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千年一梦 📖


    131  ? 一家之主


    ◎送你的礼物,打开看看。◎


    环溪路66号的卷帘门轰然打开。


    “你们旅游回来了。”店对面的一条龙老板捧着半块西瓜正准备去隔壁店里蹭空调,出门就看见了许多天没有出现的云颂的怀川,“玩得怎么样?”


    云颂懒洋洋地回答:“还可以。”


    “来我家吃西瓜。”一条龙老板邀请。


    “下次吧。”云颂想先打扫房子。


    一条龙老板瞧着他的脸色有点疲惫,不禁吐槽道:“大夏天旅游也累人。”


    云颂瞥了眼累到自己的罪魁祸首。


    “你们休息,不打扰你们了。”一条龙老板捧着西瓜走进隔壁的香火店。


    云颂和怀川也进到店里。


    “先把窗户都打开透透风。”云颂说着打开二楼阳台的窗户。回到家的安逸感让他伸了个懒腰。短袖往上面跑,露出一小截细腰,腰两侧的手指掐痕还没有消散,其中有一大半藏在裤腰中。


    怀川从后面抱住他时,两只手的位置正好完美地覆盖在刚刚的痕迹上。


    云颂的身体轻轻一抖。


    怀川低笑,下巴搭在他的肩膀,和他一起看窗外的风景。视线扫到被阳光晒蔫儿的树叶,他轻叹:“夏天真热。”


    云颂修行许久,身体冬暖夏凉,不觉得热。但空气中的热浪肉眼可见,街上几乎没有行人,即使有人,也是脚步匆匆,挥汗如雨。云颂说:“是挺热。”


    “想下雨。”怀川搂着云颂离开阳台。


    云颂路过扫地机器人,顺手启动。


    扫地机器人开始兢兢业业工作。


    “后天有雨,暴雨。”云颂看了眼天气预报,放任怀川挂在自己身上,走到哪里,就将他这只大型树懒带到哪里。


    怀川用阴气操控抹布擦桌子。


    云颂一回头就看见客厅有五条不同颜色的抹布飞来飞去,顿时哭笑不得。


    “你挺会省事。”云颂说。


    怀川坦然认下他委婉的夸赞:“可惜抹布不够,不然还可以同时擦厨房。”


    “哦——”云颂笑着说,“看来我们得去多买点抹布,都不够你发挥了。”


    怀川听出他的戏弄,却一本正经地回答:“我肯定比智能家居智能。”


    云颂肯定他:“确实。”


    心里却想,刚开始跟他见面时连可乐都没喝过,现在都知道智能家居了。


    怀川埋在他肩膀上闷声笑起来,低沉的声音说:“阿颂,你真可爱。”


    “你也可爱。”云颂扭头亲了亲他的脸,示意他松手,自己要换床单被套。


    怀川帮忙展开新被套。


    云颂非常熟练地把被子装进去,让怀川捏住装好的两角,用力抖开。


    云颂被展开的被子吹了一脸风,头发都吹得凌乱几分:“差点吹飞我。”


    怀川笑着走过去,抚顺他的头发。


    洗衣机开始嗡嗡工作。


    两人收拾一番,一起出去买菜。


    路过冯姨家的店面时,孔随唱山歌般的嗓门从三楼阳台传来:“给我捎两桶泡面!要红烧牛肉面,千万别买藤椒的!再来一包火腿肠,火腿肠要玉米肠!”


    这样喊话实在有损形象,云颂没有出声回答他,只是随便点两下头。不管孔随有没有看见,他赶紧拉着怀川离开。


    刚走出去两步,他又听见冯姨中气十足的喊声:“吃什么泡面,来我家吃好吃的,姨炖了莲藕排骨汤!”


    孔随喊:“姨,我下次再去。”


    冯姨的声音更胜一筹:“必须吃。”


    孔随冲云颂喊:“泡面不买了——”


    声音都喊劈叉了。


    云颂抬起胳膊,挥挥手,表示自己听见了。然后,他拉着怀川走得更快。


    怀川一直在笑。


    云颂看他笑得开心,也扬起嘴角。


    两人去附近超市买了两天的菜。


    云颂顺便填充了一番空荡荡的零食柜,还有招待客户用的便宜茶叶。


    最最最重要的抹布,云颂买了十条。


    怀川看到购物车里的抹布,乐不可支,歪在云颂身上:“你怎么真买啊?”


    云颂撑住他毫无保留压过来的高大身体,调笑道:“让你好好发挥嘛。”说完,脚步轻快地推着购物车去收银台。


    怀川跟上他:“我来付钱。”


    “虽然你是我师兄,但现在,我才是一家之主。你去旁边等着。”云颂把怀川推到旁边,装腔作势地拿出手机。


    收银的女生暗戳戳看了他们好几眼。


    云颂对她笑了笑。


    女生不好意思地移开视线。


    “好了吗?”怀川立即走过来。


    云颂递给他一个装得满满当当的袋子,自己则拎两个:“走吧,回家。”


    怀川偷偷用阴气裹住两个袋子,这样云颂拎起来就完全不需要用力。


    云颂无声笑了笑。


    回去时经过冯姨家,云颂把玉米肠送上去给孔随,没想到孔随已经坐在冯姨家的厨房喝起莲藕排骨汤。


    “小云老板,先别走,我给你和你对象也打包一份。”冯姨连声叫住云颂。


    云颂看了眼孔随。


    孔随莫名其妙地看回去。


    不是孔随说的。


    那冯姨怎么知道他和怀川是恋人。


    冯姨怎么也算长辈,云颂难得感到不好意思:“冯姨,你都知道了啊?”


    “你说你和怀川都谈了对象,但我左看右看,都没看到人,只看到你们两个每天形影不离。”冯姨用一次性塑料盒给云颂装了满满一盒的莲藕排骨汤,“别看我年纪大,我懂得可不比年轻人少。你们俩明显就是在谈恋爱嘛。”


    孔随附和:“没错。”


    冯姨将打包好的莲藕排骨汤放进袋子,递给云颂:“回家趁热喝。”


    孔随立即夸道:“超级好喝。”


    “我知道了。”云颂拎着汤下楼。


    看见在楼下等他的怀川,云颂兴冲冲地跑过去,拎起排骨汤给他看:“冯姨给我们的,她还看出我们在谈恋爱。”


    “这么香。”怀川说。


    “赶紧回家尝尝。”云颂加快脚步。


    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拿勺子喝汤。


    一勺热乎乎的汤下肚,云颂幸福地长叹一声:“可惜不是冬天,要是下着雪再喝上一碗这样的汤,肯定舒服。”


    “冬天我做给你喝。”怀川说。


    “好啊。”云颂笑得眯起眼睛。


    两人慢悠悠地分喝完一大碗排骨汤。


    怀川简单做了顿午饭。


    吃过饭,云颂就开始犯困。


    两人依偎在一起睡了两个小时。


    “我去画符了,”云颂从床上起来。


    他在双仪山用掉了太多符,不补充不行。而且加上联系方式后,向他下单符箓的天师也有很多,他更得努力。


    “你有事要忙吗?”云颂问怀川,“没有的话我给你打开电视,你看电影?”


    “我回趟酆都。”怀川说。


    他答应了云颂,让华婷和河生转世后仍能相见。除此之外,双仪山念境中的其他灵魂的安排,他也想亲自来。


    “早点回来。”云颂给他一个吻。


    怀川给出准确的时间:“晚饭前回。”


    云颂目送他的身影消失。


    懒洋洋地舒展了一会儿身体,云颂开始准备画符的材料:符纸、朱砂和笔。


    普通符画起来很快,一分钟一张。


    画高阶符的速度显而易见慢了下来。


    画好一张雷符,云颂余光瞥见手腕的翡翠镯,灵机一动。他摘下手镯,让手镯变回半块法印的模样,加盖在刚刚画好的雷符上。耳边仿佛立即有道惊雷声响起,云颂低头看向雷符,浓郁的灵力涌动不休,浮现明显的雷霆纹样。


    云颂下意识想,这张符能卖六位数。


    反应过来,他低头笑出声。


    还是自己留着吧。


    云颂将半块酆都大帝印重新变回翡翠手镯,戴回手腕,继续画符。


    各类符箓补充得差不多,云颂又用路边摊买来的饰品做了些防身小法器。


    见时间充裕,云颂离开店,去拿自己花了三十多万给怀川定做的礼物。


    拿到手,他打开看了眼。


    东西和他第一次做梦,梦见怀川的时候见到的那支簪子一模一样。


    十分满意的云颂把尾款打了过去。


    拿着礼物回到家,怀川也回来了。


    “去哪里了?”怀川看到他手中拎的东西,想到了他说过的礼物。


    云颂拿出首饰盒,故作淡定地递出去:“送给你的,打开看看吧。”


    怀川接住,眼睛欣喜地看着云颂。


    云颂仍旧不露声色:“快打开。”


    一边催促,一边疯狂瞥怀川的动作。


    怀川缓缓打开首饰盒的盖子,看到了里面躺着的祥云白玉簪。


    玉质温润细腻,莹润的光泽仿佛在流动一般。祥云的雕刻线条流畅,每一道弧线的起伏都让人看着舒心。


    这是梦里的那支玉簪,但比梦里的那支精致,更比梦里的那支珍贵千倍万倍,因为送簪子的人是他的阿颂。


    “怎么样?”云颂努力压住自己的忐忑与期待眼神,但不自觉上扬的尾音还是透露出他内心真实的情感。


    “我很喜欢。”怀川不再看玉簪,而是深深望着云颂,“特别特别喜欢。”


    云颂瞬间喜笑颜开,表情十分骄傲地说:“我就知道你会喜欢——快,我帮你戴上看看。”他推着怀川进入衣帽间。


    两人停在巨大的落地镜前。


    怀川坐在椅子上,云颂站在他身后,拿着木梳给他梳发,动作轻柔。


    怀川通过镜子望着他。


    也许云颂自己都没有发现,他此刻的目光有多么温柔与珍视。


    但怀川看清楚了。


    他的心为此狂跳不止,像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对云颂有不同于其他人的心意时,仿佛整颗心都不再为他一个人而活。


    “弄疼你的话要告诉我。”云颂拿起祥云玉簪,开始为怀川挽发。他熟练地取出上半部分的头发,用玉簪盘好后固定住,再把有些乱的头发理顺。


    做好这些,他立即抬眼看向镜子中的怀川,不由得微微出神。他忽然想起怀川在梦中身穿白色长袍,站在姻缘树下的模样,翩翩如仙。


    他看了一眼就再难忘记,以至于连突然成婚这样荒唐的事情都能答应对方。


    回过神,云颂抚摸怀川的头发,勾起一缕发丝吻了吻:“果然很适合你。”


    怀川一双黑不见底的眼眸,牢牢锁住云颂的身影,身上的气息逐渐变得强势危险。


    突然,他用力揽住云颂的腰,将人带到自己腿上,动作急切地吻住他的唇。


    云颂笑着回应他。


    132  ? 记忆梦境


    ◎我要我的记忆。◎


    陈去尘从鹤云县回到宁城,直奔云颂的迷信用品店。店里没有客户,只有孔随在跟直播间的网友们聊天。


    孔随看见有人进店,抬头发现是他,一脸惊喜:“你刚从鹤云县回来吗?”


    “嗯。”陈去尘和他师父以及其他几位观主在鹤云县停留了五天,直到最后一位受害者被送到救助机构才回来。


    孔随余光瞥见突然增多的直播弹幕,让陈去尘稍等一会儿,仔细看弹幕内容,发现都和鹤云县有关。


    【你朋友从鹤云县回来,知道那里最近破获了一桩拐卖妇女大案的吗?知道的话给我们讲讲吧。】


    【两个村的畜生!】


    【建议全部拉出去枪毙。】


    【我看到新闻的时候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生活在二十一世纪,这是人能干出来的是吗?还不如畜生呢。】


    ……


    孔随立即找借口下播。


    “出什么事了?”陈去尘关心。


    孔随在网上搜索关键词,果真搜到了关于鹤云县的新闻,还有警方通报。


    “网上有鹤云县的报道。”孔随说。


    陈去尘听到是这件事,不再跟他一起紧张:“网上最初的新闻稿是一位名叫任安宁的记者写的,而且这位记者的妈妈在三十多年前和桃花源也有段故事。”


    孔随的好奇心被勾起:“快说。”


    云颂和怀川正好从二楼下来。


    待在二楼客厅可以清楚听见楼下的说话声,云颂也对这位记者的妈妈的故事感兴趣,催促道:“什么故事?”


    “她妈妈曾带人去过桃花源,为了寻找一位失去消息的朋友。”陈去尘说,“但最后只有她一个人活着离开,和她一起的另外两个朋友都死在了桃花源。”


    云颂立即意识到这个记者的妈妈是谁,不禁在心中感慨命运的巧妙安排。


    “她妈妈能逃出桃花源,多亏一个叫魏宁的女生。她妈妈答应魏宁,逃出去后就报警救她们。但当她妈妈按照约定回来时,只看到烧成废墟的桃花源,魏宁不知所踪。”陈去尘说,“任安宁的名字,就是她妈妈为了纪念魏宁取的。”


    陈去尘的故事讲完,店里安静了一段时间,不知道是谁轻轻叹息。


    孔随担忧地说:“不知道她们的苦难被放到网上,会对她们造成二次伤害。”


    “任安宁采访她们时,问了她们的意愿。”陈去尘苦涩道,“她们不害怕被大家知道,只害怕不被大家知道。”


    她们需要被看见。


    “你们是不是知道新闻的事,不然怎么会不问一句。”孔随看向云颂和怀川。


    “知道。”云颂说。他不仅知道,还联系了吴翰青给事情增加热度。


    有关注才能引起重视。


    孔随没想到,自己作为他们四个人中每天都要花一大半时间在网上冲浪的人,居然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周嘉宝怎么样了?”云颂问。


    “离开拾翠坪的压抑环境,加上柳音和魏文每天的陪伴,还有药物治疗,她的精神状态好了很多。”陈去尘去看过她一次,没想到周嘉宝不仅记得他,还主动和他说话——虽然只聊了一句半。


    陈去尘又说起柳音:“柳笛已经火化了,柳音将他的骨灰埋了一部分在奶奶旁边,还有一小部分她自己带着。”


    孔随遗留的职业病忽然爆发:“她和魏文正是上学的年纪,别耽误了。”


    “协会已经安排好了。”陈去尘说。


    孔随放下心:“那就好。”


    他这时候才关心起陈去尘赶来的原因:“你不回灵山观,来这儿干吗?”


