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当理智彻底地回归, 慧娘看着被压在身下、衣服凌乱不堪的赫连晔,突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是向他道歉?还是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还不下去?”赫连晔张口道, 语气不甚好。


    他的下唇被咬破了,流了血。慧娘方才神志不大清, 也不知晓是他自己咬的, 还是被她咬的。


    但他胸膛那一道道的血痕, 毋庸置疑,一定是她挠的, 毕竟, 他自己也不可能把自己挠成这样。


    慧娘匆匆忙忙地抽身离开,又慌乱地整理好自己的衣服, 当看到上面那一大片一大片的血迹时, 她动作蓦然一滞, 视线不由得瞟向不远处李元良那血肉模糊,七零八落的尸首,心头一怵, 毛发直竖。


    她不敢相信这是她做的事情。


    她是疯了么?


    若没有, 她心里为何一点悔意也没有。


    “没见过你这样爱挠人的女子。”身后传来赫连晔似嗔似恼的话语。


    慧娘回头看过去时,赫连晔错开了落在她脸上的目光,动作优雅地掸去衣上尘土。


    慧娘隐隐觉得他这句话不像是在抱怨, 倒像是在掩饰羞窘似的, 猛地回想起她刚才几乎是用暴力半强迫他做了那事, 慧娘不知道过程他有没有勉强, 但可以肯定的是,他并未主动。


    由始至终,他都被她欺压在身下。


    慧娘脑子乱糟糟的, 或许当下之急并不是纠结此事,而是该考虑如何处理李元良的尸首。


    “王爷,你怕么?”慧娘忽然问了句。


    赫连晔正慢条斯理地整理衣物,闻言看向她,她眼神又恢复了往日的木然,但又多了一些前所未有的东西。


    那是一种赫连晔无法用言语形容的东西。


    他先前说过她像是躲在阴暗角落,畏畏缩缩,生怕被人逮到的老鼠。


    若说她先前是老鼠,那么现在她便是捕捉老鼠那只猫,终于长出了能够撕碎猎物的利爪。


    赫连晔望向地上血淋淋的尸体,眼神冷漠,像是在看着一堆肮脏污秽的臭肉,当回眸望向慧娘时,眼中又有了温度,他笑得从容:“你忘了世人给予我的名号?”


    “我当然知道。”


    玉面阎罗。他倒是坦然接受了这么一个遭人唾弃的称号。慧娘知道自己多虑了,他手上沾的鲜血不知有多少,更血腥的场面或许也见过吧。


    赫连晔走到慧娘面前,向蹲在地上的她,缓缓伸出了手。


    慧娘仰着头望他,脑海中不禁想起,那次她遭到李元良的毒打,从家中逃出,他也是像现在这般朝她伸出了手。不同的是,他此刻的眼神不再是悲悯,而是赞许,然后又听他用缓慢而坚定的语气道:


    “你终于从地狱里爬了出来。往后的路,有我与你同行。”


    往后的路,我与你同行。慧娘心口一震,这并非在表达爱意,而像是在说,她们二人是同伴,是同盟,他们共守着彼此不可告人的秘密,这比所有甜言蜜语,海誓山盟都要令人安心。


    慧娘犹豫了下,才朝着他伸出手,但刚触碰到他的掌心,想到什么,又飞快地缩回了手,在赫连晔不满的目光下,她解释:“我要先处理李元良的尸首,不能让人发现。”


    慧娘回头看李元良的尸首,不觉低声呢喃:“首先需要几个麻布囊,可家里没那么多……”


    赫连晔闻言笑了一下,转身向门外走去,随后向着门板敲了三下。


    慧娘目光疑惑地看向他,不知他意欲何为,没过多久,门外传来弄影的声音:“王爷有何吩咐?”


    慧娘没想到弄影竟然也在,不禁吃了一惊。


    屋外头的弄影竖着耳朵专注于屋内动静,目光警惕地看着四周环境,听到赫连晔让她去准备几个麻布囊,她回了声“是”后便立刻领命而去。


    弄影一直悄无声息地隐身在此地,随时等待着赫连晔的命令,她知道慧娘杀了李元良并将他分了尸,也知道她与赫连晔方才二人在屋中做了什么。


    这并非她有意探听他们之间的私事,只是她在给赫连晔望风,需得时刻盯紧周围任何动静,自然不可避免地听到二人欢。爱之声。


    她对这两人在一堆尸块身旁还有兴致做那档子事并无太大想法,她最感慨的是,慧娘身上爆发出来的那股狠劲儿,她之前瞧不起她,觉得她懦弱无能,如今她却有些佩服她了。


    弄影办事果断利索,没多久便拿着麻布囊归来。


    她速度如此之快,令慧娘不禁怀疑,她是去光顾了其他村民的家。


    “弄影可以留下来帮你处理此事。”赫连晔没有自主主张地替慧娘做出决定,只是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慧娘没有犹豫,便摇头拒绝:“不要,我要自己解决。”


    她回眸看着血泊中的尸块,皱紧了眉头,她要亲手将它们埋到不同的地方。


    她要李元良死都无法化作厉鬼再来纠缠她。永不超生才是他应有的下场!


    赫连晔静静地望着她,看着她平静的脸渐渐紧绷,额角青筋微微地抽动着,精神仿佛陷入了错乱,他没有勉强她,朝着一旁站立的弄影,挥了挥手。


    得到离开的指令,弄影再次悄无声息地隐身去了暗处。


    天气炎热,李元良的尸首吸引来了许多绿头苍蝇,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慧娘拿起麻布囊,强忍着干呕的冲动,开始做事。


    * * *


    入夜了,整条村子都静悄悄的,几乎不见一家灯火亮起,村民们并不富有,为了省灯油蜡烛,也因劳作一日疲惫不堪,天一黑便早早地睡了。


    月亮升至树梢,云翳厚重,挡住了月光,只洒下几点清冷的光辉,暗夜中,忽地响起几声犬吠,没过多久,又恢复了原先的静谧。


    郁郁葱葱的茂林中,月亮照不到的偏僻荆棘丛间,一盏油灯发出微弱的光亮,寂静的林间回荡着一阵吭哧吭哧的声音,那是慧娘手执铁锹,在往地上努力地刨出一个深坑。


    赫连晔悠然地倚着一棵虬根盘结的大树下,冷眼旁观着慧娘挖坑埋尸,他欣赏她的勇气,但又觉得她无需事必躬亲,那并不会显得她有多能耐,只会让人觉得她笨。


    赫连晔先前提出帮忙被她拒绝后,便一直袖手旁观,他在等她累得精疲力尽,只能主动寻求他的帮助,不过目前看来,她心有余,力也足,毕竟是乡野出身,经常做农活,搬重物,不同于那些富贵出身的小姐。


    慧娘双手扛着一只麻袋费力地将它丢进坑里边,估计累得够呛,她双脚踉跄了一下,紧接着脚后跟绊到一旁的铁锹,一屁股坐到了松土上。


    赫连晔下意识地抬了下手,当然,因为距离过远,未曾扶到人,于是若无其事地放下,眸中却掠过一丝烦躁。


    他站起身,走到慧娘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她,语气施舍:“我可以帮你。”


    让赫连晔没想到的是,他刚弯腰,准备去拾那铁锹,慧娘却突然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一般,猛然伸手将他推开。


    赫连晔猝不及防,不由得也踉跄了几步。正要发火,慧娘却淡声解释道:“不要弄脏了你的手。”


    赫连晔先是一怔,随之神色略有缓和,但口气却极差,“随你便。”她这次又拒绝了他,以后休想有下次了。


    * * *


    一切结束之后,已是五更天,慧娘累得头晕目眩,满脸憔悴,手脚骨架酸软,再也挤不出一丝力气走下去了。


    她坐在高高的山坡之上,看着东方那广袤无垠的天空,等待着太阳升起,凉凉的风拂在身上,一股冷意直钻入身体里,她不自觉地将身体往旁偏去,主动靠近热源。


    赫连晔一宿未眠,陪她埋尸,未得她一个好脸色,此刻又陪着她坐在这蚊虫肆虐的山坡上吹着冷风,心情不是太好,见她凑过来,没好气地道:“你弄脏了我。”


    慧娘一怔,茫然片刻才想起,她之前对他说过一句不要弄脏了他的手,估计他仍对那句话介怀。


    慧娘早已将那一身血衣换下,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经过一番折腾,只是身上多了些泥土草屑,不过他身上没比她干净多少,甚至因为他穿了一身白,那衣服更显得肮脏褶皱。


    慧娘没有反驳他的话,只是默默地挪身离他远一些。


    赫连晔侧眸看向她,天色虽朦胧不清,然他目力极佳,方才她还是满头大汗,面色酡红,这会儿被风一吹,估计是觉得冷了,脸上苍白得毫无血色,身上也不由自主地在颤抖着。


    赫连晔褪下身上外袍,丢到她怀里。


    慧娘错愕地看着手中外袍,又抬眸看了他一眼,心里觉着他身体羸弱,兴许比她更怕冷,“王爷,还是你穿吧,我不冷。”


    “别啰嗦。”赫连晔蹙眉。


    慧娘无奈,只能披上了外袍,她将脸埋在膝上,望着远处笼罩着一层青雾的庄稼,神情恍惚,“王爷,我其实有些怕。”


    当理智回归之后,她怎么会不怕么?她又不是天生的刽子手,一直以来,她都是个安守本分的平凡老百姓,连偷鸡摸狗那种事都不敢干,更遑论杀人。


    但现在,她不止把人杀了,还将人分了尸。她与那些大奸大恶的人还有区别么?


    贺连叶默默地看了她一会儿,才问:“怕什么?”他声音有些柔和,不像方才那样不耐烦——


    作者有话说:话说我写这几章的时候一直在听《壁上观》这首歌,一颗狼星版本的,很有感觉,推荐给大家。


    第42章


    慧娘没有回答赫连晔自己在怕什么, 只是道:


    “若是可以,我想让他得到官府的惩罚。”


    她顿了下后,语气透着苦楚:


    “我以前有告过官的, 官府却说这是家事,让他把我带回去, 又劝我事事柔顺一些, 说他是我的丈夫, 要以丈夫为天,不要违拗他, 他便不会打我了……”


    “可柔顺的结果便是他将家里所有的钱财都拿去赌光了, 赌光之后,他还要打我, 骂我, 觉得是我害了他, 可这与我有什么关系呢?”


    “我以前总是在想忍一忍,再忍一忍便过去了。可是我越忍,他打我打得越狠, 还要把我家的田, 我家的屋子都卖了换钱继续赌博喝酒,我实在忍不了,只好逃了出去。”


    慧娘像是疲惫了一般, 停了下来, 呆呆地望着远方的天空。


    她很想再看一次塘肚村的朝阳, 以后估计再没有机会了。


    再等一等, 再等一等,太阳就会出来了。


    慧娘深深地呼吸一口气,感觉有了些许力气后, 才继续说:


    “逃出来的结果你也看到了,他没有打算放过我,我逃出去一次,他就会把我抓回去一次。”


    “我与他除非有一个人死了,不然一切都不会结束,他会一直纠缠着我,到老,到死,我真的受不了了,所以,我只能杀了他……”


    直到杀了李元良之后,慧娘才发现,他的身体早已经被酒色掏空了,他没那么可怕,也没那么强壮了,她只需要反抗,只要反抗就可以逃离他的毒打,可多年以来,她被他打怕了,一遇到他,刻入骨髓里的恐惧立刻被唤醒,膝盖骨头不自觉就软了。


    “杀了就杀了吧,那是他应受的。”


    赫连晔说,语气轻松随意,好似杀个人就像是吃顿家常便饭一般,但他的手却朝着慧娘的头伸了过去,轻抚着她的发。


    慧娘身体微僵,犹豫了许久,慢慢地挪到他身边,心中的惶惑因他那一句轻描淡写的话瞬间削减不少,她唇角扯出一丝微笑,“嗯。”


    赫连晔这次没再说写难听的话,手搂过她的肩膀,沉默地将她拥入怀里,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着她的手臂,目光也落向了东边太阳升起的地方。


    他已经忘记自己有多少年不曾像现在这般,什么都不做就静静地坐着等待朝阳升起。


    若是他一个人估计会觉得无趣之极,但身边有人陪着就没有那么难熬了。


    待她身体放松下来后,赫连晔才放开了她,一腿屈起,手肘靠在上面,歪着身子笑问她:


    “所以,你怕什么?怕被关进大牢?怕他变成鬼,继续纠缠你?”


    慧娘愣了下,随即老实地点点头,掖了掖披在身上的外袍。


    “我当然怕,我怕鬼,也怕官府,毕竟我只是个小老百姓,我听官府里的一些人说杀夫会被车裂。”


    鬼和官府对他而言,估计没什么可怕的,他是高高在上,权势滔天的王爷,他连大官都敢杀,官府能拿他如何?


    至于被鬼纠缠这种事,他更不会害怕了,毕竟他本人就是阎罗,只有鬼怕阎罗,哪有阎罗怕鬼的。


    一声无奈的叹息在慧娘耳畔响起。


    “道听途说。”赫连晔嗔了她一眼,为了打消她的顾虑,他又正色道:“朝廷律法可没有这一条,杀人是会被砍头,但也要因人而异。你莫要听那些尸位素餐的酒囊饭袋唬你,你杀夫是替天行道,不会被砍头,也不会被车裂。”


    慧娘半信半疑,“真的么?”


    赫连晔略一思索,道:“你是不是在反抗他的时候,不小心将他杀的么?”


    慧娘忙点点头,“他拿菜刀要砍我,我怕被他杀,才反抗的。”


    赫连晔微微一笑,“那自然不会有事。”


    他没说的是,有他在,她自然不会有事,只因不想她胡思乱想,所以没有给她细讲关于杀夫的具体律法。


    慧娘因他笃定的语气而心安不少。


    谈话间,时光悄然流逝,天渐渐地亮了。


    东边的云间泛起一丝鱼肚白,几缕金光随即刺破云层,染红了天际。太阳渐渐冒出了头,如同出生的婴儿般,美好又朝气蓬勃。


    慧娘怔怔地看着那明媚的朝阳,心里明明十分高兴,可不知为何,她的眼睛忽然一阵酸涩,渐渐地,眼睛开始迷蒙,眼泪控制不住地往外冒,像是积压许久得不到释放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发泄之口,从无声的哭泣到崩溃地大哭。


    赫连晔没有劝她别哭,也没有嘲笑她哭得几近扭曲的脸,只是耐心地等她哭完,才递给她一面干净帕子,而后站起身,掸了掸衣服尘土。


    慧娘哭完之后,方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她手捏紧了那面帕子,没用,不想弄脏它。她低着头,觉得自己此刻的模样大约很难看。


    彻底地冷静下来后,慧娘终于开始在乎自己在赫连晔面前的情态。


    赫连晔没看她,淡声道了句:“走了。”


    慧娘点点头,“好。”却不禁想,她们是要去哪里?她还能回王府么?


    赫连晔走在前面,没听到身后脚步声,回头一看,见还呆呆地站在原地,神色透着几分不安,不由得一笑,“不想回府?不饿么?”


    慧娘怔怔地看着他,只觉他脸上的笑容比朝霞还要温暖,冰冷又惶然的心忽然钻进些许暖意,她不由得冲着赫连晔露出一大大的笑容,“饿!”


    慧娘站起身,昂首挺胸地往前走,来到他身边后,与他并肩齐行,她忍不住问她:


    “以后的日子会变得更好么?”


    赫连晔没有看她,只是望着前方,“会的。”


    他回得干脆果断,慧娘唇角不由得往上扬起。


    *


    皇宫。


    朝阳初升,万道金光洒落下来,映照在宫殿的红墙碧瓦,汉白玉雕栏上,就像是在上头镀了金。


    璟帝站在寝殿台阶上,面无表情,居高临下地睨视着朝阳下的宫殿。


    他不只是这皇宫的主宰,更是江山社稷的主宰,他可以负尽天下之人,却不允许天下人负他,九五至尊的威严不容人冒犯。


    回想起前夜在高楼上看到赫连晔与慧娘亲密的那一幕,那双深眸中浮起戾气,他抬手抚向仍隐隐作痛的手臂,低声道:


    “阿晔……你以为朕还会让你好过么?”


