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二合一
朦胧月色勾出一道一样只着中衣的人影, 也正隔着白纱打量她。
姚黛蝉浑身僵硬。
一瞬,记忆被强行扯回四年前的夜晚。王正昌也是这样,以江游的名义骗她出去, 将她锁在小屋中调笑欺辱。
在姚家四年, 她虽靠着和仆妇们打交道得来了几分心眼,却也仅限心计。
一个高大的男人若真要对她动手,她毫无招架之力。
她两手攥紧袖口,强逼着自己缓步后退。然里头的人也动作了,似乎要起身, 姚黛蝉浑身发麻,猛地转头冲去。
“轰——”一声巨响, 她不慎被地毯一绊, 仓惶撞倒了屏风。
脚腕剧痛,应是扭伤了。姚黛蝉哀鸣一声,惊慌失措间还欲爬起。可挣扎两下, 怎么也起不来。
细微的步声由远及近, 姚黛蝉几近绝望。
她当真后悔了。
她不该图快活不准许丫鬟跟来。这里人烟罕至,便是叫也叫不出去。还有可能和当年一样把人激怒。
事到如今,唯有示弱乞怜。姚黛蝉不假思索,拧了自己的大腿一把, 立刻颤着身子哭了出来:“别过来!”
却见那人影在她前侧停下, 低沉的男声道:
“…嫂嫂?”
姚黛蝉一哆嗦, 震惊地顺着长袍下摆向上看, 瞧见男子沉晦的双眼时, 不可思议地结巴了:“二,二爷?!”
他像是也才沐浴过,身上飘着浅淡的皂角香。还带水泽的长发墨缎一般披在腰际。晃眼一看, 昳丽若好女,却又兼具了男子的轮廓分明,不似以往整肃。
姚黛蝉看得一愣,湿嗒嗒的脸蛋上腾出浓重的困惑。
她撑起半个身子,问出了两人都想问的问题:“你怎么会在这里?”
崔云柯拧眉。
祖父祭日在七日后,他从玉磬院来,自然是为故居思亲。下人们都被提前通传过,姚黛蝉为何会在才是顶顶奇怪。
遑论她一身浅薄中衣,分明在倾山楼洗浴过。
不可避免地,隔着帷帐认出她时,崔云柯也与崔禄想到了一块儿去。
但他自觉衣冠不整形容失仪,不便见人,便不曾出言。静静等待她识趣退离,他可当做今日无事发生。
却未料,自己不过抬手的动作,竟激得姚黛蝉如此大反应。毛头小兽般胡乱冲撞,连呼痛和低泣声都鲜有作伪的痕迹。
崔云柯心中的疑虑稍许转向。
“此处是我祖父故居,亦是我常居之处。嫂嫂是否走错了。”看出她劫后余生的松了口气,崔云柯语气微平。
姚黛蝉怔忪,“二爷常居之处……”
那为何没有下人拦她?
她瘪瘪嘴,一动,脚又开始剧痛。姚黛蝉委实心疼自己,才从青翡手下解脱多久啊,又遭了这样的罪。
姚黛蝉吸着气,哽咽道:“望北居起了火,老夫人做主将我安排来了这处。”
到此,她也大体明白了这场乌龙的原委了。
何氏今日一闹,老夫人必定心烦不已,也没有耐心再磨。干脆将她往这里一引,直接了当成事。
姚黛蝉泪又啪嗒啪嗒打在石砖上。
何氏和揽芳阁的事件,崔禄自然禀报过。姚黛蝉一解释原委,崔云柯周身气息几番沉浮,末了化作诡异的沉默。
难怪。
所谓“照拂”,还有这一层意思。
不必细思,这定是何氏或镇国公府与侯府的同谋,也确是祖母能干得出的。
崔云柯冷冷扯唇。
一个空有虚名的世子之位,竟值得他们兜兜转转十几年,乃至费上这等心力。
少女泣声突然一重,打断他思绪。崔云柯再度看向爬伏在地的姚黛蝉。
她肩膀不住抖动,从刚才哭到现在,仿佛受了极大的委屈。
崔云柯并非怜香惜玉之人,当然不会为此打动。不过却不合时宜地觉得,这哭声比在缙云山时明显真情实意多了。
同为受骗者,他不会与她计较。但也不能真让她在此过夜。
“稍等。”
他避开她去推门窗,然而不知何时,门窗已经自外锁上,发出沉重的铁木撞击声。
崔云柯又一默。
崔禄定然也已被支开。
他看向似有所感抬头的姚黛蝉,迎着她无措的杏眸,头疼地嗯了一声。
“今夜怕是出不去了。”
就见姚黛蝉一张俏脸瞬时化作死灰。
“出不去了……那我们……?”
她柳叶眉委屈地结成绳,“委屈二爷与我共处一室了。”
崔云柯一窒,直觉好笑。
她话中之意怕是完全相反。说不准,已经在心中将他骂得狗血淋头。
祖母这一招粗莽徒劳。若他成婚,他可以过继一个子嗣给崔云筏,也完全能将世子之位定给他。
但让他对名义上的嫂子动作,天方夜谭。
虽然不喜身边有人,但也没办法。崔云柯在窗前静坐,擦拭起了琴身。将床榻让给姚黛蝉。
可姚黛蝉鱼一般在地上扑腾几下,莫说站起来,就是跪地也吃力。
这比之前踩到苔石还疼得多,她猜想是伤到了骨头,若再乱动,以后说不准要成个跛脚。
姚黛蝉暗恨崔云柯甩袖走人不厚道。她疼成这架势,他难道一点也看不出?
她今日已经丢尽了脸面,若再主动张口,便好似赖皮蛇似的,全无尊严。
什么君子,哪有君子不主动上前帮忙的?