    陈去尘看向云颂:“还有半个月就是天师大赛,师父让我邀请你参加。”


    云颂对于虐菜不是很感兴趣,正打算拒绝,就听见陈去尘慢条斯理地补充道:“请你当评委,工资一天一万。”


    “既然是余道长诚心诚意的邀请,我也不太方便拒绝。”云颂像模像样地装了一番,立即追问道,“大赛为期几天?”


    “七天。”陈去尘说,“师父说给你开十万,机酒全包,还可以带家属和朋友,但你要保证参赛人员的安全。”


    云颂昂起头,矜持道:“没问题。”


    “那么等大赛的策划案出来后,我发给你。”陈去尘站起身,“走了。”


    孔随送他到店门口,恰好有一位客人进来买东西,云颂为了不影响孔随接待客人,带怀川回到二楼客厅。


    “明天跟我回酆都?”怀川问。


    云颂虽然从鹤云县回来,但心中还一直放不下那边的事情,一直在等陈去尘的消息,现在知道各项善后都做的不错,他才真正感觉到事情结束。


    “现在就可以。”云颂拿手机给孔随发消息,告诉他,自己要和怀川离开几天,让他一个人好好看店。


    怀川想让他在恢复记忆时身处绝对安全的环境,思来想去,似乎只有北阴酆都大帝居住的府邸最合适。


    “走吧。”云颂握住怀川的手。


    怀川牵住他,随手一挥,北阴府邸宏伟壮观的轮廓在虚空中若隐若现。


    他带着云颂走进虚空。


    二楼客厅的两个人转瞬消失,身影再次出现已经是北阴府邸的大殿中。


    “大帝。”北方鬼帝的身影紧跟着出现在大殿,恭敬地向怀川拱手行礼,而后转到云颂的方向,姿势不变,但脸上笑意盈盈,“殿下好,我是杨云。上次见面太过匆忙,没能向你好好介绍。”


    他用人间的礼仪,朝云颂伸出手。


    云颂跟他握了握手:“云颂。”


    在酆都大帝非常具有压迫感的注视下,这个握手礼格外短暂。


    北方鬼帝俨然是个非常懂眼色的职场老人,知道怀川不想被其他人打扰和师弟的单独相处,直接汇报工作:“双仪山来的那些灵魂的转世工作,已经按照您的要求安排妥当,请您过目。”


    他向怀川呈出一份册子。


    册子飞到怀川面前,缓缓展开。


    云颂凑过去和怀川一起看。


    看见河生和华婷的名字出现在一起,将会在明天投胎之后成为一起长大的邻居时,他会心一笑。


    “办的不错。”怀川说。


    册子又回到北方鬼帝手中。


    “我有事闭关,时间未定。酆都的日常工作暂时由你和周乞处理,嵇康和张衡协助。”怀川快速做好安排。


    “需要我们为您护关吗?”北方鬼帝想不出有什么事情让酆都大帝闭关,直到他瞥见旁边的云颂,忽然茅塞顿开。


    看来是师弟殿下需要闭关。


    “不用。”怀川摆摆手。


    北方鬼帝立即识趣地离开大殿。


    怀川拿出阴阳箓,注入灵力。


    阴阳箓瞬间光华绽放,笼罩整座大殿,将外界的一切气息隔绝在外。


    云颂感觉到了令人安心的气息,不过他有些疑惑地问:“恢复记忆应该不需要太长时间,不用这么谨慎吧?”


    怀川带他前往后面的寝殿:“问心术解开后,被封锁的记忆和情感会以梦境的形式呈现给你,相当于让你从头到尾重新经历一遍过往。当恢复的情感过于浓烈时,有很大可能会造成记忆梦境不稳,损伤魂魄。因此,我会分出一半神魂进入你的记忆梦境。”


    云颂被怀川按在寝殿的大床。


    他突然生出一丝紧张感。


    他和怀川的十几年过往是什么模样?他的师门上下又是什么模样?


    云颂忽然想起自己曾梦见和怀川的初遇:怀川在鹅毛大雪中发现了濒临死亡的他。他为他撑伞挡住雪花,还用自己的衣服将他包裹起来。


    梦中的他感觉到了从未有过的温暖,那样的温暖,这辈子都绝无仅有。


    那是生的温暖。


    云颂心中的紧张与不安逐渐被期待代替。他想知道和怀川的过去,无论那是什么模样。他想知道他的师门,在史书不记得他们的名字时,他作为活下来的人,应该记住他们所有人。


    “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怀川轻轻扶他躺下,手指抚摸着他的脸颊,“只要你睁眼醒来,就能够看见我。不仅是现在的我,还有过去的我。”


    “我不害怕。”云颂笑得潇洒,“我已经准备好和过去的我们见面。”


    “我陪你一起与他们相见。”怀川俯下身,轻轻一吻落在云颂的额头,珍重又虔诚,“我也准备好与完整的你再次相见。我的师弟,我的阿颂。”


    他情难自禁地低声喊他。


    “师兄,你也不要害怕。”云颂回应他的呼喊,慢慢闭上眼睛,意识下沉。


    怀川握着云颂的手,往他体内注入一缕灵力,引导他发现问心术的存在。


    这是云颂第一次看清问心术的模样。它像是一条牢不可摧的锁链,锁在他的灵魂上,封印着他的记忆。


    但当他凝心聚神,仔细去看那些锁链时,发现每道锁链都有了裂痕,有些裂痕已经大到锁链快要断开的程度。


    这些裂痕应该是怀川每次喂完他阴气后,灵力冲击灵魂产生的。


    因为不想让他疼,所以选择了更加温和,也更加漫长的一种方式。


    云颂扯出一抹笑容。


    问心术,需要问心。


    他要问自己什么?


    似乎已经不需要再多此一举思考。


    “我要我的记忆。”云颂对自己的心说,说了两遍,一遍比一遍认真坚定,掷地有声,“我要我的记忆。”


    云颂看到灵魂上的锁链应声而断。


    魂魄仿佛被撕裂的疼痛传来,与此同时,无数记忆画面纷至沓来。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就是云宝和师兄从小到大的故事[撒花]


    133  ? 答应收徒


    ◎我还算到,你和他有缘。◎


    纸坊村的大雪持续了整整三日,许多牲畜冻死在冰天雪地中。冻僵的尸体在太阳出来后和积雪一起融化,导致纸坊村唯一的河流被污染,村里爆发疫病。


    村里喝过河水的人几乎都病倒了。


    祸不单行,两日后,暴雪又至。


    纸坊村的处境更加艰难。


    这年的云颂五岁。


    他无父无母,是个弃婴,被纸坊村的薛寡妇在河边捡到。薛寡妇的儿子早夭,便将捡来的这个孩子视作自己的亲生儿子,悉心照顾。可惜还没来得及给云颂起个名字,薛寡妇便撒手人寰。


    尚且不到一岁的云颂不明白什么是死亡,他饿得嗷嗷大哭。薛寡妇的几个邻居被云颂凄惨的哭声吓到,赶来查看情况,这才发现薛寡妇突然没了。


    他们商量过后,一起葬了她。


    至于云颂,几家轮流给他口饭吃。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云颂从一天能吃上三顿饱饭,渐渐变成两顿饭,又渐渐变成能勉强充饥的一顿饭,但最后变成偶尔吃上饭。但街上有一位好心的婶婶,会经常喊他去家里吃饭,还会在冬天给他一件旧棉衣。


    冬天的寒冷对普通人来说尚且煎熬,更何况是无人照顾的幼童,但云颂从小就聪明,他会看会学。在第一年受冻差点死掉后,他就开始观察其他人。


    他见别人将干草和芦花塞进棉衣里,也在冬天来临前早早准备好这些。


    柳絮飘飞前,他会收集枝头上的柳絮团。柳絮团需要晾晒,晒干还需要揉搓,这样柳絮才会变得柔软蓬松。


    冬天到了,他迫不及待把这些都塞进旧棉衣里,身体真的暖和了许多。


    但老天似乎见不得他过得稍微幸福一点,他身上的棉衣没多久就被几个冻得瑟瑟发抖的乞丐盯上。乞丐们比他高大,更比他有力气。他拽着棉衣,任凭对方又打又骂,坚决不撒手。


    棉衣被撕拉一声扯开,里面的芦花和柳絮漏了一地。几个乞丐立即把他推到一边,捡起地上的芦花和柳絮就跑。


    他的棉衣也只剩下半截袖子。


    云颂抱着半截袖子,蹲在地上捡剩下的芦花和柳絮。它们都太轻,风稍微一吹就吹远了,吹得四面八方都是。


    他站在原地,追都不知道怎么追。


    没有棉衣,云颂身上只剩下两件单薄的破烂衣服——这是他仅有的衣服。


    他很快就冻得脸色发青。


    他想到刚刚那几个乞丐只穿了一件单衣的模样,不禁想,其实他们也可怜,至少自己还有个能躲避风雪的家。


    他抱起胳膊,尽量缩紧身体,却还是哆哆嗦嗦地回到薛寡妇留给他的茅草屋,发现积雪把茅草压塌了。


    云颂没时间伤心难过,急忙冲进茅草堆中,扒拉出还干燥的茅草,找个干净的角落,用这些茅草把自己围起来。


    他在茅草中睡了一夜。


    白天起来后脑袋昏昏沉沉,他没有在意,开始用草编兔子。


    他带着他的兔子来到婶婶家里,被告知婶婶和她的孩子染病去世了。


    叔叔骂他是扫把精,愤怒地拿棍子赶走了他。他没能见到婶婶最后一面。


    云颂把自己起床编的那只兔子放到门口,默默守在婶婶家附近。叔叔出来发现了他,也看见了他的兔子,抬起脚狠狠踩了上去,一边用鞋底碾,一边恶狠狠地瞪着他,仿佛他罪大恶极。


    云颂被他吓得跑开,跑远了才敢闷声哭出来。他已经知道什么是死亡,死就是永远地离开,再也不会相见。


    昨天的几个乞丐看他好欺负,又想来抢他的东西。云颂只顾着哭,没有反抗。乞丐在他身上搜刮了一番,却发现他还不如自己,骂骂咧咧地离开了。


    云颂哭得头晕眼花,精神不振地回到家中,用茅草盖住自己,企图用这点温暖让自己的身体变得好受一些。


    迷迷糊糊中睡去又醒来,云颂胃里一阵难受,脚步踉跄地跑到院子中干呕半天。脑袋更加昏沉,手脚也没有力气。


    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很烫。


    他生病了。


    云颂想到村里正在疯狂传染的疫病,他想自己肯定也被传染了。


    得了疫病的人会死。


    云颂已经看到好几个人死掉。


    官府安派了人管理,只要发现生病的人就要拉去隔离。官府还给他们找了大夫,但是大夫也对疫病束手无策。


    我也要死了。


    云颂生出这个念头时,忽然感觉到一阵轻松。如果他早点死的话,说不定能够在黄泉路上看到婶婶呢。


    听说人死后的尸体也会传染,需要焚烧掉。他需要把自己烧了。


    云颂开始为烧死自己做准备。


    但老天又开始为难他:暴雪来了。


    晴了两天的天空忽然变得暗沉,雪花纷纷扬扬,没一会儿地上就一片白。


    他的茅草也全湿了。


    云颂为了能顺利点燃火,想去最近的麦垛拿一点干的麦秸秆。他把自己编的最漂亮可爱的兔子留下来做了交换。


    可是他的脑袋太晕,不小心摔进了麦垛中,身体瞬间被.干草气息包裹,他有些不舍得立即出来。也许是老天终于肯垂怜他一眼,他遇见了漂亮仙人。


    漂亮仙人和他的师父是来帮村里人治疫病的,路过麦垛,发现了他。


    漂亮仙人问他,想不想做他的师弟,还说会陪他一起吃饭睡觉,陪他长大。


    他紧张得心跳砰砰作响,隐约听见漂亮仙人的师父说:“你要是愿意拜我为师,我得提前跟你说好,你需要学捉鬼除妖的本领,你要是怕鬼就不行了,我们以后会经常和鬼怪打交道。”


    害怕?


    他什么都不怕!


    云颂又听见漂亮仙人的师父说:“你且记住为师的名字——叶道清。遇到事了就报为师的名字,虽然没什么用……”


    他听得懵懵懂懂,看向漂亮仙人。


    仙人莞尔一笑:“我叫怀川。”


    “怀川。”云颂跟着重复。


    “没大没小的,以后应该叫师兄,或者叫我哥哥。”怀川笑着弯下腰,想要捏云颂的脸,却注意到这小孩儿巴掌大的脸上一点肉都没有,便改为摸他的头。


    “头发脏,不要摸。”云颂嗫嚅道。


    他讨厌冬天,冬天不仅有可能夺走他的性命,还会让他变得狼狈不堪。他以前不会在意这种小事,但是现在他却希望自己能够干净整洁一些。


    “不脏。”怀川拿掉他头发上的碎麦杆,再次揉了揉他的头,“很可爱。”


    云颂第一次听见有人用这两个字夸自己,不敢相信地抬起头。不知道是不是他抬头时用力过猛,脑袋一懵,忽然就失去了意识,最后记住的感觉是他摔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怀川有点手足无措地抱住忽然晕倒的小孩儿,抱进怀里才发现他烧得浑身滚烫:“找个地方避避风雪吧。”


    他用刚刚脱下来的外袍将趴在他肩膀上的小孩儿,从头到脚严实裹住。


    怀川一只手撑伞,另一只手稳稳当当地抱着云颂,风雪都被他遮挡在伞外。


    叶道清撑伞走在前方,揶揄道:“我从前竟然不知道,你喜欢小孩儿,还当着我的面,帮我收起了徒弟。”


    “现在也不喜欢小孩儿,看他可怜而已。”怀川冷漠地说出这句话时,感觉到趴在怀里的小孩儿的两条细胳膊搂紧了他的脖子。这个小孩儿不仅胳膊细,浑身都瘦骨嶙峋。这么脆弱的人,却有着一双明亮又倔强的眼睛,教人无法忽视他的目光。但这种话怀川不会对叶道清说,否则叶道清定会时不时拿来调侃他。


    叶道清笑而不语。


    怀川反问:“你为何答应收徒?”


