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鬼镇见“鬼”


    夜里, 温如瓷将玉坠重新带回脖颈上,她看着绘制出的镇子地形图。


    若是仙都那些故人都忘了她,不来此处开铺子, 那她就自己开满铺子,她口袋里还有兰芝珩初来此处给她的五千金。


    再雇些杂耍的,舞狮的,唱曲儿的。


    她看了一下午系统给她的经商籍论, 用一个标识覆盖另一个标识,篡改世人眼中的固有印象和刻板印记。


    若想让镇子火起来, 先要摆脱令人闻风丧胆的鬼镇之名。


    怎么摆脱呢?


    云梦镇鬼镇之名都传到千里之外的云山宗了。


    就在这时, 云山宗左容川他们几个弟子从二楼下来, 各个揉着脑袋。


    他们在阵法消失最先冲出来,因此吸入的迷药也强烈, 服下解药后硬是晕厥到现在才苏醒。


    他们看到温如瓷身侧蹲着的少年, 温如瓷给他将糟乱的头发都剪掉了,脸也擦拭干净,眼下扎了个小辫子, 白白净净除了一双眼睛和过于瘦削的脸颊异于常人, 却也并不吓人。


    “这是?”


    左容川犹疑问道。


    温如瓷看向他们:“他叫明尘道, 是被人扔在镇子中的遗孤, 也是途径此处之人眼中的“鬼怪。””


    明尘道这个名字还是系统给她翻译过来的,人菩萨的身份她只告知了离竹和兰莲玉兰稚宁三个人,若是传扬出去, 只怕来此处的不轨之徒更多。


    毕竟无人能做到拒绝那传言中长生不老的菩萨血。


    “他就是鬼?这也不吓人啊。”左容川身后的李姓弟子感叹道。


    左容川颌首:“人们总是对未知覆予过甚的想象, 眼下我们见到了他,觉得没什么大不了,可传闻中也并无人描述出此镇“鬼怪”的恐怖之处, 依旧令人止步不敢上前。”


    “说到底,人们害怕的是自己心中的鬼,而非具象。”


    他说完,身侧几名弟子无奈摇头:“左师兄,你不应该在云山宗,你应该去婆娑境,什么时候能改改你这张口就言大道理的毛病?”


    “是呗,莫要说教。”


    几名弟子你一言我一语吐嘈左容川,温如瓷却目光灼灼看着左容川。


    “你看到他,就算知晓他是鬼怪,也不怕了?”


    左容川垂眸看向少年:“若见不到,此处的鬼怪就是我心里最惧怕的样子,眼下见到了,反而将心中的恐惧驱散。”


    温如瓷眼珠转了转,是啊!


    鬼镇之名一时很难消除,可若让这“鬼”具象化,所有人都见到“鬼”,并且知道这鬼不会对人构成半分影响与伤害,那鬼镇传言自也就不攻自破了。


    她眉眼明亮看着几名云山宗弟子,缓缓笑了起来。


    “小左,小李,小池,小孟。”


    几人被她看得身子一抖,齐齐抬手作揖:“温姑娘想说什么只管说便是。”


    温如瓷:“我救了你们,你们是不是该报答我?”


    几人点头。


    “那从现在开始,你们就是此处的鬼。”


    几人茫然。


    温如瓷眸光一闪,将几人拉在桌前弯腰看地形图。


    “到时你们就这样,这样,再这样……”


    次日正午,雪鸦城——


    人来人往的街道,有三三两两的人聚集。


    “听说了吗?云梦镇,就那鬼镇,听说前些日子有得道高人途径那处,直接就将镇子中作怪的鬼……”


    有人小声问道:“给鬼除了?”


    “不可能,这些年多少玄者去过那处,每回都说将镇子超度了,法事驱除了,每月十五,那镇子远远瞧着还是雾气弥漫的,据说连带着周边的林子都时不时发出鬼叫。”


    先头说话那人摇头:“那镇子中的鬼怪本也是可怜人,在多年前那场大火中丧生,人家是好鬼,平日就吓唬吓唬人,那得道高人心怀悲悯,想着也该到时限转世投生了,就只将鬼怪身上的怨气消除了。”


    这时,又凑上来个人:“这事我听说了,昨夜我家亲戚途径那处,不仅看到那高人做法,还亲眼看到了鬼怪显形,说是瞧一眼能将人吓死那种。”


    “那你家亲戚怎么没死?他怎地这么能说大话?”


    “我家亲戚从小就胆子大,要论大胆,就连那仙都的仙主都得甘拜下风。”那人扬着下颌,提起仙主时,面露不屑。


    “你放屁,仙主见过的妖邪能将你家亲戚吓得死上百八十回。”


    “是啊,你家亲戚能和仙主比,我就能成为世间第一仙尊。”


    那人撇嘴:“不信你们自己去看啊,真能将人吓死,尤其是你们这种,说不准就直接吓得两眼翻了白。”


    众人不出声了,谁闲得没事去鬼镇看鬼啊……


    最先提起鬼镇做法之人高呼一声:“去就去,你们且等着,我明日若还在此处,这赖皮子就是胡说八扯,仙主带领仙门护佑苍生,我绝不容有人质疑他!”


    “小兄弟,那鬼镇可真不是一般人能踏足的,莫要为了与这不安好心之人逞凶白白误了自己性命。”人群中有人劝道。


    “我今夜启程,你们若有人想看我去那鬼镇,不如远远瞧着,我就不信了,那位大师都将怨力除了,我只瞧一眼,还能吓死不成。”


    他说完,看向众人:“有人想看我去鬼镇的吗?”


    众人面面相觑,过了半响,有个年轻公子:“你若真去,待平安回来,我给你十银。”


    “我也想看,听着还挺刺激的,老兄,你若真有那胆子,回来给我们讲讲。”


    “是啊,我们明日还在此处等你,你能回来,我给你赏几个铜板。”


    “我也赏。”


    有人看向拿自家亲戚攀比仙主那人:“你呢?这位老兄要去鬼镇见识一番,若他没被吓死,你又如何?”


    那人不屑地哼笑一声:“我今夜就瞧着你进入鬼镇,你若出来,我赏你一百两。”


    他环视着众人:“明日在此处当众给,绝不耍赖。”


    众人纷纷叫好,约好明日再次验证后,又聊了许久关于鬼镇,许多人散去。


    而留下的,赏十两银子的锦衣公子,赏一百两拿自家亲戚比之仙主的混子,还有准备今夜前往鬼镇的老兄。


    分别是离竹和两名护卫。


    “混子”离竹小声道:“我说主上胆子小,你们可莫要与主上告状。”


    另外两人对视一眼,对离竹伸出手:“封口费。”


    ……


    次日,许多人围在原处,见到精气神十足前往鬼镇的老兄。


    “老兄,你昨日当真去了?”


    假扮老兄的护卫对离竹扮演的混子伸出手:“这位兄弟,昨夜你可是亲眼看着我入了鬼镇,一百两。”


    “混子”不说话,另一侧的锦衣公子先将十两奉上,而后对众人道:“昨夜我也是瞧着这位老兄出了城门,但不确定他是否真入了鬼镇,这样,我也想入鬼镇瞧瞧,谁人力气大,武功高,随本公子一同去那鬼镇开开眼,我赏五十两。”


    收了十两银子的“老兄”开口:“鬼镇真得很可怕,这样,公子直接给我一百两,我保公子安然无恙。”


    他说完,人群纷扰起来:“你都赚了一百一十两了,怎地还要去”


    “这位公子看我如何?我力气大,可随你入鬼镇。”人群外围一个壮硕的中年男人扬声道。


    他本也是不敢去鬼镇,尤其在夜间,可那去过一次的老兄安然无恙的回来,若是真可怕,他觉无可能想去第二次。


    在场不少人与壮汉一样的想法。


    “我也去,我是脱尘中阶。”


    “我也可以,我身上有符咒,遇见鬼我能挡在公子身前。”


    “我也……”


    在财力驱使下,男女老少,足有二十人一同前往鬼镇。


    夜幕降临,林中雾色弥漫,云舟落下,有人已经打了退堂鼓。


    离竹扮作的混子戏瘾没够,开始作妖:“我不去了,此处一看阴邪的很,我不去了……”


    有不少人随他一起,都有些不想进入镇子。


    锦衣公子清了清嗓子:“不去也行,五十两本公子分给随我一同进镇的人。”


    离竹:“啊……我还是去吧。”他说着,回头看向随他一起打退堂鼓的人:“不然你们别去了,我还能多分些钱。”


    几人对这个即时倒戈的叛徒怒目而视。


    “这钱就是扔我尸体上,我也不分给你!”


    “对,咱们都进去,莫要让这小人多分银钱。”


    ……


    一行人鬼鬼祟祟又浩浩荡荡地向镇子走去。


    温如瓷坐在屋顶,看向小脸被涂满了面粉的兰稚宁,在雾气中一蹦达一蹦达的,忍不住想笑。


    本来她只准备了四只“鬼”,谁料兰稚宁觉得很有趣,主动要当鬼。


    一群人放轻脚步,雾气中,有一道身影“嗖”地一下飘过去,不少人尖叫出声。


    尤其是站在队伍末尾的离竹,“嗷”一嗓子将众人引得回头。


    他们瞪大双目,看着离竹身后盯着两个“黑眼圈”面容惨白的“鬼”,突然,鬼开口唱歌了,是一首十分喜气的口水歌。


    “月儿弯弯,猫儿叫,今夜娘子笑……”


    不知从何处,传来唢呐声。


    他唱着唱着,突然卡壳,面无表情看着离竹。


    离竹背过身小声问:“咋了嘛!”


    云山宗弟子小李:“忘词了…”


    离竹唇角抽了抽,他转头看向众人:“谁会这首歌?”


    “他说若我接不上,就杀了我。”


    小李举起双手,指甲被吐了碳灰,掐拄离竹脖颈。


    “家家户,灯笼照,郎君眉眼翘……”


    领头的壮汉大哥犹疑开口,声音颤抖。


    众人只见那眼圈乌黑的“鬼”放开“混子”,哼着曲调飘走。


    “这就走了?”


    “这鬼……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有人突然哭了起来,离竹看过去,是一个年轻女子,那女子抽泣道:“听我爷爷说,二十多年前此处的大火中,有一家人在办喜宴呢,刚成亲,就葬身火海了……就如我一样的年岁。”


    “你们说,他是不是就是那个新郎官?”


    离竹下意识道:“想多了吧,他可能就是个孤魂野鬼。”


    “你这混子,人家刚才都放过你了,再说了,在这镇子中的,都是百姓,哪来的孤魂野鬼?”


    “下次莫要救他,没有同情心的败类。”


    离竹:“……”


    他挠了挠脑袋,阿瓷姑娘排这出戏时,有想这么多吗


    众人继续往前走,许是方才见到了鬼,鬼又有的商量,并非直接夺人性命,许多人心中的惧怕减轻了些。


    “咚,咚,咚……”


    行过了一条街巷,又见雾气中一道朦胧身影。


    他坐在路中央,手持木鱼。


    众人想绕开他前往别的路,却发觉他又坐在了其他路口。


    扮作老兄的护卫先行从他身侧路过,被抓住了衣摆。


    披散着头发的左容川将嘴唇涂白,其余没作任何打扮,他手中木鱼一下又一下的敲着:“有火,此处有火,赶紧离开,此处有火……”


    护卫:“我有水,我去救火。”


    披散着头发的“鬼”将手松开。


    下一个人路过,他继续抓住来人衣摆:“有火,赶紧离开。”


    年轻女子学着前一位,颤声开口:“我拿水来了,我去救火。”


    “有火,离开。”


    “我去……救火。”


    众人一个一个被拦住,又被放开,随着那“鬼”一遍又一遍重复着“有火”,心中越来越不是滋味。


    到最后,甚至产生一种,为什么当日没有水救火的念头。


    若他们真有水能救火,就好了。


    随着温如瓷一起看着众人的系统喃喃道:“我勒个剧本杀。”


    “何为剧本杀?”温如瓷好奇道。


    “就是编故事,所有参与者沉浸式演出故事中的角色。”


    “可我这故事不是编的。”温如瓷垂眸,看着继续前行的众人。


    她从卷宗只言片语的记载中,看到了死在火中之人的身份,有成亲的,有归家的,有孩子……


    甚至她看到的,只是少部分,还有很多很多人随着火海消失,却被人伪造成还在世上的假象,尸骨无存。


    她想让此处不再是鬼镇,吸引更多人到来,是为保全自己,同时也想用这种方式,让世人记起那场大火,经年已过,所有的疑点随着骸骨风化,可万一有还在世的,与徐不才一样逃过这场劫难的人呢。


    他们不想回家看一看吗?


    巷子中,众人心中的惧怕变成了复杂,街道上有个年轻少女,脸色惨白到看不清面容,她拿着一扇被烧焦的风筝,逢人便问:“你看到我弟弟了吗?”


    她走近了,面对众人,踟躇不前。


    她对众人扯出一抹勉强的笑意:“我弟弟不见了…”


    她开始比划:“这么高,六岁,他最怕火了,他不见了……”


    她比划完,跑远,众人能听到她抑制不住地哭声。


    不少人也跟着红了眼。


    “唉,这么小的孩子。”


    “这个姑娘看起来年岁也不大。”


    他们自己都未曾发觉,嘴里的“鬼怪”无知无觉中变成了“姑娘。”


    兰稚宁边哭边爬上房顶,抱着温如瓷抽泣个不停,涂满了面粉的脸哭得乱七八糟。


    “娘亲,我好难过,呜呜呜呜,弟弟真的不能活过来了吗?”