    沉闷的钟鼓声穿透红墙碧瓦而来,回荡在殿堂之中,显得威严而肃穆,有太监上前,恭立于他身后,小心谨慎道:


    “陛下该上朝了。”


    璟帝收敛眼眸中的戾色,神色恢复如常,转身大步走回寝殿。


    殿内鸦雀无声,鎏金香炉内焚着提神醒脑的香。


    宫女太监们恭立左右,已等候多时,见璟帝归来,立刻井井有条地开始伺候他更换朝服。


    期间,大太监递上来一份册子,“陛下,这是今岁秋猎人员名册。”


    璟帝接过,一一扫过上头人名,陷入了沉思。


    *


    慧娘与赫连晔回了王府之后,用了些吃食,之后赫连晔梳洗一番,换了身干净衣服,便出了府,去了哪里,他并未告知她。


    慧娘折腾了一天一夜,还未曾合过眼,便回了屋,匆匆清洗一番,往床上一倒,什么都不想,呼呼睡去了。


    *


    皇宫御苑,东边池子。


    赫连晔到的时候,璟帝穿着常服,悠然地站在池畔,拿着鱼竿垂钓。


    彼时太阳将落未落,阳光有些刺眼,天气仍有些热,两旁的内侍宫女替他打着伞盖,旁边还放了冰鉴,上面盛着几盘新鲜果子以及冰酿。


    看到赫连晔,璟帝抬起食指,轻点了点唇。又冲着他摇了摇头,示意他别惊扰了鱼。


    赫连晔眸光微敛,浅笑着走上前。


    璟帝看了一旁的白面内侍,那内侍赶忙将手中另一副鱼竿递过去给赫连晔。


    “比试一下?”璟帝压低声。


    赫连晔颔首,向旁边侍候的人要了根发带,将半披的长发随意一缚,随后挽起袖子,露出一截洁白修长的手腕。


    那白面内侍帮他将诱饵系于钩上,赫连晔将鱼钩投入池水中,摆出一副认真钓鱼的架势。


    璟帝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种种举动,后槽牙一紧,随后又无所谓地笑了笑。


    两人并不言语,各站一旁,默默观察着池面动静。


    大约过了半盏茶,璟帝的鱼钩忽然动了下,他大手一拽,钓起一尾三寸多的鲤鱼来,回到他身旁的白面内侍喜笑颜开,赶忙上前帮他取下,装入水桶中。


    “陛下厉害。”


    赫连晔笑着夸赞了句,不过璟帝却觉得他的语气有些敷衍。


    “是你久未垂钓,生疏了。”璟帝道。


    “这也要看手气。”赫连晔笑道。


    说话间,两人同坐下来。


    “钓鱼确实也要靠手气。”璟帝接过内侍递过来的鱼竿,一边将鱼钩投入水中,一边道:“不过,钓鱼最需的是耐心,尤忌焦躁,朕最近甚是心烦,常常来此钓鱼,每次结束之后,心中的焦躁便能够平息下去。”


    “陛下,有何烦心之事?”赫连晔问,一副愿为他分忧解难的关心神色。


    “还不是刺伤朕的刺客仍未抓到。”璟帝沉眸道,“辇毂之下,那些人胆大包天,竟敢刺杀朕,还险些让他们成功!”


    “朕命人追查那么久,却无半点蛛丝马迹,那些官员吃着朝廷饭,一个个吃得脑满肠肥,需要用时,一点用处都没有,这怎令朕不心烦?”


    璟帝说这些话时,那双锐利如鹰隼般的双眸一直盯着赫连晔。


    赫连晔秀雅的眉微蹙,眸中流露出几分担忧,“会不会是右相一党反扑?当初陛下没有彻底地斩草除根,我便有此担忧。”


    赫连晔突然提及右相,璟帝的神情不由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王右相乃是前朝元老,先皇极其看重他,曾嘱托他辅佐璟帝治理朝政,这老贼仗着身份,不仅目中无人,还时常干预他的政策,景帝早动了铲除他的心,然而这并非一件轻易的事情,他在朝中汲汲营营几十年,门生遍地,朝堂势力盘根错节。


    而这次能扳倒右相,赫连晔的功劳功不可没。


    璟帝表面对王右相给予厚待与尊崇,令其降低心防,而暗地里,赫连晔收集能够扳倒他的把柄。


    事关重大,且王右相为人极其谨慎,又颇多眼线,为避免打草惊蛇,赫连晔一直亲力亲为,以身犯险,终于找到了一个能让王右相人头落地的把柄。


    王右相收受了贿赂。当然,光收受贿赂这一点对王右相这样的权臣而言并不能造成致命伤,这件事的严重性在于收受贿赂的对象,他的对象是曾任兵部尚书的文佐,那文佐后面做了封疆大吏,没多久被朝廷查出,他犯了通敌的大罪,惨遭斩首,家中男丁也未曾幸免于难。


    王右相或许并没有谋反的心,但他收受过通敌罪臣的贿赂,只要璟帝想,完全可以给他打上一个谋逆的罪名。


    王右相估计也很怕朝廷知晓他拿过文佐的十万两银子,在文佐出事后,便派亲信雇佣杀手,将知晓这件事的人通通杀了,他以为此事做得十分干净不会再被人翻出来,不想文佐那边有个亲信幕僚极其机警,还没等文佐被抓,便携着金银珠宝潜逃了,其中还有文佐与王右相之间的往来密信,而当初送给王右相的十万两银子也是他一手促成。


    这些年他一直躲躲藏藏,不敢冒出头来,又不舍得烧掉那些密信,想着以后有机会用来要挟王右相。


    后来,他沉迷于赌博,将身上钱财全部都花尽,还欠了一身赌债,走投无路之下,他决定放手一搏,只是还没等他去找王右相,就被赫连晔先找到了。


    赫连晔答应他,只要他愿意把那些密信给他,他便给他一笔这辈子都花不完的钱,那幕僚同意了。


    两人约定好了交换密信银钱的地方,不想这幕僚沉迷赌博,将脑子也给赌坏了,见赫连晔如此干脆地给他钱,竟想一货吃两家,他偷偷地联络王右相那边,又敲诈勒索了一大笔钱。


    王右相那边佯装答应,私下调查到他与赫连晔的交易,当即派了好几名厉害的杀手埋伏在交易地方。


    赫连晔遭到埋伏,并未拿到机密信件,又受了重伤,只能逃回府中,晕倒后被慧娘救下。


    那幕僚见失去了一大买家,只好转而去与王右相做交易,在他那里得到了一大笔银子后,他将自己模仿的假密信交给了王右相,之后用那笔钱还了债又去赌坊寻乐,结果还不到一日,就被王右相的人抓了去,在惨遭灭口前,他道出交给王右相的密信为假,真实的密信已经被他藏起来。


    王右相听得此信,不得不留了他活口,让人严刑拷打,逼他说出真实密信藏在了哪里,那幕僚经受不住拷打,将密信所藏位置交代了出来。


    他因为赌博,家徒四壁,又时常遭人上门讨债,不敢将密信藏在家中,便藏在了城外塘肚村的一座山上,他在一棵歪脖树下挖了个深坑,将那密信用布包着埋在里面。


    王右相并不知道,那负责拷打的亲信家仆中有赫连晔收买的人,那人先所有人一步将这消息通知给了他。


    赫连晔赶在王右相的人之前拿到了那密信,但途中却与他派去的人撞见,他重伤未愈,不愿意与他们纠缠,趁机冲出包围。


    赫连晔早先让弄影调查过慧娘的身世,知晓她家便是在塘肚村,知道她家在第几户,也知道她家中用篱笆围成院子,院前有几棵桑树。


    所以那天倒在她的家中,并非无意,而是刻意,他看到了她,所以才能放心地晕倒在她的身边。


    而这一切慧娘并不知晓。说起来,赫连晔一向很难信任他人,但慧娘却让他不由自主地产生信任感。她对他们兄妹似乎有一股天然的吸引力。


    她突兀地闯进他的生活之中,有着与他身边人格格不入的气质。


    但那是一种令他感到熟悉的气质,平和的、朴实的、令人不设防的,又像是一株坚韧不拔的蒲草。


    像慧娘这样的人似乎生活在他的过去里,她与那个人有着同样的感觉,待在她的身边,会令人感到安心与平静——


    作者有话说:我的手最近老疼,基本都是用语音输入的,容易错字,修改时可能错漏一些,捉虫的我都会改过来,但有些敏感的章节,我不敢动了,大家见谅哈。


    第43章


    “朕也命人查过与右相有关联的人, 但无任何收获。”璟帝神情敷衍,言罢收回落在赫连晔脸上的目光,“罢了, 不说这些烦心事了。”


    璟帝其实并不爱与他谈论政事,他有自己的政略, 他虽然心狠手辣, 但能用之人断不会轻易除去。


    赫连晔闻言微笑了下, 不再说什么,专注于钓鱼。


    璟帝再望向他时, 见他姿态轻松随意, 浑身透着一股不为凡尘俗务所扰,心无挂碍的清圣气质。如果不了解他, 大概以为他犹如闲云野鹤, 根本没什么野心。


    但璟帝早已知晓, 赫连晔这个人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纯粹的少年了,他的心思藏得越来越深,又或者, 他一直没变过, 只不过他从未曾看清他。


    因为钟情于他,又因为他曾为自己出生入死,所以他给予了他极大的信任, 这是他身为帝王, 不曾给予过他人的东西。


    他给予的东西, 没有人能够弃之如敝屣, 想到此,他深眸凝寒,唇边却浮起笑容:


    “阿晔, 我们已经许久不曾像这样子坐在一起悠闲地钓鱼了。”


    赫连晔语气平和:“陛下登基以来,忧国忧民,朝乾夕惕,自是无暇垂钓。”


    璟帝又道:“这阵子不知为何总是想起以前与你在战场上并肩杀敌,纵酒高歌的日子。”


    赫连晔笑道:“陛下怕是操劳太过了,我以往公事缠身,不得抽身时,也会想念过往悠闲日子,陛下,万望保重龙体。”


    璟帝闻言沉默下来,脸色有些沉,少顷,他回头命令众宫女内侍道:“都退下。”


    众人走远后,璟帝才不悦道:“阿晔,你非要与朕这般客气生分么?”


    赫连晔面不改色:“陛下多虑了。”


    璟帝看向他,深眸中盛气凌人:“阿晔,我们不应该继续为一个女人继续置气下去,那个女人出身乡野,举止粗鄙,还嫁了一个不堪的男人,如何配得上你?好女人比比皆是,只要你喜欢的,朕都可以给你找过来。”


    “陛下既觉她不堪,为何又要做出那些事来?”


    “朕为何对她那样,你不是很清楚么?阿晔,朕在乎的是你。”


    赫连晔看着他冷峻沉肃的面容,只是沉默不语。


    璟帝与他相视良久,神色一缓,忽然开口道:


    “阿晔,朕遇见你时,你才十一岁左右。因为你与那个人有几分相似,朕将你带回了皇宫,让你代替那个人,成为朕的八弟,这是你与朕之间共同守护的秘密。之后我们又在战场上一起出生入死,你救过朕的性命,朕十分感激你,这世上除了你,朕再也不会信任何人,我们是同盟,更是挚友,朕希望你一直站在朕的身侧,与朕共赏这片美好河山,朕的后宫佳丽远远不及你一个人对朕重要。”


    赫连晔听着他那令人动情的话语,眼神渐渐变得柔和:


    “陛下,你也该知晓,我对你,始终如一。”


    ***


    慧娘一觉醒来已是夕阳西下,晚霞漫天。


    这一觉慧娘睡得很沉,也很满足,她已经忘记了自己有多久没有睡过这么沉的觉,那些蛰伏在黑暗之中无形的怪物没有再出现。它们好像突然间全都消失不见了。


    慧娘伸了伸懒腰,依依不舍地从床上爬起,走到窗旁边,看着院外的夕阳发呆,就在这时,她猛地想起来,自己还没给宋翠翠送药,不知道二娘那边如何向人交代?


    慧娘正打算去找王二娘,突然,小桃的身影出现在窗外。


    “慧娘,你可算是醒了,我等你许久了。”小桃冲着她笑嘻嘻道。


    慧娘惊喜道:“你怎么来了?”两人隔着窗拉起了手。


    “不是我自己来的,是弄影姑娘叫我过来,让我陪着你。”


    其实弄影是让她盯紧慧娘,若是她有什么异常举动,便去禀报她或者非烟。


    一开始小桃还以为慧娘犯了什么大错,追问她为什么,弄影只好将事情告诉了她。原来慧娘的男人喝醉酒,发疯跑到山上要抓野兔子,不小心从山崖上掉下去,摔死了,怕慧娘难过一时想不开,所以才把她叫过来陪她。


    弄影还叮嘱她千万别提慧娘男人的事,小桃谨记在心。


    小桃没说弄影为什么要她陪着她,但慧娘却大概猜到了几分,赫连晔估计是怕她精神错乱,做出一些不理智的行为,所以才让弄影找个人来看着她。


    慧娘冲着小桃笑了笑,没有捅破这件事,“你能来陪着我,我很高兴。你用过晚膳了么?”


    小桃摇了摇头,她来这里许久了,见她睡得沉,也没叫醒她。


    “我们小厨房那边也开饭了,我们一起去吧。”


    在赫连晔的院子伺候的下人有自己的膳厅,就在小厨房旁边,小厨房不常开火,大厨房会有专人送来饭菜。


    小桃并不负责送饭菜,只是厨房缺人手时,才会帮一下忙,慧娘无事又不好去大厨房那边,因此两人很少能够碰面。


    慧娘带着小桃到了小厨房的膳厅,其余人已经用完了晚膳,各自去忙了,慧娘的身份较为特殊,其他人对她有些忌惮,并不喜欢与她来往,慧娘敏锐地察觉到这点,总是等人吃完的时候才来,或者直接把吃食拿回屋里吃,如此他人自在,她也自在。


    小厨房的饭菜颇为丰盛,比她在那大厨房的下人膳厅吃得要丰盛,今日是两荤两素一汤,荤菜是麻菇炒肉丝,葱醋鸡,素菜是煎豆腐,辣萝卜,汤是笋干鸭掌汤。


    慧娘不知道自己今日是太饿还是厨师做菜今日的菜,胃口莫名地很好,一连吃了两碗饭还想吃,便又去打了一碗。


    小桃看她这样子有些担心,之前两人一起吃饭,她几乎都只是吃一碗,最多再添半碗,可现在她已经开始打第三碗了。


    她不会是悲伤过度,想用吃来发泄吧?