    “前两日我随手卜了一卦,卦象显示我即将遇到一个品行良好,亲如家人的徒弟,只等机缘牵引。”叶道清回头看了眼怀川,“我还算到,你和他有缘。”


    怀川不置可否。


    两人走到最近的一户人家借住。


    “我们村里正爆发疫病呢,你们不赶紧走,还想住村里!”这家的主人觉得他们两个道士的脑袋八成是糊涂了!


    “我们就是来医治疫病的。”叶道清微微一笑,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很容易让人觉得他神秘莫测,是个世外高人。


    “你们真的能治好?”


    “能。”


    “你们是哪个道观的?”


    “天清观。”


    “竟然是天清观的道长!快请进!”


    叶道清和怀川就这样凭借着闻名天下的师门被恭敬地迎了进去。


    “两位道长叫我秦大嗓就行。”秦大嗓笑得老实憨厚,注意到怀川抱着一个孩子,他好奇地多看了两眼,“你们出来游历怎么还带个这么小的孩子啊?”


    “这是我徒弟。”叶道清介绍。


    秦大嗓慌忙告罪:“失敬失敬!”


    叶道清笑着说:“没事,他是刚刚在路上捡的,你们村里的孩子。”


    “谁家孩子啊?”秦大嗓的好奇达到顶峰,想要掀开遮挡的外袍看一眼的手蠢蠢欲动,然后,他就感到一阵凉意从后背窜起来,发现抱孩子的那位少年道长正冷冰冰地看着他,暗含警告。


    秦大嗓立即讪讪地压住手。


    “我师弟染了风寒,能给我们找间空房吗?”怀川拿出一锭银子。


    “这我不能收!”秦大嗓摆手,“两位道长已经愿意给我们治病,我们感激还来不及,怎么能收道长的银子。”


    他赶紧带路:“跟我来。”


    秦大嗓带着怀川去偏房,这间房是他弟弟的。他弟弟正在书院学习,房间就暂时空了下来,但平常也会打扫,很干净,可以直接住人。


    秦大嗓从柜子中拿出被褥铺上。


    “多谢。”怀川将小孩儿放到床上。


    外袍不再裹得严实,秦大嗓瞥了眼云颂露出来的半张脸,发现不对劲,这孩子怎么像薛寡妇捡回来的那个孤儿。


    但刚刚被眼神警告过,他有眼力见地没有多问,而是识趣地低下头。


    “我照顾他,你去看病。”怀川说。


    被自己徒弟安排好的叶道清无奈一笑:“行,谁让你是徒弟,我是师父。”


    他带着秦大嗓离开房间:“你家里谁染了病?带我去瞧瞧。”


    房门关闭,怀川看向床上唇色苍白的云颂,先拉过被子盖到他身上。修长的双指合拢,于空中迅速画符。


    符文融入地面,秦大嗓家的所有房间顿时充满浓浓的暖意,仿佛冬天突然结束,来到了春末夏初的时节。


    床上的云颂身体终于不再颤抖。


    怀川又画了张符,打入云颂体内。


    云颂的嘴唇开始出现血色,烧红的脸逐渐恢复正常,紧皱的眉头舒展开。


    怀川这才注意到他左侧眉头的上方有颗黑色小痣,像是一滴意外落在宣纸上的浓墨,为他这张时时刻刻都紧绷着的小脸增加了一丝俏皮生动。


    “……婶婶。”


    怀川听到嘟囔声,弯腰靠近云颂。


    “…婶婶……别走。”


    声音带着哭腔,听着就可怜。


    怀川握住小孩儿在空中想要抓住什么的手,轻声安慰道:“别哭。”


    云颂抓得很用力,像是怕抓住的人抛下他走掉,在怀川一声声温柔低沉的安慰中,他的力道才慢慢减轻。


    过了一会儿,云颂的呓语发生改变,不再悲伤:“怀川…嗯…仙人。”


    “师父…怀川……”


    怀川听到自己的名字,心神一震。


    他和这个小孩儿不过是刚刚的一面之识,对方却在意识不清时反复念叨他的名字,仿佛他在他心中是无比重要的人。


    他从来不知道他竟然也会让人牵挂。


    134  ? 怀川哥哥


    ◎我捡的小孩儿当然向着我。◎


    云颂昏睡了两天一夜,在傍晚时分醒了过来,眼神茫然地望着床顶,视线失焦,半天没有回过神。


    他做了一个美梦。


    梦中,他有了漂亮仙人做师兄,还有一位看起来非常厉害的师父。


    “你醒了。”干净温润的声音在床畔响起,云颂猛然回首,梦中的漂亮仙人此时正坐在床侧,望着他的眼睛笑意清浅,美好得如同天上明月。


    怀川见小孩儿忽然红了脸颊,担心他又开始发热,探手碰了碰他的额头。


    小孩儿的脸顿时更红了,像是刚刚出锅还冒着热气的一团白面馒头,馒头上点缀着一朵漂亮的粉色桃花。


    如果小孩儿能长胖点就更像了。


    现在的身子骨还是太瘦弱。


    怀川走了会儿神想怎么养孩子,注意到小孩儿始终不肯和他对视的眼睛,后知后觉明白对方似乎是在害羞。


    “怎么睡了一觉便不认识我了。”怀川立即起了逗弄的心思,贴在他额头的手掌挪到脸颊,硬是捏出一点软肉。


    松开手时,云颂的脸颊红了一块。


    他顶着怀川留下的犯罪证据,一板一眼地说:“我记得你,你是怀川。”


    怀川满意一笑,等着他喊出师兄。


    云颂感受到他的鼓励眼神,不知为何竟然明白了他的意思。云颂心情紧张地舔了几遍干涩的嘴唇,声音很小,很迅速地喊了一声:“怀川师兄。”


    “嗯,真乖。”怀川嘴角的笑容愈发明显,得寸进尺道,“再叫声哥哥。”


    云颂的眼神更加羞赧,藏在被子下的手指绞紧了衣服:“怀川哥哥。”


    怀川心情愉悦地笑出声。


    云颂怔了怔,也望着他笑。


    怀川看到他笑起来透着傻气和讨好的模样,轻轻敲他的脑门:“笨蛋。”


    被骂了。


    云颂的笑容顿时僵在嘴角,立即想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事,越想越心惊胆战。他垂下目光,身体往被子里面缩了缩。


    怀川察觉到他突如其来的害怕,手指勾住被子往下拉,让企图藏进被子里的小孩儿露出脸:“怕什么呢?”


    云颂眉眼耷拉,眉头上的黑色小痣也变得没精打采:“我不是笨蛋,我学东西很快的,不要赶我走,好不好?”


    怀川的笑容也消失了。


    一个四五岁的小孩儿到底要经历什么才会在本应该天真无邪的年纪变得如此小心翼翼,害怕被抛弃。


    他不由得想到曾经的自己。


    “你是我师弟,这是一辈子的事,除非你自己想要叛出师门,否则不会有任何人赶你走。”怀川俯身靠近他,摸了摸他泛红的眼眶,“你当然不是笨蛋。”


    云颂望着突然拉近距离的人,下意识屏住呼吸,可还是闻到了对方身上的淡淡清香,他无法形容,只觉得这种味道让他心旷神怡,不再难过。


    “起来喝药吧。”怀川顺势扶云颂坐起来,又将被子重新掖紧。


    云颂问:“我的病好了吗?”


    “有师兄每日悉心照顾,自然什么病都能好。”怀川从桌子上端来一碗温度晾到刚好的药,用勺子喂到小孩儿嘴边。


    云颂受宠若惊地盯了会儿勺子,又抬眼看了看怀川,觉得仙人不应该为他做这些杂事,便伸手去接。


    怀川的姿势不变,语气强硬,但动作温柔道:“刚刚才夸过你乖,张嘴。”


    云颂纠结片刻,张开嘴,但眼睛一直偷偷观察怀川的表情,确认怀川没有任何不开心,他低头抿走勺子中的药。


    “药不苦?!”他惊讶地说。


    不仅不苦,还有点甜甜的味道。


    “记住,师兄的药没有苦的。”怀川继续喂他,时不时用手帕给他擦擦嘴角。


    云颂真情实感地说:“师兄好厉害。”


    怀川笑了声:“真的吗?”


    云颂认真点头,一脸憧憬地问:“我以后也能变得和师兄一样厉害吗?”


    “当然能。”怀川见他的眼睛重新有了光彩,笑着说,“会比师父还厉害。”


    刚说完,背后传来两声咳嗽。


    叶道清不知道何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房间,怀川的注意力都在云颂身上,没有察觉到,有些懊恼自己不够警觉。


    “谁要比我厉害?”叶道清探头去看云颂,见小孩儿神情紧张不安,便笑眯眯地说,“想要超越我,没有几十年是不行的,但志向远大,值得夸赞。”


    云颂毫不犹豫地说:“我会努力。”


    叶道清爽朗地笑出声:“不错!”


    云颂没想到自己什么都没有做,短短片刻就能得到两句夸奖,心情忽然变得有些奇怪,好像有柳絮飞进了他的心脏,让他的心脏发痒,身体变得轻飘飘。


    “你不忙了?”怀川问叶道清。


    “病情已经控制住了,所有人都在慢慢好转。”叶道清用脚勾了把凳子到床边坐下,看怀川给云颂喂药,同时将这两天的事情讲给他们听,“这场疫病起源于河水上游被牲畜的尸体污染。我已经让他们将尸体打捞干净,并往河中投入消毒的药物,只是需要时间生效。好在井水并未被污染,可以正常饮用。”


    云颂听得入神,忘记了喝药。


    这么严重的疫病,他的师父居然轻轻松松就解决了,太厉害了吧。


    叶道清已经很多年没有从别人眼中看到如此纯粹干净,不参杂任何利益的敬仰,立即端正姿势道:“师父更擅长捉鬼除妖,以后带你看更厉害的。”


    怀川日常觉得闹心。


    但云颂兴致勃勃:“真的吗?”


    “不仅带你看,还会教你。”叶道清说着就要上手摸他的根骨,“来,让为师摸摸你的根骨如何,适不适合修炼。”


    怀川抬腿挡住他:“他正喝药呢,你别在这里添乱了,去一边等着。”


    叶道清被大徒弟说了也不恼,而是指着怀川向云颂开玩笑地抱怨:“你看看你师兄,这是跟师父说话的语气吗?”


    怀川也看向云颂。


    云颂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超级小声说:“师父,你别生师兄的气。”


    叶道清听出来他对怀川暗戳戳的维护,故意调侃:“这么向着师兄啊?”


    云颂不知所措地看了怀川一眼。


    怀川压着笑意,把最后两口药喂云颂喝了:“我捡的小孩儿当然向着我。”


    话中压不住的得意与炫耀。


    叶道清不满地啧了声,心中莫名攀比:我捡回来的师弟也跟我关系最好。


    “我不跟你们两个小孩儿计较。”叶道清等怀川喂完药,起身去摸云颂的根骨,动手前还装模作样地问怀川,“他的好师兄,现在可以了吗?”


    怀川懒得理会他,起身收拾药碗。


    摸根骨其实并不需要身体接触,只需要叶道清开天眼一看就知道这个人有没有天赋,适不适合当天师。


    叶道清装模作样的动手,完全是想逗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儿玩。


    “师父,我准备好了。”云颂说。


    叶道清见他乖乖伸出两条胳膊,心里生出一丝逗弄小孩儿的负罪感:“你坐好,师父看一眼就能知道。”


    云颂坐得板正,小脸紧绷。


    叶道清双指在眼前一抹,眼底浮现点点金光,将云颂仔细打量一遍。


    云颂在他越来越久的注视下逐渐变得不安,下意识寻找怀川的身影。看到怀川就站在两步远的地方,他心中的不安稍微缓解,但还是如坐针毡。


    怀川注意到他的情绪变化,默默走上前握住他变得冰凉的手。


    “祖师爷保佑啊!”叶道清眼底的点点金光散去,一脸激动地扣住云颂的肩膀,直接把他从被窝里薅出来,往上抛了抛,“你生来就是当天师的苗子!只要以后好好修炼,成仙都有可能。”


    怀川无奈扶额。


    云颂的表情又惊又喜,惊的是被抛太高,害怕摔地上,喜的是自己天赋好,应该不会再被轻易抛弃。


    “能不能有个师父的样子?”怀川说。


    “不能!”叶道清被兴奋冲昏了头。


    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他遇到了两个!两个都成为了他的徒弟!


    这世界上还有谁比他的命更好。


    他要立刻把这个好消息传回师门。


    那些师兄弟肯定羡慕嫉妒死。


    在又一次被叶道清高高地抛起来时,云颂在下坠的过程中被另一双熟悉的手劫走,落到一个满是清香的怀抱。


    “师兄。”云颂搂住怀川的脖子。


    怀川抱得稳稳当当:“嗯。”


    没有小孩儿拋着玩,叶道清开始满屋子乱走,最后,他猛地一拍手:“你慢慢陪你师弟,我去给师门写信。”


    他走得像一阵风似的,很快就没了身影,只留下两扇吱呀乱晃的门。


    怀川单手抱着云颂,关上房门。


    房间外的冷气和雪花还没来得及进来就被关在了门外。


    “师父行事向来癫狂,无拘无束,你往后多和他相处便知道了。”怀川将怀里的小孩儿放回床上,盖上被子。


    云颂点点头,突然注意到自己搭在被子上的双手变得光洁平滑,不可置信地抬起双手:“我手上的冻疮没有了?”