一阵戛然而止的安静后,室内的哭声越来越大。
崔云柯擦琴的手略停便继续动作。然而她仿若故意和他作对,抽噎地厉害。
崔云柯面无表情转首。
姚黛蝉发丝凌乱地伏在地上,脸侧已然凝聚了一小洼水流。
是泪。
崔云柯平静看着那洼泪越聚越多。直到姚黛蝉受不住,闷声唤他:“二爷能否帮一帮我……我怕是伤了骨头。”
崔云柯睇视她湿濡的脸,不急不缓琢磨。
若伤及骨头,他只能将她抱起。
可这不合规矩,也不合礼法。
然若任由她这般在地上躺一夜,亦非君子所为。
两厢权衡间,少女彻底耐不住了,哀声祈求道:“求二爷将我拖到地毯上也行。砖头太硬,我睡不着。”
“……”
崔云柯起身,道了声得罪,两手抄起她的腰腿,打横将人抱起。
姚黛蝉贸然腾空,本就只是趿在脚上的鞋啪嗒掉落在地。只留光溜溜两只脚。
男子出乎意料地有力气,气息悠悠喷洒在头顶,姚黛蝉无暇不自在,铆着劲往他胸怀里靠了又靠,生怕摔下去。
好在心跳还未融在一块儿,她便被放到床榻上。这处的月色依稀能照清人脸。姚黛蝉抿唇小声道谢,立刻去看自己紫红一片的脚踝。
姚黛蝉悲从心来,“我以后真要成跛子不成。”
在放下她的一刹那,崔云柯便已经转过头。闻得她搔刮一般的喃喃,到底还是蹙额。
“……若嫂嫂不介意,我略通正骨。”
崔云柯已束好发,沐月的面颊清冷自持。出口之言却让姚黛蝉分外意外。
她以为,崔云柯不可能伸出这种程度的援手的。
姚黛蝉是不想一直疼不错。但这样……太过了。他们不该有多少联系。
她陷入浓重的纠结,要不要答应?
未闻她应答,崔云柯转首,眸色一瞬沉窒。
月色笼罩下,姚黛蝉一张脸上反着晶莹的水光。朱唇被泪润地嫣红,发丝弯弯曲曲粘在颊侧,瞳中犹带凄楚。
不得不承认,饶是世上美人万千,姚黛蝉的姿容也是能排得上号的惊艳。此般泪眼婆娑,竟具湘水神女之风韵。
崔云柯眼睫垂覆,目光定在她不加遮掩的双足上。被银光衬着,纤窄一双足莹透粉白。
他只看了一眼,掀起碍事的裙摆,耐着洁癖遂握住脚踝与脚心,制止她想要瑟缩撤开的意图。再别过脸,手上蓦地一使力。
“痛!”
见他行来,姚黛蝉已经做好了挨疼的准备,却还是克制不住地哼出了声,脚趾绷地死紧。
他的手在山上明明还温热,此刻却冷得要命。握着脚心时寒意直往心头冒。
姚黛蝉浑身不适,甚至开始起鸡皮疙瘩。
她不敢细究,只胡乱地想,其实不求他帮忙也行。一晚上而已,又不会跛得那么快。
江游都没有帮她正过脚踝,他们还离得这么近……简直尴尬到了极点。
姚黛蝉一时不知如何面对崔云柯,察觉脚上的力道一松,大手撤下,她慌忙收回脚扯了薄被盖上。
“多谢二爷……”
她刚欲给他画大饼,照例说些好听的话,却被崔云柯薄然打断。
“无什么大碍,隔日抹药即可。”崔云柯起身,寻了方才用过的巾子擦手。擦着擦着,却寒了面孔。
不知为何,几番也擦不去指腹间的腻滑。
这里没有香胰子。崔云柯只能勉力忍下,坐回了桌前。
是他自己不肯受谢的。姚黛蝉咬咬下唇,啜泣已然淡不可闻。如今不用变成跛子了,她顺势躲在床帏后,打算修整一番再小小睡一觉。
然而渺渺月色里,悠扬的琴声随之而上,远比琴室前听到的动人。
姚黛蝉本在胡乱抹脸,听着听着,竟也逐渐定下心神。
她倚在床架边,看着那道清贵的身影端坐如松,举止间一派文人气度,心中倏而漫上别样的情绪。
他当真视万物都是一样的?
并非她多么关注他,这些日子的接触,姚黛蝉在崔云柯身上看不到任何外显的触动,连表情都一板一眼。“凉薄”、“疏淡”、“冷冽”三词似乎就足以把他概括。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人,只觉得有违人性,实在诡异。
……他就没有破功的时候?
她下颚抵住双膝,无端地开始烦闷。
要借机和他搭话吗?