    慧娘打饭回来,小桃看了她一眼,见她扒一大口饭,又扒一口菜,吃得津津有味,毫无勉强之色,不由得忧心忡忡起来。


    又见她光吃菜却不吃肉,就劝:“慧娘,要不你吃点肉吧?光吃青菜不行啊。”


    慧娘瞟了一眼那切得碎碎的肉丝不由得皱了皱眉头,一阵反胃,忙道:“我最近不想吃肉。”言罢又夹了一块豆腐往嘴里塞。


    “你吃慢一些,会噎着的。”小桃又劝道。


    慧娘一边点头,一边继续往嘴里边塞吃的。


    小桃看着她,觉得她简直就像是好几天没有吃过饭似的,心中担忧得不行,又记着弄影的叮嘱,不敢和她提她男人的事,怕她伤心难过。


    慧娘和小桃用罢晚饭,便去找了王二娘,从她口中慧娘大概得知了为何赫连晔会去她家。


    她走后没多久,弄影回了府,从非烟那里得知慧娘出了府,便将非烟数落了一通,之后弄影找到了王二娘,得知慧娘要去庄大绸缎铺子送药,便出门去寻她,好巧不巧经过一裁缝店,听到店主在与一妇人谈论慧娘被李元良拖走的事。


    “谁知晓是不是真的丈夫啊?我看那男的像拐子,可怜了那女的……”


    就是这么一句话引起了弄影的注意,她上前向那店主打听,通过店主对二人相貌的描述,还有女方手里提着药包,弄影几乎已经肯定那二人便是慧娘与李元良,然而她没有自作主张去塘肚村找人,而是将此事禀报了赫连晔,这才有了后面之事。


    王二娘后来也知晓了事情的严重,只劝慧娘不要将丢了药的事放在心上,她会把事情处理妥善,便让她回屋歇息了。


    ***


    是夜。


    小桃睡在了慧娘的屋里,两人同榻而眠。


    兴许是白日睡得太多,慧娘此时睡不着了,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朦胧月色,她扭头看了睡在外侧的小桃一眼,见她似乎已经熟睡,悄悄地爬起,从她脚边下了床。


    慧娘走出屋子,坐到廊下的飞来椅上,抬头望月。


    今晚的月很圆,很亮,月光普照在庭院中,恍如白昼,夜风没了白日的热气,凉爽怡人。


    慧娘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赫连晔住的方向,屋门紧闭,漆黑一片,他还未归府,也不知晓在外头忙些什么,与他朝夕相处,她知道他这阵子很忙,有时候神色会显得有些凝重,她隐隐隐约地感觉会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慧娘眉眼间不由浮起一丝忧郁,心里边空落落的,说不清楚为何,她仰起头,看着那一轮清冷的明月,不觉长吁短叹起来。


    “慧娘,你怎么还不睡?”身后忽然响起小桃关切的声音。


    慧娘一愣,扭头看过去,见小桃披着衣服,站在她身后,用一种很担忧的目光望着她。


    慧娘只好解释:“白日睡太多了,这会睡不着。”


    小桃闻言并没有放下心。


    人在夜里是最脆弱的,她怕她大晚上想不开,溜出去做傻事,所以强硬要求睡在外侧,暗暗地留意她的动静。


    小桃其实根本就没有睡着,慧娘下了床,出了门,她也悄悄地爬了起来,一开始她没出声,只是藏在门后头,偷偷地看她在做什么。


    见慧娘坐在飞来椅上,一会抬头看看月亮,一会盯着一方向出神,紧接着又唉声叹气,生怕她出事,便决定现身,看能不能开解她。


    慧娘挪了挪身子,腾出一个位置给她坐。


    小桃坐下之后,跟随着她的目光,抬头看了一会儿月亮。在她看来,那月亮与往日的没什么不同,也没什么好看的。


    她不知道慧娘为什么能够看那么久,“慧娘,你可是有什么烦心事?我见你一直唉声叹气的。”小桃试探性地问,想看看她愿不愿意与自己敞开心扉。


    慧娘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唉声叹气,她收回目光看向小桃,看到她满脸都是担忧之色,心顿时有些感慨,不知弄影是如何对她说的。


    弄影应该不可能与小桃说是她把李元良杀了,她兴许会说她的丈夫因故或者因病死了,所以她忧伤过度,精神错乱之类的。


    慧娘不想再提起李元良,当她亲手将他埋了葬之后,他这个人也从她的生命中消失了。


    她不知道该如何打消小桃的担忧,这时她忽然想到赫连晔昨夜与她说的那些话,便问:


    “你觉得现在的世道如何?”


    小桃一怔,盯着慧娘的脸看了好片刻,确定她神色正常后,才去考虑她所说的话,然后道:


    “现在的世道已经算是好的了吧,我听姨母说我朝兵强马壮,国库丰盈,外族人不敢侵扰我们,慧娘你没听说过一句话吗?叫宁做太平犬,不做乱世人,打仗是很可怕的。”


    “现在他们不仅不敢来犯我们,还争抢着要与我们做生意呢。”


    “我们小老百姓们也不求大富大贵,能够安居乐业,这便是极好的事了。”


    虽然小桃句句不提璟帝,但慧娘总觉得她句句都是在夸璟帝这个皇帝做得好。


    慧娘不喜欢璟帝这人,不由得反驳了一句:“但现在有很多贪官污吏,他们尸位素餐,中饱私囊,根本不会管百姓的死活。”


    小桃诧异地看了慧娘一眼:“你跟着王爷,肚子里也多了不少墨水呢。”


    慧娘脸微微一红,有些不好意思。


    小桃笑了笑,继续道:“哪朝哪代没有一些贪官污吏啊?只是看多还是少而已,贪官是杀不绝的,最好的办法就是杀鸡儆猴。你看前些日子,皇上不就把那个王右相的头砍了,连带着与他有关的一些贪官也被杀了。”


    “我们现在的皇帝是个好皇帝,我倒希望他活得再长一些,他比之前那个可好了不少,之前那个呀,大家都说他仁德,可外头的人都打进来了,他还要以和为贵呢,当皇帝还是要有些铁血手腕的,这样外头的人才不敢欺负你。”


    小桃平日里最喜欢听她姨母姨父谈论朝政,听得多了也就会说了,又见慧娘对政事一窍不通,不免多了几分卖弄之意,且她拿慧娘当自己人,也不怕她听到这些出格的话。


    慧娘一听到小桃说璟帝是个好皇帝,就将头低下去,默不作声了。


    好皇帝不一定是好人,好人不一定能当个好皇帝,这个道理慧娘明白,但真要将他的人与身份分离开,不混为一谈很难吧?


    “我听人说皇上生得甚是俊朗魁伟,且待人随和。他之前来过咱王府,可惜我当时忙着别的事情,没能去看上一眼。”


    慧娘看到小桃脸上尽是对璟帝的崇拜仰慕之色,不忍心告诉她,璟帝根本就不是一个随和的人,他的脾气比王爷的差多了,又不愿意听她一直谈论璟帝,便打断她道:


    “那你觉得王爷如何?我觉得王爷比他俊朗,比他随和一些。”


    “王爷是好看,但也不是俊朗吧,咱王爷相貌比女人还美,稍显阴柔了一些,而且他脾气很……”小桃忽然想起慧娘如今在赫连晔身边伺候,便并没有说得太难听,“王爷的脾气是不是有些古怪,难以捉摸了?”


    慧娘听到小桃说璟帝比赫连晔好的话,心里莫名不是滋味,“论难以捉摸,皇上更甚。”


    小桃惊愕:“你怎么知晓皇上脾气难以捉摸?你见过他了?”


    慧娘意识失言,面色一僵,只能扯了一个谎:“我听她们说的。”


    慧娘没说是谁,但小桃猜测不是弄影便是飞烟,毕竟这两人经常能见到璟帝,小桃其实有些羡慕她们二人。


    “嗯…难以捉摸是好事吧?当皇帝还是难以捉摸的好一些,不能让人猜到他的心思,否则会有很多谄媚奉迎之臣,也可能会被有心人加害,好比专门往他喜欢吃的食物里下毒之类的。”


    小桃一味替璟帝辩解,慧娘听得越发不是滋味,怎么难以捉摸放在璟帝身上便是好事,放在赫连晔身上便是坏的,她这不是厚此薄彼么?


    其实小桃若是用另外一个人与赫连晔比较,慧娘或许还不会那样不舒服,但小桃偏偏拿璟帝与他比较。


    慧娘不喜欢璟帝,除了他对她刻薄恶毒之外,还有另外一个原因。


    那就是他有断袖之癖,他爱慕赫连晔,还醋到了她头上,将她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杀了她,现在也不知脑子哪根经搭错了,转来招惹她,在她与赫连晔之间挑拨离间,保不齐哪天他就成功了。


    慧娘不清楚他们二人之间的过往,也不知他们有过怎样的亲密接触,但一想到赫连晔可能与他真有过些什么,她心里就好似被针扎了下,有些不舒服,还有点酸酸的。


    她不想璟帝碰他,但她根本不敢去深想自己为何会抱有这样想法。


    第44章


    小桃注意到慧娘脸色不大好, 就没有再继续往下说了。她现在在王爷身边伺候,心偏向于他也实属正常,她明明是想劝解她的, 怎么反而惹得她更难受了,她想了想, 弥补道:“其实王爷也很好, 他很是大方, 赏赐下人从不吝啬。”


    只不过赫连晔的赏赐很少落到厨房那边,他们大厨房天天为他的饮食费尽心思, 又苦又累, 又生怕出点纰漏,离他这边又远, 听到关于他的都是一些十分可怕的事, 很难同意慧娘所说的他为人随和。


    慧娘点了点头, 也不愿意谈论再继续谈论赫连晔与璟帝,于是道:


    “小桃,你也不用一直看着我了, 我没事, 现在吃得好,睡得香,比往常更好一些。”


    慧娘先前问她觉得世道如何, 本来是想引出她与李元良的事情, 谁承想却偏到别的地方了。


    哪有人刚死了丈夫还能吃得香睡得好的, 小桃不信, 刚要说点什么,慧娘却道:


    “我男人对我很不好。”


    提起李元良,慧娘的声音哽了一下, 努力调整好情绪之后,她才将自己在李元良那里遭受到的一切通通都告诉了小桃。


    她以前不愿意与人谈及自己与李元良的过往,甚至只要想起都觉得苦涩与惶恐。


    但现在,一切都过去了,她终于能够坦然地提及那些事。


    小桃听慧娘讲述自己被丈夫无数次毒打辱骂,不论如何逃跑都给被他抓回去,甚至好几次差点被他弄死等等悲惨遭遇,心底不由冒起一股股寒意,震惊无比,许久过后,她忽然一拍大腿,快意道:


    “他死的好啊!他能活到现在已经是上天的不公了!”


    “这样的人死了有什么好伤心的?若换做是我,我还要点炮竹庆祝呢!”


    慧娘勉强笑了笑,没有说话。她不敢告诉小桃,李元良是她亲手所杀,怕会吓到她。


    小桃怔怔地望着慧娘,眼里的担忧变成了深深的同情与庆幸,她忽然将慧娘抱在怀里,手拍着她的背部:“往后的日子会变好的。”


    慧娘眼睛忽然泛酸,但她的眼泪好似已经在昨夜哭尽了,所以此刻他并没有掉一滴眼泪,她伸手回拥了她,唇边浮起一个淡淡的笑容。


    是的,往后她一定要越过越好。


    * * *


    翌晨,太阳还未升起,慧娘便醒了。


    小桃还在睡。慧娘轻手轻脚地从床上起来,穿好衣服,梳洗后去小厨房吃了早膳,又帮小桃取了一份。回来时,已是红日满窗。


    小桃睡眼惺忪地坐在床上发呆,看到慧娘容光焕发地走进来,心里不禁想,她们二人是同时睡下的,她却端得神清气爽,看来还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小桃觉得自己无需陪在她身边了,不过她不想回厨房干活,便决定先不和弄影提此事。


    小桃打了个哈欠,又抻了抻懒腰,问:“你不去王爷屋里伺候么?”


    “我方才听非烟说,王爷才刚从外头归来,这会儿估计在房里歇息,我先不去打扰他了。我给你拿了早膳,你赶紧去洗漱,趁热吃了吧。”


    小桃点了点头,穿好衣服自去洗漱了,等她返回屋中,却看见慧娘坐在妆台前,拿着几朵绢花在发髻上比划,似乎不知道该选哪朵绢花好。


    因以前从不见她这样,小桃好奇地走过去,见她十分专注,伸手摁在他的肩上,笑问:“慧娘,你在做什么呢?”


    慧娘没注意到身后有人,小桃的声音一响起,她便吓了一大跳,双肩一抖,手中的绢花都掉落在了地上。


    慧娘弯腰捡起绢花,嗔怪道:“小桃,你怎么无声无息的,吓死我了。”


    小桃脸上丝毫没有惭愧之色,笑嘻嘻地道:“不是我悄无声息,是你太入神了,我脚踩在地上,都快跟打雷一样了,你都听不到。”


    慧娘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太入神,所以才没有听到她的脚步声,便没有出声反驳,她拿起台上的几朵绢花,与小桃道:


    “这些绢花是凤仪小姐给我的,我一直没有戴过,你帮我看看,哪朵衬我今日的衣服。”


    小桃看了看,随后拿起一朵大红色的绢花,道:“你戴它吧,显气色。”


    慧娘有些犹豫,“会不会太鲜艳,太显目了一些?”


    “你又不是老婆子,还怕鲜艳显目?咱们年轻姑娘家自是要带一些鲜艳花朵才是。”


    慧娘被小桃说服了,她拿起那朵红色绢花,小心翼翼地插入发髻之中,对着镜子左右照了一下,感到有些不自在,不过,她没有卸下来。


    小桃忽然凑到慧娘面前,望着镜中的她,眼珠子滴溜溜乱转,神色暧昧:“慧娘,你老实与我说,你可是看上了府上的哪位俊俏小厮?”


    小桃觉得,既然慧娘的丈夫对她不好,现在又死了,那她寻找下一春,也没什么不好。


    但她这番话却令慧娘错愕不已。


    慧娘心里想的是,既然要把日子过好,就要将自己打扮得精精神神,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灰头土面,让人瞧着,好似她过得很苦一般。


    她打扮得好看一些,旁人看了兴许也舒服一些,哪曾想在小桃的眼里却是为了心上人打扮。


    “我没有看上……”慧娘刚要解释,一道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她。


    “慧娘,王爷让你过去。”


    慧娘回头看向门外,见是非烟,忙回了声:“我这就过去。”随后匆匆忙忙将绢花收拾好,和小桃使了一个眼色,指了指桌上的早膳,随后才起身,随着非烟去往赫连晔的住处。的


    慧娘随着非烟来到主屋门前,非烟与她说了赫连晔在寝房,便忙自己的事去了。


    慧娘独自一人来到寝房门口,一眼便看到赫连晔靠坐在床头,专注地翻看着一卷书,他半挽着发,身上是睡觉穿的宽松衣袍,衣襟开得有些大,隐隐可见锁骨与胸膛。


    慧娘脑海中不由想起小桃问她是不是看上了府中的哪位俊俏小厮,心里忽然感到别扭,抬起手摸了摸发髻上的绢花,心想着要不要将它取下来,免得被他看到了也误会她的意思。


    那天在她家中发生的事情让她至今想起来仍旧羞愧无比,要想当做没发生过,是不可能的了。


    慧娘不知道赫连晔内心如何看待她。


    他当时心里应该是不愿意的吧?毕竟在那样的情况下,谁有心思做那事?当时的她神志不清举止又有些疯狂,他估计被她吓到了,然后半推半就地从了她……


    之前没有见到他时,慧娘并没有细想这件事,如今看到他的脸,记忆瞬间如潮水般涌来,越想越觉得窘迫,越想越觉没脸见他。


    赫连晔一扭头就看到慧娘站在门口,神情呆愣,手无意识地抚着发髻上的绢花,也不知魂飞到哪里去了。心中有些不喜,“你呆站在那里做什么?”


    慧娘受惊回神,错愕地看向他?


    他微微蹙着眉看着她,面若桃李,昳丽灿艳。


    慧娘心间狠狠地一颤,突然有些理解了璟帝对他的爱慕之心。


    爱美之心,人人都有。面对如此美色,若是没有一点动心,不是真仙下凡,便是活佛在世吧?却不去想当初自己初见他时,虽惊艳,却不像现在这般心慌意乱。


    慧娘垂着眼眸,双手背到身后,扭扭捏捏地走进去。


    赫连晔看看着她古怪的姿势,心里有些莫名其妙,又看到他发髻上戴的绢花,以及涂了些许脂粉的面庞,那股莫名其妙便化作了隐隐的担忧。


    精神错乱的人难免会举止怪异。


    慧娘走到床旁,却侧着身子,一双眼睛左顾右盼,就是不落在赫连晔的身上


    赫连晔蹙着眉,打量了她许久:“你……你身子可有不适?”


    慧娘一愣,当看到赫连晔脸上隐隐流露出的关切之意,她才理解了他这句话的意思。这句话便像是一桶冷水猛地泼向心口,将她心底那些翻涌着的情绪都泼得一干二净,什么都不剩下了。


    慧娘瞬间恢复了冷静,“没有,我身子很好。”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精神也很好。”


    没疯。最后两个字她只在心里嘀咕,没说出来。


    赫连晔察言观色,确定她没事后,颔了下首。


    慧娘摆正了自己的身份,恭恭敬敬地问:“王爷,有什么吩咐么?”