    “嗯。”怀川托住他的手。


    云颂的手躺在他的手掌中,看起来小小的,摸着都是骨头,只有一层薄薄的皮裹在上面,令人心中怜惜。


    “以后都不会再生冻疮了。”他说。


    135  ? 怎么哭了


    ◎他也觉得师兄笑起来更好看。◎


    云颂在被窝里待到吃晚饭,是怀川亲手做的晚饭:主食是圆滚滚的白面馒头和两菜一汤。汤是鲜浓的鱼汤,里面还有豆腐。怀川给他盛了一大碗。


    叶道清殷勤周到地给他夹菜,不一会儿,碗里的菜便堆出小山的高度:“小孩子就是要多吃饭才能长身体,你看你瘦的像风筝,师父都担心你飞走。”


    云颂已经很久没有吃过白面馒头。


    馒头拿在手里是热的、软的,闻起来有股麦香味,他低头咬了一大口。也许是馒头的热气熏得厉害,他的眼眶慢慢红了。为了不掉眼泪,他努力瞪大眼睛,却还是在听到叶道清的关心时,没有忍住,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馒头上。


    叶道清和怀川默默对视一眼。


    叶道清用力给他使眼色。


    怀川却没有立即安慰啪嗒啪嗒掉眼泪的小孩儿,而是若无其事地说:“是不是噎到了?喝点汤顺顺。”


    云颂端起面前的鱼汤,喝了口。


    “好喝吗?”怀川问。


    云颂轻轻点头。


    “会不会有点咸?”


    云颂轻轻摇头。


    “可是我看见某个小孩儿的眼泪都滴进了汤里。”怀川这时候才托起某个小孩儿的脸,为他擦去脸颊上的泪痕。


    “怎么哭了?”他轻声问。


    云颂抿了抿嘴唇,似乎是想克制。


    “你可以告诉师兄和师父,无论什么事,我们都愿意听。”又有眼泪悄无声息地滚落,怀川继续擦拭,动作温柔,而比动作更温柔的是他的语气。


    “我也不知道。”云颂不会因为长久吃不到白面馒头哭泣,他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哭,他只是觉得馒头的热气钻进鼻腔,让他的鼻子变得很酸。


    他第一次坐上餐桌和别人一起吃饭,还有人给他夹菜,关心他吃多吃少。


    “我想一直和你们吃饭。”云颂说。


    怀川和叶道清都听出了小孩儿自己都没有搞不懂的弦外之音。


    但叶道清直来直去惯了,哄人都是用行动,不知道该怎么说甜言蜜语让人开心,他觉得肉麻,死活张不开嘴。


    现在的他也张不开嘴,求助的目光看向自家大徒弟,示意他来回答小孩儿。


    “我们不仅会一起吃很多顿饭,还会一起去很多地方。”怀川近乎承诺道。


    云颂吸了吸鼻子:“嗯。”


    他抬眼看了下怀川,又看向叶道清,看到叶道清做的鬼脸,破涕为笑。


    “笑了就好。”叶道清终于放松,“快吃饭吧,菜和汤都要凉了。”


    云颂咬一大口馒头,努力往嘴里扒菜,脸颊两侧都塞得鼓鼓的,像是松鼠。


    他吃饭非常快,几乎是狼吞虎咽。


    怀川想提醒他慢点吃,但是考虑到他此时的心思比较敏感,便不打算急于一时。他们未来会有很多时间相处,总有一天,小孩儿会有安全感。


    “我吃好了。”云颂主动提出洗碗。


    叶道清正想说不用,他们哪里需要一个五岁的娃娃洗碗,害不害臊,传出去他还怎么做人!但怀川在他张嘴出声前,笑着说道:“师兄和你一起。”


    叶道清立即咽下到嘴边的话:“我也一起。”他二话不说撸起袖子。


    “别急,穿上衣服再出门。”怀川去床尾拿起一套厚厚的棉衣给云颂穿上。


    棉衣上绣着兔子,尺寸刚好。


    怀川系好衣带,又给小孩儿套上棉袜和棉鞋,将他裹得密不透风。


    云颂爱不释手地摸了摸衣服,布料摸起来十分顺滑,他不免担心自己粗糙的手会将布料摸坏,立即缩回手指。


    他没敢问,棉衣是不是特意为他准备的。他心里觉得是,因为这套做工精致的棉衣看起来就是新的,而且衣服上面还有和怀川身上相似的淡香。


    云颂把鼻子藏进毛茸茸的衣领。


    “果然合适。”虎头帽落到云颂脑袋上,怀川调整了一下虎头猫的位置,确保小孩儿的两只耳朵都躲了进去。


    叶道清看得咂舌,羡慕不已。什么时候大徒弟能对他这个师父好一点。


    转念一想,他除了教大徒弟捉鬼降妖的本领,好像也没对大徒弟多好。


    叶道清释然了。


    “走吧。”怀川一只手端起放碗碟的木托盘,另一只手牵住裹成棉团子的小孩儿的胳膊。在叶道清打开房门前,怀川提醒:“外面冷,把手藏进衣服里。”


    “我藏好啦。”云颂说。


    怀川垂眸检查了一遍,点点头。


    房门打开,外面硕大的风雪扑面而来。棉衣十分保暖防风,除了露在外面的脸颊,云颂的身体各处都不觉得冷。


    “外面下着大雪,为什么房间里面还会那么暖和呢?”云颂觉得很神奇。


    叶道清终于逮到机会发挥他身为师父的作用:“因为你师兄用符咒,在房间里布了一个能够抵御寒冷的法阵。”


    云颂眼神亮亮地仰起头:“你和师父穿的很少却不冷,也是因为法阵吗?”


    “我和师父体内都有灵力,灵力在经脉中运行起来,身体便会冬暖夏凉。等你能吸纳灵力后,你也可以做到。”怀川笑着解释,带他们来到厨房。


    秦大嗓正在厨房里起锅烧水,看到叶道清带着两个徒弟来到厨房,以为他有要事交代自己,连忙放下柴火。


    叶道清能治疫病,就连官府的人对他都客客气气,秦大嗓更加不敢怠慢。


    “叶道长,有事喊我一声,怎么还亲自过来。”他赶紧接下怀川手中的托盘。


    余光瞥了眼被牵着的小孩儿,秦大嗓几乎不敢认这是薛寡妇捡来的那个孤儿,看着更像富贵人家养的小少爷。


    “我们没事,只是过来洗个碗。”叶道清说,“你忙你的,不用照顾我们。”


    “这绝对不行!怎么能让你们亲自洗碗!”秦大嗓的嗓门无愧于他的名字,大到邻居家的狗闻声叫起来。


    一时间,犬吠声不绝于耳。


    “我来就好,你们去歇息吧。”秦大嗓压低声音,双手合十,大有他们不同意,就跪下来求他们的意思。


    叶道清尴尬地带着两个徒弟飞速离开厨房,恨不得直接遁地消失。


    回到房间,叶道清讪讪道:“他们太淳朴热情,咱们下次再洗碗。”


    云颂笑了,笑声很轻。


    叶道清一怔,扶着桌子哈哈大笑起来。云颂看着他笑得前仰后合,也学着他的模样,微微咧开嘴角。虽然笑得更加明显,但僵硬得如同假笑。


    怀川揪了揪云颂帽子上的圆耳朵。


    云颂懵懂地抬头看他。


    “别跟他乱学。”怀川可不想看到眉清目秀的小孩儿变成第二个叶道清,一个叶道清就已经足够棘手麻烦。


    叶道清当即表示出强烈不满:“我是他师父,跟我学怎么能叫乱学。”


    然后,他转头便看见咧开嘴,皮笑肉不笑的云颂,浑身悚然一震。


    确实不应该跟他学。


    “你师兄说的对。”叶道清改口。


    云颂慢慢收起笑容。


    他也觉得师兄笑起来更好看。


    师兄不用笑就好看。


    云颂脸上浮现出笑意,望着怀川。


    怀川拍了拍他的虎头帽,又揪了下帽子的耳朵。比起耳朵,他更想捏小孩儿的脸:“你这样笑就很可爱。”


    云颂羞赧地躲开目光。


    怀川看到他额头渗出细密的汗,伸手去解棉衣的系带:“房间里热,出了汗容易生病,把棉衣脱掉吧。”


    云颂舍不得脱下棉衣。


    但怀川帮他脱,他也没有说话,只是不舍的目光始终落在衣服上。看到怀川将他脱下来的棉衣叠整齐放在他的枕头边,他终于相信,这套衣服属于自己。


    叶道清觉得自己什么事都没有为新徒弟做,着实有辱师父的名头,便主动道:“我去打热水,给小孩儿洗漱。”


    他很快提了一桶热水回来。


    “过来洗脸刷牙。”怀川向云颂招手。


    怀川和叶道清都可以使用清洁咒让自己一直保持干净,但为了教云颂刷牙,怀川自己先做了一遍。


    云颂暗中记住他的动作,等他刷牙的时候,刷牙的动作和怀川有八分像。


    怀川及时送上夸奖。


    云颂抿了抿唇,洗脸时格外认真。


    叶道清站在拿着手巾,等待给小孩儿擦脸的怀川身后,小声说:“我怎么感觉我这个小徒弟是给你收的啊?”


    怀川轻笑:“本来就是我发现的。”


    叶道清啧了声,转身到榻上打坐。


    “过来擦脸。”怀川展开手巾。


    云颂把湿漉漉的脸埋进干燥柔软的手巾中,蹭了蹭。


    手巾上面也有怀川的香味。


    喜欢。


    “去泡脚吧。”怀川拍拍他的胳膊。


    “好。”云颂爬上床。


    但他的腿太短,坐在床边很努力伸直腿也碰不到地上的洗脚盆。


    怀川看到这一幕,偏过头笑了笑。


    在云颂发现前,他压下嘴角,将脚踏凳挪回床边,洗脚盆放到脚踏凳上。


    云颂的双脚终于碰到热水。


    好舒服。


    云颂忍不住踩了踩水,听到踩出来的哗哗水声,他连忙瞥了眼怀川和叶道清,见两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没有人注意到他,他踩水的动作变轻。


    怀川背对着云颂,勾起嘴角。


    水温逐渐变凉。


    云颂从水里抽出泡得通红的双脚。


    “擦干进被窝。”怀川递给他新的手巾。在他擦脚的时候,出去倒水。


    等他回来,看见小孩儿已经听话地躺进被窝,只留下一双眼睛在外面,盯着门口的方向,像是特意在等他。


    “睡吧。”怀川说。


    “你和师父不睡吗?”云颂很懂事地贴着墙,给他们留出足够多的位置,“床很大,我们可以一起睡。”


    对怀川他们来说,打坐修炼就是休息,有时四五天不睡觉并不影响。但云颂可能会认为,他们是为了将房间里唯一的床让给他,才选择打坐。


    “你往我这边来点,我们睡在一起才暖和。”怀川掀开被子躺进去。


    “师父呢?”云颂不敢靠太近。


    “我们睡,他不需要睡觉。”怀川稍微挥手,房间内的蜡烛悉数熄灭。


    黑暗中,叶道清的眉毛高高挑起。


    【📢作者有话说】


    师兄养孩子中……


    不怪云宝失忆后沉迷师兄美色,小时候就已经无法自拔了[可怜]


    136  ? 雪中练剑


    ◎你肯定是仙人转世。◎


    云颂的睡姿是把自己团成一颗乳糖圆子,像小猫睡觉一样,胳膊抱着双腿,脑袋埋进胳膊和双腿圈出来的狭小空间,呼吸声略微急促粗重。


    他整个人都缩进了被子里,觉得呼吸困难很正常。怀川用尽量不吵醒他的方式,将他的脑袋挪到被子外面。


    小孩儿的脸果然闷得通红。


    小孩儿还想缩回被子里,怀川索性抱住他,强行让他这颗圆圆的乳糖圆子长出四肢,变回正常的睡姿。


    云颂习惯的睡姿被强行改变,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神茫然地“嗯”了声。


    怀川轻拍他的后背:“没事。”


    云颂听着他低沉悦耳的声音,嘴角含着笑重新入睡,很快便进入梦乡。


    怀川却是很久没睡。


    他第一次和别人睡同一张床。


    虽然小孩儿很乖,但他还不习惯。


    清醒到后半夜,怀川生出睡意,只是刚进入浅眠的状态,怀里的小孩儿似乎做了噩梦,身体不停颤抖,冷汗涔涔。


    “智慧明净,心神安宁。”怀川低声念安神咒。在安神咒的作用下,小孩儿不再颤抖,咬紧的唇瓣松开。


    怀川的视线不受黑夜影响,清楚看到小孩儿唇瓣上的两个明显牙印。他的指腹覆盖上去片刻,移走后牙印消失。


    怀川彻底没有了睡意。


    窗外的天色微微亮时,打坐的叶道清睁开眼,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怀川也坐起来,轻手轻脚地下床。


    离开房间,两人才出声交流。


    “等小孩儿醒来,你带他晨练吧。他身体瘦弱,底子差,先从最基础的扎马步开始。”叶道清交代怀川,“我去城隍庙瞧瞧那些病人的症状减轻没有。”


    怀川淡淡应声:“嗯。”


    叶道清放心地离开。


    怀川在院子中折了段枯枝练剑。


    云颂睡醒找不到师兄和师父,衣服和鞋子都来不及好好穿,便要出门找人。


    他双手拉着门环,拉开门。


    风雪依旧肆虐。


    云颂在雪花缭乱中看到了怀川练剑的清隽身影。他手中的剑是截黑色枯枝,但被他拿在手里却像是稀世珍品。


    枯枝划过漫天飞舞的雪花,看似没有力量,但云颂却发现雪幕仿佛被斩断了一瞬——不是斩断,而是融化在剑气中,然后其余雪花继续飘落。


    收剑时,他的动作更加利落——手腕翻转,最后握着枯枝轻轻一甩。


    枯枝仿佛弹奏的琴弦,震了震,顷刻间化为粉齑,悄无声息地融入风雪。


    云颂瞪圆了眼睛。


    怀川转身看向站在门口看了半天的小孩儿,看到他身上单薄的衣服,怀川皱了皱眉,快步朝他走过去。


    “怎么穿这么少?”怀川牵起小孩儿冻得冰凉僵硬的手,回到温暖的屋中。


    小孩儿冻青的脸色缓缓恢复红润。


    云颂解释:“我着急找你们。”


    怀川心中瞬间便不忍心责怪他不好好照顾自己:“师父让我带你晨练,下次我叫醒你,我们一起。”


    他蹲下来,轻声问:“能起得来吗?”