    温如瓷拍了拍她的脊背:“都过去了。”


    故去的人,怎么能回来呢。


    系统也在温如瓷脑海中难受得不行,本来觉得这事还挺好玩的,可一想起,这些年轻人演得鬼,是真的曾经历过如此绝望的时刻,又有些看不下去了。


    一行人气氛低迷,谁也不提害怕的事了,谁也说不出话来,就连队伍末尾的离竹也是。


    就在他们途径一个院落之时,听到院中传来大声呼救,众人好似全然忘记了身处于鬼镇中,纷纷向院落中跑去。


    井口之上燃烧着火焰,火焰中一只焦黑的手不断挥舞着,抓挠着,井口边缘布满了血痕。


    年轻女子上前,想要拉住那焦黑的手,刚要碰到,那支手又消失在火焰中。


    其余众人快步去寻水,可房屋都荒废了,又哪里会有水呢……


    他们听着井口中的尖叫变得虚弱,一声又一声的“救救我”,到最后,嗓子都哑了,随着井口之上的火焰消失。


    年轻女子探头看去,干枯的井底,是一具尸骸。


    她捂住唇,抑制不住地哭出声来。


    在火焰熄灭那一瞬,她心中甚至升起一抹希翼来,若井中有水,他们还能将人救下,直到亲眼看到那具尸骸,才后知后觉,就算他们真寻到了水也是无能为力,一切早已尘埃落定,这个镇子,也只留下了鬼镇之名。


    听闻过此处死了很多人,那是离自己很遥远的事。


    当看到这惨烈的一幕在眼前发生,浓重的绝望比镇中诡异的雾气更令人无法喘息。


    有人扶起年轻女子,慢慢向外走去。


    悲怆的琴声婉约悠扬,如阵阵擂鼓刺穿耳膜,镇子中飘落冥票子,一名瘦骨嶙峋的少年身披丧服,站在巷子尽头看向他们。


    他提着传言中的红灯笼,每走几步,停下看着众人,直到将众人引到镇子口,少年消失在浓重的雾气中……


    一行人站在巷子口,垂眸看向地面的红灯笼。


    有人弯腰拿起,红色的灯笼上,一个大大的“囍”字。


    灯笼的提杆磨损很严重,灯笼中的油烛也已经燃成了油,忽明忽暗。


    这么多年来,鬼镇的传闻,离不开红灯笼与小童。


    传闻,鬼童杀人,见之即死。


    可方才的少年,分明是在给他们引路……


    “这红灯笼……是喜宴所用。”


    温如瓷看向出现在她身侧的少年,轻声问道:“闯进此处意图窃取珠宝财物的贼,也不是你杀的,是吗?”


    少年看着她,僵硬地点头。


    “那红灯笼是当年新婚夫妇的喜宴上留下的?你用它给误闯入此处的人引路?”


    少年再次点头。


    “是害了镇子的人,杀了闯入此处意图盗取财宝的人,怕有人发现你。”


    “我初遇你时,你向我跑来,也是想将我送出去?”


    少年喉间溢出一声嘶哑的“嗯。”


    温如瓷胸口堵得难受,他时常不理人,今夜她并未安排他替人引路,他甚至不知镇子中那几个扮鬼的年轻人在做什么。


    可他出现了,将人引到了镇子口。


    就像本能,过往做过无数次此番举动。


    逃离此处的人,却只记住了那红灯笼,将引路的红灯笼,当作了索命的符号。


    兰稚宁怔怔看着少年:“对不起,我代替我给你道歉。”


    她伸出手:“我明日还让离竹伯伯给你带好吃的点心,你原谅我吧?”


    少年站在原地许久,试探地伸出指尖,碰了下少女的掌心。


    温如瓷抬手给兰稚宁擦了擦眼泪:“好了,他们走了,我们下去吧。”


    刚起身,便听到巷子里传来一男一女两声撕心裂肺的嚎叫:


    “鬼啊啊啊啊啊啊!”


    第57章 你也是


    刚爬出井口的云山宗小孟被两声凄厉地吼叫吓得又掉进井中。


    “砰!”


    女子打扮的石蛋整个人挂在安术身上,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这,这鬼……挺笨。”


    “安安!”


    安术听到熟悉的声音,瞬时忘了惊惧, 循声望去。


    在看到屋顶对她招手,如记忆中一般模样的少女,猝不及防红了眼眶。


    挂在她身上的石蛋也张大嘴巴。


    “好像真的是……阿瓷姑娘。”


    安术甩掉石蛋,身形一闪, 整个人出现在房檐之上。


    离得近了,反倒愣在温如瓷两步之遥, 怔怔看着她。


    收到兰稚宁的信件, 她是不相信的, 只以为稚宁又被哪个扮作她娘亲的女子给骗了,同时, 又带着一丝侥幸与好奇, 万一是阿瓷呢。


    就算不是,也想看一看,连兰稚宁都骗了的女子, 到底有多像。


    安术看着笑意盈盈看向她的女子, 有一种时间回溯的错觉, 好似真的回到了八十年前。


    她有些说不出话来, 眼泪一滴一滴掉落,直到被温如瓷拥住,闻着她身上熟悉的气息, 才颤声开口:“阿, 阿瓷啊。”


    温如瓷重重点头:“是我。”


    安术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流泪,她看向兰稚宁:“真的是你娘亲, 真的是她…”


    她也见过扮作温如瓷那些妖邪之辈,也有扮得很像连她也分辨不清的,直到看到了真正的温如瓷,才发觉,皮相再是相似,独属于少女的神态,也是模仿不出的。


    温如瓷是出现她生命中很重要的人,相识短暂,却是将她整个人生的走向都改变了的一束光。


    她救她,送她隼妖丹,自己灵力不稳,也给她护法让她成为修士,炼制出更多高阶的兵器,她是她的贵人,亦是她第一且唯一一个朋友,骤然得知她失踪之时,她派出很多人手去寻找,一无所获,有时走在街上,看到与她相似的背影,也忍不住冒昧上前,唤出那一句“阿瓷。”


    一年又一年,温氏彻底淡出仙都,到如今,那些年轻的丹修,甚至不知仙都中曾有一个温家的炼丹世家。


    她无法如兰芝珩那般时时刻刻记挂着阿瓷,只是在看到她留下这两个孩子时,偶尔会回想起脑海中那个逐渐模糊的少女。


    直到她一如许多年前,此刻站在她面前,她才发觉,她并没有忘记她,她与初见时,一模一样。


    “阿瓷,你到底去哪了呀!”


    兰稚宁错愕地看着向来沉稳严肃的安姨母,号啕大哭,坐在屋檐上,哭得像个少不更事的孩子。


    温如瓷蹲下身,没寻到帕子,用袖角给她擦拭着眼泪,哽咽道:“安安,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她轻声道:“你就当我生了一场怪病,迷路了八十年,如今,终于找到回家的路了。”


    穿越了八十年,任谁听闻,都光怪陆离,还不如生病迷路可信。


    兰稚宁带少年先行回了药铺中,温如瓷与安术在屋檐上坐了很久,多数是安术给她讲述这些年来如何成为了安家家主。


    她现在是安氏的掌事家主,管理族中多数事务,上面却还有宗祠长老压制,那些宗祠长老个顶个的老顽固,连她祖父都被压制了半辈子,她想对抗那些长老,还需壮大自己的势力。


    “石蛋也是你摆脱那些人的一步棋?”温如瓷笑着问道。


    安术垂下眼眸:“你知道的,我现在还未恢复女子身份,就连祖父也时常催我婚事,若是联姻,岂不是平白耽误无辜女子的一生,石蛋男生女相,我这也是逢场作戏,总之,我不会亏待他的……”


    她说着,脸颊有些红润。


    温如瓷掩唇笑,方才惊惧间二人自然而然的亲昵之姿可是装不出来的。


    是逢场作戏还是假戏真做,她还是看得出的。


    安术揉了揉耳垂:“仙主他……”


    温如瓷颌首:“他先找到的我,我们两个人很好。”


    安术挽住温如瓷:“我猜出了,稚宁在此处,他定也寻到你了。”


    “从前我就看出,他是喜欢你的,偏偏你不信,这么多年……”安术看向温如瓷:“算了,都过去了。”


    她想到有次带着两个孩子出去游玩,回到仙主府时,途径一个殿门开敞着的内阁,扫了一眼,阁中挂满了少女的画像,从幼时,到如今的模样,作画的青年双目流血,手中笔墨仍不停歇。


    那时她就想,怎么会有一个人,爱另一个人到如此偏激,如此彻骨的地步。


    她甚至觉得,若非两个孩子年岁尚幼,那被世人景仰谪仙般的人物,真是要魂随鹤去了。


    “苦日子过去了,就都是甜的了,你们二人一定能和和美美安安稳稳白头偕老!”


    温如瓷凑到她耳边:“你也是。”


    安术涨红了脸:“我与他不是……”她伸手揉了揉少女的脸颊:“罢了,随你怎么想。”


    “稚宁的信件中说,你想我在此开铺子?”


    温如瓷点头,隐去了人菩萨的事,只言明尘道身份不一般,不能落入歹徒手中,将云梦镇从前与近日发生的事与安术说了。


    “我未来一年都准备在此度过,不想这镇子一直都是鬼镇,想热热闹闹的,而且不能那伙凶徒来历不明,极有可能是仙门的叛徒,绝不能让他们得逞,抓走那可怜的孩子。”


    安术对云梦镇的弯弯绕绕并不是很在意,这些不是她一个生意人该操心的,她只听阿瓷的。


    她抬手捏了捏温如瓷的脸颊:“阿瓷想开铺子,我定全力支持,你放心,我安氏炼器铺入驻云梦镇,定要大张旗鼓,热热闹闹的,让半个东南地界都知道。”


    温如瓷抱住她手臂:“安安,你真好。”


    今夜演了一出扮鬼的戏,来此处那些百姓,定会将所见所闻传扬出去,世人皆有好奇心,云梦镇的鬼不害人,就会有人想来此处一探究竟,接下来几日,只需重复上演今夜的戏码。


    若有人拆穿,鬼镇的鬼成了假的,鬼镇传言不攻自破。


    若无人看破,那就演到越来越多的人记起二十五年前那场大火。


    雁过留声风过留痕,那不是一场意外的火灾,而是燃尽了整个镇子的炼狱之火,血肉成为灰烬,未曾在世间掀起半分波澜,镇子土壤之下被掩埋经年的骸骨无法辨认,可一走一过,总得听到些声响……


    温如瓷将安术和石蛋带去先前兰莲玉与程眠所居的院落,院落中六间厢房,都是兰芝珩命人修复好的。


    她伸手点了点时不时呆呆盯着她瞧的石蛋:“这么多年,胆色还是半分没有长进。”


    她还记得他当年被颂安吓晕,半分也靠不住的怂包模样呢。


    石蛋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确定了,您真是阿瓷姑娘。”


    那夜之事除了阿瓷姑娘和红湘,谁也不知。


    温如瓷拍了拍他肩头:“石蛋,你与安安是分房睡,还是一起睡。”


    石蛋毫不犹豫:“男女授受不亲,当然分房。”


    一旁的安术倒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温如瓷“哦”了一声,缓缓道:“可此处是鬼镇呀,你不怕吗?”


    石蛋打了个寒颤,默默向安术身侧挪了两步,伸手扯了扯她衣袖:“我想和你一起睡…”


    他补充:“我睡地上。”


    温如瓷忍俊不禁,刚想转身离开,不打扰二人,想到一件事。


    “对了,我让稚宁在信上拜托两位帮我把景山别庄三位老者和六芒星铜鼎带来,你们不会忘记了吧?”


    安术摇头:“没忘,我们是去了景山别庄,六芒星铜鼎与大部队晚一日赶到,但三位老者并不在别庄中。”


    温如瓷一愣,难道是兰芝珩解决完了妖邪之事,提前将三位前辈接走了?


    这般想着,温如瓷弯起唇:“那没事了。”


    她步伐轻盈,心中想着兰芝珩快回来了,很是开心,难得没有惦记着炼丹,早早回了房中睡觉,一夜好梦。


    次日,温如瓷哼着歌下楼,被守在隔壁的护卫告知关着斗篷人的房中有异动,很可能是有人苏醒过来了,温如瓷拿着阵法地形图,的确有几个点位移动,加固阵法后,将特意给那些斗篷人制成的强效迷香递给护卫。


    她不懂审问犯人其中门道,兰芝珩都要回来了,这些人就留给他审问吧。


    药铺中有三间房,兰稚宁与她住一间,明尘道住在兰莲玉的房间,四个云山宗弟子挤在一间,温如瓷想着兰芝珩快回来了,乖乖女儿要被她父亲赶出去了,她也舍不得她搬去别的院子,就重新给四名云山宗弟子安排了别的已经修复好的院落。


    自她醒来,明尘道就站在药铺门口等着。


    她看向少年,少年手中还拿着一个空荡荡的碗,温如瓷目光划过一抹了然。


    清晨兰稚宁跟着离竹一起去雪鸦城了,昨夜她答应了明尘道,给他买好吃的点心。


    他是在等着兰稚宁回来呢。


    温如瓷搬了个椅子让他坐着等,而后与安术两人聊了会天,去炼丹了。


    兰稚宁和离竹回来时已经午时,她看着坐在门口拿着完的少年,弯起眉眼,将怀中许多油纸包好的吃食放到桌子上。


    少年伸手想抓,被兰稚宁阻止,她将筷子递给他,而后自己用筷子夹起油纸中烤得焦酥的五花肉:“用手抓,不干净,要用筷子才行……”


    她说着,少年低下头,将她筷子上的肉咬走。


    兰稚宁愣了愣,小声嘟囔道:“也行吧。”


    离竹走到后院,将温如瓷需要购置的药材放好,而后道:“今日城中都在谈论昨夜云梦镇之事,多数人处于观望态度,还有很多人好奇此处不害人的可怜鬼,估摸着今夜不用属下们推波助澜,就有人自发来此了。”