    赫连晔对她低眉顺眼的态度颇有些看不惯,“怎么?没有吩咐,便不能请你过来了么?”


    赫连晔看出来了,她精神确实好得很,还花了心思打扮,方才站在门口,不情不愿,心不知去了哪里。


    听出他的阴阳怪气,慧娘怔了下,想着挽救一下自己先前以下犯上的行为,便不觉说了句:“奴婢惶恐……”


    话没说完,被赫连晔打断,“你有什么惶恐的?你当时的胆子不是很大么?”


    胆子大到完全不顾他的意愿,将他推倒,强行剥他的衣服胡作非为,现在倒好意思和他提惶恐二字,然这些想法终究是难以启齿。


    慧娘本以为他是指自己杀人分尸的事,但当她看到他那张含着嗔怒,却又透着些许别扭的脸,突然明白他指的应当是另一件事。


    窘迫的感觉不禁又浮上心头,慧娘咬了咬下唇,装作听不出来他的意思。


    赫连晔也不愿意再与她争论,将手中的书撇到一旁,抬手扶着额头。


    慧娘有心缓和气氛,瞧他似是有些不舒服,便开口关切道:“王爷,你怎么了?”


    赫连晔顺着她的话道:


    昨日与皇上在御苑东池边谈公事边夜钓,兴许是受了寒气。”


    赫连晔伸手抵唇咳了几下,大概是因为受了寒气,声音显得有些低沉沙哑。


    慧娘皱了皱眉头,“他那人怎么能如此?谈公事便道屋内去谈,大半夜的在水边谈,这不是折腾人么?”


    “是啊……”赫连晔低声叹气,很有些无奈的意思。


    慧娘假装抱怨:“他就是仗着他自己人高马大,不容易生病。”


    赫连晔幽幽瞟了慧娘一眼,“那倒不是,听宫人说,他夜里回去便觉头重脚轻,第二日直接罢朝了。”


    慧娘一愣,扭头望着赫连晔的脸,看了好一会儿,他目光坦荡地回望她。


    慧娘犹豫片刻,“那他身子骨挺弱的……嗯,王爷你比他强。”


    赫连晔唇一抿,不说话了。


    慧娘则有些心虚地垂下了眼睛,他没有任何吩咐,她也不好干站着,便给自己找了点事情做,她将他脚下的薄被往上一拉,盖在他的腿上,在赫连晔不解的目光下解释:“王爷,您既然受了寒,还是盖着点被子为好,以免病情加重。”


    赫连晔蹙了下眉头,见慧娘的目光瞟向他的衣襟,又瞟了眼衣橱,生怕她要拿衣服给自己穿,便开口道:“你把那软枕拿过来,我的背有些不舒服。”他抬手指了一下床里侧的软枕。


    慧娘没多想,当即弯腰去够那软枕,然而高估了自己的手臂长度,他的床很大,而软枕在最里侧,没办法,她只能将膝盖抵在床沿,将整个身子探进去。


    身下是他的双腿,慧娘伸手去拿枕头时,胸。脯不经意擦过了他的大腿,她感觉他的身体似乎僵了一下。


    一股热潮不由得漫上慧娘的脖子,随后是面颊,她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拿到软枕之后,一扭头,却发现赫连晔正用一种十分耐人寻味的目光,从她撅起的臀部顺着她的腰线过去,最后对上她呆愣的目光。


    赫连晔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眸色清圣无垢,方才那沉淀在眼底的黑暗东西仿佛并不存在似的。


    慧娘抓着软枕,放下抵在床沿的腿,站了起来,慌乱之间竟问了一句:“要帮忙么?”


    “嗯。”赫连晔应了一声。


    慧娘稍微冷静后,才想起来他只是受了点寒气罢了,又不是旧疾复发,不至于虚弱得身体都抬不起来,但话已经说出口,又不好收回去,只能硬着头皮将赫连晔扶起来,将软枕塞到他背后。


    因为这个动作,慧娘不得不弯下头靠过去,二人距离近到气息可闻。


    赫连夜鼻尖嗅到一缕芳香,不觉扭头,细嗅之后,确定是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你身上抹了香露?”


    慧娘动作顿住,脸上才褪下去没有多久的红晕,再次涌了上来,她稳了稳呼吸,站起身,解释道:“是凤仪小姐给我的,不用就浪费了”


    慧娘解释完又很认真地说了句:“王爷,您竟然受了风寒,应该多休息才是,要是没有别的事,我便先出去了。”


    赫连晔的视线从她板板正正的脸移到她红得快要滴血的耳朵,也没有为难她,颔首笑道:“你忙你自己的事去吧。”


    慧娘得到他的同意,也不去看他此刻的神色。转身匆匆地走了。


    到达门口时,脚下没留神,差点绊倒,幸好及时扶住了门框,她闭眼皱眉,心里懊恼,却佯装无事一般,挺直腰杆继续往前走。


    赫连晔看着她有些慌乱的背影,眼底浮起温柔的浅笑。


    第45章


    慧娘急急忙忙地从赫连晔的屋里走出, 险些撞到一人,定神一看,却是许久未见的姜桃姑娘。


    姜桃容貌姣好, 身材高挑,又爱穿白色的衣服, 一眼看上去像是一树梨花, 出尘脱俗中又带着几分清冷。


    慧娘以前偶尔还能看到她的身影, 但自从锦瑟出事之后,她便一直不曾来过。


    姜桃打量了一眼慧娘, 唇角扯出一丝笑意, “怎么这样慌张?可是王爷怎么了?”


    “王爷挺好,就是受了点小风寒。”慧娘恭敬的行了一礼, 却没解释自己为何慌张。


    她以前听小桃说过, 这姜桃姑娘其实是璟帝帝送给赫连晔的, 璟帝那个人小肚鸡肠,连她的醋也吃过,怎么可能会把这样一个美人放在赫连晔的身边?


    慧娘以前以为她真的是赫连晔的宠姬, 但现在, 她却觉得她有可能是璟帝专门安插在赫连晔身边的眼线,专门盯着他身边有没有别的女人又或者是男人,因此她心中甚是警惕, 不愿意在她面前露出一丝半点的破绽。


    “怪不得, 明明说好了昨夜一起共度良宵的。”她悠悠地留下这么一句话, 便撇下了慧娘, 袅袅娜娜地走进了屋中。


    身后还跟着弄影以及她贴身的丫鬟。


    弄影看了慧娘一眼,没有说什么,随之进了屋。


    慧娘怔怔地站在原处, 呆呆地回想着姜桃进去前说的那一句话,虽觉她说的不一定是真,但心口还是像被人突然揪了一下似的,有些不大舒服。


    * * *


    一场秋雨一场寒。


    前些日子还和夏日一样燥热难耐,这几日下了几场雨过后,天气便有些凉爽了,吹在人身上的风带了几分凉意,放在屋中的冰鉴也已经挪了出去。


    慧娘坐在屋门前的飞来椅上班抱着小叶子看着庭前的梧桐树。风偶尔吹落树上的叶子,又带着淡淡的秋凉,拂向她的面庞。


    这些天赫连晔几乎每天都是早出晚归。


    他很忙,似乎是在准备秋猎的事情,她听小桃说,璟帝每年都会在城北十里外的鹄山办一场盛大的秋围活动,届时会有不少王公贵胄,文武官员受邀而去,赫连晔几乎每年都会在围猎比赛中博得头筹。


    慧娘今日用了早膳之后,便在屋子里看了两个时辰的书,午膳后在庭院中晒了会儿太阳,之后又回屋看书,一直到日落西山,觉得有些疲惫,才抱着小叶子出来坐一会儿。


    这样安宁又悠闲的日子是她以往想都不敢想的,她本应该觉得很知足的,但不知道为何,心中总是感到有几分孤寂。


    兴许是之前身边总是有吵吵闹闹的声音吧,突然变得这么安静,让他一颇有些不适应。


    前几日小桃被他的姨母叫回了厨房帮忙,小桃见她没有事,便走了,而凤仪小姐和香芝也在七夕那天被赫连晔的人送回了她自己的宅邸,之后慧娘便再没有见过她了,不过慧娘有收到她的信,自己也学着回了一封。


    她现在不止会念也学会了写,那封信她给赫连晔看过,他看过之后夸她有慧根,慧娘足足欢喜一整日。


    * * *


    赫连晔是傍晚时分回到府邸的,慧娘过去时,正逢姜桃从屋内走出来。


    看到慧娘,她并没有说什么,只是意味深长地冲她笑了一下,之后便款摆腰肢,袅娜而去了。


    慧娘看着她的背影远去之后,才抬脚进了屋,来到赫连晔的卧室,见他站在衣桁旁,正褪去外衣。


    她扫了一眼屋子,并不见弄影或者飞烟,卧室里就只有他一个人。


    赫连晔听闻脚步声,回眸看了慧娘一眼,将外衣搭在衣桁上,随口问了一句:“你今日都做了些什么?”


    慧娘站在原地,低着头,一一禀报了自己今日做过的事情。


    赫连晔已然坐到榻上,手中端着一盏茶,却没喝,目光若有所思地落在慧娘的身上,过了会儿,他放下茶盏,“你站那么远做什么?”


    慧娘垂着头,闻言,暗暗地撇了一下嘴,随即默默地走上前去。


    等到抬眸看向赫连晔时,不论是神情亦或是举止皆透着恭谨,根本让人找不到一丝错处。


    “怎么?书看多了,成书呆子了?”赫连晔微笑着调侃了一句。


    慧娘并不擅长隐藏情绪,因此从进来开始,赫连晔便察觉出她情绪有些低落。


    慧娘张了张口,但一个字还没有吐露,就被小叶子的叫声打断了话头。


    小叶子慢悠悠地从外头踱步进来,直直地冲着赫连晔而去,随后在他脚下盘桓,愣是一眼都没有看慧娘。


    真是没良心的小家伙。慧娘不禁在心里抱怨,虽然她平日里对它严厉了一些,但她好歹日日照顾它,赫连晔只是偶尔给它喂点零嘴,抱着它撸几下毛,它就屁颠屁颠地送上门去。屁股上的毛长出来了,什么仇什么怨都忘记了。


    当初赫连晔还说要跟自己一起养,结果他却是坐享其成。


    慧娘其实很清楚赫连晔是自己的主子,平日里又公务繁忙,不可能真正地花费时间去照看小叶子,只是不知怎么回事,今日心中总对他有些莫名的怨意,连带着看他脚底下撒娇的小叶子都不顺眼了。


    赫连晔弯腰将小叶子抱了起来,放在腿上,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抚着它的脑袋,嘴上却道:“你待会回去收拾一下东西,明日早上我让人送你到凤仪那边住一段日子。”


    慧娘闻言心底不由一阵错愕,想要问他为什么,却又忍住了那股冲动。


    她心里不禁想,她该以什么样的身份去问他呢?是他的婢女?她能够问主子这样的话么?


    作为婢女,她只能乖乖的听从主子安排。


    那作为同伴?可他真把她当做了同伴么?


    他根本没有提前与她说这件事,也不与她商量,直接就决定了她的去处!他甚至没有告诉她原因。


    这时,慧娘忽然又想到自己根本没有卖身在王府里,她原本只是来这里打杂工的,若是想走,她随时可以走。


    可是离开王府,她能去哪里?回到塘肚村?不,那个地方她再也不想回去了。她虽然攒了些银钱,但在京城这寸土寸金,物价极高的地方,这点银钱根本维持不了多久吧?


    一旦出去,她还要去找活干,有什么活计能比得了在王府舒坦?


    激动的情绪冷静下来之后,慧娘发现自己的想法是多么冲动可笑。莫说她没本事独自在京城里生活,就说她怀揣着那么多的秘密,赫连晔就不可能让她出去外头晃悠,而且没了他的庇护,要是她杀了李元良的事情被官府知晓,她还有活路么?


    慧娘不懂多少朝廷律法,但她也知道,在这个世道上,自己若是无权无势无靠山,官府那些人是不会认真办案的,她只会被安上一个杀夫的罪名,被斩首示众,最后还要遭千夫所指。


    赫连晔目光落在慧娘紧巴巴的脸上,她的眼眸微微泛红,唇瓣紧抿,连下颌看起来都有些紧绷,像是极力忍耐着什么。


    他放下手中的茶,“你还有什么话要说么?”赫连晔问。


    慧娘咬了咬牙,又松开,淡淡地回应了一句:“没有,我这就去收拾东西。”她看着赫连晔清淡的神情,恭敬地行了一礼,然而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刹,手腕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给拽了回去。


    慧娘猝不及防,脚下一个踉跄,屁股跌向赫连晔的腿。


    小叶子受了惊吓,发出一声怪叫,“刷”的一下,从赫连晔的怀里炸跳起来,一溜烟儿地逃了出去。


    慧娘心里不由羞窘,缩回撑在赫连晔肩膀上的手,屁股像是坐到了碳火上,不自觉地弹起,却又被赫连晔按了回去。


    赫连晔神色坦然,看着丝毫不觉别扭,“有话直说,别学凤仪那个受气包。”


    慧娘对这样的亲密姿势极为不适应,她伸手推着他的肩膀,试图挣脱他,“你能不能先放开我,这样如何能够说话?”


    “不是我不愿意放开,这是‘礼尚往来’。”赫连晔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


    先前她强迫他的时候,也没有问过他的意愿,那么现在他也没有必要顾及她的感受了,看着慧娘窘迫又惊慌失措的模样,他俯首,笑着吻上了她的唇瓣。


    慧娘正想着他的礼尚往来是什么意思,唇瓣就被他一口含住了,她身体一僵,柔软温热的触感顷刻间唤起了那些肌肤相亲的甜蜜记忆,她的心还在抵抗,身体却不自觉地失去了抵抗的力气。她忽想到自己之前也不顾他的意愿,主动亲吻了他,这大概就是他所说的礼尚往来?


    慧娘本来推拒着他肩膀的手略一犹豫,改为搂住了他的脖子,张嘴迎接了他的吻。


    慧娘毫无犹豫的回吻令赫连晔动作微滞,稍一迟疑后,舌头入侵她的嘴里,扫过她的舌尖。


    两人之前还没有这种亲密接触,慧娘呆了下,他的舌头温热湿。滑,带着淡淡的茶香味,她并不觉得讨厌,她尝试着含住了他的舌头,与之纠缠在一起。


    屋内一时间悄寂无声,只剩下二人唇。舌交缠,带着情。欲气息的喘。息声、吮。咂声。


    长长的一吻结束后,赫连晔额头抵在慧娘的颈侧,调整好呼吸后,他声音温柔又沙哑:


    “明日我便要出发去鹄山了,此次围猎大概要维持半个月左右,待我回来就去接你。”


    慧娘这会儿脑子还有些晕乎乎的,身体软得厉害,听闻此言,意识到自己兴许是误会了他,心中一阵惭愧,只低低应了一声,“嗯,我等你回来。”


    第46章


    慧娘次日一早就随非烟上了马车, 前往凤仪的住处,和赫连晔一面也没见上,但她想只是分别半月, 也不差那一面。


    马车行了一个时辰左右,才到达凤仪的宅邸。


    凤仪的住处偏离了闹市, 在一条很深的小巷里边, 周围树木繁茂, 郁郁葱葱,很是幽静, 旁边也有别的居民, 都是高墙大院,房屋看着很是气派。


    非烟领着慧娘从侧门而入, 一路穿着回廊, 过了一月洞门, 到了一个花木扶疏的庭院,继续往前,来到一厅堂, 有丫鬟请她们进了厅堂入座, 又奉上了茶果点心。


    过了没多久,凤仪风风火火地赶了过来,身后还跟着那文文弱弱的李管家。


    “慧姐姐, 我听李管家说, 你要来这里住一段日子, 这真是太好了, 这几天我可无聊死了。”凤仪拽起慧娘的双手,拉着她飞快地转了一圈。


    慧娘昨夜不曾睡好,又坐了一个时辰的马车, 本来头便有一些晕,这会儿还没缓过来,又被她拽着转圈,不禁眼冒金星,脚步踉跄,直往凤仪怀里撞去。


    凤仪以为慧娘要抱自己,便回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且抱得极为紧实。


    慧娘被她勒得快喘不过气来,“凤……凤仪小姐,你冷静一些。”


    凤仪放开慧娘,笑嘻嘻地拽着她往外走去,“我带你逛逛我的宅邸,这里虽然没有王府大,但风景却不比那里差,我有个花园子,那里种了许多花,如今虽是秋季,却仍开得灿艳。”


    李管家望着她们二人的背影,眼里的忧郁之色变得更浓重了,他转头看了一眼一旁的非烟,二人交换了一个眼色后,非烟道:凤仪小姐和慧娘就交给你照顾了。”


    非烟说完这句话,便离开了凤仪的住宅,该叮嘱的,她已在马车上已经叮嘱过慧娘了。


    “楚王哥哥马上就要前往鹄山了吧?往年秋猎都是这个时候举办的。”


    凤仪一边挽着慧娘的手臂,一边询问。这几日她一直闷在宅邸里,外头的事她只能向李总管打听。


    慧娘应道:“听王爷说是今天出发。”


    “这秋猎一点都不好玩,不过是一大群男人互相攀比,靠射杀小动物来证明自己的强壮,这有什么意思?我从不爱去,又危险又残忍。”


    慧娘闻言点点头,又不禁问:“他们是骑在马上,用箭来射杀小动物么?那样的话会不会不小心射到对方啊?”