    云颂没想到他会忽然蹲下来和自己说话,猝不及防便看到一双漂亮眼眸。


    竟然是和阳光一个颜色的眼眸。


    “你的眼睛……”云颂不自觉开口。


    “颜色很浅是吗?”怀川说话时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这种眼睛是不详的象征,会给身边的人带来灾祸。”


    他也因此被父母丢弃。


    “很漂亮。”云颂把自己要说的话说完,才反驳怀川,“不是不详,他们胡说。”


    怀川眼中的阴霾渐渐散去。


    他已经很少想起这段往事,就算回想,被搅动的情绪也不会停留太久。


    但云颂却还在为他真情实感地生气难过,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你这么好看,肯定是仙人转世,带来的也是好运,就像你带给我的一样。”


    怀川惊讶片刻,蓦地笑出声。


    他伸手搂住面前的小孩儿。


    小孩儿在他怀里僵住,一动不动。


    怀川轻轻揉他的头发:“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早晨能起得来吗?”


    云颂坚定地说:“能!”


    他点头时,下巴猛地戳在怀川肩膀。


    怀川听到小孩儿“嘶”了一声,连忙帮他检查下巴。下巴微微发红,但没有受伤。怀川按着小孩儿瘦弱的肩膀,在小孩儿捂着下巴,略带可怜的眼神望向自己时,没忍住笑出了声。


    云颂呆愣片刻,也翘起嘴角。


    怀川笑畅快了,拉着小孩儿坐到镜台前的凳子上,拿起木梳为他梳头。


    云颂挣扎:“我自己来。”


    “坐好。”怀川轻轻按住他。


    云颂不再乱动。


    怀川没给别人梳过头发,但这种东西不需要学。他很快上手,用随身携带的红绳将小孩儿的头发扎起来绑好。


    红绳中编着金线,是专门用来驱鬼的,但此时系在小孩儿的头发上,让怀川觉得比驱鬼更加有用。


    似乎还缺点什么。


    怀川又拿出两枚银铃铛,分别系在红绳末尾,一动一响。银铃铛同样是用来驱鬼的物件,因此响声不大,不会吵人,但响起来时声音格外清脆悦耳。


    嗯,不错。


    怀川将小孩儿打扮得十分满意。


    带小孩儿洗漱一番后,怀川重新带他出门,这次棉衣棉鞋和虎头帽齐全。


    两人各自撑了一把伞。


    云颂双手抱着伞柄,与其说是撑伞,不如说是将伞扛在肩膀。


    怀川时刻关注着小孩儿的情况,见小孩儿走起路来十分稳当,脚步也带着一丝欢快,就没有出声说要抱他。


    纸坊村离城很近。两人没走太久就进到城内,就近找了一家酒楼吃饭。


    “糖蒸酥酪,炉焙鸡和十远羹各来一份,再来两碗馄饨。”怀川熟练地点菜。


    “会不会太多了?”云颂担心浪费。


    怀川给他倒了杯热茶:“吃剩的可以带回去吃,先喝口茶暖暖身体。”


    云颂小口抿了抿茶。


    他没喝过茶,觉得又苦又涩。


    但还是强忍着喝了两口。


    “你这孩子。”怀川按住他的手,将他手中的茶倒掉,“不喜欢便不喝,在师兄面前,永远不必勉强自己。”


    云颂抿了抿泛着苦的嘴唇,但心里却像是沸腾的甜水,咕噜噜冒出泡泡。


    怀川叫来酒楼的堂倌,要了一壶牛乳。一般的酒楼不会常备牛乳,有的话也都是限量供应,他们今天来得早,不仅能够喝上,其他菜也上得很快。


    云颂喝了口牛乳。


    牛乳里加了姜糖,除了浓郁的奶香还有微辛的甜香,咽下去许久,嘴里都还残留着香味,但又不会觉得太腻。


    云颂晃了晃脚。


    “好喝吗?”怀川又给他倒一杯。


    云颂双手捧着杯子点头。


    两杯牛乳喝完,云颂嘴唇上沾了一圈白色奶沫。怀川笑着给他擦干净。


    “再喝就饱了,吃饭吧。”怀川将桌面上的菜都往小孩儿面前推了推,方便小孩儿的两条短胳膊能够夹到。


    云颂拿起筷子,每道菜都尝了口。


    怀川有意让小孩儿寻找自己的喜好,笑意盈盈地问:“喜欢吃哪个?”


    “我都喜欢。”云颂觉得自己有点过于贪心,不敢直视怀川的目光,但还是选择了诚实回答,“每道菜都好吃。”


    “最喜欢哪个?”怀川问。


    云颂指了指炉焙鸡。


    他一年都见不到一次肉腥,上一次吃到肉还是有人结婚摆宴席的时候。他捡到了一块别人掉在地上的肉,开开心心地跑回家,洗干净肉,吃掉了。


    为此,他开心了整整一个月。


    怀川暗中记下他的回答。


    两人吃完饭,带着剩菜回纸坊村。


    叶道清在城隍庙忙了半上午,早饭也没有吃。他不喜欢辟谷,此时饿得前胸贴后背,回到秦大嗓家中,鼻子灵敏地捕捉到酒楼饭菜的香味。


    “你们竟然背着我吃好吃的!快点把好吃的交出来,否则别怪我动手。”叶道清气势汹汹地冲进偏房,一把推开门。


    云颂吓了一跳。


    怀川习以为常地指了指厨房:“剩下的饭菜在锅里热着,去吃吧。”


    叶道清又气势汹汹地冲去厨房。


    “师父他……”云颂面露担忧。


    “别担心,他经常这样发疯,没有恶意,你把他想象成一个和你差不多大的小孩儿就容易理解了。”怀川正在教云颂如何感知天地间的灵力,被叶道清突然打扰,心中很是不悦,说话也不客气。


    云颂理解了一点点。


    但不理解偏多。


    他觉得小孩儿并不会这样。


    不过师父对他好,无论师父是什么样子,就算是变成妖怪他也能接受。


    “闭眼,专心。”怀川提醒他。


    云颂继续闭上眼。


    “身心放松。”怀川轻声引导他,“用身体去感受天地灵气的流动。”


    感知灵力是天师入门的基础,他已经教过小孩儿口诀,剩下的只能靠小孩儿自己明悟。


    叶道清说小孩儿有天赋。


    他相信。


    云颂的呼吸逐渐放轻放慢,脑袋里什么都不去想,放大自己的感知,胸腔里的心跳声似乎也离他远去。


    世界陷入一片寂静。


    忽然有一瞬间,云颂觉得自己的身体变得很轻,好像要飞起来。他没有害怕,而是顺从心中轻盈的感觉。


    温热的暖流从头顶,指尖慢慢流进身体,随着这股暖流融入四肢百骸,云颂感觉自己进入了一种玄妙的状态。


    他闭着眼,却看到、听到了怀川。


    甚至是房间外的东西和人。


    原来这就是灵力入体。


    137  ? 在撒娇吗


    ◎嗯,我在撒娇。◎


    等云颂脱离灵力入体的状态,彻底掌握吐纳灵力的方法,已经过去一天一夜。令云颂感到神奇的是,他的身体完全不觉得疲惫,更没有饥饿感。


    他睁开眼,第一眼便看到怀川。


    怀川坐在他身边,眼神专注而又严肃地看着他。见他结束入定,眉宇稍松。


    “感觉怎么样?”怀川询问。


    “很奇怪,很舒服。”云颂脸上浮现出兴奋之色,“我好像变成了一朵云,变成了一只小鸟,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怀川毫不吝啬地夸奖道:“师父当年用了三天时间掌握,你比师父厉害。”


    云颂目不转睛地看着怀川。


    怀川看懂他的眼神:“我们一样。”


    小孩儿的眼睛瞬间变得弯弯的。


    “吃点东西。”怀川打开食盒,拿出提前准备好的糕点。食盒上贴着能够给食物保温的符,糕点还冒着热气。


    “栗子糕和澄沙团。”怀川夹起一块澄沙团,喂到小孩儿嘴边。


    澄沙团外层是糯米皮,里面则是豆沙做的馅料,吃起来软糯香甜。


    云颂一口吞掉,鼓着腮帮子嚼。


    怀川摩挲了一下指腹,忍住了想要戳小孩儿脸颊的冲动,平静道:“你刚刚学会吐纳灵力,灵力较弱,不宜使用。接下来每天至少要打坐两个时辰,稳固丹田。”


    云颂嘴里又塞了一块香甜的栗子糕,不方便说话,连忙点头答应:“嗯!”


    “等你丹田内的灵力稳固后,我再教你如何使用,到那时你便可以学一些简单的符箓。”怀川是叶道清收的第一个徒弟,当时的叶道清比现在更加随心所欲,完全没有做师父的自觉,这些入门基础都是他按照叶道清给他的书自己参悟的。


    现在怀川又全数教给自己的师弟。


    云颂咽下嘴里的糕点,一副全然信任怀川的模样:“师兄,我都听你的。”


    怀川心里升起一丝愉悦。


    他很喜欢小孩儿眼睛里满满都是他的目光,这种目光单纯又纯粹,看着他,就像是在看一面镜子。


    “吃完便去洗漱,准备睡觉,明日卯时起床晨练一个时辰。”怀川递给他一杯水,“晨练后开始打坐,直到正午吃饭。”


    “好!”云颂干劲满满。


    卯时,天色未亮。


    沉睡中的云颂被怀川叫醒,一骨碌从温暖的被窝爬起来,完全没有赖床。


    怀川已经留好等待小孩儿迷糊片刻的时间,没想到他如此干脆利落。小孩儿麻利地穿好衣服,眼中闪着期待。


    怀川领着小孩儿出门。


    大雪在昨日就已经停了,此刻地面是一层厚厚的积雪。清过积雪的路面结了冰,怀川不受影响,行走如常,但云颂时不时打滑,只好被怀川抱着走。


    云颂趴在怀川肩膀上,脸颊上带着红晕,不知道是被冻的,还是不好意思。


    鼻子贴着脖颈,呼吸间全是怀川身上淡淡的香味和冬天冰冷的气息,成为怀川身上独一无二的味道。


    怀川带他来到一处宽阔的地方。


    云颂被他轻轻放到没有积雪的地方,一路走来,鞋子都是干净的。


    “稍等一会儿。”怀川两指并拢,虚空画符,用符咒清理干净积雪。


    云颂已经能感知到灵力,在怀川的符完成时,他清楚地感受到一股温暖。


    这是火属性的符。


    怀川清好积雪,朝他招招手。


    云颂迅速跑过去。


    “扎马步。”怀川在小孩儿快要冲到自己面前时,手掌抵住他的额头。


    云颂见过学武的人扎马步,知道怎么做,但别人分开双腿下蹲时能稳稳立住不倒,他刚沉下身体没片刻,腿肚子就开始打颤,两条手臂也又酸又沉。


    怀川瞧着小孩儿的身体像是被风吹打的弱苗一样摇晃不稳,无声笑了笑。


    他走上前为小孩儿纠正姿势。


    云颂咬着牙坚持。


    怀川在一旁关注着他的状态。


    普通小孩子第一次扎马步,能坚持二三十息已经算是厉害,有点底子的能坚持小半刻,但怀川没想到他的小师弟能坚持半刻钟,仍旧不喊停。


    “休息一会儿。”怀川说。


    云颂摇头,闷声说:“不休息。”


    最开始他确实觉得浑身难受,腿和胳膊又酸又麻,好像随时要倒地不起。


    可是他不想让师兄失望。


    快要撑不下去时,云颂忽然想到了灵力入体时轻飘飘的感觉。那他是不是可以引灵力入体,缓解身体上的不适?


    云颂想到了便去做。


    他闭上眼睛,慢慢放缓呼吸。


    天地间的灵力如雨一般落到他的皮肤,进入他的经脉之中。


    身体上的难受不适逐渐消失,他再次感受到了轻盈如风的感觉。


    怀川感知到附近的灵力变化,面露诧异,看向扎马步的小孩儿。小孩儿一开始的脸颊憋得通红,一双眼睛写满了倔强不服输,此刻却全是轻松之意。


    他停下了叫小孩儿休息的脚步,在地面捡了一段枯枝,开始练剑。


    一人练剑,一人扎马步。


    天光暗沉,万物尚在沉睡中,白茫茫的寂静雪景中,一动一静的两人仿佛成了这方天地中唯二的生灵。


    太阳逐渐升起。


    怀川手中的枯枝再度散作烟尘。


    “走吧,回去吃饭。”怀川往云颂身上丢了一个清洁咒,俯身抱起他。


    云颂下意识搂住他的脖颈。


    “我是不是太脏了?”他小声问。


    “不脏,师兄只是担心你出汗,不想让你生病。”怀川认真回答,“用了清洁咒便不需要洗漱,我们回去后可以直接吃饭,能节省出许多时间打坐修炼。”


    最后一句则完全是借口。


    “师兄……”云颂搂紧了怀川。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心很满,又热又涨,像是挤了一锅热腾腾的馒头。


    他又喊了声:“师兄。”


    怀川:“嗯。”


    云颂用脸颊轻轻蹭了蹭他的脸,动作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仿佛只要怀川有一点抗拒,他就立刻不再靠近。


    “在撒娇吗?”怀川主动贴近。


    云颂没想过,他只是想要和怀川更亲密一点。他能参考的亲密相处只是婶婶和她的儿子,婶婶的儿子有时就会这样和婶婶贴贴脸颊,轻轻蹭一蹭。


    他心里总是很羡慕。


    这种行为原来叫做撒娇吗?