他给了她一张琴,虽然她根本不想要。对了,抱夏一把火烧去,那琴怕是也付之一炬了。
看崔云柯没有主动提及,有上次的过火在前,姚黛蝉也没有张口。
免得他又以为她真的很想学琴,再送一张来。
胸腔中的跳动一下比一下频繁。姚黛蝉揉揉左心口,突然觉得……好痒。
难以启齿的瘙痒从小腹开始向四肢攀爬。眼前的人影骤然重叠,气息不受控地加粗,偌大的屋舍内,急促的喘息声眨眼间充斥——人声扰乱了琴声。
崔云柯指尖悬停,帐中猛然伸来一只泛红的手,圆润的指甲死死扣进床架的雕花中。
他侧目,床中的人影摇摇晃晃爬起。她踝骨还需休养两日,本不该动。崔云柯犹豫是否要出言提醒,却见那道纤娜的身影猛然一晃,冲破帷帐直直往下栽倒。
崔云柯凤眼一厉,眼疾手快伸手接下。还未来得及问询,便觉腰腹被一双柔弱无骨的手臂环住。那张漂亮的脸颊,还胆大妄为地在他胸膛上蹭了蹭。
他通身僵持,眼前有半息的空白,旋即便要推开她。姚黛蝉却扭躲着不肯离开。
崔云柯难得愠怒,“请嫂嫂自重。”
这一招在山上时她已玩过了。这般自轻自贱卷土重来,未免太看轻他。
姚黛蝉却充耳不闻,十指揪着他中衣,低哼着不知在说什么。
“……”崔云柯摸到她胳膊,烫得不正常。又看她面颊,眸色迷离,已是失智之态。
他心口蓦地一紧。
中了药。
祖母果真留有后手。
崔云柯无可奈何一吁,强行将少女手指一根根掰下,扯了帷帐缚手迫使她躺在床沿。而后独自静坐,忍着即将到来的不适,拨弦静心。
琴声稳如平常,只是在最后一段时,突兀错了一拍。
崔云柯愣。
同一个地方,这是第二回。
晨早抚琴,一样的曲子,却未出错。
崔云柯佁儗地看着自己的手良久,俄而缓缓偏头。
姚黛蝉已在折磨下睡着了,面颊浮红,姝艳欲滴。
可不知是不是晃眼,崔云柯顿了顿,转目时,她似乎弯起一个娇柔的笑。
崔云柯喉头轻动,眸色陡地森冷。
明明没有联系,他却无端想起那只早已化为灰烬的蝈蝈来。
崔云柯平生,最不喜有事物超乎掌控。
蝈蝈明明是他一手豢养,承了他的心意,却头也不回地离开。既无可挽回,他便只能烧死它,不便宜旁人。
何氏和崔云筏总是针对自己。他不胜其扰,于是刻意透露自己想看荷塘的念头,在何氏刚刚触碰到他衣料时,顺之栽进水中,免了之后的侵扰。
这是给他们的教训。
而她。
崔云柯漠不关心地想,她是一只聒噪的蝉,至多也只有两个月的寿命。
任她造作一刻,夏季一过,便会死在清冷的秋风里。
眉头浅皱,崔云柯深思多时,重新搭上那根两次绊住他的弦。
薄唇轻抿。
或许,他也应该找个琴师-
姚黛蝉做了个噩梦。
风催着火,她被关在笼中,生生成了一具焦尸。小鬼打更锁她走,姚黛蝉惊出一身冷汗,醒来才发现不是什么打更声,而是蝉鸣。
北方的蝉鸣真是难听,一点也不柔缓。
晨光打在眼睑上,姚黛蝉又眯了会儿,唰地睁眼坐起。
还在顷山楼。
崔云柯坐在窗前,背靠太师椅微微仰头,浓长鸦睫覆在眼上,正阖目小憩。
他鼻骨挺直,额面饱满。阳光四散,一块一块点亮他面颊,这时整个人不若夜晚的鬼魅,倒明亮清晰。身上不近人情的冷漠似乎也减轻了。
姚黛蝉看得略出神,心底微微有几分感慨。
也不怪那些贵女们惦记他。
姚黛蝉不禁拿他在脑海中对比。但她没接触过多少男人,能想到的称得上好看的男子,也就一个江游,一个表哥了。
表哥是典型的秀气江南长相。江游则截然相反,自信昂扬,剑眉星目。不及崔云柯这么精致,但也是英俊潇洒的少年郎。光一偏时,两人轮廓竟然有些重叠。
她顿,心说自己真是糊涂了。
两人八竿子打不着,她定是太怀念江游才看走了眼。
姚黛蝉思绪漫无目的地发散。
后半夜身上很烫,她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只想跳进冰水里降温。到底发生了何事也记不清。
但她衣衫完好,身上仅仅虚软,和刘妇人描述的那些天雷勾地火的事后场面似乎不符。
且面前的男人是清高自洁的崔云柯,不是丑陋猥琐的王正昌,不可能对她做什么。
于是,纵使她奇怪绑在手上的帷帐,也绝不会想歪。
只是庆幸之余,她不禁想起刘妇人说的那些话。
世上的男人除非不行,否则必好女色。她自问美貌,又知情识趣不是木头脑袋,崔云柯却这般看她不起,好似她真的和姚惜翎说的一样低贱如泥。
即使知晓不合适,姚黛蝉还是有几许愤懑。她在游神中,也没发现杏眸不做掩饰地将这情绪表露了出来。
崔云柯的药劲比姚黛蝉轻不少,夜里煎熬了一阵便按捺下去,赶在太阳升起前有了些许睡意。但坐着当然睡不好,故而床上一发出声响,崔云柯就醒了。
察觉姚黛蝉盯着他,出于礼节,他便还闭目装作不知,等她自己将视线挪走。
却未料,她却盯着不放了。
崔云柯慢慢掀开眼帘,想问她一句“何事”,孰想入目就是她五分怨怼五分委屈的眸子。
崔云柯顿。
他倒不知,他做了什么值得姚黛蝉这副眼神。
目光点在她被勒红的手腕间,崔云柯眸色微暗。
男女子的力气不同,昨夜匆忙为之,或许弄疼她了。
她似乎很娇气。
崔云柯斟酌须臾,尽量让自己语气软两分,“嫂嫂可还有恙。”
鸟鸣阵阵,阳光更斜地洒了进来。
姚黛蝉呆了呆,猝然回神,下意识道:“我都好。”
她双足悬着荡了荡,还存几分尴尬,回视崔云柯:“二爷,我们还要在这里待多久……”
崔云柯忽视她莹白的两只脚,起身为她解了帷帐,“崔禄不久应该会到。”
他跟他许多年,惯会和府里斗智斗勇,此刻应当在想到办法来的路上了。
“那真是太好了。”姚黛蝉点点头,刚想下地,脚踝立时刺痛。
“鞋在左侧。”
崔云柯淡声提醒,姚黛蝉讶异,那双便鞋居然整齐地摆在左边。她可以先穿左脚,支撑住了,再穿发疼的右脚。
谁拿来的?