    凤仪一听到慧娘这问题便来劲了,“当然会啊,不过他们是无意还是故意,便不得而知了。”


    “据我所知,前年便有一位武官不小心射伤了一个文官,虽然只是射中了腿,并不伤性命,但那文官的腿自此留下来了病根,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据说他们二人先前有过嫌隙,那文官是御史,这御史最爱上奏折弹劾别人了,那武官就被他弹劾过,曾有人见过吵得脸红脖子粗。”


    凤仪神秘兮兮道:“你说那武官为什么没有射中别人,偏偏射中了那位与他有嫌隙的文官?”


    慧娘闻言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凤仪忽然凑到慧娘耳边:“我这里还有一件皇家秘辛,我偷偷地告诉你,你莫要告诉给旁人。”


    慧娘一听是秘辛,心顿时咯噔地狂跳了一下,刚想婉拒,奈何凤仪的嘴实在太快:


    “去年秋猎,福王的嫡长子因马受惊,摔下来把腿给摔断了。”


    慧娘想捂耳朵也来不及了。


    “福王那儿子文武双全,气质非凡,据说有当年太祖皇帝的风范,福王为此心中悲痛欲绝,在床上躺了一个月起不来,更奇的,你想知道是什么么?”


    慧娘摇了摇头。


    凤仪不管慧娘想不想知道,反正她就是要说:“那位福王当年也是在秋猎不小心摔下陡崖,跌断了腿。”


    “哦,对了,我差点忘记和你说了,那位福王与先皇是亲兄弟,当年这两人都是烜赫一时的储君人选,甚至福王的呼声还更高一些,但摔断了腿之后,储君之位便与他无缘了。”


    慧娘听完心口冒起一阵阵的凉气,虽然凤仪没有说这里面是否有阴谋,但她觉得这一切太过诡异了,根本不像是巧合。


    寻常人家尚且会为了那三瓜两枣的家产吵闹不休,斗争不断,更何况是皇家呢?


    慧娘出生在乡下,也听闻过不少兄弟为了争夺家产,反目成仇,最后动起手来不小心将对方打死的事情,而皇家估计斗争得会更加厉害,毕竟他们是有皇位要继承的,当了皇帝,整个天下都是他们的,但凡有点儿机会都是要无所不用其极地去争夺吧?


    “他们父子二人皆摔断了腿,也算是一脉相承了。”凤仪神色高深莫测,“坊间的老百姓还给他们父子二人取了称号,一个叫三腿王爷,一个叫三腿世子,你说损不损?”


    慧娘有些迷茫,“为什么叫三腿王爷,三腿世子?”


    凤仪笑嘻嘻地道:“因为拄着拐杖啊。”


    慧娘哑然。


    “其实这也是百姓们乱说的,福王和他的儿子现在虽是有些腿瘸,但却没有拄拐杖,而且福王经过多年的治疗,他那双腿已经好许多了,上次我在楚王哥哥的生辰宴会上看到他,他走起路来若不仔细看,竟看不出有毛病,说起来,这还是柳三郎的功劳呢,他那张嘴虽然是讨厌了一些,但他的医术比他的老父亲要高得多,他的老父亲也该退让贤路了。”


    慧娘想到之前她在皇宫里听到过柳三郎与赫连晔一些谈话,柳三郎那人似乎崇尚自由自在的生活,也更愿意悬壶济世,而不愿意留在皇宫只为皇帝等人治病,所以就算他的父亲退下来,他也必然不会接受那个位置的吧?


    说话间,二人已经来到了花园子里。


    凤仪道:“不说那些晦气的事了,慧姐姐,你看看我精心培育的花。”


    慧娘一眼望过去,群芳斗艳,叫人看得眼花缭乱。


    慧娘她只认出了牡丹花、丹桂、兰花、千日红、木槿花、水仙,其余一概不识得了。


    “真美。”慧娘不禁感慨道。


    “这比楚王哥哥的花园漂亮吧?”凤仪问。


    慧娘连连点头。凤仪不禁得意洋洋起来。


    二人就在花园里一边说说笑笑,一边欣赏着那些娇艳的花朵,直到午时,才带着一身花香,离开了花园子,一同去用了午膳。


    ** *


    时光一晃,便过去了几日。


    慧娘在凤仪的宅邸里过得很是悠闲,偶尔想帮忙做点什么事,底下的人都战战兢兢,不敢让她插手,他们似乎把她当做此间客人,生怕招待不周,凤仪怪罪她们。


    慧娘见她们十分惶恐,便也不去为难她们了,在这里当起了一个‘游手好闲’的客人。


    凤仪那边总是嚷着无聊,要出门去游玩,但有李管家看着,她别说出去玩了,就是大门都踏不出去。


    而凤仪每次只要嚷着要出门,李管家便露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然后苦口婆心地劝说她暂时莫要出门,昨日还与她们说,最近城内出现了一名大盗,专门劫持未出阁的少女。


    凤仪虽怀疑李管家危言耸听,但被他说得烦了,也懒得再与他争执,跑回房中生闷气了。


    她表面虽做了妥协,但心中却越发憋屈,越想着和他对着干。


    就在今日,凤仪趁着李管家不注意,偷偷的带着香芝出了门,她怕慧娘告状,连她也没有告诉,这下把李管家急得团团转,就像是老母鸡丢了自己的小鸡仔一般。


    一直隐身于暗处护卫凤仪的那位金钟并没有出现,李管家猜测他应当也跟着凤仪出去了,尽管如此,他仍旧十分担心凤仪会出事,便出了宅邸,亲自寻人去了。


    慧娘被李管家焦虑不安的模样影响到,也放心不下凤仪,跟着一起出去了。


    李管家对凤仪的性情喜好十分了解,找了几个凤仪常去的地方后,终于在一家名为八仙酒楼的地方,寻到了凤仪的踪迹。


    原来凤仪今日一早便偷溜了出去,连早膳也未曾吃过,这会儿将近午时,她饥肠辘辘,便带着香芝来到这家常来的酒楼用膳。


    她今日也没有很想出来玩,只是气不过李管家管束自己,才非要跑出来气他,她其实也有些害怕李管家口中所说的大盗,所以打算和香芝用完午膳便回去了。


    李管家到达酒楼门口时,她和香芝还在二楼雅座上一边吃着八仙酒楼的特色菜烤乳鸽,一边在谈论李管家得知她不见后会是什么模样。


    李管家急于去找凤仪,也没管落在他身后的慧娘。


    慧娘刚要跟着他进入大堂,忽然看到斜刺里有一个熟悉的身影,她定睛一看,竟是姜桃。


    姜桃也看到了她,她表情猛地一变,惊慌失措地闪进一条小巷当中。


    慧娘不知是计,犹豫了片刻之后,悄然跟了上去,刚行至拐角处,后脖子忽地一阵剧痛,紧接着眼前一黑,便晕倒在了地上。


    * * *


    慧娘是被一阵颠簸弄醒的,她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身梨花白的衣裳。


    她心口一缩,视线上移,看到姜桃那张冷冰冰的脸,不禁吓了一跳,惊坐起身。


    这时慧娘发现自己在马车上,她警惕地望着姜桃,一边掀开旁边窗帷,往外头看去,发现他们正行驶在一条崎岖不平的小道上,四周是葱葱郁郁的松树。


    慧娘放下窗帷,神色紧张地看向姜桃。“你要带我去哪里?”


    “鹄山。”姜桃淡淡地道了句。


    慧娘惊愕,鹄山是赫连晔他们秋猎的地方,“你要带我去鹄山做什么?”


    “你不想见你的楚王么?”姜桃嘴角浮起一怪异的笑,“陛下让我接你去鹄山,他给你准备了一份厚礼。”


    慧娘心中浮起一股巨大的不安感,这姜桃和锦瑟一样,也是细作吧?


    璟帝究竟想做什么?竟然让姜桃暴露身份,仅仅只是为了把她带去鹤山。


    她所说的厚礼又是什么?


    慧娘视线落向微微晃动的车帷,猛地起身,往外头冲去,然而刚掀开车帷,脖子便被身后的姜桃环住,腰间有什么东西在抵着,她低头一看,却是一把匕首。


    “你逃不掉的,老实一点。”姜桃冷声道。


    慧娘身子一哆嗦,在她的威胁下,只能重新回到了座位上,她望着一脸冷漠的姜桃,回想着她与自己说的话,眉眼间不禁浮起忧色,“皇上他想对王爷做什么?”


    “告诉你也无妨,这将是你与楚王见的最后一面。”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还没听懂么?蠢女人,你的楚王马上就要踏入黄泉,当真正的阎王去了。”姜桃语气悠然,冷漠的脸上禁不住浮起得意之色。


    这些年她为了璟帝,不得不隐藏心迹,潜伏在楚王府当一个任人摆弄的花瓶,成日只知与锦瑟争风吃醋,她受够了这样无趣的日子,也只有景璟帝到来的时候,她沉寂的心才能够活络起来,从中感到一丝快乐与安慰。


    慧娘心神俱乱,不禁反驳道:“不可能,皇上不是很喜欢王爷的么,他怎么可能舍得杀他?”


    “住口!”姜桃突然勃然大怒。


    慧娘也不知晓自己这句话怎么激怒了她,惊愕的看着她,想不到这清清冷冷的姜桃竟还有如此狂躁的一面。


    “皇上他是高高在上的帝王,所有人都应该跪在他的脚下,向他俯首称臣,赫连晔算什么?真以为自己是天人下凡还是地狱修罗?竟敢无视皇上对他的情意,践踏他的真心,他可知晓这是多少人想要都得不到的?”


    “他太狂妄自大,竟然还敢背叛皇上,那他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慧娘见她神情癫狂,心中犯怵,不禁沉默了下来,免得自己哪一句话触及她的逆鳞,惹她发狂。她想,如果将璟帝比作一尊煞神,那姜桃便像是他的虔诚信徒,她对璟帝的推崇似乎已经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


    慧娘垂下头,没有再去理会姜桃。她现在满脑子都是赫连晔的安危。


    他知不知道璟帝想要杀他?会不会有所防备?


    慧娘握紧因为恐惧而颤抖的手,回想着这几日发生的事情。


    赫连晔提前把凤仪送回宅邸,临走前又让她去凤仪那边,难道他已经知晓了璟帝会在秋猎当中对他下杀手?


    而李管家整日忧心忡忡,又不允许凤仪出门,他是不是提前知晓了些什么?


    如果璟帝真的动了杀心,赫连晔能逃得过去么?那可是皇帝呀,他有那么多军队,想要杀一个人是轻而易举的事吧?


    姜桃看着慧娘面色惨白,惶惶不安的模样,不由得扬唇笑了起来:“怎么不说话了?”


    慧娘抬眸看了姜桃一眼,看到她春风得意的脸,又默默地低下了头,咬唇不语。


    姜桃嗤笑一声,便不再理会她,想到马上就要回到璟帝身边,她心头不由得欢喜万分。


    第47章


    慧娘随着姜桃来到了鹄山脚下, 还没下马车,便听到外头喊杀冲天,还混杂着兵器交击的声音。


    车外头一阵响动, 似是车夫滚了下去。


    姜桃蓦然掀开车帷,慧娘跟着她一起看过去, 只见前方有一群人在混战, 旁边的营帐有的被火烧了, 旌旗倒在地上,无人理会。


    兵器交击之间, 不时地有断手飞出, 尸首横地,状况惨烈得如同人间炼狱。


    慧娘原以为杀人分尸已经是极其血腥可怖的场面了, 没想到今日却见到了更加惨烈的情形, 但她心里十分担忧赫连晔的安危, 也顾不得害怕,目光四下搜寻,企图找到他的身影。


    这时一旁的姜桃察觉不对劲, 忙从坐榻底下抽出一把剑, 从马车上一跃而下。


    慧娘纵观车厢之内并无趁手的东西,只能拔下头上的簪子,攥紧在手中防身, 她感觉待在车内并不安全, 便跟在姜桃后头跳下了马车。


    慧娘打算趁着姜桃不备, 悄悄地溜走, 但姜 桃忽然逮住了一名逃跑当中的内侍,她将剑抵在那内侍的脖子上,逼问他发生了什么事。


    内侍脸色苍白, 嘴唇颤抖,牙关直打着颤儿,身上隐隐传来一股尿骚味,估计是被战争场面吓到失禁了。


    姜桃不由得蹙了下眉。


    内侍哆哆嗦嗦地回道:“福……福王谋反了。”


    彼时慧娘正要逃跑,听到内侍的那句话,不由得顿住了脚步,忙躲到车厢后头,偷听他们二人对话。


    姜桃不是说璟帝要杀王爷么?怎么变成福王谋反?


    “福王竟敢谋反!”姜桃大怒,又忙问:“陛下如今在何处?”


    那内侍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陛下先前还在帐中,后来……有人火烧营帐,陛下出去查……查看。”那内侍因为过于害怕,有些语无伦次:“紧接着我们当中的侍卫有一些突然反了,将……将刀枪指向我们,之后,之后两方便打了起来,混乱之中我们四处躲藏,却不见了陛下的身影,这是我知道的全部了,求姑娘放了我,你……你也赶紧逃命去吧。不然被叛军抓到了,会很惨的。”


    他话说完,便被姜桃一剑抹了脖子,倒地时,他那双眼睛还不可思议的地瞪得老大。


    姜桃冷冷地盯着那句尸首,道:“弃主的东西不配活着。”


    慧娘见她杀人如切菜,竟是连眼睛也会眨一下,不禁感到毛骨悚然,她忙捂住嘴巴,生怕自己发出一丝声响,引起她的注意。


    庆幸的是,姜桃一心挂念着璟帝的安危,也顾不得返回来抓她。


    见她焦急地冲向混战的人群,慧娘先是松了一口气,紧接着想到自己的处境。一颗心瞬间又提了起来。


    慧娘知晓自己不像姜桃那样身怀武功,就算担心赫连晔的安危,也不能像她一样冲进去找人,否则还没等她找到赫连晔,她估计就被乱刀砍死了。


    她想赫连晔武功不凡,之前也是死里逃生过的,既然是福王谋反,那么福王要杀的只有璟帝吧?


    赫连晔兴许不会有事。


    慧娘一边想着一边往反方向跑。


    她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藏起来还没有等到她跑远,就听到身后有马蹄哒哒声,似是冲她这方向而来。


    慧娘还没来得及回头去看,便听到一阵破风之声,紧接着一支箭,从她头顶上方经过,随即射入她前方的土地里。


    慧娘瞬间感觉自己身上的血液正快速地向上涌去,顿时头昏脑涨,这下她更不敢回头去看了,只舍命向前奔跑。


    马蹄声越来越大,风夹杂着马匹的腥臊气扑了过来,随即一只大手猛地朝她伸来,捞住了她的腰肢,紧接着她的双腿突然腾空而起。


    突然变高的视线以及剧烈的颠簸令慧娘有一瞬间懵了,紧接着血腥气息从身后飘过来,唤回她的神智,她惊愕地回头看去,看到的却是璟帝那双布满阴鸷,沾着鲜血的面庞,心顷刻间像是坠落了谷底。


    “怎……怎么是你?”