    温如瓷点头:“入夜后让我们的人在郊野巡逻,隐蔽些,此处地界毕竟也是邪修出没,莫要让来此的百姓在路上出现安危之忧。”


    离竹颌首:“是。”


    系统:“宿主,你真的不在夜里搞个剧本杀密室逃脱吗?这里太合适了,按人头收费,也不用浪费钱开铺子了。”


    它觉得宿主排戏排得挺好,挺沉浸。


    温如瓷将新购置的药材打开:“剧本什么逃杀之类的,确实能让人有一时的新鲜感,可我想镇子能长久的热闹,人来人往,还是开铺子,能让云山镇焕发生机。”


    “鬼镇,到底不太好听。”


    “能让越来越多的人对云梦镇过往的遭遇产生探究,已经足够了,不能让从前的灾难,变成一场商业化的儿戏。”


    赚钱并不是她的初衷。


    明尘道的过往,他这么多年一次又一次给人引路出于本能的善意,那燃尽的红灯笼,也不能变成没有意义的假象。


    他会在一场场见鬼的狂欢中,怀疑自己。


    入夜,温如瓷看着五六十人走进镇子,这一次,好奇比惊惧多。


    安术和石蛋换上喜袍,扮演着燃烧在火焰中的新婚夫妇。


    那些火焰,自是灵息幻化而成,可当整间房子整条街道都被如火的灵息包裹之时,不仅是来此处“见鬼”的百姓们四处寻找水源,连温如瓷也泛红了眼眸。


    温如瓷身侧的少年想站起身,被她按下。


    他灰白色的双目爬上血丝,如同被火光映红,他不断张口说着什么,话音模糊不清。


    系统看着他口型,给温如瓷翻译道:


    “他说,当夜就是这样的,扑不灭的火,火很多,水也很多,怎么都扑不灭。”


    “他想带着低下那些人离开,他们会被烧死,和镇中的乡亲们一样,被扑不灭的火烧死。”


    温如瓷指尖有些发抖,她好似知晓,为何一场让云梦镇百姓尽数丧生的大火,能被雪鸦城官差轻而易举的扑灭,而那些假扮百姓的恶人,却不被怀疑了。


    根本就没有火,如同此刻,就算那些枯井中真的有水,也扑不灭虚假的火焰。


    他们不是被烧死的,不,少部分人的确在火灾丧生,更多的人,是被屠杀,被这种宛如火焰的灵息,掐断了生息。


    温如瓷呼吸有些沉重,有水也灭不掉的火,困在其中的人,会有多绝望?


    这一刻,她不只想保全自己,还想找出毁掉云梦镇的凶手,千刀万剐。


    她看到,不只兰稚宁又一次哭了,连火焰中的安术也红了眼眶,她维持不住神情继续表演死在火海中的新娘子,伸手拂落桌面的喜布。


    有气,也有泪,更多是无能为力。


    温如瓷轻声对少年道:“所有人都不会死,今夜的火是假的,你也不用引路。”


    身侧的少年突然挣脱温如瓷的桎梏,温如瓷刚要起身追上他,发觉他去的方向并非那群外来者所在的方向。


    而是另一条巷子,兰稚宁的方向……


    他走到哭得伤心的少女面前,看着她哭花了的惨白脸蛋,茫然地站在原地。


    “呜呜呜,小明,娘亲说此处是你的家乡,呜呜呜她还说你经历了这一切。”她抽泣着:


    “我只是演戏,都伤心极了,你该有多你难过呀……”


    少女哭着,抬手摸了摸愣在原地的少年的头:“小明,以后我做你的亲人,我一定会保护好你,不让你被坏人抓走。”


    少年歪了下头,学着兰稚宁的动作,抬手拍了拍她的脑袋。


    温如瓷收回视线,看向逐渐消失的火色灵息,雾气也消散了,一切被黑夜笼罩,万籁俱寂。


    那些来鬼镇“参观”的百姓离开时,频频回头,对这个传言中夺人性命的诡异小镇,还有那些本该令人惊悚恐惧的恶鬼,只剩下悲悯。


    安术从房中走出,红着眼睛看向温如瓷,唇角牵起一抹勉强的弧度:“阿瓷,太疼了。”


    火是假的,可换上了那身喜袍之时,她好似看到了,那一对新人,死在了本该满怀喜悦的日子,结束于对方绝望的双目中。


    温如瓷看着她与石蛋无知无觉紧紧相扣的手,唇角浮现一抹笑意,依旧是那句:“都过去了。”


    他们回溯不了时间,救不得已经死去的亡魂,只能尽力,做自己能做之事。


    火色灵息已经消散,天际依旧隐隐透着暗红色,灰蒙蒙地,月色被云层笼罩着。


    万丈悬崖之下时不时传出魔兽的嘶吼声,深渊之上,青年血染白衣,长剑贯穿扑向墨回的巨大魔兽。


    淋漓鲜血喷洒在脸颊之上,精致的眉目如同炼狱中爬出的魑魅艳鬼。


    “主上,多方探察,三日前有魔渊百里地界的百姓看到过蚺磷蟒在此处出现过。”


    “魔渊之下布满瘴气,弟兄们也支撑不住了,我们还是先回附近的村镇休整一番。”墨回擦拭掉嘴角的血,脸色苍白。


    兰芝珩垂眸看向看不到尽头的无尽深渊:“他们不在这,是有人引我来此,想借魔兽对付我。”


    “去查队伍内部。”


    “尤其是探察出蚺磷蟒踪迹的人,还有……当日你派出接应别庄三位前辈的人,也一一找出来。”


    墨回瞪大双目:“主上是说,我们的人中,有叛徒?”


    青年用洁帕擦拭掉指间的血迹:“阿瓷半月前派蚺磷蟒送信,再算上这些时日,将近一个月的时间,从仙都到魔渊,也不过半个月的路程,偏偏就有村民在三日前在此处见过蚺磷蟒,不早不晚,又遇上了我们的人。”


    “一路上踪迹若隐若现,蚺磷蟒若还能行路,早便逃回阿瓷身边了,绝无可能被支配驱使现身于人前。”


    “我来此处,就是想看看,此处到底有什么。”


    “如今连魔兽都能爬出无尽深渊了,这倒是令人意外。”


    青年接过护卫带来的披风:“阿瓷可有给我传信?”


    那护卫摇头:“给离竹送信的隼兽还未折返,想是夫人那处没有信件传来,便歇在镇子中了。”


    兰芝珩轻啧一声:“夫人?”


    护卫垂首,刚想说些什么,青年勾起唇:“以后就唤夫人。”


    第58章 迷雾


    “温姑娘, 今夜我们四个,可还用扮鬼?”


    左容川几人见温如瓷下楼,开口问道。


    温如瓷摇头:“不必了, 过犹不及。”


    今日安氏炼器铺就要在正式入驻云梦镇了,修建房屋,准备开业事宜都会很忙。


    左容川几个扮了四五夜的鬼,如今已经彻底不害怕这座凶名在外的小镇了, 他们心底比那些来此见“鬼”的百姓还要五味杂陈,因为多了了解, 离奇诡异的重重迷雾下, 不再是惧怕, 而是愤怒。


    愤恨那名将此处变为鬼镇的人,也怜悯本拥有安乐无忧的镇民, 连死后也被覆上人人避之不及的鬼怪之名。


    “我等帮助温姑娘修建镇中被损坏的屋舍, 以报姑娘救命恩情。”


    温如瓷原只想着让他们帮她扮几天鬼怪就放他们离开的,没想到几人如此实诚,那她也就不客气了, 将几人发配给安术, 自己也去帮着安术清点货资。


    忙到傍晚, 温如瓷看着天际又落下几艘云舟, 转而看向安术:“还有货物送来吗?这也太多了吧。”


    安术茫然:“我们的东西已经运送完毕了……”


    她说着,与温如瓷对视一眼,二人躲在门口, 目露警惕。


    直到几抹熟悉的身影从云舟下来, 温如瓷眼睛一亮。


    “云姐姐,兄长,慕姐姐!”


    刚下云舟的三人听到熟悉的声音, 皆是不可置信,循声往来,温如行瞬时红了眼眶。


    他身着一席青衣,眉目清润,身侧的云织雪依旧如记忆中一样,发丝高束,剑不离身,明艳飒爽。


    慕长音倒是与从前不大一样,发丝绾起,比之从前多了端庄。


    几人与安术一样,看着温如瓷,欲言又止,既相信不太敢相信不远处对她们挥手的女子,是消失了八十年的少女。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云织雪,她身形一闪,用力将温如瓷抱住。


    “阿瓷,我与你兄长一直在找你。”


    从前因为要走剧情,温如瓷总是对她没有礼貌横眉冷对,眼下没了剧情桎梏,终于可以说出来了。


    “云姐姐,其实我很喜欢你的……从前,对不起,是阿瓷不懂事。”


    在云织雪看来,温如瓷何曾有过不懂事,她救了她两次,有时面对她有些别扭,可那双眼眸一直都是盛满了善意与乖巧。


    温如瓷将几人带到药铺中,温如行与云织雪会来,在她的意料之内,却没想到,慕长音如今操持凤家,也会因一封信远赴千里之外来见她。


    甚至直接将开铺子所需人手都带来了。


    她与三人说了云梦镇的事,许是温如瓷一消失就是八十年,三人谈话间也多了几分小心翼翼,并未执着于她为何一定留在此处,当即就指挥人手一起修建房舍。


    温如行多年里守护边界履历战功,如今已是神庭镇妖司指挥使,云织雪恢复灵根后一直在兰芝珩手下做事,兰芝珩成为仙主掌管各个宗门后,云织雪调任宗门行事,这个宗门温如瓷也很熟悉,就是云山宗。


    六宗之首,云织雪为副宗主。


    温如瓷惊讶地瞪圆了眼睛:“云姐姐好厉害……”


    她想到云织雪宗门的弟子还在此处给她干苦力呢,有些心虚地将人拉去。


    几名弟子搬运货物灰扑扑的,见到温如瓷身侧女子,觉得有些熟悉,离得近了,左容川先认出了云织雪磕磕绊绊道:“云,云宗主。”


    几名弟子错愕地看着云织雪。


    “是咱们迟迟没回宗门,云宗主亲自来此抓咱们了?”小李小声道。


    几名弟子恭敬作揖:“弟子见过云宗主。”


    云织雪伸手捏了捏温如瓷脸颊:“怪不得,宗门今日还有长老担忧外出历练的弟子迟迟不归,原是被你扣下了。”


    几名弟子面面相觑。


    “云宗主,我们初来此处便已经给宗门传信,言明我等无恙,也言明了我等所在之处。”


    云织雪疑惑:“宗门并未收到你们的信件。”


    左容川:“此处非奉天地界,时有邪修出没,会不会是送信的灵蝶被干扰了?”


    云织雪若有所思。


    离竹今日去城中买了灯笼,眼下虽已夜幕,镇子及周围的林子皆被映得灯火通明,今日依旧有周围城池的百姓结伴而来,发觉此处已经有人修建屋舍,十分惊讶。


    温如瓷派人将他们送回去前告知了云梦镇未来会有许多家铺子开业,那些百姓如今虽对鬼镇的惧怕减轻,听闻此事,依旧觉得很这些敢在鬼镇开铺子的人很没有生意头脑。


    还有人劝诫温如瓷,此处地荒人稀,在此处开铺子是赚不到钱的。


    回去的路上,云织雪去随温如行一块选址,二人决定在此开一间客栈,而慕长音随同二人一起,准备将酒铺开在二人客栈的旁边。


    温如瓷坐在药铺前,眉头紧锁。


    她召来离竹:“兰芝珩有给你回信吗?”


    离竹摇头:“送信的隼兽离开后并未折返。”


    温如瓷攥紧衣角,给云山宗送信的灵蝶迷了路,隼兽也迷了路吗?这都多少时日了,就算兰芝珩远在几千里之外,也不该没有回信的。


    还有三位前辈,她方才问过温如行,他们来此前也去过景山别庄,同样没有见到三位前辈。


    她本以为是兰芝珩将其接走,可兰芝珩也没有回来。


    “离竹,你派人前往与此处相隔两座城池的无相城,而后再用隼兽传一封信到那里。”


    离竹茫然:“姑娘的意思是说,我们自己给自己传信?”


    温如瓷颌首:“没错。”


    离竹虽疑惑,也并未问什么,转而吩咐下去。


    温如瓷回到药铺,兰稚宁正在教明尘道识字,今日明尘道已经在兰稚宁耐心的教导下学会了用筷子,温如瓷抬手摸了摸被明尘道歪歪扭扭字迹气得小脸粉扑扑的兰稚宁。


    “小明都会写宁宁的名字了呢,他没有上过学塾,三日学到如此已经很厉害了。”


    兰稚宁看向少年面前的纸上,除了“兰稚宁”三个字,其余的字简直一言难尽,再简单的字都不成形,她抬起手敲了少年一下:“小明,好笨!”


    少年揉了揉脑袋,在“兰稚宁”三个字旁,写下“小明”,依旧歪七扭八不成形。


    温如瓷见夜色已晚,将二人面前的纸墨收起来,让他们各自去歇息,她则是回了后院,用今日刚送到的六芒星铜鼎炼起了丹药。


    她心绪有些乱,总觉得隐隐不对,担忧兰芝珩与三位前辈,照着丹籍炼制了些丹丸,直到次日,才恍然发觉自己炼制了一堆没有用的毒丹。


    “姑娘,少主回来了!”


    温如瓷听到护卫在门外喊她,快步跑出门外。


    远远就看见青年的云舟落下,兰芝珩与三位前辈皆在云舟之上。


    温如瓷仰着头,心中的不安顿时消散,她快步跑到青年面前抱住他。


    “你怎么不回信?我很担心你。”


    兰芝珩弯起唇:“想着我很快就回来了,便刻意没有回信,想给阿瓷一个惊喜。”


    温如瓷红着眼睛:“以后不许这般,我会担心的。”


    她说完,看向青年身后笑得一脸慈祥的三位老者,走到他们面前:“程老管事,李阿婆,白嬷嬷……这么多年未见,你们可一切都好?”