室内只两个人。自己躺着,这当然只能是崔云柯做。
她看着男人的背影,微微张圆了嘴。
他竟如斯贴心,是变了个人不成?
姚黛蝉若有所思地穿好鞋,转念想起一个极为重要的问题。
“二爷。老夫人这般决定,定是要你我……可若发现你我间清白,再使手段该怎么好?”
她的身份断无可能正面抵抗,那就只有崔云柯了。
显然崔云柯也早预料到这茬,回应地平淡,“此事我会和祖母分说,嫂嫂不必担心。”
姚黛蝉松口气。
她穿好鞋,扶着床架慢慢站直试着活动。崔云柯忽然道:“昨日的琴,嫂嫂以为如何。”
“二爷的东西当然是好的。”
姚黛蝉毫不犹豫,“可惜了奔雷这样好的琴到了我手里,昨日一把火后恐是没了。真真辜负了二爷的心意。改日,我定还一张一样的。”正好她也不想学。
“奔雷?”崔云柯却发问。
姚黛蝉点头,“应该是叫这个?”
“嫂嫂如何挑中的奔雷。”
“…是托福寿小管家挑的。我不懂这些。”
她不想真得罪福寿,虽有心想看他吃瘪,却很是收敛着说。
于崔云柯而言却一听即明。
他语气骤凉:“既烧毁了,过些时候福寿再送一张琴来。”
姚黛蝉:“当真不用了……”
崔云柯不给拒绝的机会:“无妨。”
姚黛蝉:……
赶在日上三竿前,门锁被斧子大力劈开。
崔禄一跳进门,先高呼“二爷”,见崔云柯无恙,连忙为他披上外衫,而后才看姚黛蝉。
她神态如常,他便放了心,将二人被困的因由说了遍。
与崔云柯判断得分毫不差。
“润香还领着人堵院门不让进,我索性搬了架梯子,带人从里头攻破。”
崔禄心有余悸:“老夫人真是老糊涂了,这叫什么事儿!”
崔云柯姚黛蝉双双沉默。
“这顷山楼嫂嫂先住着便是。”
崔云柯穿戴好衣衫往福绵堂去。姚黛蝉终得解脱,却也不想再住主卧,命丫鬟们拿来药材和衣物,换了间偏房。
吃过午膳,她打听早上的情况,却听丫鬟说福绵堂闭门不见客,崔云柯是沉着脸回了玉磬院的。
姚黛蝉听得无言以对。
老夫人不愧为将,深谙兵法三十六计。
饭后,她惯常要闭门休息,却有人来报,玉磬院送了东西来。
姚黛蝉疑惑,一见那张短而旧的“焦尾”,瞬时觉得无力。
她近来乌鸦嘴的次数有些频频。怕是一个青云观不够,还得寻几处寺庙再拜拜。
她勉强弯起笑容:“替我谢过你家爷,此琴,我会好好珍藏。”
消息回禀到玉磬院时,正罚跪的崔禄不住摇头。
不对,不对——
作者有话说:来啦!留评发送小红包,五十个喔
第24章 回归正常
崔禄本觉得自己营救及时, 有功一件。哪想到刚回玉磬院,二爷就净着手问起了挑琴一事。
二爷重诺,崔禄以为他是随口一问, 便说奔雷是姚黛蝉恰巧挑中。
哪想二爷语调刹那沉了, 寒声问他来去,崔禄才知是姚黛蝉告了状,一时气愤不已。
亏得他还决定对她改观!
背后刺人,何其恶毒!
然而事已至此,崔禄无可辩驳。二爷字字句句道他不守承诺, 媚上欺下,罚他跪地省过半个时辰, 又唤湘儿取了焦尾送去顷山楼。
崔禄只觉天都要塌了。
焦尾意义非凡, 是二爷第一张琴,也是薛夫人手把手教导二爷所用的唯一一张。
母子间那些稀薄的温情虽如过眼云烟,但二爷素来珍惜这等有意义的东西。如此轻描淡写给了一个心思叵测的女子, 这哪里合理?!
那女子惯会收买府中人心, 未必不知焦尾的存在。莫不是故意耍了他一道,好借这个由头多多同二爷往来?
殊不知姚黛蝉若是听见他心声,定会嫌弃地冷笑出来。
他要是知晓,他冰清玉洁的二爷竟主动碰了女子的赤足, 该怎么是好?
但姚黛蝉这一整天都精神萎靡。
药物的作用还残存, 她身体虚软, 小腹坠痛。崔云柯并未将春药一事相告, 是以姚黛蝉不知自己无意中了招, 只以为是昨夜哭狠了所致。
福绵堂得知她扭伤脚,态度暧昧不明,却免了她见礼。姚黛蝉便顺之补了一个午觉, 醒来回忆了遍昨晚发生的事。再看着桌上的琴,神色复杂。
这琴又贵重又不实用,却是崔云柯亲自命人送来的,断然不能像对待先前那张一样对待。这便意味着姚黛蝉须得费心神将它保存好,白添了一桩大麻烦。
想到回礼,姚黛蝉脸上也不好看。
崔云柯没说,但她怎不知其中规则。除非她今日要死了,不然怎么都得谢礼。
可她哪有什么好东西能给他。
府里送来的东西是给大夫人这个身份的,俱记载在册。她拢共就拿了一百八十两月例,打赏下人都用了小一半。余下的钱怕是琴弦都买不到。
她真真不懂,他为何明知她回不起礼,还执意把这东西送来。
……总不会是觉得昨夜太尴尬,拿琴封她的口?