    景帝没有看她,依旧专注着地看着前方,只是唇角微微上扬,浮起讥诮的笑意。


    “怎么,失望了?”他话音刚落,又是一阵破风之声,他的大掌猛地按住慧娘的头,将她往下摁去,自己也随即弯下了腰。


    又一支箭从他们的头顶经过。


    慧娘望着那只射到地上的箭,不由得心惊胆战,头顶传来璟帝冷不丁的声音:“你该感谢朕救了你一命。”


    慧娘心底并未对他产生一丝一毫的感谢之情,只有腾腾升起的怒火,“他们要杀的是你吧?”


    她好端端地跑在路上,他突然把她抓上了马,害得那些人估计以为她和他是同伴,一同射杀,就像上次与他被杀手一起追杀一样,那时若不是他命人胁迫她到他跟前,她根本不会遭遇危险。


    他对她来说,简直就是瘟神!


    景帝只是冷笑一声,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慧娘觉得那股血腥味越来越浓重,不由回头瞟了他一眼,这才发现他的肩膀不知何时被人射中了一箭,他现在的模样比之前被杀手刺杀那一次更加狼狈,一身华袍染满了鲜血,有他的,估计也有别人的。


    慧娘这次学机灵了,安安静静地低伏着身子,不说话也不挣扎,若有刀箭过来,好歹有他魁梧的身体挡着,而自己若是闹出太大的动静,万一惹他不满,他一怒之下,没准和姜桃一样将她也抹了脖子,这对主仆看着都一样癫狂。


    身后有追兵,他们的马跑得极其快,慧娘从未骑过马,被颠得头晕目眩,五脏六腑仿佛都要搅碎了。


    慧娘不知道璟帝要带她到哪里去,心中惶恐至极。


    就在这时,斜刺里忽然又冲出好几匹马,马上的人皆身披铠甲,手提大刀,逼得璟帝不得不立刻侧转马头,往旁边的道路奔去。


    而那条路却是通往山上去的。


    眼前不断地出现倒退的树木山峰,前面的路越来越崎岖不平,慧娘生怕一不小心从马上摔下来,摔死或者摔成个半残,只能用双腿紧紧夹住了马肚子,手则紧紧攥着马鞍。


    马又跑了一阵。慧娘这时已经手酸腿软,胃里又一阵翻搅,就在她快要难以忍受之际,璟帝蓦然勒停了马,那马受了惊吓,长嘶一声,前蹄翻飞而起,慧娘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就在她以为会从马上摔下去之时,腰间一紧,紧接着便落到了地上。


    眼前天旋地转,慧娘站不稳,不由得东倒西歪,被璟帝一把拽住了后衣领,扯到了身边。


    慧娘勉强站稳后,蓦然看到眼前竟然是悬崖,周围烟雾缭绕,根本看不清底下是什么情形,但可以想象,定然是深不见底。


    若不小心摔下去,只怕要粉身碎骨吧。


    慧娘寒毛直竖,还没缓过劲来,就看到那些追兵已经追赶上来。


    他们共有七人,各个带着刀,为首一人,面上戴着狰狞的兽首面具,穿着一身深青色劲装,但看那身材便知是女的。


    她手上除了刀,还拿着弓箭,身后背着箭囊。


    再看璟帝,他身上除了一把刀,什么也没有,两人的身后又是悬崖,情况不容乐观。


    慧娘很想与那些人解释自己与璟帝不是一伙的,甚至还算得上是仇人,但她现在人在他手中,又不敢轻易开口。


    明明处于劣势,璟帝依旧一副睥睨万物的帝王气派,他神情冷漠地扫向众人。


    慧娘以为他不怕死,实则璟帝不过是在思考着如何逃生。


    这些人对此山的路十分熟悉,方才便是有意将他逼往这条通向悬崖的道路,就算他此刻突出重围,也不知别的地方是否还有埋伏,而他的人如今也不知晓是什么情况,又有多少人已经倒戈向了福王?


    璟帝神色渐渐凝重,他将慧娘猛地拽到身前,用刀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慧娘本来想着安安静静地缩在一旁,若是璟帝被杀了,她就说自己是被璟帝劫持的,不成想他现在真把她给挟持了。


    慧娘对当下的情况一头雾水,又十分害怕,他不会是想在死之前找个垫背吧?


    “陛下,你,你要做什么?”慧娘战战兢兢地问,她抬起双手想要推开那刀,但那刀刃十分锋利,还沾着鲜血,她的手还没碰到到就又缩了回去。


    “你的主子也希望这女人一起死么?”头顶上方传来璟帝冷厉的声音。


    慧娘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这句话并不是对她说的,她错愕地抬眸,看向领头那戴着面具的女子,忽然间觉得他的身形有些熟悉。而藏在面具底下的那双眼眸更是让她脑海中浮起一个人的身影。


    是弄影么?


    她怎么和福王的人一起谋反了?不对,难不成……


    那女子听了璟帝的话却丝毫不为所动,她张弓搭箭,箭矢直指向他,她手一松,那箭带着破竹之势直射向景帝的腿部。


    那箭速度实在太快,璟帝又挟持着慧娘,一时间难以躲避,腿部挨了一箭,他闷哼一声,脸色瞬间一片惨白。


    其实璟帝没有想过能够挟持着慧娘离开,只是为了让前面的人有所顾忌,为自己争取更多时间。


    不想她对慧娘的生死丝毫不在意,一心只想取他性命。


    看来今日这一场劫难是在所难免了。


    他面上带着睥睨一切的傲然,冷笑道:“想要朕的性命,你们还不配。”


    他挟持着慧娘一步一步往后退去,在众人冲上来抓住他之前,带着慧娘跳下悬崖,转瞬之间消失在云浪之中。


    那戴着面具的女子来到悬崖边上,看着底下白茫茫的烟雾,眸光微凝。


    * * *


    一声清脆的响声从营帐内传出来,在外头等候的非烟不觉打了一个机灵,她想凑到帐帘前探听动静,然而周围有士兵站岗,又觉不妥,便只是不安地站在原地等待。


    过了没多久,弄影从里面掀帘走出。


    她神色阴晦,脸上有着一道十分明显的巴掌印,她淡淡地瞟了非烟一眼道:“王爷让你进去。”


    非烟看着弄影脸上的伤痕,心中并无幸灾乐祸的感觉,只愈发地不安起来。


    她掀帘而入,一眼就看到静坐在椅上的赫连晔,他神色平静无澜,并无怒火,也没有担忧之色,眼眸凝望着她的方向,却似是什么都没映入,如死水般沉寂。


    他的左手垂在椅侧,有几滴血从他的指尖滑落,混入泥土之中。


    其实今日对璟帝的围攻乃是赫连晔一手策划,福王只能算得上执行者。他们早知晓璟帝表面要与王爷冰释前嫌,实则要在秋猎当中围杀他,所以王爷将计就计,配合他演了一场戏。


    非烟随着赫连晔一起进入山林,吸引了大部分的主力军,随后由弄影与福王的人一起围杀璟帝,赫连晔在对战中挨了一个箭,只是粗略地包扎了一下,本想回来再仔细处理一番,不成想刚回来就听闻璟帝与慧娘一起掉落山崖,生死未卜的消息。


    那时她便有股不妙的感觉了。


    “王爷。”非烟小心翼翼的轻唤了一声。


    赫连晔回过神,目光平静地扫过非烟的面庞,向她命令道:“你随着其他人下山去寻人。记住,发现人后要想尽办法护她的周全,别让福王的人伤了她。”


    他语速缓慢,却带着不可违逆的冷肃。


    非烟当然知道他指的是谁,她很想说,从那样高的悬崖上掉落下去,就算不粉身碎骨,也性命难保,然而看到赫连晔那样的神情,她根本不敢说出事实,只能应了声“是”。


    非烟飞烟转身正要离去,却又听赫连晔道了一句:“我现在只信任你。”


    非烟闻言心中并不觉得高兴,反而复杂难言,论信任他又怎及得上弄影?论能力,她也没有弄影强,而现在赫连晔能对她说出这句话,大概是计无所出的无奈之举了,他只能将全部希望寄托在她身上。她想,若不是这里仍需要他主持大局,他大概会亲自下山去找。


    他们已经走到谋反这一步,已经毫无退路了,一旦哪个关节出错,赔上的便是数以万计的性命。


    “属下会竭尽全力。”非烟道,声音却有些沉重,如负千斤铁石。


    非烟出了营帐看到弄影仍站在外头,表情僵凝,赫连晔那一巴掌颇有些狠,她脸上的红印依旧十分明显,她不觉问了句:“你到底做错了什么?他出手那样狠,还说现在只信任我。”


    非烟这一番话并非卖弄,只是有些好奇,又有些担心她,但弄影只是冷冷地瞥了她一眼,丢下一句:“我只是以大局为重。”便扬长而去。


    非烟有任务在身,便没有追上去,只留在原地,长叹了一口气。


    第48章


    慧娘不敢相信自己从那么高的悬崖摔下来, 竟然还没有摔死,然而,浑身骨头却像是错位一般, 她只是稍微动一下,便感觉撕心裂肺地疼。


    慧娘缓了片刻, 尝试着动了一动手, 还好, 没有断,也没有骨折。


    慧娘又艰难地抬了下头, 看了一下自己几近麻木的身体和两条腿。


    很好, 还连在一起。


    确定自己身体无恙之后,慧娘两眼一黑, 又倒了回去, 方才抬那一下头已然花费她的全部力气, 她闭上眼睛,缓和了许久,感觉身体情况稍微好一些, 才再次睁开眼睛。


    头顶上空是一片葱葱郁郁的藤蔓, 那些藤蔓有的枝干很大,有的枝干很小,纵横交错, 像是一张巨大的网, 那些叶子又多又密, 挨挤着, 形成厚厚一层,几乎看不到空隙。


    慧娘想,自己应该先是掉在了那藤网上, 随后才掉落下来,不然她肯定得摔死。


    慧娘侧转头打量了眼自己所在的地方,只见周围草木茂盛,还生长一些奇花异蕊,时不时地有蜜蜂与蝴蝶在花朵上头飞过。


    视线抬高,周围还长着高大的松树以及野果树,如今已是秋天,正是丰收的季节,地上落了许多松塔,还有熟透的野果子,引得无数小动物前来觅食。


    它们一边飞快进食,一边警惕地看着慧娘。


    慧娘刚大幅度地动了动身体,顿时溜走一片,只有一只松鼠,胆子很大,两手捧着一颗松塔,一边啃食一边警惕地望着慧娘。


    慧娘也不理会它,感觉身体的痛感减轻后,她用双手撑住地面,迟钝而缓慢地坐了起来,五脏六腑又开始疼了起来,她深吸一口气,调匀呼吸,觉着好些,正想站起来,却猛地看到不远处躺着的璟帝。


    慧娘目光一沉,犹豫了许久,才站起身,走到他身旁,查看他的情况。


    他整个人平躺在草丛上,除了肩膀上和腿上的箭上之外,身上还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口,不过好在没有缺胳膊断腿。


    慧娘记得两人摔下悬崖的时候,他一直紧紧地拽着她,所以两人应该都是从那藤网上摔下来的,慧娘小心翼翼地靠近他,伸手摸了摸他颈间,发现还有微弱的脉动,随后又探了探他的鼻息,呼吸有些微弱。


    人还活着。


    慧娘皱了皱眉头,心中有些复杂,她也不知道是希望他死,还是希望他活着。


    忽然想起什么,她抬眼扫了一眼四周,然后在一堆石头夹缝中看到了璟帝的刀。


    慧娘拖着仍旧有些疼痛的腿,一瘸一拐地走过去,将那把刀提在手上,再次回到景帝身边。


    她直愣愣地盯着他那张脸,虽然他已经昏迷过去,但他那张脸仍然给人一股凌厉霸道的感觉。


    回想着他之前对自己种种恶劣举动,还有害得自己掉落悬崖险些丧命,慧娘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报复的冲动。


    不如一刀杀了他算了,不然等他醒过来不知又要如何折腾他。


    慧娘提起他那把颇有些沉重的刀,就像他之前在悬崖上对她做过的那样,她将锋利的那一面刀刃抵在他的脖子上。


    然而,她却发现,当她真有机会杀了景帝的时候,却根本下不去手。


    慧娘虽然杀过人,但那是因为自己生命遭受到威胁之下被迫反击的,且那时的她已经有些神志并不是特别清醒,不像此刻,她清清楚楚地认知到,她的刀下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慧娘敬畏生命,无法做到像璟帝这些人一样,将人命视为蝼蚁畜生,想杀便杀,毫不迟疑。


    就在慧娘犹豫的时候,璟帝紧抿的唇慢慢扯起一丝弧度,然后他睁开了眼睛,用一种冷漠的、毫无畏惧的目光直直地瞪着她。


    慧娘觉得他的目光仿佛穿透她的身体,到达她的内心,洞悉了她的畏惧与犹豫。


    她吓了一大跳,立刻双手握着刀柄,坐在地上的屁股往后挪了好几步,警惕地望着他。


    “有本事你便杀了朕。”


    他道。


    以他的脾气,说这句话时,他本应该是满脸讥诮不屑,就像是料定了她不敢动手。


    可出人意料的是,他的语气很平淡,没有挑衅,没有恼怒,甚至隐隐透着一股看淡生死的感觉。


    “你……你以为我不敢么?“慧娘磕磕巴巴地道,心里打定主意,他若是朝她扑过来,想掐死她,她就用他的刀捅进他的肚子里。


    可奇怪的是,璟帝竟丝毫未动,仍旧直直地躺在那里面,他的目光落在慧娘苍白的脸上,露出讥诮笑意。


    “朕料你不敢。”


    那他真是料对了。慧娘的确不敢,她不敢杀他,难道还不会躲么?见他也不起身向她动手,慧娘立刻提起他的刀,胡乱地往一方向奔走,也没有留意到,在她转身的那一刹,璟帝面上流露出了遗憾之色。


    * * *


    璟帝的刀很重,慧娘带着伤,拿着它走了一段路,便气喘吁吁起来,五脏六腑隐隐作痛,她想丢了那把刀,又恐周围有什么野兽突然窜出来,没有东西防身,最后累得走不动,只好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休息片刻。


    慧娘望着高耸入云的大树,以及那密密丛丛的灌木荆棘,内心感到一阵不安,看得出来此地人烟罕至,只有飞禽走兽的踪迹。


    她现在担心的是,她还没有走出去就被猛兽吃掉,或者被毒蛇之类的咬死。


    这时,慧娘突然想起了景帝,他似乎一直没有跟过来。


    难道是因为伤势太重?


    当时她将刀架在他脖子上的,他醒过来竟然只是对她动了口,以他的性情怎么可能?除非他动弹不了……


    想到这个可能,慧娘心中顿时一阵幸灾乐祸,不由得想返回去确认一下,但很快又打消了这个念头,返回去不仅花费体力,而且万一他没有受伤,被他逮住了,自己不见得有好果子吃,毕竟她动过杀他的念头,还抢了他的刀。


    不过,他要真是因为受了重伤而动弹不得,他也许会因为流血过度死去或者被野兽啃食,活活地被折磨死。


    想到那惨烈的画面,慧娘不觉打了个冷颤,心中刚起一点恻隐,立刻又被她压了下去。


    不管他是失血过多而死,还是被野兽啃食,都是他活该,她又不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做什么要管他的死活?