    云颂回答:“嗯,我在撒娇。”


    怀川听着他郑重其事的回答,轻轻笑出声:“怎么这么可爱啊?”


    他偏头亲了亲小孩儿的脸。


    云颂的眼睛顷刻间瞪大。


    他捂着被亲过的脸颊,神情呆滞地看着眉开眼笑的怀川,微微张开嘴,似乎想说什么,但迟迟找不到合适的词。


    怀川挑了挑眉:“傻了?”


    云颂没办法思考,大脑空白,听不到怀川的话,只能看到他的嘴唇动了动。


    右侧的脸颊再次传来柔软的触感。


    云颂的眼睛已经无法再瞪大。


    他的心狂跳不止。


    漂亮师兄亲了他的脸!


    云颂的脑袋里瞬间炸出烟火。


    “还不回神?”怀川捏了捏小孩儿通红的脸,不仅脸红了,耳朵也是红得滴血,看着快要和衣服一个颜色。


    “我……”云颂支支吾吾,仿佛成了大字不识的文盲,完全丧失组织语言的能力,可他明明经常偷听夫子讲课,为什么这会儿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云颂依然失神地望着怀川。


    怀川见他这副呆愣愣的模样,有些后悔自己刚刚的举动。对于从没有和别人亲密接触过的小孩儿,确实过分了。


    “抱歉。”怀川皱起眉。


    云颂轻轻摇头。


    怀川耐心地等他说话。


    良久,云颂终于能够克服嘴唇的僵硬感,发出声音:“没……没抱歉。”


    “嗯?”怀川深深地望着他。


    “我……我…”云颂咬了咬牙,用力闭上眼睛,一鼓作气道,“我喜欢。”


    他喜欢怀川和他贴贴脸颊。


    他喜欢怀川亲他的脸。


    他见过婶婶亲她的儿子,像师兄夸自己一样,夸她的儿子聪明可爱,以后大有前途。所以,师兄喜爱他,就像婶婶喜爱自己的儿子一样。


    他觉得开心!


    “师兄,我很开心。”云颂像是分享秘密一般,凑近怀川耳边低声道。


    怀川心中顿时一片柔软。


    “我知道了。”他揉了把小孩儿的头发。发绳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叮叮铃铃的声音仿佛响在他心中。


    一声又一声,声声不绝。


    去时不到一刻钟的路,回程却走了足足两刻钟。两人回到秦大嗓家,秦大嗓已经为他们准备好了饭菜。


    “今早,城隍庙有个病人的病情突然加重,叶道长匆匆吃过早饭就赶去了那边,但给你们留了句话。”秦大嗓一字不落地交代,“他要吃会仙楼的旋炙羊肉。”


    怀川语气淡淡地应了声:“知道了。”


    秦大嗓退出房间。


    云颂喝着甜汤,问怀川:“我们上午还打坐吗?要不要先去给师父买吃的?”


    “先打坐。”怀川给他剥鸡蛋。


    云颂拿到一颗光滑的鸡蛋,忧心忡忡地问:“师父会不会饿死?”


    怀川笑出声:“不会。”


    “哦。”云颂咬了口鸡蛋。


    他喜欢吃蛋白,不喜欢吃蛋黄。


    蛋黄吃起来干巴巴的,很噎喉咙。


    云颂偷偷瞥了眼怀川,把完整的蛋黄夹到他的碗里,语气乖巧:“师兄,你吃。”


    怀川看出他的小心思,但没有戳穿。


    经过早晨的事情,小孩儿似乎对他更加敞开了心扉,已经敢跟他耍小聪明。


    “多谢师弟。”怀川吃掉蛋黄。


    云颂听他说道谢,心中有些愧疚。


    师兄对他好,他却把自己不爱吃的给师兄吃,他好像有点坏了。


    138  ? 没有名字


    ◎我想要师兄开心。◎


    云颂稳固丹田灵气用了五日。他已经能够熟练地让灵力沿着经脉在身体内游走,甚至调动灵力抵御片刻寒冷。


    “师兄,我不怕冷了。”云颂跑去找怀川分享喜悦,刚刚到怀川面前,覆盖在身上的灵力倏地散去,寒意袭来。


    云颂高兴的小脸瞬间垮掉,垂头耷脑地说:“师兄,我又怕冷了。”


    怀川目睹他的变脸,闷声发笑。


    云颂仰起头看他。


    “我还未教你如何使用灵力,你便能自己悟到,已经非常厉害了。”怀川压下绵绵不绝的笑意,清了清嗓子道,“不如今天便教你御气护体。”


    云颂的郁闷一扫而光。


    小孩儿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先教你咒语。”怀川思索一二,决定先教他最基础护身的金光神咒。


    云颂立即到榻上盘腿而坐,调息静心后望眼欲穿地看向怀川,眼神催促。


    “跟着我念,念的时候心要诚。”怀川的语调轻慢而温和,“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


    云颂念得认真,语调也下意识模仿他,模仿得有七八分像。只不过一道声音温润如玉,一道声音清脆稚嫩。


    “……三界内外,惟道独尊。体有金光,覆映吾身。”随着一句句咒语轻轻吐出口,云颂周身逐渐泛起一层极其干净的金光,光芒明亮却不刺眼,像是蛋壳一样将小孩儿包裹在里面。


    金光如溪水般缓缓流动。


    心性越纯的人,金光越亮。


    小孩子的心性向来更加简单和纯粹,因此他们比大人更容易练成。


    云颂收起金光,抬头看向怀川。


    不等怀川开口夸赞,秦大嗓的声音便在门外响起:“道长,我刚才突然看见你们房间亮得惊人,你们没事吧?”


    怀川看了眼心虚不已的小孩儿,笑了笑,淡声回答秦大嗓:“没事。”


    “没事就好。”秦大嗓走远。


    怀川紧挨着小孩儿坐下,揉着他的头发问:“还需要我再夸你吗?嗯?”


    云颂觉得他在打趣自己,不理他。


    “不理我了?我好伤心啊。”怀川嘴里说着伤心与难过,语气却还是逗弄。


    云颂抱起胳膊哼了声。


    怀川顿时笑了,他现在已经摸清了小孩儿的脾气,在把小孩儿逗得真正炸毛生气前,他哄道:“你第一次学金光神咒就能召出护体金光,这么值得高兴的事情,我们得去会仙楼庆祝一番。”


    云颂想到了炉焙鸡的味道。


    “城隍庙中的病人只剩下几个重症尚未完全痊愈,师父已经不需要再劳心费神,我们可以喊上他一起。”怀川说。


    云颂觉得炉焙鸡鲜香多汁的味道已经飘在他的鼻尖了:“我们走吧!”


    他跳下床榻。


    怀川笑着朝他伸出手。


    云颂自然而然地握住他的手。


    “先去城隍庙找师父。”叶道清忙起来的时候会直接在城隍庙睡,这两天虽然不忙,但他也懒得走两步回来了。


    怀川牵着云颂出门。


    气温回升后,雪融化得很快,地面的积雪已经融化了大半。云颂每日都能听到雪融化的水声,尤其是夜深人静的时候,水从屋檐啪嗒啪嗒滴落的声音格外明显,这时候他便会钻进师兄的怀里,在水滴声和师兄的心跳声中继续入眠。


    “等剩下的那几位病人痊愈,我们就要走了。”怀川不想让离别那天来得太突然,不如让小孩儿提前有个心理准备。


    云颂握紧他的手:“我知道。”


    怀川向秦大嗓打探过小孩儿过去五年的生活,知道他一直孤苦伶仃地活着,但还是温柔地向他询问:“有没有想要告别的人?我陪你一起。”


    “有。”云颂回答。


    “明天可以吗?”怀川问。


    云颂点点头。


    过了片刻,他轻轻晃了晃两人牵在一起的手,抬头看向怀川。


    怀川便俯下身问他:“怎么了?”


    云颂的眼神中带着几分对未来的茫然与期盼:“我们会去哪里啊?”


    “先回师门。”怀川说,“师父是天清观的长老,收徒需要向观里报备,将徒弟的名字记入宗门谱牒和弟子名录。”


    记名字……


    云颂垂下眼眸,陷入沉默。


    可是他还没有名字。


    没有名字是不是不能拜师了?


    云颂苦恼地皱起眉头。


    他要快点给自己想个名字。


    “天清观在崇京,从这里走到崇京需要四个月,中途因为捉鬼除妖再耽误些时间,大概需要半年。”怀川笑道,“等我们回到天清观,正好为你授箓。”


    “授箓是什么?”云颂疑惑。


    怀川用简单的话讲道:“授箓就是把你的名字上奏到天上,天上的神仙认可你的天师的身份,你便能请神调将。”


    云颂理解了一下。


    授箓就是他以学生的身份光明正大进村塾听夫子讲课,问夫子问题,没有授箓就是只能偷偷听课,不能进村塾。


    “我明白了。”云颂说。


    他心中不由得着急,又是名字。


    名字好重要啊。


    早知道当初就答应婶婶给他取名字的事情了,叫小河也挺好的,还能纪念他被薛姨在河边捡到。


    现在婶婶没了,名字也没有着落。


    怀川察觉到小孩儿突然变得低落的情绪,回想了一遍对话,意识到小孩儿的心结所在。他和叶道清从秦大嗓那里得知小孩儿没有名字后,叶道清便说他要想一个名字给小孩儿,这么多天过去,希望叶道清在这件事上能靠谱。


    看着小孩儿垂头丧气的,怀川在考虑要不要直接问小孩儿名字的事。


    “师兄。”云颂晃晃手。


    怀川的思索被打断,低头:“嗯?”


    “就是这棵树。”云颂给他指了指河边的一棵歪脖子柳树,告诉他,“我就是在这棵歪脖子树下被薛姨捡回家的。那时候是夏天,听说装着我的木盆被这棵柳树拦下,薛姨来打水,发现了我。”


    冬天的柳树只剩下黑色枯枝,半个树身倾倒在河面。如果是夏天,柳树枝繁叶茂,确实能够拦下一个小生命。


    怀川记下这棵柳树的模样。


    云颂笑着说:“我夏天喜欢来这棵树下乘凉,看着这棵树便觉得亲切。但夏天的蚊虫比较多,我经常被它们咬。”


    怀川想象着那时的场景。


    小孩子的皮肤嫩,本来就招蚊虫喜爱,被咬之后大概会起痒疹。想到小孩儿无法擦药,只能抓挠或者忍耐,怀川心中忽然生出一丝怜悯和心疼。


    这并不是一件趣事,但小孩儿却把它当做趣事,笑嘻嘻地分享出来。


    或许对小孩儿来说,这段在柳树下纳凉、被蚊虫叮咬的时光,已经是他有记忆以来,觉得轻松的日子。


    可惜没办法将这棵柳树也带走。


    天清观的后山上有一处湖泊,湖泊周围种了柳树,其中有一棵三百多年的老柳,枝干粗壮,但这些树终究都不是小孩儿心中最为特别的那棵。


    怀川想了想说:“我们还可以回来。”


    “回不回来都没关系。”云颂笑得豁达又潇洒,成熟得不像是一个五岁的稚嫩孩童,“我心里记着它就好了。不仅是这棵柳树,还有薛姨和婶婶,就算这辈子再也不能相见,我也记着她们。”


    怀川惊讶于他的通透,但又心疼他通透的背后是两次的生离死别。他突然便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是安慰还是称赞?怕说出口的话都显得苍白无力,他牵着小孩儿的手握紧了几分。


    这时,他听见小孩儿紧张地问:“师兄,我们会在一起很久,对吧?”


    怀川毫不犹豫地回答:“会的。”


    云颂很开心地转身,用力搂了一下怀川的腰——他的身高顶多搂到这里。


    怀川被他扑得差点没站稳,但很及时地调整姿势,接住小孩儿的拥抱,顺势掐着小孩儿腋下,将人抱起来。


    突然坐到怀川手臂上的云颂只愣怔了片刻,就两只手搂住怀川的脖子。


    怀川单手抱着他往前走。


    没多久,两人来到城隍庙。


    城隍庙守着的人都知道怀川和云颂是叶道清天天挂在嘴边的两个徒弟,看见他们过来,立即就帮他们喊了叶道清。


    叶道清人还没有出现,声音已经从二里地外传来:“让我瞧瞧谁来找我了。”


    他走到云颂和怀川面前:“原来是我的两个宝贝徒弟,说吧,什么事?”


    云颂乖乖地喊:“师父。”


    “诶——乖徒弟。”叶道清伸手想摸一把自家小徒弟软蓬蓬的头发,但大徒弟抱着小徒弟躲开了他的手。


    “诶?”叶道清语气一变。


    这不对吧。


    怀川说:“请你去会仙楼吃饭。”


    叶道清觉得有诈:“不对不对——”


    怀川简洁地问:“去不去?”


    云颂拉住叶道清的衣服:“师父。”


    “去!当然去!”叶道清第一次被小孩儿撒娇,心脏瞬间如雪般融化,被可爱得分不清东西南北。


    他捡的师弟,性子冷,不会撒娇。


    他捡的大徒弟,别说撒娇,平日里少说他两句,他就觉得祖师爷保佑了。


    养了两次孩子的叶道清终于在小孩儿身上体会到了作为师父的满足感。


    叶道清欢天喜地地跟着两位徒弟来到会仙楼,点了一大桌好菜,并主动付了钱。然后,他忽然意识到了哪里不对——请他吃饭,为何是他掏钱?