一提及这个,姚黛蝉身心也不舒服了起来。脚心似还残留着那双手的冷意,当时不觉。此时回想,胳膊上唰唰起了一层疙瘩。
她重重捏了捏手里的娃娃,指尖揿地小衣衫向上卷起。
昨夜的崔云柯好像温和了不少。
是因她惊慌失措下受伤?
姚黛蝉摇摇头,觉得这是错觉。可同一时,她心中又生出微许空落和不甘。
崔云柯只是有个谪仙之名,又不是真的不死不老的神仙。
他是凡人,如何就没有凡心?
她本就是想同他打好关系的。若崔云柯的态度真的好转,那在火苗上加把柴,她往后行事必然更容易。
这么衡量之后,姚黛蝉对临时调遣来的丫鬟道:“京中可有什么贵价的好点心?”
别的送不起,吃食还是可以的。
既显得重视,也能探探口风-
崔云柯这休沐十日本都计划待在顷山楼抚琴思亲。
但横插这方意外,祖母还心虚不见人,崔云柯翌日也只是去福绵堂走个过场,没有关怀她“抱病”。
回到玉磬院,湘儿捧着热腾腾的酥口斋糕点迎上来,一五一十说明了来历。
崔云柯还未说话,崔禄先揉着膝盖道:“又是大夫人?”
果然和他预料的一般,这是蓄意接近啊!
这个又字颇有些埋怨在。湘儿不懂他们的过节,只是点头。
“大夫人说手里空,没有什么好物能回赠,听温酥口斋的点心最高档,便尽些力所能及的心意。”
崔禄偷摸看崔云柯。
见他面上淡漠,对这盒点心的回赠无有波动。心先安了两分。
崔云柯斜掠崔禄眼,看他讪笑躲避,目光才描摹过那精巧的盒子,却只是一眼,便抬脚跨过门槛:
“赠琴本是应诺。退回去,嘱咐大夫人不必再送。”
崔禄心头一喜,遂又暗骂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二爷只是重诺而已。比她更大胆妩媚的女子也不是没遇过,二爷只当一块死肉看。怎么可能就在她这儿中了招?
“我就去。”
崔云柯没有应答,坐在书案前练了片刻字。察觉心气稳了下来,方才有所感地转眸。
却一眼看见暗角那方折好的夏蝉素帕。
素白一片,恍如顷山楼的月光。
崔云柯沉思须臾,想起这是他方才取屉中毛毡时顺手带出的。
他凝视了会儿,手中捏动。帕子是寻常的吴绫,质地平平,不及肌肤的腻滑……崔云柯放下帕子,不知怎么的,突然想起那双愤懑委屈的眸子来。
才记起她湿嗒嗒的面庞,便更加沉默,眉宇间也覆上不明显的阴翳。
她实在不是个好心性的女子。
孀居妇人的身份送叔子吃食,将礼法置于何地。
昨夜……祖母知他不吃玉磬院外的东西,又知他有二度净面的习惯,于是提前派人将药洒在了铜盆中,他受药性影响,故而才连续出格。
此时脑中清明,一切自然都已回归正常。对待她,也当然继续恪守叔嫂之别。
侯府的荒唐举措,崔云柯已准备好据理力争。他并不怕他们如何,只是之前觉得麻烦,因而懒得理会。
崔禄甫一回来,就听男声漠然道:“大夫人那处的东西,往后一概原路返还。如无重要之事,亦无需汇禀她那些琐碎。”-
姚黛蝉托腮看着糕点,着实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得罪崔云柯了。
明明之前还算好声好气地和她相处,转头就把她花费惊人五十两巨款的点心拒之门外。
她思来想去,又让丫鬟做了些笨拙的点心送去,一样被丢了回来。
看崔禄扬眉吐气似的冷哼,她着实气到了,偏又不能表露出来,几日下来憋了满肚子火,也彻底看明白了——崔云柯还是那个崔云柯。
那夜确实是她的错觉,他只是秉承君子之风,不愿见死不救。
她沮丧了少顷,报复似的在那张琴上随意乱拨了阵。
崔云柯说话算话,给她请来了琴师教学。但姚黛蝉学了半天手就疼得受不住,加之两人关系又僵了,便擅自开始逃课,让琴师在府中白坐一遭就回。
琴音狂战,魔音贯耳,直把丫鬟们震得捂耳逃窜。
姚黛蝉丢了琴,趴在八仙桌上良久未动。
又两日,望北居主卧修缮地差不多,姚黛蝉搬了回去。老侯爷的祭日也到了。
不常在府中逗留的永靖侯特意提前归家,老夫人也现了身。众人皆细致打扮,姚黛蝉与崔云柯并列在第二排,一齐进香。
几天没见,两人都愈加客气有礼,不仅不曾多看眼对方,连一句话也吝啬多说。
老夫人刻意凉了两人几天,就是为了让他们有个循序渐进的缓冲,好在今日探探二人的虚实,却见这么个生硬的场面,再慈爱小辈也不禁挂了脸。
永靖侯则面色发阴。
兼祧不光彩,他贵为侯爷,当然不想看这等丑事。加之何幽汀太疯扰得他心烦,便常常宿在别处的房产,省得心里不舒坦。
然而再不舒坦,这个孩子也是必须出生的。侯府人丁稀薄,已是生死存亡的关头。
他扫过二人,遂即审视这个二儿子,一看他满面肃整,就知道最大的问题出在哪儿。
永靖侯沉沉呼气。
这个儿子,板起脸来时与薛大儒从前无一二致。他是惯来不爱看的。在外戌边忙碌疲累,他也无心关照千里之外的京城。这么多年也只有寥寥几次书信往来。
真正面对面,倒是屡次无话可说。
“持玉,你我谈谈。”
永靖侯未去看紧张的姚黛蝉,只落了这么句,负手而去。
崔云柯正想说清,闻言便拜别了老夫人姚黛蝉,随永靖侯同行。
这下只剩姚黛蝉独自承受怒火。
她低着头,认命等待老夫人发威。良久,却闻一叹。
“你最近所为我看在眼里。我并非不谅解你,可你要知道,人活在世上,归根结底讲究个有用。侯府,等不了太久。”
姚黛蝉怔。
润香上前扶住老夫人,语重心长,“大夫人,您要体谅老夫人的苦心。此事,关系的可不仅仅是我们永靖侯府。若再不行……也莫怪我们。”
说罢不容她辩驳,扶着老夫人走远了。
姚黛蝉呆在原地。
这话的意思,是警告?
