想继续当身份低贱,寄人篱下,只等人投喂的雀儿?还是当那玉面阎罗手底下的鬼使?”


    璟帝的话仿佛冰珠一般,一下一下地砸在心头,她心口泛疼。打蛇打七寸,他够狠,明知璟帝故意想破坏她和赫连晔的关系,她此刻却无法替自己辩解。


    “王爷,我只是去去就回。”慧娘站在原处,高声喊道。


    赫连晔视线落在她被璟帝牵住的那只手,握着雨伞的手不觉收紧,心中怒意翻涌,他目光扫向璟帝的断腿以及他身边的几名侍卫,顿时起了杀意,然而在看到慧娘担忧的目光之后,那股杀意又立即收了回去。


    她是一个无比心软的人,有她在,自己根本不可能得手。


    雨势变大,雨溅在他的身上,下面的袍摆已经湿透,心中一番计较后,他手一松,雨伞落下,他整个人瞬间被雨淋透,“别走。”他看着慧娘,轻柔的口吻隐约带着恳求。


    慧娘明知他这般作践自己,无非是让自己心疼他,可还是忍不住心软,她用力想挣脱璟帝,璟帝却捏紧了她的手腕,眸光深不见底:


    “阿晔这一招苦肉计还真是屡试不爽,朕也被他骗了不少次。一旦中了他的计,往后就只能任其玩弄了。”


    慧娘虽然不信璟帝的话,但他这番话却让她冷静了不少。


    她不希望赫连晔用这种伤害自己的方式来让她妥协,若她妥协了这一次,往后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她心中一阵翻搅后,硬下心肠,“王爷你回去吧,我现在不会跟你回去。”


    璟帝听了慧娘的话,将身子向后靠去,置于扶手的手指轻扣着,眼眸冷冽地扫向不远处的人,语气悠然:


    “阿晔,你没有听到么?她不愿意跟你走,别勉强她了。”


    赫连晔的眸光蓦然扫向璟帝,“你闭嘴。”


    他眸中的阴戾令璟帝惊讶了下,这样的神情他以前从未在他面上见过,现在竟是不装了?


    赫连晔望向慧娘,电光闪过,白茫茫的雨色中,他面色苍白,透着脆弱易碎的美,慧娘心口刚一阵收缩,便听他声音冷漠地道:


    “你若走了,我们便真的散了。”


    慧娘心脏一拧,这是他第二次说散了的话,这是如此轻易便能说出口的话么?在他心中她真的重要么?


    也许她只是随时可放弃的人,慧娘心中一恸,随即冷下了脸,毅然决然地收回目光,转头与璟帝,语气坚定道:“我们走。”


    璟帝唇边扬起笑意,稍一俯身,朝着她伸去手,意图已十分明显。


    慧娘神色淡漠地看了眼步舆上的空位置,随后摇了摇头,撑着伞独自往前走去。


    璟帝笑容僵在唇角,片刻之后,若无其事地收回手,目光落在慧娘挺直而坚毅的身影上,眼神渐渐灼热。


    人已远去,大雨依旧。一道电光闪过,照出雨中那孤寂落寞的身影。


    赫连晔低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浓重阴影,睫上挂着水珠,脸上湿润一片,已然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