    慧娘身体又累又痛,又觉饥饿口渴,只能放弃寻找出去的路,先找个安全隐秘的地方度过一宿,明日再做打算。


    秋天昼短,她所处的地方树木茂盛,遮天蔽日,阳光照不到这里,天色暗得很快,待到夜幕彻底降临,便会有出来觅食的凶猛野兽,她要是找不到安全的庇护所,独自一人在这林间晃悠,一个不小心便有可能成为野兽的盘中餐。


    幸运的是,慧娘赶在天黑之前找到了一个十分隐秘又颇为干净的山洞。


    洞内有些潮湿却无野兽待过的痕迹,慧娘把在路上捡到的野果子吃了,之后便捡了一些干草,铺在山洞的一块平整巨石上,又将缠绕在洞口上的藤蔓扯一些下来,将洞口遮得严实,这才放心地回到石床上休息。


    慧娘将刀放在了自己的身边,刚闭上眼睛,瞬间便有种被黑暗缠裹住的感觉,山洞里空幽寂静,一丝声音也没有。


    外头林中却传来一两声嗷叫,却不知是什么野兽的叫声。


    慧娘不由得握紧了身边的刀柄,逼迫着自己想一些开心的事,紧接着便不禁想起了赫连晔。


    他应该没事吧?


    若是没事,他此刻在做什么呢?


    今日在悬崖边上向璟帝射箭的那个女子,是弄影吧?


    若真是弄影,那么他应该也参与了谋反……


    谋反,那是多么可怕的一项罪名,若是失败,不止他会死,他身边所有人都得陪着他一起死吧……


    若是很久很久之前的她,在得知自己身边有人谋反,只怕会吓得两眼一黑,晕死过去,但此时的她却一点都不觉得震惊与害怕,她的内心平静无澜,兴许是死里逃生过几次后,她的胆子变得越来越大了。


    如今她也算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了。


    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句谚语在她身上似乎一点也不管用。她是大难不死,仍有后难。


    若是赫连晔真参与了谋反,他是主谋,还是只是参与其中?


    他知道她与璟帝一同坠落悬崖了么?


    他会命人找她么?


    若是她还有命见到他,他会不会以为她和璟帝是同党?


    慧娘心中有无数的疑问,每一个疑问都没有答案,心渐渐地纷乱如麻,外头还不时地传来一些飞禽走兽的怪叫声,叫得人毛骨悚然,根本不敢入睡。


    她长叹了口气,控制住自己不去想赫连晔那边,随后便想到了璟帝那边。


    他现在会不会已经死了?


    要是死了的话,也许他的尸首已经被野兽啃食干净了吧。


    念头刚起,慧娘的心像是被人猛地捶打了一下,她不想去想象那可怕残忍的画面,但黑暗就像是恶鬼,总是唤起人内心深处的恐惧与害怕。


    慧娘就这样被各种各样的情绪与猜疑裹挟着,半梦半醒地挨过了漫漫长夜。


    天边的第一缕微光照入山洞中,慧娘睁开了泛着血丝的困倦双眼,不禁发出一声叹息。


    最终慧娘原路返回,来到了昨日他掉下来的地方,一眼就看到了靠坐在石壁上的璟帝。


    他整个人完好无损,并没有被野兽撕碎吃掉,但他双眸紧闭,面色苍白得犹如死人。


    不会是死了?他受了重伤,又受了一夜的寒气,是个人都受不住吧?


    慧娘蹑手蹑脚地走过去,蹲在他的身旁,刚要伸手去探他的鼻息,手腕就被他抓住了。


    慧娘吓了一大跳,想抽回手,然而他的手像是铁爪一般。紧紧的抓着她的手腕,仿佛要将它拧断,慧娘痛得大叫:


    “陛下,你放手。”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璟帝竟然没有睁开眼睛。


    “陛下?”慧娘小声地唤了声,只见他那两道剑眉微微拧了一下,除此之外,再无任何反应。


    他方才的举动似乎只是身体的本能反应,大概昏迷之前一直在警惕周围的环境吧。


    慧娘又尝试着抽动了几下,终于将手抽了回来,她目光打量他身上的伤口,箭已经被拔出,简单的用身上衣服撕扯下来的长条包扎了一番,虽然止住了血,但是他的身体情况看着很不好,整个人十分冰凉,气息也十分微弱。


    他的腿应该走不了路了,否则应该会找一个避风的地方,昨夜她在洞中都觉得寒冷透骨,难以忍受,他这里四处透风,又如何能受得住?


    慧娘脸色渐渐沉了下去,她很清楚,若是她不管他,他一定会死在这里。


    * * *


    璟帝是被水呛醒的,睁开第一眼看到的便是慧娘那张放大的脸,大概是刚刚醒转,没能将情绪隐藏起来,他眼眸中露出些许迷茫,似乎不明白她为什么走了却又返回来。


    慧娘用一宽大的叶子接了一点水,正灌入他嘴里,没料到他突然醒过来,还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看,手不觉一抖,水全部都泼在了他的面上。


    璟帝皱了皱眉头,却不发一语,目光环视周围,发现这里竟然是一个山洞,而他正躺在一块铺着干草的山石上。


    他目光缓缓地转向慧娘,冷声问:“为何要救朕?”


    他语气冷淡,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激之情,甚至还隐隐透着些许不悦。


    慧娘本来还为自己将水泼在洒在他的面上而感到尴尬,忽然听闻他不知好歹的话语,一股火气瞬间往头顶上涌起。


    他到底知不知道她将他背到这山洞里花了多大力气?他又重又高,就跟座大山似的,将他搬到这洞中,她觉得自己都快累死了。


    她真是太傻了,竟然将他救下,结果人家还不领情。


    慧娘也不回答他,蓦然起身,大步走出了洞外,深深吸了好几口气。


    山谷里吹来的风带着草木的清新,她烦躁的心情渐渐平复下来,这才放弃回去暴踹那男人的冲动。


    慧娘想了想,不再管山洞里的璟帝,而是到外头捡了一些野果子,又在山谷里逛了一圈,还是没找到能够出山谷的路。


    她想福王的人一定会派人下来寻找他们,但要想找到他们也并非是易事,这地方实在太大了,四周又都是密密麻麻的草木,山峰连绵起伏,高而险峻,云雾缭绕,看不到一户人家烟火。


    慧娘找了一阵,腿上被荆棘划破了好些口子,又累又疼,只能返回了山洞——


    作者有话说:其实慧娘也不是一味的善良,救璟帝的部分原因在她之前和小桃的一番对话里。


    第49章


    在山洞口, 慧娘又深吸了几口气,平复好躁动的心情,才走了进去。


    璟帝仍然维持着平躺的姿势, 听到脚步声,他只是微侧转头, 淡淡地瞟了她一眼, 便又收回了目光。


    慧娘走到他面前, 将手上的果子丢到他身旁,也冷冷地道:“吃吧, 这里就只有这些, 若陛下嫌弃,那就只能饿着肚子等死了。”


    璟帝没有跟自己的肚子过不去, 他用手撑坐起身, 用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拾起了一个果子, 对于慧娘的无礼,他脸上没有任何反应,不知是无所谓, 还是先隐忍后伺机报复。


    慧娘更倾向于后者, 毕竟这个人虽然人高马大,但小肚鸡肠。


    见他将果子往嘴里塞去,慧娘突然道:


    “哦, 对了, 我忘了, 这果子还是我从松鼠手里夺过来的, 上头也许沾了它的口水。”


    慧娘知道他十分挑剔,想要看看他能隐忍到何种地步,她倒不是想挑衅他, 就是觉得这样不露声色的他比暴躁时的他更加令人警惕,就像是担心隐藏于暗处的毒蛇,会在不经意间突然蹿出来咬人一口。


    璟帝拿着果子的手一顿,目光幽幽地瞟向慧娘。


    因为慧娘是站着的,所以她的目光俯视着他,令他颇有些不悦。


    璟帝对慧娘的印象其实一直停留在那日在楚王府,她看到他时唯唯诺诺的样子,但这次见到她,她却像是变了一个人,也不唯唯诺诺了,那双眼睛似乎也有了神采,透着蓬勃朝气,不像以前那般不是死气沉沉。


    或许,这就是她本来的模样,只是他先前还是高高在上的帝王,所以她只能在他面前低声下气,佯装恭敬,如今他落了难,她自然也无需再伪装。


    想到自己堂堂帝王却被一个身份低微的婢女讥讽冷待,心头不禁涌起一股憋闷之感,却又无法发泄,最终化为唇角的一抹自嘲笑意:“你可吃了?”


    慧娘一怔,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这么问,她人到底还是老实,不禁回了一句:“吃了。”


    璟帝目光打量了她一眼,冷笑一声:“既然你没被毒死,那朕怕什么?”言罢便大口吃起来,甚至没有擦去果子上沾的尘土。


    他这么明着讥讽她,倒令慧娘有几分放心了,她也没有反唇相讥,只是静静地等着他吃完了果子之后,才问:“你的腿怎么了?”


    慧娘在他昏迷的时候,检查过他的身体,发现他的腿部骨头严重错位,大概是这个原因,走不了路才一直没有离开原地。


    也正因为他受了重伤,慧娘才敢对他甩脸色,否则与他待在一起都会令她提心吊胆。


    璟帝一开始还沉着脸不愿意回答,但在慧娘说出那句‘你不肯告诉我你哪里受了伤,我如何能够帮你’之后,他终于不情不愿地回道:“动不了了。”


    动不了,他真的动不了。


    慧娘也不知道自己哪根神经搭错了,突然间就笑了起来,她知道不该,在这种情况之下,就算要笑,也应该出去背着他笑,可她就是没忍住。


    璟帝一直看慧娘不顺眼,将自己的伤势告诉她本就极其勉强,此刻看到她幸灾乐祸的笑容,心中越发恼怒,脸上的寒霜好似化作了千年寒冰,能冻死一个人。


    慧娘想,如果他现在能动,大概会忍不住扑过来掐死她,她止住了笑,开口为自己狡辩:“陛下,我没有在笑你,我只是……只是突然想到好笑的事,你信么?”


    璟帝不语,只用一种看傻子一般的目光,看着她。


    慧娘尴尬地扯了扯嘴角,没有再为自己辩解,随即又突然间想到,他动不了苦的可能会是自己。


    这下她彻底地笑不出来了。


    慧娘昨日是打算撇下他不管任由他自生自灭的,可经过一夜的辗转反侧,心绪百转之后,她终究还是返回去把他带回了山洞。


    慧娘不愿意再反反复复地去纠结该不该救他,也不想去考虑以后会发生何事,她只想走一步算一步,况且他们能不能活着出去都是一件难料之事。


    只是,看着璟帝那张讨厌的脸,她又实在无法对他好声好气,毫无怨言地去帮他,他只能不断地去想小桃曾经与自己说过的话。


    别把他当做一个人看,只把他当做一个皇帝。


    他当皇帝的这些年,天下太平,又减赋税,轻徭役,百姓得已安居乐业。


    慧娘经历过两朝皇帝,她其实能感觉这些年村民的日子比她少时更加安稳太平,也更加富裕一些,尽管这些都与她无关。


    她不清楚福王是一个怎样的人,如果他坐上了皇位,他会比璟帝做得更好么?


    万一他是一个残暴的皇帝呢?


    又或者是好吃懒做,沉迷酒色,不理朝政的皇帝呢?


    届时她们老百姓未必能有好日子过。


    救他是为了百姓,为了大义,只有这般想,慧娘心里边才稍微好受一点,看璟帝也没那么不顺眼了。


    璟帝见慧娘直愣愣地盯着自己,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突然,她抬脚往洞口深处走去,从一块石头后边拿出了他的那把刀。


    慧娘之前怕他将刀抢回去,特地将它藏了起来,如今确定他双腿行动不便,她才敢拿出来。


    璟帝见慧娘朝着他这方向大步走过来,眸光不由一凝,然而经过他身旁时,她只是淡淡瞟了他一眼,唇角向上扯了下,似在笑他多心,随即便朝着洞口走去了。


    璟帝沉着眉眼,望着空荡荡的洞口,不禁陷入了沉思。


    当他开始将目光落在慧娘身上,以及想要窥探她的心思之时,他却发现,他对这个女人丝毫不了解。


    一开始他以为她只是平凡又粗鄙,且毫无见识的乡下妇人,但经过短短一日的相处,他却意外地发现了她的另一面,当身处险境之时,她比寻常人更为大胆镇定、甚至很快便适应了这样的环境。


    她像是一株坚韧的野草,不管将她丢在多么恶劣的环境当中,她也能想方设法地生存下去。


    * * *


    大约半个时辰之后,慧娘返回了洞中,她手里多了几条约有两指粗的树枝,还有一些细长的藤蔓以及几株草。


    慧娘来到璟帝身旁,二话不说便掀开了他的衣袍,璟帝大惊失色,斥骂道:“你做什么?”


    她应该庆幸他的腿现在动不了,否则他会忍不住一脚踢上去。


    如非必要,慧娘一句话也不愿意与他说,她努力维持着耐心,“陛下,您的腿不是骨折了么?若不及时用东西固定住,只怕你以后要当个瘸子了。”


    璟帝看着慧娘,“你会正骨?”


    慧娘见他满脸质疑神色,冷声道:“我没给人正过骨,但给猪正过,它从屋顶上摔下来,把腿摔断了,是我亲手替它正的骨,不到一个月,它便活蹦乱跳了。”


    璟帝听闻慧娘给猪正过骨,不禁蹙紧眉头,怒道:“你拿朕与猪比?”


    随后又不禁想到一问题,为什么猪会爬上屋顶?它是如何爬上屋顶的?他百思不得其解,又不好开口询问。


    猪当然不会自己爬上屋顶,慧娘是胡说八道的,她也没想到自己如今说起谎来竟然丝毫不觉得心虚,看璟帝那样子,似乎并没有怀疑她的话。


    “猪当然不能与陛下相提并论。”


    其实当初摔伤腿的是她爹,当时她家里穷,她爹不舍得出那个钱去找大夫,自己用木板固定住伤口,一个多月后,竟然真的好了,不过但她爹伤得还算轻,当时勉强还能走路。


    “陛下,腿是您自己的,您自己选吧。”慧娘不以为意道。


    璟帝沉默不语。


    慧娘心里知晓,他一定会妥协的,毕竟没人真想当一个废人,哪怕有一点希望,都会去尝试。


    最终如慧娘所想的那般,璟帝妥协了,“罢了,你动手吧。”


    慧娘这才伸手掀开他的袍摆,小心翼翼地扯起了他的裤子,当看到那变得有些畸形,显得极其可怖的腿骨时,慧娘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璟帝有些倒霉,摔下来的时候,双腿撞到那嶙峋的山石,慧娘则比他幸运许多,直接掉到了藤网上,掉下来时,身下又有柔软的草丛,所以身上虽有一些擦伤,但并没有太严重,想来这是上天也知晓她是被璟帝拖累的,所以看不下去了。


    慧娘花了近半个时辰,才帮他将伤腿用木棍固定好,又将带回来的草药捣碎之后,敷在他的箭伤上,她之前也帮他处理过伤口,所以做起这些事来还算熟练,不过她不想之前那样小心翼翼了,也不管弄没弄疼他。


    璟帝有些不高兴,并非因为慧娘对他没有耐心,弄疼了他,而是嫌弃她捣碎的草药有些脏,可他又不直接开口嫌弃脏,只是冷声道:“这是什么东西?不会有毒的吧?”


    慧娘闻言心里觉得好笑,她想杀他当时就一刀了结了他,还要等到现在费神费力下毒谋害他?她抬眸瞟了他一眼,顺着他的话接道:“是的,有毒。”


    璟帝当即大发雷霆:“那你还敢给朕用?”


    慧娘不知道他是真信了,还是故意找麻烦,也不理会他,用他身上割下来的布条,缠上伤口,打结的时候,她用的力气有些大。


    璟帝闷哼一声,气道:“你想疼死朕么?”


    慧娘承认自己是故意的,因此见他动怒也没有说些难听的话,只是平静地说了句抱歉,随后道:“民女一介村妇,手脚粗笨,若陛下不满意就自己来吧。”


    璟帝这回不吭声了,大概他终于认清了自己此时的处境,他现在双腿残废了,凡事都要靠着她,不忍耐住怒火,又能如何?