    程老管事揉了揉眼睛:“都好,都好。”


    李阿婆伸手握住温如瓷的手:“小主子,快让老婆子瞧瞧你。”


    她围着温如瓷转了一圈,布满沟壑的眼睛微微泛红:“好,小主子身体康健,比什么都好。”


    她说完,温如瓷眼睫一颤:“李阿婆,您来了就太好了,稚宁还惦记着您的厨艺呢。”


    李阿婆笑了起来:“那老婆子定要好好一展身手才行。”


    温如瓷与几人聊了许久,将几人安置在修好的屋舍中,而后看向白嬷嬷:“嬷嬷,你先前给我的那本灵法籍,我有好好看。”


    白嬷嬷弯起唇:“那就好,能帮到你,我也很高兴。”


    温如瓷又与几人闲聊半个时辰,转身回到药铺。


    系统看着坐在丹炉前一言不发的少女,轻声问道:“宿主,你怎么了?见到男主回来了,还有三位老前辈都平安无事,我怎么感觉你并不开心?”


    温如瓷收紧指尖,脸色惨白。


    “小黑没有回来。”


    “回来的四人,只有程老管事和李阿婆,是真的。”


    系统顿时打了个寒颤:“可,可我并未察觉几人气息上的异常。”


    温如瓷垂眸看着掌心,方才李阿婆拉住她时,在她掌心写下一个“危”,她还有些摸不清头脑,于是便出口试探了下白嬷嬷,白嬷嬷给她的是医书,而非什么灵法籍……


    程老管事和李婆婆没有问题,却也在谈话时束手束脚,他们似是知晓白嬷嬷不对,却并未拆穿,仅是偶尔给她使几个眼神,意图暗示她事有异常。


    至于兰芝珩,她还不能确定,无论是样貌,气息,都一样。


    她甚至借着亲昵之姿,抬手摸了摸他的脸,并没有什么障眼法。


    可兰芝珩,绝不会因为想给她什么惊喜而不回信,任凭她担忧。


    青年从背后抱住她,温如瓷身形一僵,而后恢复如常:“夫君?”


    青年颌首。


    温如瓷眸光一闪,试探:“夫君,小黑呢?小黑平日里最黏着你了,它怎么没回来。”


    兰芝珩沉默片刻:“我去寻三位前辈并未遇见小黑,小黑最黏我了,若是遇见了,一定会跟我回来的。”


    温如瓷眸光一闪,小黑害怕兰芝珩,会跟他回来,但不会黏着他。


    她看着青年那双狭长的眼眸,突然哭了起来:“夫君,你离开这么多日,我真得很害怕你出事。”


    青年将她拦在怀中:“阿瓷不哭,是我不好。”


    温如瓷牵起他的手,快步走到药铺中,将兰稚宁二人唤了下来。


    兰稚宁揉着困倦地眼眸,看到兰芝珩后,眼睛一亮:“父亲,你回来啦!”


    她拉着身后的少年:“这是小明。”她说完,转头对少年道:“这是我父亲,小明。”


    少年忽然退后一步,面上浮现茫然,看了看兰稚宁又看了看兰芝珩。


    温如瓷拿着帕子抹眼泪,将这一幕收入眼底。


    她没忘,云梦镇的百姓全都葬身在那场火海,可世人眼中,多数人还安居于镇中一年才依次离开,甚至无人看出不对。


    若真说看出不对的,应只有小明了。


    小明的反应,已经证实,眼前这个兰芝珩就是假的。


    温如瓷咬住舌尖,强撑着镇定,面不改色地看向小明,小明正在看着她,嘴巴张了张,又怕她无法理解自己的意思,衣袖下的手握成拳头,身体绷直。


    温如瓷对他摇了摇头,小明垂下眼帘。


    她笑着看向青年:“夫君,一路舟车劳顿,你要不要去房中歇息?”


    兰芝珩摇头:“我想跟阿瓷待在一起。”


    温如瓷:“好啊,安术他们正好在筹备开业,夫君不如随我一起去帮忙?”


    她将人领到安术他们面前,安术摆手:“哪能让仙住屈尊……”


    温如瓷对她使了个眼色,安术话锋一转:“但仙主既然拿我等当朋友,那我就不客气了,正好此处人手不够。”


    青年准头看向温如瓷,温如瓷扬起唇角:“夫君,那你快帮帮忙吧,我在屋中帮安安收拾收拾,你就随众人一起去后面修井吧?”


    温如瓷说完,见青年未动,她歪头:“夫君,是身体不适?可需回去歇息?”


    兰芝珩:“没关系,我去帮忙。”


    青年离开后,安术好奇:“兰芝珩惹你了?怎地刚回来就使唤人家干苦力?”


    温如瓷小声道:“稍后我在跟你解释,我现在要寻程老管事他们一趟,你帮我看着点他。”


    她说完,快步去程老管事的院落,三位老者坐在院中,气氛诡异安静,谁也不说话。


    温如瓷笑着道:“李阿婆,稚宁吵着要吃你做的点心呢,快快随我来。”


    李阿婆先是看了一眼白嬷嬷,而后起身,她起身,白嬷嬷也随着起身,温如瓷见状:“程老管事,你在此处等等我,我将厨具给李阿婆准备好就来此处向你请教阵法,很快就回来。”


    她说完,看向白嬷嬷:“白嬷嬷,您也要去帮李阿婆打下手吗?正好兰芝珩也在隔壁,你们二人要是一齐帮忙,说不定还快些。”


    白嬷嬷听到兰芝珩在隔壁时,又坐下,她道:“我不太精通厨艺,帮不上李阿姐了。”


    温如瓷弯起唇:“行,那您二老在此处歇着,我等会就过来。”


    她将李阿婆带到药铺:“阿婆,到底怎么回事?”


    李阿婆握紧温如瓷的手:“小黑给我们送信,信上是你的笔迹,我们三人得知你回来了,高兴的不得了,连夜便收拾行李,打断次日一早就启程来此寻你。”


    “谁料第二日启程之时,我与老程便发觉不对,我们与她相处百年之久,一丝不对劲都能察觉,白秋娘简直是换了一个人——”


    李阿婆说着,双目忽然失焦,温如瓷脸色一变,系统及时提醒:“宿主,李阿婆身上有蛊虫,方才似是触发了言禁令。”


    过了许久,李阿婆身形晃了一下,温如瓷担忧问道:“有些话阿婆不能说,我来问你。”


    李阿婆叹息一声,点了点头。


    “白嬷嬷不是从前的白嬷嬷,她一路上,一直在看着你们?”


    李阿婆艰难点头。


    “兰芝珩也并非兰芝珩?”


    李阿婆再次点头。


    “你与程老管事发觉不对后,想来此处找我商议?”


    李阿婆摇头。


    他们害怕给温如瓷添麻烦招祸端还来不及。


    “那便是假的白嬷嬷和兰芝珩想来此处。”


    李阿婆点头。


    “你与程老管事无法对付他们二人,并且无法提及此事。”


    李阿婆点头。


    温如瓷拧起眉:“阿婆可有觉察出对方是何来历?”


    李阿婆似是在忍耐什么,张了张嘴,无法发出声音。


    温如瓷赶忙扶住李阿婆,接下来,无论再问什么,李阿婆都再难开口,整个人像是变得木讷,轻声道:“我该去给宁宁做膳食了。”


    温如瓷看着起身开始忙活的李阿婆,眸底有些泛红。


    她将厨具都摆放好,而后上楼寻了明尘道,少年看到她,猛地起身。


    “假……的。”


    温如瓷轻声问道:“你觉得稚宁的父亲,与曾经那些云梦镇的百姓,可相似?”


    少年重重点头。


    “你是从何分辨出?”


    少年抬手指了指眼睛,缓慢道:“看我。”


    温如瓷:“你是说,他们看你的眼神,是一样的?”


    “嗯!”


    温如瓷垂下眸子,所以,假的兰芝珩与白嬷嬷,也是幕后之人派来的,目的是人菩萨。


    幕后之人已经知晓他的人没能成功带走人菩萨,又因鬼镇近日又被附近城池百姓议论纷纷,过于瞩目,这才不曾大张旗鼓的来此处抢夺人菩萨?


    温如瓷觉得自己遗漏了什么,一时又无法分辨。


    夜,离竹回来。


    见到坐在药铺中的“兰芝珩”时,脸色惨白。


    他恭敬对兰芝珩行礼,看到坐在柜台的温如瓷,异常地不曾开口说话。


    离竹走到柜台,状似无意翻开账目,而后将衣袖中的信件夹在账目中。


    他看了温如瓷一眼,慢悠悠走到“兰芝珩”面前:“主上多日未归,属下可想死你了。”


    青年被离竹转移了视线,温如瓷将信件拆开。


    是墨回传来的信,魔渊结界被毁,魔兽逃出百姓遭难,兰芝珩已经命各宗门长老赶往边北,在仙门赶到之前,他们无法离开魔渊地界,魔渊结界是人为破坏,兰芝珩怀疑制造这一切的人最终目的是将他引离云梦镇,叮嘱温如瓷一切小心,他已经加派人手赶往云梦镇保护她。


    温如瓷将信件收好,掀起眸子看向青年,青年察觉她的视线,唇角划出一抹柔和宠溺的笑意。


    温如瓷还以微笑。


    “砰!”


    离竹眼睁睁看着青年身子倒了下去,因其与兰芝珩一样的面容,下意识伸手想扶起来,手刚伸出去,又抽回。


    “冒牌货,呸。”


    他看向温如瓷:“姑娘,你猜得没错,前往无相城的护卫并未收到我们自己传出的信件。”


    “不过好在主上他们没事。”


    温如瓷将信件放在桌子上,轻声道:“那你又是如何收到这封信件的呢?”


    离竹一愣,缓缓道:“对啊,我们自己的信件都传不出去,这封信为何能传过来?”


    温如瓷垂眸看着信件:“这信件是幕后凶徒伪造的。”


    “他知晓兰芝珩动向,如信上所说,兰芝珩就是被他们引离云梦镇的。”


    离竹不解:“可他又为何要给姑娘传如此一封信,这不是明摆着揭穿这位假的主上?”


    “那人根本没想假的兰芝珩能骗过我,最终的目的,应是这个。”


    离竹看向少女指向的字迹,喃喃道:“加派人手,保护姑娘?”


    “所有的信件都被拦截,在我因假的兰芝珩而怀疑不安时,这封信告诉我兰芝珩在魔渊对抗魔兽,并且加派人手来此,我岂不是能够心安了?甚至能全然信任这些人。”


    离竹握紧拳头:“若是云宗主没有到达此地,姑娘便不会注意到那几名弟子的信件不曾传回宗门,不会觉得我们给主上传出的信件迟迟没有回信很可疑,姑娘若不派人去试探,得知信件无法传出,那这封信出现在此,便没有任何疑点。”


    “幕后之人一环扣一环,就是为了带走人菩萨?”


    离竹百思不得其解:“都二十五年了,但凡提前个半年,他们不是早就将人带走了,早不带走,晚不带走,偏偏主上寻到姑娘你以后,要带走人菩萨,费这般波折。”


    温如瓷瞳孔一缩,她轻声问道:“离竹,你可知以血怨之阵养人菩萨,需要多久?”


    离竹沉思片刻:“属下之前听过那些民俗异志,故事里,人菩萨是天煞命数无心之躯,越强烈的情绪,滋生于心口下的血肉越多,等到人菩萨心脏完整,这长生不老的菩萨血也就成了,却从未听闻过人菩萨吸收怨力需吸收十年二十年的。”


    温如瓷:“所以,人菩萨吸收怨气,其实没有具体年限。”


    如离竹所言,幕后之人本可以提前将人带人,却偏偏在兰芝珩寻到她的关口,将兰芝珩引走……难道不怕被他察觉异常吗?


    就在这时,天际有云舟落下,兰莲玉身后跟着两人,一位是温如瓷的熟人,妙听濯。


    还有一位,样貌平平,身形中等,看起来颇有些敦厚之感。


    妙听濯站在门边:“小古板?”


    温如瓷欠身:“妙公子。”


    妙听濯止步不前,突然背过身去,温如瓷刚想走近他,他抬起手:“先让我缓缓,你先离我远些。”


    他站在门口望天,摇曳地灯笼昏黄的光影映出了他眉眼中那一抹闪烁的微茫。


    温如瓷与妙听濯简单打了个招呼,便看向那名样貌敦厚的男人。


    “徐不才?”