    “师父,你吃鱼。”云颂给叶道清夹了一块肥美的鱼肉,放到他的碗里。


    叶道清瞬间将问题抛之脑后。


    “嗯,好吃。”叶道清连鱼刺也嚼碎了一起咽下去,反正他的身体也不会受影响,还不如哄小孩儿开心。


    怀川神情冷淡地睨了他一眼,似是在嫌弃他这种行为。


    云颂给怀川也夹了块肉,是他最爱吃的炉焙鸡,没有骨头的纯肉,上面裹着浓浓的汤汁:“师兄,你也吃。”


    “嗯。”怀川的神情缓和。


    三个人心情都不错地吃完了一顿饭,将剩下的菜打包带走。


    回去的路上,云颂兴奋地向叶道清分享自己学会了御气护体。叶道清立即夸得天花乱坠,中间还夹杂着几句对自己选徒弟的眼光非常好的骄傲与吹嘘。


    怀川听得眉心直跳。


    好在路程不远,他不用忍受太久。


    走到去城隍庙的分岔路口时,怀川借着将食盒递给叶道清的功夫,压低声音问他:“小孩儿的名字还没有想好吗?”


    叶道清一怔。


    怀川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忙忘了。


    “名字嘛,肯定需要仔细琢磨,你再给我四五日时间。你的名字我当时可是琢磨了两个月呢,别急。”叶道清振振有词。说完,他见怀川脸色阴沉,立刻溜之大吉:“师父先走啦,明天见。”


    云颂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老老实实地跟叶道清挥手:“师父,明天见。”


    怀川黑着脸捉住云颂的手。


    云颂第一次见怀川冷脸,面无表情的模样有点吓人,但也很好看。云颂鼓起勇气问:“师兄,你生气了吗?”


    “跟师父生气,跟你没关系。”怀川语气温和,牵着小孩儿回秦大嗓家。


    “师兄,你别跟师父生气。”


    “为什么?”


    “我想要师兄开心。”


    怀川本以为小孩儿偏心,小孩儿也确实偏心,只不过被偏爱的人是他。


    第二日清晨。


    云颂带怀川前往薛姨的坟茔。


    两人一起摆上祭品。


    云颂点燃纸钱,扭头看向怀川:“师兄,我有话想单独跟薛姨说。”


    怀川往后退了几步。


    云颂垂首烧纸,口中轻轻说道:“薛姨,过几日我便要离开这里了,和师父师兄一起。别担心,他们是很好的人。”


    有风轻柔地吹过。


    云颂感受到风的凉意,笑着说:“他们是天师,不仅会捉鬼除妖,还会治疫病,非常厉害。薛姨,我以后也会成为厉害的天师,你放心,我会好好长大。”


    纸钱烧完,云颂等着火熄灭。


    逐渐微弱的火光照在墓牌上的字。


    云颂忽然伸手摸了摸上面的字:“薛姨,谢谢你当年救了我,让我活下去。”


    他的生命曾有三次来到这个世界。


    第一次是他的亲生母亲生下他。


    第二次是薛姨捡他回家。


    第三次是被怀川发现。


    上天给他绝望,又叫他绝处逢生。


    “我走了,薛姨。”云颂用额头贴了贴冰冷的木牌,从地上站起来,回到怀川的身边,握住他温暖的手。


    怀川没有问他和薛姨说了什么,而是弯下腰,轻轻拍掉他膝盖上的泥土。


    “我们走吧。”云颂说。


    “嗯。”怀川捏了捏他的手掌。


    【📢作者有话说】


    总是忍不住多写相处的日常[躺平]


    139  ? 镇子闹鬼


    ◎风和日丽,适合远行,有缘再见◎


    城隍庙中的最后一位病人在三日后痊愈。为感谢叶道清出手相助,清除疫病,让纸坊村重归安宁,村民们打算合力置办一场宴席,同庆同乐。


    然而,村民们热火朝天地准备好饭菜,去秦大嗓家中喊叶道清时,发现叶道清和他的两个徒弟已经不见踪影,桌上有封信,字迹潇洒地写着:


    风和日丽,适合远行,有缘再见。


    在村民们看着信上的内容面面相觑时,留下信的人已经带着两个徒弟走在距纸坊村五六里地远的官道上。


    云颂抬头问拿着酒壶喝酒的叶道清:“我们不打招呼就走,没有关系吗?”


    “当然没有。”叶道清喝够了,随手将酒壶扔进储物空间,“虽然我内心很想留下吃席,但我实在不想应付他们。万一有人情到深处抱着我哭,岂不尴尬。”


    云颂听懂了。


    师父受不了煽情的场面。


    叶道清想到他已经给小孩儿起好了名字,装模作样地揣起双手,看似不经意,实则超级刻意地说:“我好像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小孩儿,你叫什么?”


    云颂还没有给自己想好名字,于是诚实地回答:“师父,我没有名字。”


    叶道清要的这是这句,接话道:“没名字也没关系,咱们现在就取。你师兄和你一样,他的名字便是我取的。”


    铺垫已经结束,叶道清正准备先装作思考的模样,再说出提前想好的名字,却听到小孩儿问:“可以让师兄取吗?”


    叶道清的心瞬间碎一地,但也怪他自己没能早点给小孩儿想出名字。


    他尊重小孩儿的意愿:“可以。”


    只是没想到小孩儿这么依赖怀川。


    叶道清调侃的心思冒出来,又开始忍不住逗小孩儿玩:“这么喜欢师兄,那以后就让你师兄带着你修炼吧。”


    云颂紧张地看向怀川。


    既期待他会给自己取什么名字,又期待他愿意以后带自己修炼。


    “我带回来的人自然我教。”怀川牵住小孩儿的手,在他面前蹲下来。


    在催促叶道清给小孩儿取名字的时候,他便也忍不住想了几个适合小孩儿的名字。然后,在几个名字中狠狠挑剔一番,挑出了他认为最好的那个。


    卿云灿兮,四海颂声。


    “叫你云颂好不好?”怀川询问他。


    云颂点点头。


    师兄给他想的名字,他很喜欢。


    有了名字他就可以授箓,正式成为天师,成为师兄毋庸置疑的师弟。


    云颂低声念了一遍自己的名字。


    怀川听见,也喊了一声:“云颂。”


    云颂立即答应:“嗯!是我!”


    我就是云颂!


    云颂心中的喜悦涨满了胸腔,他想跑去跟每一个人说自己叫云颂,但这样做会吓到别人,他只好遗憾作罢。


    叶道清觉得小徒弟的反应十分有趣,立即跟着喊了声:“云颂。”


    “嗯!”云颂大声答应。


    叶道清忍俊不禁,瞬间遭到怀川一记冷冰冰的眼刀,赶紧收住笑容。又倏地反应过来:我才是师父吧!


    一点也不尊师重道!


    云颂沉浸在喜悦中,没有注意到师父和师兄的交锋。他牵住怀川的手,走路时脚步忍不住一颠一颠,很快就像一只小兔子,蹦蹦跳跳地跑起来。


    怀川跟上他欢快的步伐。


    阳光正好,积雪早已融化干净,空气里都是暖烘烘的阳光的味道。叶道清悠然自得地走在两人身后,笑着看他们。


    天黑前,三人赶到下一个镇子。


    镇子上有客栈,三人要了两间房。


    堂倌知道他们订的房间是店里最好的两间房,因此吃饭的时候,特意将他们三个带到靠近火盆的一张桌子。


    叶道清吩咐:“上些孩子能吃的。”


    “好嘞。”堂倌立即前往后厨。


    客栈中吃饭的人不多,他们没有等待太久,飘着香味的饭菜便呈了上来。


    堂倌上菜的同时给他们报菜名:“热羊羹一碗,刚蒸好的炊饼一碟,腊肉一碟,刚烤好的燔肉一碟,骨头饭两碗。”


    盘子叮叮当当摆上桌。


    堂倌特意将热羊羹摆放到云颂面前:“这道热羊羹是我们店在冬日里的招牌菜,不膻不辣,小孩儿喝了也喜欢。”


    “各位慢用。”堂倌退下。


    饭菜的热气在桌子上空飘荡。


    云颂闻着香味,食指大动,先是尝了一口热羊羹。热羊羹熬得乳白,味道清淡但又十分鲜美,没有一点膻味,喝到身体里整个人很快便暖和起来。


    “味道怎么样?”怀川凭借他的小表情也能猜出答案,但还是想听他亲口说。


    “好喝。”云颂推到怀川面前,示意怀川也尝一尝味道。刚推过去,突然听见叶道清发出不满的哼声。


    云颂看向他:“师父?”


    小孩儿有好吃的先跟怀川分享,叶道清心里不平衡了。但小孩儿捡回来后一直是怀川在带,他跟小孩儿都没怎么长时间相处过,又觉得能够理解。


    叶道清故作平淡道:“腊肉咸了。”


    其实是心里酸了。


    “师父,你也尝尝。”在怀川尝过热羊羹后,云颂又邀请叶道清。


    叶道清顿时喜笑颜开。


    小徒弟心里有他。


    虽然排在第二。


    叶道清立即又要了两碗热羊羹。


    喝,今天必须喝个够。


    两碗热羊羹上来的时候,隔壁桌坐下两个人,皆是书生模样,风尘仆仆。


    隔壁桌开始聊天,男人的声音没有刻意压低,清晰地传来:“我刚刚出去解手时,听见堂倌说这个镇子闹鬼呢。”


    镇子闹鬼?


    云颂身体微侧,好奇地竖起耳朵。


    男人的同伴半信半疑:“闹鬼?”


    “堂倌是这么说的。”男人自己似乎也不是很信,“而且这鬼只找小孩儿,镇子上已经有四个孩子撞鬼了。”


    正好是小孩儿的云颂猝不及防和他对上目光,男人一怔,颇为尴尬地笑了笑。担心说的话吓到小孩儿,男人想了想道:“我听着像是假的。”


    他的同伴也点头附和。


    两人揭过话题。


    云颂没听完,心里总惦记着。


    怀川见他心不在焉,便知道他在想什么。于是叫来刚刚给他们上菜的那位堂倌,问他:“听说你们镇上闹鬼。”


    小孩儿立即仰起头听。


    怀川余光看到,勾起嘴角。


    “没有的事!都是谣传。我们镇子一直很安宁。”堂倌的眼神左右乱飘。


    任谁都能看出他脸上的心虚。


    怀川清楚他的顾虑,拿出十文钱放在桌面:“我们不退房,说来听听。前因后果说得清楚,这十文钱归你。”


    堂倌看着近在咫尺的十文钱,脸上立即挂上亲切的笑容,将闹鬼的事情从头讲起:“十天前,徐老爷家的小孙子突然昏迷不醒,嘴里说胡话,镇上的大夫都请了一遍也不见好。于是,便有人说小少爷是撞邪了。徐老爷昨天去了凝真观,估计明天就能带道长回来驱邪。”


    隔壁桌的男人同样在听,忍不住插话道:“不是说有四个孩子撞鬼吗?”


    “您别急,我还没讲完呢。”堂倌担心被掌柜的逮到不干活,装模作样地擦起桌子,眼睛还牢牢盯着十文钱,“其他三个孩子都是在徐家小少爷撞邪后,陆续出现和小少爷一样的症状。”


    说完,他试探性地把手伸向铜钱。


    怀川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堂倌立即将十枚铜钱揣进口袋。


    怀川问道:“你可知道另外三家的孩子都是哪户人家的,家住哪里?”


    “知道。”堂倌给他指了方位。


    客栈中的人来来往往,镇子上有点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们的耳朵。


    怀川记下位置。


    堂倌拿着钱欢欢喜喜地离开。


    云颂看向怀川,浑身上下都写着跃跃欲试:“我们什么时候去看他们?”


    他现在已经学会了画驱邪符,还能短暂地打开天眼,看到鬼的样子。


    “天色已晚,明天一早再去。”怀川看了眼不仅不害怕,反而对即将见鬼一事充满好奇与期待的小孩儿,无奈地笑了笑,提醒他,“还不乖乖吃饭。”


    云颂双手端起热羊羹,咕咚咕咚。


    叶道清说:“你们去,我休息。”


    这种小打小闹的闹鬼,让云颂这个刚入门的小孩儿去,完全能解决,何况还有怀川寸步不离跟着他,叶道清再放心不过。所以,不如在客栈睡大觉。


    三人两间房。


    叶道清自己睡,云颂和怀川一间。


    云颂心里惦记着闹鬼的事,亢奋得很晚才睡。第二天,毫不意外起晚了。


    云颂双手拿着夹满肉的胡饼,一边吃,一边跟怀川前往第一户人家。


    怀川从储物袋拿出竹筒,拧开木塞,递给差点噎到的小孩儿:“喝点水。”


    水是温热的,云颂喝了两口。


    怀川将竹筒收回储物袋。


    云颂的一张胡饼吃完,他们也正好走到第一户姓吴的人家门口。


    “你们是?”吴大庆不明所以。


    “我来自凝真观,这位是我师弟。你家孩子的事我已经知道了。”怀川的笑容浅淡,语气温和有礼,很容易让人忽略他的少年模样,还让人觉得他沉稳,“我能进去看一看令郎的情况吗?”


    “能!道长请进!”吴大庆连忙弯腰行礼,若不是怀川及时阻止,只怕他要下跪磕头,“求道长救救我儿啊。”


    吴大庆的夫人闻声出来。


    吴大庆赶紧拉住她:“这两位是凝真观来的道长,来救咱们儿子的。”


    吴大庆夫人的脸上骤然爆发出希望之色,红着眼睛带他们来到儿子床边。


    怀川让云颂上前:“你来。”


    吴大庆和他的夫人见云颂只有四五岁的模样,不约而同皱起眉,几次三番想张嘴,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云颂往前走了一步,口中念咒。


    他的眼底慢慢浮现出一点淡淡的金色,浅淡的金色覆盖整个眼瞳。


    云颂用天眼去看床上的孩子。


    这个孩子的三盏魂火居然少了一盏,缺的还正是头顶上的那盏。


    云颂收起天眼:“师兄,他头顶的魂火没有了,应该是被借走了。”


    魂火只是被借走的话,人的魂魄还是齐全的,虽然会变得昏沉不醒,但脸上仍有人气。而魂火一旦熄灭,人的魂魄也会残缺,脸色变得灰沉。


    这个小孩子面色正常,属于前者。


    怀川笑着问道:“那该如何做呢?”