可这事儿又哪里是她能主导的?
老夫人这番话,难道是要处理了她不成?——
作者有话说:依旧是五十个红包!
圆房不会太远但是也不是太近,毕竟要有个伪高岭之花破防的过程嘛,
第25章 深夜
姚黛蝉却是想多了。
但老夫人年迈, 侯府二十余年没有男丁降生。满京城里虽嘴上不言,眼睛却都暗盯着这座勋贵府邸。树大招风,根若空了, 风一吹便容易倒。
有镇国公府施压, 何氏不可能一直关着。可老夫人连那般手段都使上了,崔云柯依然不为所动。
侯府等不及他娶正妻,便只得另想他法,比如让崔云柯暗中纳几个通房,快快生了挂到她名下。届时何氏抱了孙儿, 木已成舟,便也计较不了那么多。
然而姚黛蝉第二遍品味过话意后, 明白这事儿对自己是大大的不利。
她现如今能好吃好喝地在府中享受, 不就是因为占着个何氏要的长孙嫡母的身份么。
可孩子如果不是从她肚子里出来的呢?
假以时日,何氏得了长孙,定会看得死紧, 教养之事她还能插手几分?侯府的用度、资源, 又怎会心无芥蒂地流到一个毫无贡献的孀妇手中?崔云柯与她仅存叔嫂名分,无丝毫血肉维系,又能照拂她到几时?
单今日的态度,就耐人寻味。
姚黛蝉浑浑噩噩环视望北居, 心头坠沉。
她没有娘家依仗, 时间流逝, 只会和前四年一样渐渐被世人遗忘, 最后被关在四四方方的院子里, 直至残生了却。
姚黛蝉红唇泛白,突然意识到自己先前是多么天真。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她在姚家四年, 连一碗粥都要用绣帕和温言软语的讨好来换。来到侯府竟沉溺于一时的安逸,忘了背后的凶险。
姚黛蝉心事重重推开卧房门。
抱夏那把火扑灭地及时,她压在柜子最底下的包袱完好无损,房中只是简单打扫了污迹,更换了衣柜和梁柱,一切都和从前一样。
坐在床上,她抱出那张琴,摸了又摸。
等到夜深人静,门忽而又开了。
姚黛蝉一身清减素衣,粗挽发髻,独身一人向玉磬院去-
路过祠堂,里头姚黛蝉已不在了。崔云柯目不斜视,一路回了玉磬院。
崔禄随之入内,神态异样严肃。
想说什么,末了却什么也说不出。
今日这番谈话,实在诡谲。
侯爷还要点面子,没直白说穿。但其中意味呼之欲出。
他没有老夫人那些弯弯绕绕,只简单一句:“若不兼祧,那便娶妻纳妾。”
这话不难领会。永靖侯觉得,既然儿子不同意兼祧,无非是因为礼法,且还看不上那姚氏。如此,便不必耗着了。
寻几个通房来生了挂在姚氏名下,届时抱给何氏,事已定局,她也只能接受。
但崔云柯岂是轻易答应的人,父子二人一阵僵持,永靖侯怒拍兵器架,下了最后的通牒。
崔云柯微不可察一叹:“父亲容我考量一二。”
“……苦了爷了。”
崔禄唏嘘之余,深深觉得不忿。
昔有何氏步步相逼,为爵位推二爷入水。后有崔云筏嫉妒二爷,为唱反调刻意站队太子党。而今生父也不顾意愿,逼其生子。
二爷从来循规蹈矩,却事事被人强迫着不得已而为之。好好一块无暇冷玉,偏被一次次泼上墨点。
崔禄越想越惋惜。
崔云柯却并不如下属以为的那般颓丧。
娶妻生子,本就是延续荣光的唯一途径,亦是礼法推崇。他自小就明了,只是不屑。
遵循世道,何尝不是给自己圈上俗套的枷锁。
男女赤裸相交,口涎汗液缠于一体,状如野兽,亦恶心万分。
但长辈将话说到这个份上,崔云柯必然要做一回应,将人稳住。先全了面子。至于里子,并非不可再暗箱操作。
“通知汝宁。”
崔禄诧异:“汝宁?爷,爷不会是要过继那里的宗室?”