    徐不才点头:“在下名唤徐不才,出自云梦镇,姑娘所在这家丹铺……原先是我家。”


    温如瓷微微颌首:“想来一路上,莲玉已经将此处发生之事与你讲过,徐大哥,此处是你家乡,你可愿与我等讲一讲,二十五年前那场大火,都发生了什么。”


    徐不才坐到桌前:“就如姑娘猜测,二十五年前那场大火,摧毁了云梦镇。”


    “也并不能称之为火,燃起来的火灾,源于镇上办喜宴那家,火灾一起,所有赴宴之人都在想办法救火,然而,那火无论如何也扑不灭,火势越来越大,我当时掉入了水井中晕了过去,再醒来,人在镇外的西沙河中,西沙河离此处隔着一大片林子,火光映得天际都红了,我担忧家人,昏昏沉沉跑了回去,谁知——”


    “我眼睁睁看着先前被烧死的人,完好无损站在镇子中,随附近城池的官差救火,不是一个,是好些个,我掉入井水中之前,分明已经看到他们身上被烧焦,衣袍,发丝,在火海中挣扎。”说到这,徐不才揉了把脸。


    “我不敢声张,去寻我家人,眼睁睁看着我的“家人”将我家人埋了起来。”


    他呼吸有些急促,手臂青筋突起:“那一刻,我懦弱的甚至不敢上前抢夺我家人的遗躯,装作他们的同类,我不知镇子里活下来的乡亲何人为真,何人为假,一个人也不敢相信。”


    “我扮成我自己,装作也是扮成镇民的那些人,混入其中,日久,我才发觉,镇子中幸存的镇民,竟全是外来者假扮的,他们中有人会伤害明尘镇长的遗孤,那么小的孩子,身上被刀割出一道又一道的伤口,明尘镇长于整个云梦镇有恩,我便时常悄悄去他们关着他的所在之处投喂些东西。


    有一夜,听到两个假扮者交流,他们说明尘家的遗孤是什么菩萨,得到了他的血,他们的主子很高兴,但还差一个物件。”


    温如瓷屏息看着徐不才,徐不才看着她:“我瞧着温姑娘将我的药铺改成了丹铺,不知姑娘可知一物,名为——”


    “凤翎羽。”


    温如瓷握着茶盏的手收紧。


    心中那一点遗漏之处,终于补上了。


    怪不得,他们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她身处镇子之时,遇见如此祸端。


    原来不止因为明尘道,八十年前,她曾用凤翎羽制成了血蛊的解药,她不知他们如何查明了她就是制出解药的人,但他们一直在等她现身,甚至一直在盯着兰芝珩的动向。


    兰芝珩寻到了她,他们以为她还藏有凤翎羽,便引走了兰芝珩。


    “宿主,我帮你查阅了本世界所有的异志集,凤翎羽,菩萨血,再加上寻南枝和西壤龙烛,是起死回生之术的四味主药。”


    “不是长生不老,是起死回生?”


    系统:“但异志集记载,不是长生不老,是起死回生,具体有没有效果谁也不知,但这四味主药,皆是世间难寻,凤翎羽已经灭绝,菩萨血几代难遇,寻南枝,是万古长林的藤妖王枝,西壤龙烛从前更是被神庭严密把守,重重阵法,而如今……它在宿主体内。”


    “万古长林……”温如瓷猛地站起身。


    她父亲虽想复活母亲,可他已经殒身在万古长林……他,不会做出此种残害人性命的祸事。


    可……


    温如瓷脸色苍白,指尖颤抖。


    她未曾见过父亲,并不了解他……


    就在此时,系统焦急道:


    “宿主,男主血条正在不断减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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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9章 离开云梦镇


    温如瓷身形一晃, 指尖陷入指肉里。


    在幕后之人眼中,西壤龙烛与凤翎羽都在她这里,菩萨血也在云梦镇中, 他为何要伤害兰芝珩?


    温如瓷起身走向隔壁院落,对离竹道:“拖两人出来,我要审。”


    妙听濯始终跟在她身后,见她面色惨白, 二话不说随离竹一同走入覆满阵法的院落,这段日子, 温如瓷一直在阵法中燃迷香, 因此两名被拖出来的斗篷人处于昏迷不醒的状态。


    她让离竹将二人带去一个荒废的院落中, 喂下解药,又泼了一桶水。


    温如瓷拔出匕首, 用力插入其中一人手腕之上:“说, 你们背后之人到底是何人?”


    斗篷人因痛意嘶嚎出声,他死死盯着温如瓷,唇边溢出一丝鲜血, 温如瓷眯起眼眸, 眼疾手快握住他下颌, 舌头被齿锋贯穿, 温如瓷轻笑了一声,将一把止血丹塞入他口中,而后用巾布将他嘴巴堵上。


    “何必呢?你不想说也好, 此处被我困住近二百人, 你觉得这二百人当真就无一人会松口吗?”


    温如瓷手中匕首一转,银光闪烁几下,被堵住唇舌的斗篷人手筋脚筋尽断。


    被堵住嘴巴的人身体不住颤抖着, 冷汗顺着发丝流淌,痛不欲生。


    温如瓷衣袖下的指尖隐隐颤抖,耳边不断传来系统的播报兰芝珩的生命值。


    “男主生命值低于百分之五十,处于失血过多,灵力损耗严重的状态。”


    “男主生命值低于百分之四十五。”


    “生命值低于百分之四十。”


    “百分之三十五…”


    温如瓷双目赤红,对上斗篷人恐惧的目光,她扯了扯唇:“要给你拿笔墨来吗?”


    斗篷人迟疑点头,温如瓷忽然抬起手中匕首,刺入他颈间,鲜血喷洒在她下颌,她缓缓转头,看向被拖出来的另一人:“只有一次机会,你来说。”


    少女精致如瓷的眉眼布满了血丝,脸颊上流淌着他人的血液,在昏黄的光影下,诡异地宛如被抽空了灵魂的杀人偶。


    不止是眼睁睁看着同伴被杀死的斗篷人感觉惊悚,就连随她一起来的离竹和妙听濯都愣在原地,脊背发寒。


    温如瓷将另一名斗篷人口中的巾布拔出,幽幽道:“只有一次机会,我是丹修,有大把的灵丹妙药,你若也想自尽,我会救下你,然后让你在你那些同伴面前,生不如死。”


    她说完,对离竹道:“再带出两人来,他若不说,换人就是。”


    她面前的斗篷人声音嘶哑:“我,我说!”


    “婆娑境…魔渊…”刚说出几个字,此人眼鼻口耳皆不断流血,双手掐紧喉咙,一只黑色蛊虫破开喉间血肉,消失于空气中,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倒在地面上。


    妙听濯先回过神来,弯腰探了探他鼻息:“是言禁蛊。”


    “他应是触及了关键词,这才毫无预兆被催动了体内的邪蛊。”


    离竹走上前,伸手扯开二人领口。


    温如瓷视线落在两人胸口同样的朱砂痣上,想到在阵中与这些人对抗时,她扮作斗篷人,被她夺了衣服那具尸体,胸口似是也有这样的朱砂痣。


    “这朱砂痣有何渊源?”她抬眸看向离竹。


    离竹紧皱着眉头:“是婆娑境丘海和尚的净尘砂。”


    他起身快步向囚禁斗篷人的院落而去,温如瓷垂眸沉思。


    婆娑境,魔渊。


    “系统,你可知晓兰芝珩在何处?”


    “宿主,我现在是炮灰逆袭系统,本应是可以看到书中主角位置的,但你并不是药铺老板npc,需得度过一年检测期才能彻底与这个身份融合,我现在没法启动炮灰逆袭程序的金手指。”


    “兰芝珩生命值多少?”


    系统:“停在了百分之二十五,这个数值,应是已经重伤昏迷。”


    温如瓷心底纷乱不已,她不断告诉自己,要相信兰芝珩,他很厉害,会度过难关,幕后之人要的东西都在云梦镇,她现在要做的,是保护好自己,和藏好明尘道……


    离竹跑回来,气喘吁吁:“姑娘,属下方才探察过,所有昏迷的歹徒,全部都是出自婆娑境。”


    这时,云织雪等人快步而来。


    “阿瓷,发生什么事了?”


    “这是……”


    云织雪和慕长音面色剧变,慕长音看向两具尸首胸口上的朱砂痣,喃喃道:“婆娑境的人,怎么会……”


    云织雪死死抓住温如行的手,身体不断颤抖,红着眼睛道:“我见过此人!”


    温如瓷转头看向她,她脸色比她还要难看。


    “昔日我云家遭受屠戮,我死里逃生,追击我的人中,就有此人!”


    温如行难以置信:“阿云,你确定没有记错?”


    云织雪握紧了拳头,咬牙切齿:


    “我一辈子都忘不了他。”


    这么多年,关于云家的仇人,线索断断续续,每一次就在她以为找到了真正的凶手,兰芝珩又总能在其中寻到疑点否决她的想法,许多次,她甚至也曾被仇恨的执念迷惑了心智,违逆兰芝珩命令去找那些线索指向之处寻仇,若非被仙主府的人及时阻止,势必要酿成大祸。


    慕长音面色复杂,看了看云织雪,又看向温如瓷:“如今凤玺是婆娑境境主,你应是见过,珠玺圣子。”


    “他一心护佑婆娑境百姓,悲悯苍生,他绝不会是谋害云梦镇与云家的幕后主使。”


    温如瓷抬手握住腕间绯红色的念珠。


    慕长音接着道:“云家出事那年,凤玺与阿瓷一样大的年纪,甚至不曾离开过婆娑境。”


    云织雪:“世人也言婆娑境的子民从不现世,此人依旧在云家出事当夜被我看见了。”


    慕长音张了张嘴,没法反驳。


    “云姐姐,兰芝珩……”


    温如瓷刚想请云织雪回云山宗派人寻找兰芝珩,耳边传来电子音播报:


    “男主生命值低于百分十,九,八……”


    “警报,男主生命值低于百分之三,二——”


    “宿主,男主生命值重回百分之九十九了。”系统迟疑道。


    温如瓷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她快步向药铺跑去,将柜台中装有丹药的瓷瓶尽数收入储物袋中,妙听濯抓住她:“你要做什么?”


    妙听濯身后跟着同样摸不着头脑的众人,温如瓷对系统道:“你有没有办法,我需要知晓兰芝珩所在位置。”


    兰芝珩的生命值恢复成百分之百,定是服下了她给他的那枚令修为暴涨的灵丹,修为短时间暴增后,他若不能及时服下另一枚千蛛草丹,经脉寸断极速反噬而亡,他若服下了,会呈现假死之兆,她要在五日,不,三日内寻到他。


    给他服下假死药的解药,否则——


    假死变成真死,再也回天无力。


    这期间,他若被妖邪或凶徒发现,又或是遇见了什么山野村民,以为他死了将他给埋了,依旧有性命之忧。


    系统知晓男主对宿主的重要,这一次,它没有迟疑,斩钉截铁:“有!”


    “宿主,我重新绑定原始药铺老板npc,可以利用炮灰逆袭系统的程序查看男主方位,但宿主,你失去了药铺老板npc的假身份遮掩,依旧有可能会被主系统察觉,但也只是有可能,那天杀的主系统管理的小世界很多,不一定会追着你不放。我知你一定要去救男主,万事多加小心,此行我不能陪你一起去了。”


    “解绑以后你无法与我对话,愿君诸事皆宜,一帆风顺。”


    众人只见少女眼眶红了,一颗泪顺着眼尾掉落。


    “阿瓷,你怎么了…”


    “小古板,你说话啊。”


    “娘亲,别吓我们。”


    “姑娘……”


    半响后,药铺中,徐不才经历了短暂的沉默,拿起笔墨,写下一个地址塞入温如瓷手中。


    他轻声对温如瓷道:“温姑娘,一路顺利。”


    温如瓷点头,颤声道:“帮我跟它说,我会平安回来,我欠你们一个人情,日后定会报答。”


    她没想到,在如此绝望的时刻,系统又一次给了她一线生机,若此行她有命在,定全力助它和徐不才完成炮灰逆袭任务,将亏欠它的积分还给它。


    温如瓷看向离竹和众人:“先前我与兰芝珩结了同心契,方才我感知到他性命垂危,我知晓救他之法,阿瓷在此请诸位帮我一个忙,在此镇中拖上三日时间。”


    系统的存在不能泄漏,她便只能将她知晓兰芝珩有性命之忧的事扯谎成同心契。


    同心契是兰芝珩告诉她的,如今世道许多道侣不拘于成亲一些繁复的仪式,以同生共死的同心契来向对方许诺一生钟情。


    一方性命垂危,另一方也会有所感知,一人离世,另一人也不独活。


    她若离开镇子,幕后凶手定会千方百计设法抓住她,她要以最快的时间赶去救兰芝珩,不能被那些人牵制住。


    “幕后凶徒想要明尘道和我身上的东西,我会将明尘道带走,这三日,你们装作无事发生,开业,杂耍,镇子越热闹,幕后之人便越是不敢大张旗鼓行凶,三日后,放出我离开此处的消息,那时他们想找寻我与明尘道的踪迹并不容易。”


    安术道:“阿瓷,三日太少,明日安氏炼器铺子开业,接连一个月,凡是到此处购置兵器灵器的,全部免费,今夜我便命人将消息扩散出去,这个镇子,一个月我都能保证热热闹闹的,你只管去。”


    云织雪颌首:“今夜客栈无法修建好,但我可以放出消息,以云山宗副宗主之名收徒,也会有修士前来此处。”


    她也想到回宗门求援,可那幕后之人究竟是谁,仙门又有多少心思不轨的叛徒,都不可知,若是引来了叛徒,阿瓷的轨迹会提早暴露。


    慕长音摇了摇手中的酒葫芦:“我带得可是酿好的成品,安家主免费,那我的酒便与她的兵器一同售卖,一成出价,算作我的辛苦费吧。”


    温如行看向温如瓷:“阿瓷,我手中有神庭调令,明日会调集周围城池的镇妖司来此处,镇子你不用担心,定能护她们周全。”


    徐不才笑了笑:“那我就先行接管阿瓷姑娘的丹铺吧,徐某不才,也会炼制些普通丹药,明日放两挂鞭炮,也算开业了。”


    “娘亲…”兰稚宁红着眼睛站在温如瓷身后,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忽然身形一晃,再睁眼时,挑了挑眉:“原来你真是我娘亲。”


    她抱着手臂,扬起下颌:“你放心,兰莲玉和兰稚宁两个拖油瓶,我都给你看好了。”她走到温如瓷面前仔仔细细用目光描绘着她的面容:“我记住了,你的样子。”


    “这段日子我扮成你,让兰莲玉扮成明尘道那家伙,你只管去……”


    她说着,别扭地将头扭向另一侧:“劝你全须全尾的回来,再敢消失,不要我们,我就将你这些朋友都喂给小黑吃。”


    温如瓷伸手抱住她:“小紫,你怎么这么乖呀。”


    小紫身体僵直,她乖?