    “先定魂,稳住剩下两盏火。”云颂从怀川的储物袋中拿出朱砂,取出一点朱砂,点在小孩子眉心,同时念定魂咒。


    随着他念咒的声音完全落下,小孩子虚浮的气息稳了几分。


    云颂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然后再去寻找借走魂火的鬼,将魂火拿回来。”


    一只手落到他的脑袋上揉了揉。


    发绳上的铃铛轻响。


    怀川微微一笑:“不错。”


    【📢作者有话说】


    元宵节快乐[元宝]


    140  ? 鬼就是鬼


    ◎因为他们是朋友。◎


    云颂彻底放松地扬起嘴角。


    怀川看到略有些骄傲的小表情,心想小孩儿到底是年龄小,脸上藏不住任何情绪,一点夸奖就能够满心欢喜。他觉得可爱,又揉了两下小孩儿的头发。


    想到吴大庆夫妇还在一旁焦急地等待,怀川正色道:“别担心,最迟到今晚子时,令郎便能清醒过来。”


    吴大庆夫妇两人连连道谢。


    “等令郎醒来,再谢不迟。”怀川的手掌搭上云颂的肩膀,“现在我们要去另外两家看看他们家孩子的情况。”


    吴大庆亲自给他们带路。


    用一上午的时间走完三家,怀川和云颂确认这三位孩子皆是丢了头顶的魂火。徐老爷家有凝真观真正的道长,怀川和云颂便没有往他府上跑一趟。


    但借走魂火的鬼无疑是同一个。


    夜色降临。


    怀川在吴大庆的家中施法,一缕淡淡的银光从他家孩子的体内出现,像是一条银色丝线,指引向未知的地方。


    怀川叮嘱吴大庆夫妇看好孩子,低头问云颂:“准备好捉鬼了吗?”


    云颂绷着小脸点头。


    怀川不禁笑了声:“走吧。”


    云颂抬手,攥住怀川的手指。


    一大一小两道身影顺着魂火的指引往前走,很快来到镇子边缘的树林。


    不巧,遇到了些意外。


    他们在树林里遇到了另一拨人。


    为首的中年男人衣着华贵,镶金戴玉,富贵非常。他身侧分别跟着两位带刀的随从和两位背着桃木剑的道长。


    云颂觉得他应该就是徐老爷。


    两个道长则来自凝真观。


    其中面色和蔼的那位道长,大概是见他们年纪不大,便好言好语地劝他们离开:“林子危险,你们快些回家吧。”


    云颂说:“我们也是来捉鬼的。”


    “捉鬼?就凭你们两个?”另一位模样年轻的道长听他一个四五岁的娃娃这么讲,觉得荒谬地嗤笑一声。


    “慎言。”和蔼的道长呵斥一声,转而向云颂和怀川道歉,“既然都是为捉鬼而来,不如我们一起行动吧。”


    云颂抬头看向怀川。


    怀川没有拒绝。


    从他们的聊天中,云颂知道了和蔼的道长姓张,年轻的道长姓黄。


    张道长是位好道长。


    云颂看得明白,张道长心中同样不相信他和师兄能够捉鬼,但张道长不仅没有像黄道长一样说出口,还因为担心他们的安全,邀请他们同行。


    “你们是哪个道观的?”黄道长问。


    怀川回答:“寻常道观,不值一提。”


    黄道长冷哼一声:“不说师门不会是没有吧,我看你们就不像道士。”


    云颂直白地问:“你为什么要针对我和师兄?我们明明不认识。你的师门都是这样教你们和别人说话的吗?”


    稚嫩的童声飘荡在树林,单纯的语气像是狠狠抽了黄道长一记耳光,让他的双颊泛起滚烫的热度。


    黄道长被堵得无话可说。


    张道长没有帮他说话的意思,徐老爷和他的随从更是不理会他们的事。


    怀川从诧异中回过神,没想到小孩儿竟会有这么伶牙俐齿的时候,倒也别有一番可爱:“说的不错。”


    云颂不明白,为什么他只是表达自己的疑惑却得到了怀川的夸奖,直到看见黄道长青红交接的脸色才反应过来。


    黄道长有错在先,他才不会为自己伤人的话道歉,除非黄道长先表达歉意。


    但黄道长没有。


    云颂便也绷着小脸,不再看他。


    走到林子深处的时候,云颂忽然感觉到一阵寒意,这股寒意和气温低下的寒冷不同,更像是从他的骨头缝里渗出来,他没忍住打了个寒颤。但这种感受只出现了短短片刻,一道属于怀川的温和气息笼罩住他,寒意消失无踪。


    云颂意识到什么,警惕起来。


    张道长立即出声提醒:“小心,我们已经接近那只鬼了。”他拿出两张护身符递给怀川和云颂:“这两张符你们——”


    他的话在看到两人身上的护体金光时戛然而止,默默收回护身符。


    “还真有点本事。”黄道长略带嘲讽地低声说,“但也只是入门而已。”


    怀川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


    黄道长被他突然冷厉的目光吓了一跳,下意识闭嘴,但想到自己竟被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吓唬到,更为恼怒。


    他接连瞪了好几眼怀川。


    怀川无视他的挑衅,忽地挑起嘴角笑了声。云颂听到笑声,有些疑惑地抬起头,正想问怀川笑什么,下一刻便听见黄道长摔了个狗吃屎的动静。


    “哎呦!呸呸呸!”黄道长狼狈地趴在地上,疯狂往外吐嘴里吃到的土。


    好好的走着,怎么就摔了?


    黄道长感到莫名其妙,但被所有人注视着,他顾不得奇怪,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拍掉道袍上的灰尘。


    张道长嫌弃地撇了下眼。


    一直不曾说话的徐老爷开口道:“黄道长,注意脚下。我孙儿还等着两位道长救命,既然已经接近那偷走魂火的恶鬼,不如赶紧令其现身,诛灭。”


    他的话音刚落,平地吹起一阵阴风。


    两位随从立即拔出刀,护在徐老爷身旁,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的动静。


    阴风阵阵。


    林中的枯枝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听起来有几分像是孩童的哭泣声。


    月光悄悄隐入云层中,夜色渐深。


    云颂不自觉地攥紧怀川的手指。


    怀川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掌,用这个安抚的动作告诉他不要害怕。


    黄道长从背上拔出桃木剑,另一只手夹着驱邪符,对着安静的空气大声呵斥道:“恶鬼还不速速现身!”


    张道长手持罗盘,罗盘上的指针疯狂旋转,始终没有给出确切的方位。


    忽然,阴风停了。


    怀川轻声道:“来了。”


    云颂下意识绷紧身体,同时顺着怀川的目光朝东北方向看去。


    漆黑的夜色中,忽然出现一道白色的身影。说是白色并不准确,这鬼穿着一身染血的盔甲,只是被白光笼罩住了。


    他的身影不算高大,但不知是不是身上盔甲的原因,走起路来却显得十分沉重,尤其是那身盔甲发出的声音,又沉又哑,像是泥土沾满了甲叶。


    兜鍪下的一张脸泛着青灰色。


    云颂眯起眼睛,发现他身上笼罩的白光来自那四位孩子丢失的魂火。


    这是云颂第一次见鬼,他以为会看到惊悚骇人的画面,却没想到鬼看起来这么普通,和人没什么区别。


    是啊,鬼就是死后的人啊。


    云颂忽然意识到这点,于是,不可避免地想,原来人死后是这副模样,还有机会被活着的人看到。如果他早点遇见怀川,说不定还能见到婶婶呢。


    出现的鬼像是没有看见他们,埋头往前走,脚步声很重,像是走得很疲惫。


    他似乎想要去哪里。


    云颂冒出这个念头。


    一片寂静中,黄道长厉声道:“你这恶鬼,见到我们还不站住。赶紧将魂火还回来,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鬼慢慢停下,扭头看向黄道长,张嘴说话时,他的声音格外嘶哑:“回家。”


    “什么?”几人都没有听清。


    怀川皱起眉:“他说回家。”


    这只鬼明显是战场上死去的士兵,应该死去不久,否则魂魄早该散了。


    最近的战役只有媵州一战,四个月前媵州之战打得频频侵扰边境的北殷投降求和,所有将士皆受到褒奖。


    而媵州恰好离这里不是很远。


    想到这只鬼的身份与灵力,所有人的心情都有些复杂,就连爱孙如命的徐老爷都许久没有吭声。


    “鬼就是鬼,可不要想着鬼会和生前一样。”黄道长冷声道,“无论他生前做了什么,什么模样,死后都该进地府受审,而不是停留在人间,祸害生人。你们看他身上的白光,那就是他从四位孩子抢走的魂火。徐老爷想想你家不省人事的孙儿,他还等着魂火归体呢。别浪费时间,我先灭了他。”


    黄道长扔出几张驱邪符。


    “等等。”张道长想拦没拦住。


    徐老爷沉默着,转身避开。


    驱邪符朝鬼飞过去,却被他身上的白光挡在外面,无法近身便化为灰烬。


    魂火在保护他。


    黄道长同样发现了这点,他的脸色几经变换,最后变得格外阴沉。他手持桃木剑,口中念咒,朝鬼狠狠劈去。


    鬼不躲不避,也没有任何反击的动作,只呆呆地看着越来越近的桃木剑。


    砰——


    桃木剑和一截树枝撞在一起。


    怀川轻轻一挥便将黄道长打退一丈远,踉踉跄跄跌坐到地上。


    “黄道长,歇会儿吧。”怀川的目光从张道长身上轻轻掠过,落到徐老爷身上,“徐老爷,这鬼身上的魂火并非是他抢来的,而是那几个孩子自愿给的。”


    徐老爷转回身,面露惊讶:“怎么可能!我家岁岁怎么可能——”


    他的话突然消失在喉咙里。


    他想起来了,他家孙儿昏迷不醒前曾跟他说遇见了一个奇怪的新朋友。新朋友想要回家。他家孙儿还问他,能不能帮他的朋友回家找爹娘。


    原来……


    原来那位新朋友竟是鬼。


    “岁岁。”鬼忽然跟着念出徐老爷家小孙子的乳名,沙哑的声音透露着淡淡的开心,“小庆…安安和大茂……朋友。”


    云颂惊讶地看了眼他,这四个名字正是那四个昏迷的小孩儿的乳名。


    “魂火承载着主人的意识,所以魂火才会保护他不受伤害。”怀川轻声道。


    因为他们是朋友。


    他们愿意保护这位奇怪的大朋友。


    怀川双指并拢,隔空点在鬼的眉心。


    鬼的魂魄得到稳固,呆滞的眼神忽然变得清明,他看到身上的魂火,第一反应便是请求怀川:“能将这些魂火还回去吗?抱歉,我拿走了他们的魂火。”


    “可以。”怀川道。


    “我当时感觉自己好像要消散了,可我还想回家,就问岁岁他们能不能把他们身上的灯借给我一盏,让我回家,等我到家了便还给他们。”鬼懊恼地说。


    他的魂魄不稳,意识不清,只觉得自己很冷,而岁岁他们每个人身上都有三盏温暖的火,他便忍不住想要。


    岁岁他们都愿意给他,即使他们都不清楚他在说什么,会有什么后果。


    “我可以送你回家。”怀川对他说。


    鬼浑浊的眼睛忽然爆发出希冀的光彩:“真的吗?”


    “嗯。”怀川收走他身上环绕的四盏魂火,施展引魂术,让四盏魂火归位。


    魂火朝四个方向缓缓飞去。


    张道长见他施法如此轻松,立即意识到自己看低了这两位少年,连忙改变态度,向他一拱手:“多谢道友相助。”


    行过礼,他回头看向还一屁股坐在地上起不来的废物师弟,越看越想要替师父将其逐出师门:“还不滚来道歉!”


    黄道长双手撑地,没爬起来。


    怀川拿着树枝,看起来轻飘飘的一挡,他却感觉骨头都要被震碎了。


    “对不起。”黄道长坐在原地,梗着脖子说,“是我狗眼看人低。”


    一副不服气的模样。


    要不是为了怕张道长回观里告他状,黄道长根本不会开这个口。


    怀川看向云颂:“阿颂,你觉得呢?”


    云颂说:“我知道了。”


    怀川笑了笑,不再给黄道长多余的眼神,对徐老爷说道:“徐老爷可以回家了,或许能正好看到你家孙子醒来。”


    徐老爷看看他,又看看鬼。既然孙子已好,他最终选择不再插手此事。


    “两位道长,跟我回去吧。”徐老爷嫌恶地看了眼黄道长。


    张道长向怀川点头告别,强行拉着一瘸一拐的黄道长跟上徐老爷。


    林中只剩下怀川,云颂和鬼士兵。


    怀川对云颂说:“死于异乡的人,如果不能在七天内回到家中,就会逐渐迷失神智,困在执念造成的念境之中,无法转世投胎,除非有人去唤醒这些迷路的灵魂,送他们离开。”


    云颂听得认真。


    “他能够坚持四个多月走到这里,一是身上有功德,二是归家的执念深重,三是有缘之人庇护。”怀川讲得仔细。


    云颂问:“会有天师专门去送这些迷路的灵魂回家或者转世投胎吗?”


    “没有。”怀川回答,“因为麻烦。”


    云颂若有所思:“我遇到了会的。”


    怀川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发:“那我教你怎么送他们回家。”


    云颂:“嗯!”


    怀川说的麻烦并不是假话。


    送鬼士兵的灵魂回家,在梦中与家人见上最后一面并不难,难的是联系上阴差,请阴差帮忙带灵魂回地府。


    地府并不在意这些迷路的灵魂,反正只要时间足够久,他们便会自行消散于天地间,因此,很少有阴差愿意做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做了也没有功德。


    而且阴阳相隔,一般天师很难请得动阴差。怀川能请动,也是叶道清帮忙。


    云颂知道麻烦,却说:“没关系。”


    “我想送他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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