永靖侯府祖上,原是汝宁的祖籍。永靖侯这一脉迁来京畿一百多年,实则早与那儿不亲厚,也就是个逢年走动的关系。
崔云柯颔首,“若消息不错,崔氏宗族,有三位待产的宗妇。”
父亲给的时间是七日,传信汝宁,差不多足够。
崔禄心里不舒爽。这都八竿子打不着的血脉了,让他们来继承侯府,真是捡大便宜!却只能先点点头,这也不失为一个解决的办法。往后的事,往后再说。
瑞兽吐烟,沉静的内室里,主仆都没有提及姚黛蝉。
在崔禄看来,崔云柯已对娶妻纳妾松口,且多次退回她的东西。这位大夫人显然已经出了局。不具谈论的价值。
而崔云柯,则完全不去想她。
这几日的回避恪守礼法,她终于懂了规矩,是件好事。
玉磬院的夜晚极为安宁。崔云柯度过这略有插曲的一日,准时净面上塌。
黑夜沉沉浮浮,不知哪里来的一声又一声女声轻唤,崔云柯身上裹了薄薄一层汗,灼热难耐。
他嫌少有过这样的时候,近日却夜半难眠好几回。崔云柯起身,取帕子擦过面上湿濡,又打了一盆冷水拭身。喉中溢出一串沉闷的低吟,却无论如何无法入眠。
崔云柯重重蹙额,昂首靠在床架边,喉头反复滚动,苦思这异样的源头。
“二爷。”
一声轻唤,如丝如缕,穿透窗纸。
崔云柯瞳仁微缩,以为自己幻听。
“二爷,是我。”
声音更近了,几乎贴在窗棂之外,带着夜露的微凉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
崔云柯侧目,一见绢窗上投来的纤细影子,蓦然折眉。
原来,是蝉鸣。
窗外,姚黛蝉忍着蚊虫叮咬看了里头隔了一阵,终见一道模模糊糊的高大影子直起,更为忐忑地咬咬唇。
“二爷……”
崔云柯一开门,便见月色中的少女泫然欲泣地看着自己。
崔云柯登时有些懊悔。
姚黛蝉却在他欲关门的刹那,侧身挤进那道缝隙,一双手不管不顾地攥住了他微敞的中衣下摆。
崔云柯被她突然冒犯的动作弄得一愣。很快反应过来避开她的手,面无表情地张了口:“嫂嫂半夜入我内闱,成何体统。”
姚黛蝉一听他肯说话,而不是呵斥她出去,便觉得心里稳当了两分。
但她不敢掉以轻心,“我夜里睡不着闲逛,恰见玉磬院附近有张梯子,便想来见二爷。”
这当然是胡说,玉磬院没有需要修缮的地方。姚黛蝉是垒了几块石头翻墙进来的。
她才张口,便落了泪,崔云柯正耐心地数她今日打算哭多久,便觉怀中一沉。
如顷山楼那夜一般,那具柔软温热、带着夜气与淡淡香气的身体,已如藤蔓般贴了上来。乌压压的云鬓抵着他胸膛,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的颤抖,以及衣衫下过于急促的心跳。
“二爷……”她闷闷的声音传来,湿意透过单薄的中衣,熨帖在他皮肤上。
“二爷是因为察觉了我的心意,才故意避而不见吗?”
崔云柯一愕。
怀中的少女抱着他愈发僵硬的窄腰,吸吸鼻子:
“我知此事有违人伦,故而只敢压在心底。可山中那一次,二爷不计前嫌救我一命,我便……”
她像是难以启齿,嗫嚅了好会儿,才继续道:
“我便觉得,世上再没有男子能比二爷威风,比二爷护我。”
听到胸膛里的心跳稍稍加快,姚黛蝉再接再厉,“二爷几次帮我,不顾我拒绝强赠我琴,我以为是二爷也心中有我,很是欢欣了一段时间。苦于囊中羞涩,只好买了盒点心回赠。”
“可我没有想到二爷又一夕之间变脸,弃我心意于不顾。今日祭日我赌气不理二爷,二爷竟也不理我。二爷搅乱了我的生活,却拍拍手就走了,可曾半点怜惜过我?”
来前她揣摩过了,自己不是会风月的女子,虽然从刘妇人那里被迫接受了不少知识,但那是要豁出身子的事。她当然不会干。便回忆与江游的相处,拿这一套来用。
姚黛蝉颤着睫羽想,似乎有些作用。
果然,这世上的男人都是假正经。
崔云柯一直没有言语。
姚黛蝉看不到他的表情,却不妨碍乘胜追击,抱他抱得更紧,下一刻,手臂被有力的指骨拉开。
她被迫迎上他的目光。只这一眼,满腔虚张的勇气与期冀便凉了半截。
月光斜映在他脸上,那双凤眸里没有预料中的动摇或柔软,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如古井寒潭,清晰地倒映出她此刻鬓发散乱的不雅模样。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这样平平地看着她,目光却似有千钧重量,沉甸甸地压下来,仿佛要剥开她所有精心编织的言语与伪装,直直看到她最深处的心虚与盘算里去。
姚黛蝉颤了颤,又要往他身上靠。
崔云柯横臂拦住她,眼睑垂了垂,道:“嫂嫂今夜,是来问……”他没有把兼祧说出来。
但此间礼教不算轻松。不管怎么样,一个女子深夜来访表白,崔云柯确实很难认为她是全然说谎。他的举措是真的越界了。她再有小心思也是二八少女,会误解实乃正常不过。
他自然不喜被操控,也不喜背驰礼法。
但,若她真心想往这处谋……
“不!”
姚黛蝉却直截了当打断了他。崔云柯看来时,她强自捺着躁动的心,又凄惶颦眉。
“二爷是天上的人,怎可为我屈尊。我配不上二爷!只肖二爷怜惜怜惜我,记得记得我,不要总是回绝我就好。待二爷娶了妻,我也不会再扰!”
他不是很重诺么?只需要承诺照看她,给她开开后门,今日舍下脸面走一趟的目的就到了。
崔云柯险些松动的面容,又顷时板结一片。
“嫂嫂这话,当真。”——
作者有话说:崔禄:我们二爷都是被逼的啊!
第26章 岂不是也轻贱了
“自然是真。”姚黛蝉心中冷笑, 面上却越发楚楚可怜。她垂下眼睫,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
少女抬起的眸子里映着窗外漏进的月色, 精光闪烁:“我心悦二爷, 却不愿因此玷污二爷清名。”
她说得极认真,连睫毛颤动的幅度都恰到好处。
崔云柯眼里的深冷慢慢隐去了。
姚黛蝉心底的警惧随之递减,有些自鸣得意地想,刘妇人不愧有那等经验,男人真是一样的。
她又轻轻唤了他一声, 催促他做下承诺,好叫她以后能鸡毛当令箭。
崔云柯却只是不带任何波动的看着她, 看得姚黛蝉再次开始心慌, 思忖如何应对。
“嫂嫂对谁都喜欢投怀送抱么。”
崔云柯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像一道惊雷劈在她耳畔。姚黛蝉浑身一僵,眼中刹那闪过不可置信的震骇:
“二爷怎可如此想我?”