    这世上,只有娘亲会觉得她乖了吧……


    温如瓷摸了摸小紫的头,对众人欠了欠身:“有劳诸位了。”


    她说完,带着明尘道上楼,再次出来,阴郁的少年穿着兰稚宁的衣裙,头上被绑了两个发鬓,与兰稚宁打扮相同。


    而温如瓷,则穿上了兰莲玉的衣袍,发丝束起。


    妙听濯走上前:“我随你们一起,若两个孩子独自离开,更会惹人生疑,坐我妙家的云舟,先向仙都方位行驶,中途你们离开,我回仙都挑选信得过的人手,与我祖父一同去接应你们。”


    温如瓷想了想,觉得妙听濯的话有理,三人踏上云舟,温如瓷看着兰莲玉和小紫,抬手挥了挥。


    兰莲玉红了眼眶,小紫背过身去。


    温如瓷忍着眼泪,扮作少女的明尘道生涩开口:“我,保护,你。”


    温如瓷蹲在云舟上,脑海中没有了系统的声音,亦不知兰芝珩安危境况,还有那残害云梦镇的恶徒身份……不安,焦急,恐惧,她想装作很镇定的样子,可还是没忍住,她抬手拉着明尘道与她一起坐下,捂住脸,崩溃地哭出声来。


    妙听濯站在一旁,与八十年前不着调的样子判若两人,显得很深沉,他轻声喃喃道:“还以为变了性子呢,还是个爱哭鬼。”


    他垂眸看向温如瓷,忽然坐在她另一侧,哭得比她还大声。


    温如瓷瞪圆了眼睛,晶莹泪珠挂在她睫羽悬而未落,少年灰白色的眼珠颤了颤,无措地看向温如瓷。


    温如瓷鼻音浓重:“妙听濯,你哭什么呀?”


    妙听濯嚎个没完,温如瓷忍无可忍伸手打了他一下:“你低声些,说不定还有人监视着我们呢。”


    “在天上,哪有什么人监视。”妙听濯嗓子都有些嚎哑了。


    温如瓷深吸一口气:“那也别哭,我心烦。”


    妙听濯与兰芝珩差不多年岁,怎么还跟从前一般不着调?


    亏得她先前还觉得他变得沉稳了呢。


    “你们夫妻二人一点都不安生,一个话都没留下一句,就消失了这么多年,一个好不容易找到媳妇儿,自己又生死难料,话说,这天底下能让兰芝珩性命垂危之人我都不曾见过,你说这世间是不是要毁灭了?”


    “出了什么毁天灭地的怪物?”


    “还是兰芝珩想你想到灵魂出窍站在那任挨人打?”


    这句话倒是提醒了温如瓷,八十年后的兰芝珩,就算身子骨不如以往,也是破天之境,他的破天之境,是先天蕴灵圣体与龙脉先天与后天结合的破天之境,比之世人眼中的破天之境不知强大多少。


    到底是何等可怕的对手,需要他服下灵力暴涨的灵丹才能对抗。


    站着挨打……难道是被偷袭重伤?


    还是他身边也出现了被替换的亲近之人?


    不可能是易容障眼法,施法术之人若没有兰芝珩境界高,那障眼法也就被视若无物,如云梦镇的蛊虫……外表倒是不易被察觉,可谈话间,以兰芝珩的脑子,绝对不会察觉不出异常。


    若是偷袭,一定是他足够信任之人才能在他全无防备之下重伤于他。


    温如瓷垂眸看向徐不才给她的纸条,系统查询到兰芝珩最后的踪迹是婆娑境与无尽深渊交界的一方名为老黑山脚下的村落。


    婆娑境,凤家。


    难道这幕后真凶,真是凤玺?


    他与兰芝珩在八十年前便交好,可……


    温如瓷咬住唇,看向手腕上的绯红色念珠,忆起那个言说将自己所有福报都送给她的少年。


    云梦镇中的斗篷人出自凤家,兰芝珩又在婆娑境边界出事,两条线索,似乎都指向他,如今的凤家家主。


    她明明只是短暂地见了他一面,甚至不曾了解过他的为人,可她就是不相信,他是那样背后的作恶之人。


    一种感觉,很玄妙。


    她用力掐了一下的脸颊,心中告知自己,不能凭借着虚无缥缈的感觉左右了该有的判断。


    凤玺就是眼下最存在疑虑之人。


    还有一位,她的父亲。


    曾孤身涉险前往万古长林,死不见尸的温家二公子温修谨。


    父亲曾是仙都最有天资的丹修,三位前辈又在祖父年轻时就跟在他身边,父亲自幼被寄予厚望,阵法,药理,医术,他会得比她只多不少,甚至远超于她。


    夜风寒冷,温如瓷看向明尘道,少年扎着双鬓,嘴唇的口脂有些晕染出去了,看起来很是滑稽。


    若真是父亲,她亦无颜面对他,家乡毁灭,被当做世人当做鬼怪,洪水猛兽,被幕后凶手当做牲畜……


    他被毁掉的人生,如何论偿?


    温如瓷抹了抹眼角,抬头望向天际,兰芝珩说了,会乖乖听她的话,这一次,也一定会。


    她一定会救下他。


    云舟一路行至次日午时,距离仙都还有两日的路程,距离婆娑境与魔渊交界,仅剩一日的路程。


    茂密的林间,云舟未停,两道身影从低空行至的云舟上飞身而下,消失在密林中。


    温如瓷按照妙听濯给的方向,一路西行,明尘道的眼睛太过明显,被帷帽遮上,二人途径一座山峰,到达迎春城,去衣铺中换了一身衣袍,从衣铺后门离开后,寻了个镖局,跟着前往婆娑境的商队出了城。


    商队的云舟上,有个身形壮硕的大哥来问温如瓷:“小兄弟,你与你妹妹去婆娑境做何?”


    温如瓷弯起唇:“早便听闻婆娑境是清净圣地,妹妹向往许久,如今这不是年末了,我就想着借妹妹学孰闭馆休假期间,带她去游历一番。”


    那大哥笑着道:“年轻人多走一走看一看挺好。”他说完,将即将撞上云舟的飞鸟驱离:“不过啊,这婆娑境可没你们想得那般好。”


    温如瓷眸光一闪:“可我听人说,婆娑境可有人间圣境的美名,世间闻名的圣僧与道者,婆娑境中,可是数不胜数呢。”


    “从前是这般没错,近年来已经很难看到那些高僧了,那婆娑境自从换了境主,秩序越发混乱了,北丘海和南丘海本就是荒漠之地,一年里也没什么收成,过往皆是靠如你二人这般慕名而来的游客赚些家用银钱,谁料那新境主上任后,将婆娑境的物价足足翻了十成。


    那些美名在外的寺庙与道观,多么神圣之处,外来者想要拜佛朝圣,竟还要按时收取费用,这费用,也非香火钱,全都被境主府的人在山脚下拦路拿走。”


    “那些德高望重的圣僧与道长,本就心怀慈悲,哪里容得清净圣地被变相敛财,索性就不再对外开放,大师们闭门清修,游客自然少了,北丘海与南丘海的子民生活艰苦。


    没有银钱如何能过好日子,一些穷恶之徒便打起了别的主意,婆娑境中烧杀抢掠乱象频发,这一乱,游客更不来了。


    你们若只是想来看一看,不如跟紧我们镖队,去了定是不愿留在那,到时我们顺道给你送回来,路费只收来时的一半。”


    温如瓷摇了摇头:“不了吧,我和妹妹好不容易寻到机会来此处,还想多待些日子呢。”


    大哥见回程的银钱挣不到了,也不多费口舌,只叮嘱二人小心,便随着其余人坐到另一侧了。


    温如瓷皱起眉,现在看来,凤玺这个婆娑境境主的确有异常……


    镖局的云舟不比妙家的,云舟很简陋,若遇体形庞大的飞鸟兽,需有人施法驱赶,否则撞上了,云舟很容易会出现残缺。


    商队的人在云舟的船厢中,外面八九个镖局的人,时不时便要起身驱赶鸟兽。


    行至傍晚,又一飞鸟俯冲而来,镖局的人驱赶不及时,云舟倾斜一瞬,舟沿的板材被撞破一个缺口。


    镖局的人气急败坏道:“这些天杀的畜生!”


    先前与温如瓷说话的大哥疑惑道:“往常来此,从未向今日这般,被这些个鸟鹰隼轮番骚扰,今日这是怎么了,真是奇了怪了。”


    “今日这商队的行李中怕不是尽是些肉食,引来了这些畜生。”


    温如瓷想到什么,猛地站起身,抬眸看向天际的飞鸟。


    观察了许久动向,发觉先前出现过的白隼再一次折返回来,依旧撞向云舟。


    她握紧手,拉起坐在地面的明尘道,走向几位镖局的伙计。


    “大哥,我们不想去婆娑境了,能不能劳烦几位与掌舵的师父说一声,就此处将我二人放下去。”


    先前那大哥垂眸看向高空之下:“眼下已经快到婆娑境了,此处荒芜人烟,你二人在此处停靠更加危险,不如就按我先前说的,你们跟着我们几个,到时我们返程将你们送回去,你若觉回程费用贵,来时路费的三成如何?”


    温如瓷拿出五十两金:“在此停靠,我给你来时路费的十成。”


    “老马,找地停!”


    这回未等那大哥开口,另外一人扬声喊道。


    那大哥有些担忧:“你确定要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野山间停下?钱不钱的不是个事,你们二人可别遇见什么凶兽妖邪了…”


    温如瓷知晓此人虽是个财迷,却也是个好心人,她弯起唇:“多谢大哥,我们就在此处停下。”


    云舟停靠在昏暗的林间,温如瓷带着明尘道站在山路上,对云舟挥了挥手。


    云舟离开,温如瓷站在原地未动,明尘道也是少言寡欲到极致,站在温如瓷身侧,连句疑惑都没有。


    温如瓷等了半响,天际有白隼飞来,落在一侧的树枝上,一双黝黑的豆豆眼一眨不眨看着她,“吱吱”了几声,向山间飞去。


    温如瓷松了口气,果然是来引路的。


    白隼怕温如瓷二人追不上它,飞一段路,便停在枝头等待温如瓷许久。


    连续翻越了两个山头,温如瓷看到山谷中一方小村落,一路跟随白隼行至村外,她不知此处是不是系统告知她,老黑山脚下那个村落,此时夜深,村中屋舍皆熄了灯火,路上并无村民,温如瓷想问也无人可问。


    二人跟着白隼,走到了村落中邻河的一个院落,院落被木栅栏围住,房屋中油烛明明灭灭,温如瓷带着明尘道躲在树后,目色紧张地看着那院落。


    直到屋中一道苍老的身影端着盆水出来,是白嬷嬷。


    温如瓷有些激动,脚步微动,又收回去。


    她咬住唇,待白嬷嬷又回到屋中以后,小声对明尘道说:“你远离这个村落,去我们方才路过的山峰中躲起来。”


    兰芝珩的龙脉能操纵灵族,白隼既然引路,兰芝珩一定在此处。


    可无论是兰芝珩性命之忧,还是婆娑境,又或是云梦镇,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都扑朔迷离,眼下见到的白嬷嬷,又是真是假?在她不确保一定是安全的时,不能带着明尘道一起犯险。


    明尘道杵在原地,指尖拉住温如瓷的衣袖,未动。


    “保护你。”


    温如瓷心中有些感到,她安抚道:“我知道小明很厉害,但如今形势不明,我二人都进去,若是遇见坏人,岂不是没有人救我们了?”


    “我去救稚宁的父亲,若没有危险,明日我到山中寻你,若是真的遇见了危险,小明最是熟悉山路地形,一定能保护自己不被发现,对不对?”


    带着帷帽的少年重重点头。


    “我没有来寻你,小明就乖乖躲在山中,等与我们一同坐在云舟上的妙叔叔带着救兵来,小明去与他们汇合,一起来救我们。”


    温如瓷:“快去。”


    明尘道松开温如瓷的衣袖,身形一闪,很快便消失在温如瓷的视线中。


    她抬头看向蹲在枝头的白隼:“你最好没有骗我,不然我将你抓起来烤了吃。”


    她深吸一口气,将迷药散握在掌心中,向院落走去。


    “叩叩叩。”


    正给青年输送灵息的白秋霜身形一僵。


    缓步走到房门处,透过门缝,看到站在外面的少女,她眼睫一颤。


    房门被打开,温如瓷与面容苍老的白秋霜对上视线,她还未说话,白秋霜抬手抚向少女的脸颊:“是阿瓷吗?”


    苍老嘶哑的声音中,掺杂着几许不确定,白秋霜眉眼泛红。


    温如瓷鼻子有些发酸,她轻声道:“师父?”


    白秋霜将人拉进屋中,指尖落在温如瓷脉搏之上,一缕灵息探入脉搏,感知到少女身上熟悉的气息,嘴唇有些颤抖。


    “真是阿瓷…”


    温如瓷哽咽地抱住白嬷嬷:“师父!”


    白嬷嬷颤着手抚了抚她的脑袋:“先过来看看。”


    她将温如瓷拉到床榻上昏迷的青年旁,温如瓷弯腰,探了探他的鼻息,没有生息。


    温如瓷握住青年冰凉的指尖,眼泪一颗一颗掉落。


    她看向青年呈现灰白之兆的肌肤,尽管知晓他此刻并未真得死去,也忍不住心疼他所受之苦。


    灵力暴增同时,脉络承载暴动的灵息,在此断时间,会经受凌迟一般的苦楚。


    “阿瓷,节哀。”身后传来白嬷嬷的叹息。


    温如瓷握着兰芝珩的指尖徒然收紧。


    假死之事能瞒得过寻常医修,但她师父……是医道之上的旷世奇才,不会看不出!