    一切处理妥善之后,慧娘拿着那换下来的带血布条,走出了山洞找个地方埋了起来,免得血腥气味吸引来一些猛兽。


    埋在东西后,慧娘又去了离这不远的一个山泉眼里洗净了手,她很幸运,昨日寻找出山的路时,看到一个崖洞里面有水流出来,走过去一看是个山泉眼。那水清澈又甘甜,直接喝也没有事。


    慧娘此时也不急着回山洞,接了一点水喝了,便坐在旁边的一块石头上,抬着头望着那大树枝叶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发呆。


    * * *


    慧娘回去的时候又捡了一些果子。


    秋天是森林里各种小动物们的狂欢季节。树上成熟的果子每天都会掉落,吃都吃不完,最后那些烂透的果子会化作肥料,滋养这一片土地。


    慧娘回到洞口时,习惯性地又深吸了一口气,随后才迈步走进去。


    璟帝还是她方才离去前的那个姿势,他现在双腿无法行动,没有慧娘的帮助,他无法去往任何地方。


    看到慧娘进来,他剑眉微拧了一下,却没有说什么。


    慧娘将手上的果子递给他,然后道:“这座山很大,草木又十分茂密,暂时寻不到出去的路。”


    “嗯。”璟帝淡淡的应了一声,便吃起了那果子。


    慧娘见他这次并没有说些难听的话,也没有露出任何厌烦的神色,这才松了一口气,她其实很烦争吵,而且这也是一件很费体力的事情。


    慧娘找了一块石头坐下,吃起自己的那一份,正吃到一半,忽听璟帝冷不丁地道:


    “你知道阿晔也参与谋反了么?”


    璟帝帝问得太突然,慧娘怔了一下,看过去,发现他目光正直勾勾地盯着她,像是在观察她的表情。


    慧娘察觉到璟帝是在试探自己,他在看自己面对突发状况下意识的反应。


    面对着这个人,她果然不能放松警惕。


    慧娘庆幸自己的什么都不知晓,而赫连晔也什么都没有告诉她,所以她方才脸上的神色足够坦然。


    “我和姜桃姑娘在来的路上,只听说福王谋反了。”慧娘道。


    璟帝冷笑一声,“若没有你家主子在他身后出谋划策,凭着福王他那个脑子,如何谋得了反?”


    慧娘本来不愿意与他争吵,可他的语气实在令人很难忍受,而且她可没有忘记姜桃对她说过的那些话,若不是他此刻提起,她便不会去想那件事。


    慧娘皱着眉头道:


    “你这是恶人先告状,明明是你要杀了他,姜桃都告诉我了!你让姜桃带我来到鹄山,是为了什么,你自己心里不清楚么?现在倒是反咬王爷一口,你自己当螳螂,想捕蝉,不想黄雀在后,现在被害得掉落悬崖,摔断双腿,以后的生死还难以预料呢,你还有这心思在这挑拨离间。”


    璟帝倒是没想到她嘴巴也变得厉害了,不怒反笑道:


    看来你还不了解阿晔,你可知上次是刺杀朕的主使是谁?是阿晔,是他先想要杀了朕。”


    若不是查出来这件事,他当真没想到要置他于死地。


    璟帝慢悠悠地继续道:


    “他甚至不管你的死活,若不是朕救了你,你早就死了,现在当了那孤魂野鬼,还不知晓真正害你的人是谁。”


    慧娘闻言心中一惊,她没有继续反驳,只是沉默地看着璟帝,想要判断他此话究竟是真的还是胡诌,然而,他此刻的神情高深莫测,叫人完全看不透。


    第50章


    “你知道他为何要杀朕么?”


    璟帝忽然又问。


    慧娘不语。


    璟帝自顾自地说:“因为朕知晓他的秘密, 朕给了他一切,身份、权力、金钱,这是多少人想要都无法得到的, 然而他却忘恩负义,为了保守住这个秘密, 他竟然要杀了朕。”


    慧娘仍旧没说话, 只是咬着牙, 瞪着他,听着他不断斥责赫连晔无情无义, 她心中涌起一股怒火。


    像璟帝这种人, 一定只会挑对自己有利的部分来说。


    “所有人都以为朕与他是亲兄弟,其实真相并非如此, 他的母亲只是一个低贱的娼。妇, 他连自己的亲生父亲是谁都不知道。”他缓缓说道, 深眸中透着讥讽之色。


    慧娘想打断他,可又想听他说赫连晔的事,不管那究竟是真或者是假, 她都想要更加地了解赫连晔。


    “阿晔大约九岁的时候, 他的母亲带着他嫁给了一个商人,他的母亲很愚蠢,不知晓那商人喜欢娈。童, 他看中的根本不是她, 而是她那九岁, 却生得如女子一般娇丽动人的儿子。那商人垂涎阿晔, 而阿晔也继承了他母亲的淫。荡本性,自小便知晓,如何用美色与身体来获取利益, 甚至不以为耻……”


    慧娘终于忍无可忍地打断了他,“你胡说八道,王爷根本不是那样的人!”


    璟帝唇角微扬,道:“真的不是么?你真的很了解阿晔么?你才与他认识了多久?”


    他一句又一句的问话劈头盖脸而来,慧娘脸色越来越差。


    最后,他语气轻飘飘地又说了一句:“你太瞧得起他了。”


    慧娘心口一堵,深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纷乱的心绪,然后开口道:


    “就算他真做了那些事,那也是为了生存下去,求生之举,并不可耻!可耻的是那些


    一出生便拥有无上权势,却在背后嘲笑一个无法选择自己出身的九岁孩童的人。”


    说到最后,慧娘几乎是用吼的方式,丝毫不顾及眼前人的尊贵身份。


    璟帝眼里的嘲弄神色渐渐敛去,眸中晦暗难测。


    他本来很讨厌慧娘,但看到她此刻满脸激动、愤怒地为赫连晔说话时,他的内心竟产生了些许嫉妒。


    像他这些拥有无上权力地位的人,若说还缺什么,那大概就是人的真心了。寻常人家看重的骨肉亲情,在他们眼里,只是一种冰冷的东西,他们连父母,兄弟姐妹都提防着,彼此从不交付真心,又怎会向其他交付真心?也不会有人什么都不图地跟随在他身边,在他被别人嘲讽的时候,不顾一切地冲出来,替他打抱不平。


    璟帝知道自己拥有不了,也并不稀罕这份真心,只是在他眼里,赫连晔应该是与他一样的。


    所以他凭什么得到一个人的真心与她那无视真相的偏爱?


    他若能得到,他又凭什么得不到?


    “他是一个野心勃勃之人,任何知晓他这个秘密,或者阻止他往上攀爬,他都绝对不会手下留情,而你……”璟帝微笑道,“就算他待你一时的好,但只要你成为他的绊脚石,他便会毫不留情地将你除掉,就跟上次一样,以及这一次。”


    他眸光一眯,忽然肃色道:


    “你难道还没有认出先前在悬崖上向朕射箭的那个人么?她就是阿晔身边最忠心耿耿的那一条狗,她一向唯命是从,绝不敢违抗阿晔的命令,她既然不理会你的死活,那便证明,你在阿晔的心头没有那么重要,是可以随时丢弃的人。”


    慧娘听完他这些话后,忽然觉得自己简直就是愚蠢,竟然想从璟帝身上去了解赫连晔的过往。他现在恨极了赫连晔,只怕恨不得啖了他的血肉,又怎会说他半点好?


    慧娘蓦然站起身,将手上的果子狠狠地扔在他身上,随即朝着洞外走去,走了没几步,又觉得气不打一处,又猛地回身朝着他走过来,抬脚狠狠踹了一下他的腿。


    璟帝疼得几乎快要昏厥过去,没等到他开口斥骂,慧娘已经抢他一步,冷冷地说了一句:“你去死吧。”言罢拿起他的刀,头也不回的出了山洞。


    慧娘径自朝前奔走,也没目的,一路气势汹汹,遇到挡路的杂草荆棘也不绕道,直接用手上的刀胡乱挥砍,周围觅食的鼠兔獾狍见之无不吓得逃之夭夭。


    直到气撒完之后,慧娘才停了下来,找了一棵野果树,往凸起的树根上一坐,心中开始纠结起来。


    之前慧娘能说服自己是为了大义救了璟帝,可如今,她不得不正视这件事,救了璟帝便有可能会害了赫连晔。


    想到这点,慧娘不禁开始犹豫了,看璟帝方才那个样子,就算赫连晔没有参与谋反,他只怕也不会放过他了,甚至连她,他也不一定会放过吧,只是当下他还得靠自己,他才不得不忍气吞声。


    他日,他若是侥幸从这山谷里出去,又夺回帝位,自己还有活路么?


    慧娘不由得长叹一口气,之前她无法眼睁睁地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死在她身旁,可现在她必须得认清事实:璟帝虽然是个活生生的人,但也是有可能会杀自己的人。


    救他这种傻事她真的要继续做么?慧娘问自己。


    慧娘心里有了答案。


    随后又不禁想,他要是当时就摔死了或许她便没有那份苦恼了,他活着,令人难安,可要她动手杀了璟帝,她也做不到,毕竟他不是李元良,他是皇帝。


    杀皇帝那是要灭九族的,她只是一个普通老百姓,不是福王,也不是赫连晔,她不敢做这种事。


    最终,慧娘并没有再回到山洞。


    她决定自己独自一人去寻找出山的路,至于璟帝,就由着他自生自灭吧,他虽然下半身不能动,但好歹上半身能动,反正她已经留给他一个避风挡雨的地方,他若饿到受不了,可以自己爬出去找吃的。


    而且福王的人迟早会找到那里的吧,若是找到了他,他也许会被抓回去囚禁起来又或者直接被灭口,不管是哪种情况,都与她不相干了。


    慧娘担心前方找不到吃的东西,便捡了一些果子,还有松塔,从自己的裙子上割了一大块布下来包裹住,又削了两节竹子,做出竹筒,在其中一端钻了孔,用树枝当做塞子,随后往里面装了山泉水,用细细的藤蔓绑住,挂在腰间,便开始出发,去寻出山的路。


    慧娘沿着阳光充足,草木较为稀疏的地方前行,她干劲满满,然而不幸的是,走了还不到一个时辰,太阳便敛去了踪迹,随即乌云聚拢而来。


    少顷,山谷里顷刻间陷入昏暗,一声巨雷猛地响起。震得整座山谷都颤栗起来,将周围的小动物吓得四处逃窜。


    慧娘知晓,自己得赶紧寻一个避雨地方了,否则若是被大雨淋湿身子,在这寒气逼人的山谷之中,很有可能会被冻死。


    在整座山谷都彻底地陷入黑暗之前,慧娘终于找到了一处可以躲雨的地方,那是一处山崖缝隙,大约能容纳两三个人。


    慧娘刚躲进去,一颗豆大的雨便滴在在了她的脚下,随之就是一阵噼里啪啦的雨声,雷声轰隆,震天动地,天地陷入了一片黑暗。


    狂风吹弯了慧娘面前的树木,那些树木像是随时会折断,就在这时,不知道什么东西猛地窜了进来,慧娘吓了一大跳,她此刻的眼睛已经适应黑暗,朦朦胧胧之中,那像是一只松鼠,它一动不动,似在警惕地看着她。


    慧娘也不敢动,生怕吓跑了它,它又要出去淋雨。


    一人一鼠就这样你瞪我,我瞪你,谁也没有吱一声。


    许久之后,慧娘感觉自己的身子都快麻木了,不觉动了动身子,那松鼠立刻叽叽叫了几声,向后退去,几乎缩到外头去了。


    慧娘小心翼翼地打开布包,从里面掏出一松塔,轻轻地递到它旁边的地上,然后又轻轻地收回手,尽量不动了。


    过了一会儿,那松鼠试探性地靠近,一双爪子捧住松塔后,又飞快地缩了回去,警惕地看了慧娘片刻,确定没有危险后,它咔嚓咔嚓地开始享用这来之不易的美食。


    慧娘见状,不由欣慰地笑了。


    但很快,她就笑不出来了。


    外头雨势越来越大,他们这处石穴在低处,雨水汇集之后,不断地往她这处渗入,尽管慧娘已经尽力的地往后缩,没过多久,鞋子还是被雨水浸湿了些,没办法,她只能脱下了鞋,光着脚,泡在雨水中。


    祸不单行,本来往石穴口反方向吹的风,忽然又换了一个方向,迎着穴口吹过来,将那雨也刮了进来,慧娘身上的衣服无法避免地被雨打湿了些许,她旁边的小松鼠没有她那般倒霉,石穴内有一些向外凸出的石头,足以容纳它,慧娘也不知道它何时跳了上去,在那叽叽呱呱地乱叫着。


    慧娘被它叫得有些烦躁,忽然想把它手里的松塔抢回来,但最后还是忍住了。有这小家伙在身边,她心中的害怕与孤独感不禁减少了些许,寒意却自四面八方袭来,慧娘不由得将裸露在外头的手揣入衣袖中,蜷缩起身子,脚被雨水泡得冰凉麻木,风钻进骨头缝里边,冻得她瑟瑟发抖,牙齿不觉得上下打颤。这时候她开始感到有些后悔,她不该从那山洞里离开的,虽然要面对一个无比讨厌的人,但不至于让自己陷入如此糟糕的境地。


    这雨若再不停,明日的她只怕就只是一具尸体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在慧娘感觉自己快要熬不过去的时候,外头的雨终于停了。


    为了不冻死,慧娘只能从石穴里边出去,不停地在原地奔跑,待寒意退去,身体渐渐热了起来之后,她提着刀,摸黑砍了一些灌木,将石穴下面的雨水扫一些出去,随后将灌木铺在地上,以免脚再泡水,做完这一切,慧娘气喘吁吁,几乎一点力气也没有了,困意袭来,她却不敢睡,她一觉睡过去便醒不过来了,为了控制睡意,补充体力,她不停地吃着东西,等到冷得受不了,又出去跑一跑,随后再回到石穴中歇息片刻,继续吃,就这样如此反复,终于让她熬到了次日天亮。


    慧娘感觉自己的眼皮仿佛有千斤重,不知不觉地便睡了过去,大概有半炷香的时间,她在梦里坠入悬崖,双腿猛地地一蹬,惊醒过来。


    不知何时,她竟睡倒在了灌木上,昨夜与她相伴的松鼠,已经不见了。


    第一缕阳光穿透林间缝隙,照入石穴之中。


    慧娘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从石穴中钻出来,伸了伸手臂,扭了扭酸痛难忍的腰肢。心中不由得庆幸自己活了过来。


    * * *


    慧娘回到山洞的时候,璟帝仍坐在那石床上,目光望着洞口的方向,不知在思索着什么,他身姿俊伟挺拔,姿势几乎和她昨日离开前的一样,一眼看过去,就像是一块板正的石碑,一动不动地杵在那里,但看到她走进来后,他脸上神情有了细微的变化,眸中浮起淡淡的疑惑,似乎不明白她为什么还会回来似的。


    如果她能够一个人在这座山谷中生存下去,慧娘肯定是不会再回来的,但经过昨夜的事情,她意识到自己在这座危机四伏的巨大山谷之中,是很脆弱的一个人,她甚至不如一个小松鼠。


    在返回山洞的途中,慧娘其实仍有些犹豫不决,但后来遇到了一只觅食的马熊,那马熊站起来快有她两个那么高,它一只手掌估计能拍死她,慧娘费力地爬上了一棵树,才躲过了一劫。


    这只马熊再一次让她深深地体会到,她一时半会儿还不能离开这个山洞,这山洞是她现在唯一的庇护所。


    慧娘受了一夜的寒气,身体变得有些虚弱起来,她此刻觉得头重脚轻,浑身乏力,急需要休息,无视璟帝投来的异样目光,她将捡来的果子和松塔丢到他身边,便回到自己先前用干草铺成的床上一倒,便什么也不理会了。


    璟帝没有碰她丢过来的食物,只是望着她蜷缩的背影,陷入了沉思,忽然听她幽幽的声音传来:


    “你之前在水里救过我一命,但我也救你一命,我们算是两清了。”


    璟帝没有回话,慧娘也不在意,在此闭上眼睛。


    他昨夜几乎一宿没有睡,刚闭上眼睛没多久便进入了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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