    温如瓷闭上眼睛,泪水顺着眼尾滴落。


    她轻声道:“师父,可以帮我弄些水来吗?我想给他擦拭身体。”


    她转头,泪水模糊了眼眸:“人走了,也得干干净净的呀。”


    白秋霜:“是啊,人走时,得干干净净的。”


    她垂下眼帘,转身走出房门。


    温如瓷趁人离开,将早已准备好的假死解药塞入青年口中,又塞了几颗压制灵息的丹丸。


    千蛛草与紫血须融合形成假死状态,假死药能令他脉络中暴动的灵息停止运转,服下解药后,灵息随时有可能撑破经络,压制住灵息,他会丧失一段时间的修为,身体也会变得十分虚弱,但命确是保住了。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温如瓷看向昏迷的青年。


    也不一定,说不定,他们二人要一起死在这了……


    温如瓷突然勾起唇,指尖在青年瘦削的脸颊戳了戳。


    好在,她寻到他了——


    作者有话说:抽20,发红包


    下章之前


    第60章 夫妻变“兄弟”


    温如瓷一直守在兰芝珩身边, 次日午时,青年的指尖动了下,她连忙按住, 转头看向坐在桌前打瞌睡的苍老女子。


    “师父,此处地界混乱,我想将他葬在院外的河边……”


    女子睁开满是褶皱的双目:“你在此与他说说话,告个别, 为师去河边瞧瞧,寻个好风水。”


    白嬷嬷起身, 腰间一枚令牌掉落, 她似是并未察觉, 离开了房间。


    温如瓷快步捡起那枚令牌,令牌之上刻着“凤”字, 她指尖收紧, 又从桌面行囊翻找出几封信件,信件之上皆刻有凤氏的章印。


    时间急促,她来不及看, 将令牌与信件收好, 转身去唤兰芝珩。


    她伸手扯了扯青年, 小声道:“兰芝珩, 醒醒!”


    方才他指尖动了,应是假死药的药效已褪去,眼下大抵是头脑仍昏沉无法做出反应。


    温如瓷焦急地将青年拖起来, 环顾四周, 半背半拖着走向后窗,将人费力从窗子扔了出去。


    温如瓷翻越窗子,拖着人从后院绕到院门处, 中途不小心弄出声响来,好在河畔中簌簌溪流声也很大,没有被站在河边的人察觉。


    她片刻也不敢停歇,背着青年在林中疾行。


    白嬷嬷是假的,这个村落中的村民很可能也是假的,温如瓷一路顺着林子向明尘道躲藏的山林走,怕被察觉气息,不敢使用灵力,呼吸急促,鞋子也沾满了泥泞,时不时便因黏腻湿滑的泥土踉跄一下。


    就在此时,她听到后方又凌乱嘈杂的脚步声,温如瓷心脏提了起来,不敢回头,借着林木遮挡加快脚步。


    身后不远处的脚步声似是被什么吸引了注意,转而去了另外的方向。


    温如瓷松了口气。


    她不知拖兰芝珩走了多久,手臂连同肩颈都麻木了,终于走出了村落。


    一道身影闪过,温如瓷被吓了一跳。


    是明尘道。


    温如瓷眼睛有些发酸,少年扛起昏迷的兰芝珩。


    不远处,一道身影看着三人的身影渐行渐远,收回视线。


    她脚下,尸横遍野。


    苍老的女子转头看向村落中数之不尽的假村民,一道灵杖从手中祭出,灵杖落于地面上,紫黑色的雾气灵息如横波蔓延,无数袭来的身影被巨大的力量震荡得身形翻飞,滚落地面。


    “白秋娘,你竟敢违背主子命令!”


    一道黑影腾于空中,手中握着摇铃,诡异阴沉。


    白秋霜掀起眼眸,那黑影手中摇铃一响,白秋霜唇角溢出一抹血迹,她依旧握着灵杖,站在原地,连表情都未曾改变。


    她没有回答那诡谲身影的话,声音不大,却足以被在场众人听得分明。


    “今日,踏出此界者,死。”


    言罢,灵杖划出一道刺目光晕,她所在地面裂开一道冗长缝隙,身前是前来追击的众人,身后是少女三人离开的方向。


    她转头看向身后连绵的山峰,缓缓扯开唇角。


    她一生没有子嗣,更无亲友,唯有一个只拜师半日便消失八十年的徒儿。


    为那一句“师父”,为了她的手记衣钵后继有人,她聪明一世,相信了那一句“虎毒不食子”的俗语。


    她相信了温修谨的话,以为寻出四样圣物,便能复活阿瓷,为此她接近兰芝珩,重伤于他,想逼迫仙门交出凤翎羽和西壤龙烛。


    她一直守在此处等着仙门之人前来,却不曾想到,来此处的是……阿瓷。


    见到阿瓷,运用探搏之术探出她脉搏之中的西壤龙烛之息,才知晓,温修谨曾给她看过的,那具冰棺中的尸首,并非阿瓷。


    从一开始,温修谨的目的,就是夺走阿瓷体内的西壤龙烛。


    她体内有温修谨设下的言令蛊,无法开口提醒阿瓷,只能引导她自己发觉不对,逃离此处。


    她想救阿瓷,却亲手将她引入这虎穴狼窝,怨不得世人皆道她是为祸世间的妖邪,天煞孤星。


    她这一生,众叛亲离,万人唾骂,可阿瓷说得对啊,要走,得干干净净的走。


    “白秋娘背叛主子,当诛!”


    苍老的女子看向众人:“想诛杀我之人如过江之鲫,如今他们的坟头草都长了一丈高了,你们……且来试试。”


    她说完,手中灵杖祭出,千丝万缕的紫黑色灵息没入众人胸口,毒瘴肆起,血液如天降落雨扬洒遍野,金铃作响,白秋霜体内蛊虫于脉络中乱窜,经脉开始断裂。


    她咽下口中血腥,一步一步走入人群中,周身血雾弥漫,与紫黑色灵息交织裹挟,所过之处,周嘈身影一个个倒下。


    “不好!她血中有毒!”


    腾于空中那道身影身形变换,躲过向他袭来的血雾与灵息。


    他垂眸看向站在尸山血海中面目苍老的女子,她脸色已经呈死人才会出现的枯竭灰白之兆。


    哪怕如此,她周身血雾依旧不断四散于空气中,灵息也未曾断绝。


    如她所言,凡是靠近地面那条裂隙之人,全部变成了尸身。


    “念在主子惜你医术才学,本欲留你一命,现在看来,你这残躯是万万留不得了。”黑影说着,便想捏碎手中金铃。


    金铃未碎,灵杖先贯穿了那人胸口。


    “我说过,凡想杀我者,必先上路…”


    白秋霜看着面前数之不尽的尸体,笑了起来,唇边不断涌出浓墨色的黑血。


    还是第一次在杀人时……如此畅快。


    黑影跌落在地面的瞬间,远处天际无数道黑影如黑云压城,白秋霜冷眼看着那些索命鬼,抬了抬指尖,鲜血如盘枝错节的藤蔓从指尖流淌,滴落。


    阿瓷,跑远些吧。


    为师,没有力气了……


    她抽出尸体手中的金铃,没有力气的指尖缓缓收拢——


    “师父!”


    白秋霜难以置信地看向去而复返的少女,温如瓷用力抱住她。


    温如瓷离开的路上,越想越不对,她逃离的太过顺利,无论是那句“节哀”还是掉落在地面的令牌,都像是故意指引她,白嬷嬷有异常。


    她探了兰芝珩的脉络,发觉他身体里曾有除千蛛草外另一股力量压制灵息。


    她无法确定她到底是不是她师父,可就算有三成可能,她也要回来。


    幸好她回来了。


    “徒儿在心底发过誓的,总有一日,我会让白秋霜三个字被世人提起时,不再是恶名与唾骂,我还没有做到呢,你且先活着。”


    “我来保护你。”


    白秋霜怔然看着挡在她身前的少女,一颗泪落下。


    这世上,从未有人对她说过……保护她。


    她哑声道:“蚺磷蟒被困在村落中。”


    温如瓷用匕首划破掌心,血腥之气随着灵息蔓延,河底深处,被缚灵锁缠绕住的巨型蟒蛇睁开血色竖瞳,河面溪水激荡翻涌,温如瓷目光扫过河畔,掌心血液如断了线的珠子般飘向溪流中。


    凶兽嘶鸣震走无数飞鸟,缚灵锁断,巨大的玄色蟒兽破水而出,舌腔震动,血色獠牙贯穿其中一道袭向温如瓷的诡谲黑影,蟒尾扫过,人与树木尽数折断。


    温如瓷抽出盘于腰间的天阶长鞭,覆满了蚺磷甲的长鞭,是安术在她临行前所赠,她身形一闪,长鞭缠绕住向她袭来的黑影,尖锐的磷甲划过来人脖颈,血肉横飞!


    天阶神兵果然名不虚传,就是有些耗费灵力,半响后,温如瓷虎口被震动裂开血纹,她折返的路上,并不知小黑也在,本想着若真是师父,她便是服下那灵力暴增的灵丹,也要将人救出去。


    反正她师父是最厉害的医修,定知晓如何将她给救回来。


    眼下小黑在,当真是比灵丹还要稳妥。


    温如瓷扬声喊道:“小黑,走!”


    蚺磷蟒甩开口中的尸体,身形一转,巨大的蟒尾掀起一片烟尘,途径温如瓷之处,温如瓷扯住白秋霜,飞身落在蚺磷蟒脊背之上。


    她将迷散毒粉尽数倒出,随着灵息一路挥洒。


    看着追击而来的黑影从空中掉落,她弯起唇角。


    肩膀一沉,温如瓷扶住昏迷的白秋霜,指挥着小黑前往兰芝珩与明尘道所在的方向。


    昏暗的山洞中,青年睁开眼眸,喉间干涩,声音嘶哑:“阿瓷…”


    他扶着山洞岩壁起身,缓缓看向蹲在角落警惕盯着他的少年。


    “阿瓷呢。”


    他如今苏醒,就证明阿瓷找到了他。


    明尘道张了张嘴:“救,人。”


    兰芝珩不知这名带着帷帽的少年是何人,也无暇思考,扶着墙壁向洞外走去。


    温如瓷坐在小黑身上,远远便看到山洞中走出的身影,泪水晕染了杏眸,她飞身跳下,向青年跑去。


    “兰芝珩!”


    兰芝珩眉目泛红,步伐加快,身形摇摇晃晃。


    “轰——”


    一道紫雷于云层中闪现,温如瓷瞳孔一缩,心中划过不好的预感,她飞快掏出储物袋中的盾雷符,符纸顷刻化为齑粉,并未能挡住那足以将天际撕开裂缝的万钧雷霆。


    紫雷落下的瞬间,她被青年护在身下,二人一同倒下,彻骨的电意袭遍四肢百骸,温如瓷意识消失前,只有一个念头。


    天杀的主系统,简直是阴魂不散的恶灵,追着她杀!


    她看着青年没有血色的脸颊,张了张嘴,眼前一片漆黑。


    昏迷的两人周围,树木轰然倒塌,本就崎岖的山野间,更是出现一个大坑。


    小黑身形僵硬定格在不远处,明尘道愣在洞口,一眨不眨地盯着坑中昏迷过去的二人,山野间狂风簌簌,少年与蟒蛇皆在对方眼中看到茫然无措。


    明尘道跳下坑中,将二人扛回了山洞。


    小黑缩小身形,尾巴卷着昏迷的白秋霜,进入山洞。


    一人一蛇,一左一右,一蹲一竖,陷入沉默。


    明尘道抬手拿起少女腰间的储物袋,不知该如何打开,小黑移动到他身侧,尾巴尖一扫,储物袋被解开,少年拿着储物袋向下倒了倒,砰地一声,巨大的六芒星铜鼎砸到地面上。


    明尘道继续倒,钱囊,衣服包裹,点心,椅塌?油纸伞,数不清的丹药瓷瓶……


    他记得温如瓷曾从小瓶子里拿出药丸给昏迷之人服下,那些人就醒了。


    但他不认识字,不知是哪一个瓷瓶。


    小黑也不认字,但小黑能闻出哪一个瓷瓶没有毒。


    它用尾巴扫出几瓶无毒的灵丹,示意明尘道。


    少年眼见温如瓷坐着这黑蛇回来,对小黑并无防备,于是,他一个瓷瓶倒出一颗,给三人一人塞了一把。


    过了许久,三人嘴唇发紫。


    明尘道怀疑地看向小黑,小黑呲出獠牙,上前咬了他一口。


    一人一蛇都觉得对方有问题,打起来了。


    小黑追着明尘道咬,明尘道拿着手中帷帽砸小黑,一个灵活,一个怎么咬也咬不死,直到温如瓷与兰芝珩开始吐黑血,一人一蛇停下动作,齐齐扭头看向两人。


    此时,少年似是突然想到什么,眼睛一亮,捡起地面的匕首,划破指尖,将指尖的血液依次喂给三人。


    不到半炷香时间,三人脸色缓和许多,嘴唇也不再泛紫,他梗着脖颈,淡淡扫了小黑一眼。


    小黑歪了歪脑袋,叼住少年的手指向温如瓷凑,少年想了想,又划破掌心,将更多的血液喂给三人。


    源源不断的血液流失,明尘道脑海有些晕厥,直到温如瓷和兰芝珩睁开眼睛,他面色一喜。


    温如瓷头疼欲裂,被竖立在她身侧的大黑蟒蛇吓了一跳,她快速向后退,又看见双目灰白不知是人是鬼的“少女”,双手合十,对着一人一蛇拜了拜:“无意冒犯,无意冒犯…”


    明尘道踢了踢小黑,小黑茫然地看着虔诚鞠躬的主人,石化在原地。


    “请问……诸位是何人?”


    身后传来一道温润虚弱的声音,温如瓷身形一僵,转头看到青年的面容,眸底划过一抹惊艳。


    她扯了扯青年,小声问道:“你又是何人?现在在何处?这妖兽还有这个怪人又是何人?”


    兰芝珩看向如雕像愣在原处的少年与蛇,轻声道:“这条蛇很像上古凶兽蚺磷蟒,这位目盲的姑娘……”他看向男扮女装的明尘道:“不知晓,至于我,我是……”


    他眼眸覆上一层茫然。


    他是何人?


    他转头看向瑟瑟发抖的玉面少年:“这位兄台,你又是何人?”


    温如瓷张了张嘴,同样怔愣在原地:“我……记不得了。”


    兄台,她摸了摸喉间突起喉咙,眼底划过一抹茫然,她也是男子吗?


    “稚宁的…娘亲。”明尘道指了指温如瓷,随即又指向兰芝珩:“稚宁,的父亲。”


    “稚宁又是谁?”二人一齐看向他。


    明尘道贫瘠的语言,并不足以给二人解释明白,他无措地看着二人:“爹娘,夫,妻。”


    温如瓷:“可我们都是男子,你莫要信口开河。”


    明尘道焦急地捡起小黑,塞进温如瓷怀中:“你的。”


    温如瓷被塞了一条蛇在怀中,尖叫一声,赶忙将怀中的蛇扔回明尘道身上,头皮直发麻。


    兰芝珩抬手摸了摸身旁少年的脑袋,二人俱是一僵。


    “抱歉,冒犯了。”他收回手,指尖蜷缩了下。


    温如瓷摇了摇头,心底觉得他身上的香气还挺好闻的。


    她茫然环顾四周,垂眸看着地面的杂乱物件,弯腰捡起一瓶丹药,闻了闻,往嘴里塞上一颗。


    她摊开手:“这是强健体魄的丹药,你们吃吗?”


    明尘道和小黑未动,倒是一旁的青年,拿了一颗服下。


    “多谢。”


    “兄台是丹修?”


    温如瓷眨了眨眼:“应该是吧,我一闻就闻出这丹药中都有什么药材了。”


    她捡起地面的籍册翻了翻,发觉籍册上面记载的东西,她都知晓。


    她想了想:“我不记得家在何处,又为何身在此处。”


    兰芝珩垂下眼帘,他也不记得……


    但有许多常识,还根深蒂固刻在脑海中,比如他识得上古凶兽,又比如,他现在身体很虚弱,本应是个修士,但灵力被压制住了。


    “快来看。”


    兰芝珩垂眸,蹲在地面上的少年脸上有些脏,一双杏眸圆润又清澈,有点可爱。


    温如瓷对上青年的视线,晃了晃手中信件。


    兰芝珩喉结滚动了下,走到她身侧,蹲下。


    二人一人打开一封信,看着看着,蹙起眉。


    温如瓷轻声道:“我这封信写了婆娑境凤家被恶人控制,导致南丘海和北丘海民不聊生,他们以邪蛊残害无辜性命,这恶人之所以作恶,是为了寻找圣物,复活死去百年的妻子。”


    兰芝珩:“我这封写的是,当今的仙主的护卫都被凤家抓走,还有不少镇压魔界的仙门之士同样被囚困于婆娑境。”


    温如瓷伸手拍了拍身侧青年的肩头:“我知道了!”


    “我们一定收到这信件赶往此处的仙门义士。”


    兰芝珩想了想:“那我们为何会失忆?”


    明尘道听不下去了:“雷劈!”


    温如瓷惊讶地瞪大眼眸:“好倒霉呀!”


    兰芝珩也觉离谱,他看向明尘道:“我们二人叫什么?”


    明尘道伸手指向温如瓷:“阿瓷!”


    他指向青年:“兰!”卡壳了,稚宁的父亲,他不知名字。


    温如瓷撑着下巴:“原来我叫阿瓷。”她看向兰芝珩:“你叫小兰。”


    小黑见自己的主人不认识自己了,自闭的缩在储物袋中。


    明尘道:“我们,逃。”


    温如瓷斩钉截铁:“不行,我们既然是仙门之士,怎么能逃呢?”


    “我们得救同伴啊。”


    兰芝珩点头:“没错,诸多同伴被困在婆娑境生死不知,危在旦夕,还是要先救人。”


    他说完,问道:“婆娑境是何处?”


    温如瓷转头看向明尘道:“婆娑境是何处?”


    明尘道呆滞地看着二人,有点想回云梦镇了……


    可稚宁说,要他保护好她娘亲。


    要他好好听话。


    午时,温如瓷将东西收进储物袋,兰芝珩背着昏迷的老者,两人跟在明尘道身后,向婆娑境走去。


    婆娑境城门处人来人往,温如瓷一行人衣着不菲,城门处守卫伸手:“通行路典。”


    温如瓷与兰芝珩对视一眼,青年无奈摇头。


    “没有路典,不能进城!”


    就在这时,一行人从城门浩浩荡荡走出,看见温如瓷,其中一名壮汉意外道:“小兄弟,又碰见了!”


    温如瓷不识得此人,几名镖局人士看向守卫:“这兄妹是来此的游客,在迎春城便登记过,通行路典随商队一起,商队都有记录。”


    那守卫显然与镖局之人相熟,有人作保,便不再为难几人。


    温如瓷见入城有望,向那壮汉大哥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


    壮汉大哥伸手拍了拍她的肩头:“无碍,就当你那五十金的额外报偿。”


    他看向兰芝珩和他背上的老妇:“小兄台,这二人是?”


    兰芝珩眸光一闪:“途径此处,家母病重,去城中寻医官。”


    壮汉大哥了然,又伸手拍了拍温如瓷肩头:“小兄台可要记得我与你说的话,城中混乱,莫要随意相信他人,保护好你妹妹。”


    兰芝珩看着壮汉落在温如瓷肩头的手,眉心微蹙。


    温如瓷到不觉什么,这陌生大哥定是与她相识却不相熟的好心人,她感激地点了点头:“大哥,放心,等我回迎春城,请你吃酒。”


    这大哥说了,她家在迎春城。


    她说完,与壮汉大哥挥了挥手,带着几人进了城。


    另一守卫看向放行的守卫:“头儿,就这么放人进去了?”


    “上面说最近不太平,似是有什么重要的人质逃了,最后抽调出许多人手在城外搜寻。”


    放行的守卫不以为意:“人质逃了与我们何干?人质千辛万苦逃出去还能回城中自投罗网不成?”


    “这几人一看就富贵阔绰,城中游客本就越来越少,好不容易来几只肥羊,哪有拒之门外的道理。”


    温如瓷寻了个地段繁华的客栈,一行人进去,她方才查了,自己可是很有钱的,整整三千多金票,可以住得舒服一点。


    “掌柜的,四间上房。”


    客栈装潢很雅致,掌柜的一听四间上房,眼睛都放光了。


    “这位客官,四间上房一日四百金。”


    温如瓷瞪圆了眼睛,转头看向兰芝珩:“我记不清了,但住客栈,有这么贵吗?”


    一旁的明尘道:“十成。”


    客栈掌柜见这头戴帷帽的小姑娘还挺懂,也就不藏着掖着:“城中物价比外界高了不少,不只是住店,吃食和游玩,都是外界的十成,定价并非我等老百姓,我等也只能遵照。”


    温如瓷心中算了算,一日只住宿就要四百金,他们来此救同伴,不知要待上多少时日,她口袋里的三千多金,还是省着些。


    “那就要两间客房。”温如瓷拿出三日的房金交与客栈掌柜。


    客栈掌柜收了钱,带他们上了三楼。


    分房时,温如瓷见头戴帷帽的“少女”竟想与小兰住一间,她伸手将他扯到另一间房中。


    “你个姑娘间,怎可与男子同房而居?”


    明尘道:“……”


    兰芝珩将昏迷不醒的白秋霜放在明尘道的房间,而后与温如瓷一起走向隔壁的客房。


    温如瓷坐在桌前:“小兰,我们既然晕倒在一起,又都失忆,说不定先前就是很要好的兄弟呢。”


    青年抿了一口茶:“既是兄弟,你为何还唤我小兰?”


    温如瓷茫然看向他,青年掀起眼眸:“你方才唤那镖人大哥。”


    温如瓷:“那说不定我比你大呢?”


    青年淡淡瞥了她一眼:“你个子矮,声音又清稚,显然就是刚刚及冠。”


    温如瓷:“……那,兰兄?”


    不知为何,兰芝珩听这一声“兰兄”,刺耳的很,他半阖着眼,寻不到由头,心烦意乱。


    “兰兄,我们等下去城中打探打探地形,诸位仙门义士性命垂危,天降大任,你我二人绝不能辜负传信之人的期望。”


    少年面容稚嫩,无害的杏眸满是坚定,看得兰芝珩微微勾起唇。


    兰芝珩:“方才入城到此处,盯上我们的人共有三波。”


    温如瓷紧张望向青年:“是我们仙门的身份被发现了?”


    青年摇头:“不像,若是被发现了,你我到不了此处,就会被抓去囚困起来,那些人隐藏的浅显,不会收敛气息,信中说了,婆娑境混乱,大抵是一些穷恶之徒,见我们是外地人士,想打劫。”


    “但一直被他们跟着,于你我行动不便,需得有一人将人引走。”


    温如瓷:“谁呢?”


    青年静静看着她,唇角浅弯。


    温如瓷抬手指向自己:“不会是我吧……”


    兰芝珩:“我灵力全无,被堵住了会有危险。”


    半个时辰后,温如瓷与隔壁的明尘道交待让他待在此处莫要出去,便先行离开。


    她大摇大摆的走在街上,所去之处皆是城中最奢侈的铺子,越走越远,行至郊野,她转身看向身后一众匪徒,微微一笑。


    夜深,解决完匪徒的温如瓷悠哉回到铺子,她垂眸看着指尖灵息。


    没想到,她还挺厉害的!


    回到客房中,青年看似早已经回来了,靠在浴桶中闭目养神。


    温如瓷看了一眼青年上半身坚实又线条流畅的身材,又扫了一眼自己单薄的小身板,目露嫌弃。


    同为男子,她怎么像是发育不良一样。


    “城中地形图在桌面上。”青年没有回头。


    他感觉到身后少年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心中产生一种怪异之感,耳垂有些发烫。


    温如瓷看了一眼地形图,将其收好。


    兰芝珩踏出浴桶,身上围了见单薄的寝袍。


    温如瓷目测他身上的银缎寝袍料子上佳,她疑惑道:“你哪来的银钱买新衣裳?”


    青年将一袋钱囊扔到桌子上:“我身上的玉佩当的。”


    温如瓷数了数,钱袋中还有八百金,她喃喃道:“兰兄,你身份一定不一般,一块玉佩都能当八百金。”


    “是一千五百金。”


    温如瓷抬起头:“你别告诉我,你身上的寝袍足足花了七百金?”


    青年点头:“此地物价贵。”


    温如瓷唇角抽了抽:“我下午去了衣铺,物价再是膨胀,寻常衣袍也不过几十金。”


    兰芝珩沉默半响,白皙的脸颊覆上一层薄粉:“抱歉,我好像被骗了。”


    青年的睫羽还带着湿漉漉的水雾,垂下眼帘时,显得十分无辜。


    温如瓷轻叹一声,有些不忍:“那,那你下次要记得,别再被骗了。”


    温如瓷从储物袋里翻了翻,并没有寝袍,装着衣袍的包裹中,竟全是女子衣裙,她想到隔壁的小明姑娘,先前那壮汉大哥言说她是他的妹妹。


    小明姑娘与她不太相像,但说不定是远方亲戚。


    温如瓷想着,反正她还记得如何施展清洁术,就这么睡吧。


    她刚要爬上床榻,被青年掌心抵住脑袋。


    “你外袍很脏。”


    温如瓷嘟囔了句“麻烦”伸手脱外袍,指尖忽然摸到胸前缠绕的绸带,她面色怪异。


    兰芝珩见少年忽然起身跑到屏风后,扬了扬眉梢。


    温如瓷扒开领口,面色涨红地看着裹得严实的束胸。


    温如瓷在自己身上摸索几下,直到摸到突起的喉咙处,戳了几下,软绵绵的质感类似肌肤,却并非真的肤质。


    温如瓷整个人石化在原地。


    假喉咙,她是女扮男装?!


    “阿瓷师弟,快歇息吧,明日凌晨还要去凤家探一探。”青年声音透着一股倦意。


    温如瓷拢好衣领,看向房中仅有的床榻,和……床榻上领口松散,上半身肌肤若隐若现的俊美青年,她缓缓坐到桌前:“我不困,我研究研究地形图。”


    青年走下床榻,拎着她后领拽在床榻之上。


    “地形图我已经研究透了,快睡,莫要耽搁正事。”


    温如瓷脸颊滚烫,默默向床沿挪了挪,紧紧闭上眼不看身侧之人。


    半夜,兰芝珩被“砰!”地一声声响惊醒,他撑起身子,发觉身侧的少年掉在床榻之下,他起身,将人拎回床榻上,重新闭上眼睛。


    少年半梦半醒,昏昏沉沉向他的方向挤了挤,兰芝珩深吸一口气,向里侧挪。


    谁料少年实在黏人,翻了个身,环住他腰肢,脑袋紧贴在他胸膛之上。


    兰芝珩刚要将其推开,睡梦中的少年小声道“夫君…”


    兰芝珩错愕垂眸,表情凝滞。


    他好南风!


    心底升起怪异之感,掺杂着几许慌乱,他快步踏下床榻,刚走两步,缓缓看向自己寝袍鼓起之处,瞬时怀疑人生。


    因一个男子起了反应,难道他……也有龙阳之好?!——


    作者有话说:明尘道:失忆且精神状态紊乱的稚宁爹娘,唯一能与二人正常交流的昏迷医修,还有一条通人性但追着我咬的黑蛇,万万没想到,不熟练说话的我,成为了唯一的顶梁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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