崔云柯唇边那点若有似无的弧度彻底消失了。他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在阴影里, 声音压得低而缓, 却字字清晰:
“兼祧之事,嫂嫂早已知情?”他顿了顿,目光如针,“也同意?”
这话问得刁钻。姚黛蝉心中一紧, 暗骂这人果真难缠, 面上却不得不强撑出委屈神色:
“是……可我自知蒲柳之姿, 不敢肖想, 故而一直压在心底, 从未与人言说。这些日子我的所作所为,二爷都看在眼里,何曾有过半分逾矩?”
她指的是自己被设计, 被冷落。
崔云柯凝视着她低垂的发顶。乌发如云,衬得那段脖颈越发纤白脆弱,仿佛一折就断。
这样通身柔软的包裹下,藏了一颗装满软刺和贪婪的心。
不肯付出一丝真心,却妄图换取长久庇护。一次不成,便再来一次。谎话连篇,却总以为能瞒天过海。
若他真是那等被美色所惑的浅薄之徒,或许早已被她这孤注一掷的“深情”打动。
崔云柯忽然觉得有些乏味,居高临下俯视她,仿若俯视一粒草芥:
“嫂嫂可知,谎言说多了,便成了真。”
姚黛蝉芳唇连颤,怯声:“二爷这是什么意思?”
她还在负隅顽抗。崔云柯并不意外,只淡淡续道:
“靠这般自轻自贱来攀附,并非明智之选。”
他语气平静,却像一把锋利的刀,猝然挑开了遮羞布,“你想要的安稳倚仗,亦不可能是我。”
所有算计被赤裸裸地揭穿,姚黛蝉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羞耻、难堪、愤怒——种种情绪轰然炸开,烧得她耳根发烫。好半晌,她才从齿缝里挤出颤抖的声音:
“二爷原来……一直这般看我?”
崔云柯漠然凝视她面颊,静静看她做戏。
姚黛蝉浑身发颤,一股恶气直冲头顶:“我以为二爷是真正的君子!胸襟开阔,能体谅他人苦处!”
她越说越激动,连日来的委屈不甘全数涌上,也不装了:
“我的难处,二这等自小天之骄子,人人敬仰的男人怎么会懂?!主母厌弃,下人敷衍,我在侯府如履薄冰,每一步都走得心惊胆战!二爷冷眼旁观,是不是觉得很有趣?是不是觉得戏弄我这样走投无路的人,特别有意思?!”
崔云柯未因这连番怒斥而有任何动容,那目光平静得近乎残忍,仿佛在审视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
这目光彻底激怒了姚黛蝉。
破罐破摔的念头如野火燎原。她甚至想立刻撕破脸,将那替嫁的秘密也吼出来,然而此时,外间忽然传来“吱呀”一声门响。
两人脸色同时一变。
“二爷?是您起来了么?”湘儿揉着惺忪睡眼的声音由远及近。
电光石火间,姚黛蝉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将崔云柯往侧里一推!崔云柯猝不及防,被她撞得后退半步,脚下又被矮凳一绊,竟直直向后倒去!
姚黛蝉收势不及,也跟着重重跌在他身上。
混乱中,她的一条腿不知怎么抵住了他劲瘦的腰侧,而他的膝盖则无意间撞上了她柔软的身下。陌生的触感让两人同时僵住。
姚黛蝉趴在崔云柯身上,小心地听外头动静,察觉脚步声靠近,摁崔云柯胸膛的胳膊更用力,杏眼瞪着他。
崔云柯从最初的错愕中回过神,凤眸里寒意凝聚。他冷冷盯着身上这胆大包天的女子,一瞬倒想出言讥讽。
既怕被人看见,又为何深更半夜翻入男子的寝居。
但湘儿已走到门边,崔云柯下颌线绷紧,终是忍下了将她甩开的冲动,任凭那只温软的手紧紧捂着自己的嘴。
听得关门声,姚黛蝉才心虚地拿开手,道了声得罪。
崔云柯蹙眉,这两个字从女子口中说出,有股说不上的怪异。
他忽略不适,淡然撑起身体欲下逐客令。然而姚黛蝉却不知怎么回事,分明已经从他身上爬起了,猛然又趴回。
她不重,崔云柯闷哼一声,眉心拧紧,耐心彻底告罄。
故技重施,屡教不改。
一棵崴树,不及时纠正,只会越长越歪。
“嫂嫂自——”重字还未出口,崔云柯瞳仁陡然缩成针尖大小。
姚黛蝉却毫无预兆的一口咬在他颈侧,湿濡的贝齿找准了地方,立即狠狠加重了力道。疼痛与瘙痒一并作祟。血气开始溢出。崔云柯如何都想不到她竟胆大至此,如当头一棒,打得他懵怔不已。
待反应过来,那两排牙已经从脖颈上离开。
姚黛蝉报复得逞,心中被无可言喻的畅快充盈,沾了一点暗红的唇恨恨道:
“二爷字字句句我轻贱,如今被我这等轻贱之人碰过了,岂不是也轻贱了?”
崔云柯面上戾气暴涨,眸中寒意几乎凝为实质。他猛地抬手扣住她手腕,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森冷:
“姚、氏。”
姚黛蝉却像只滑不溜手的猫儿,趁他盛怒未及发力,猛地挣脱,在那手即将抓住她的刹那重重从外带上房门。而后飞跑着扒开门栓,头也不回地冲进夜色。
屋内,崔云柯缓缓从地上站起。
颈侧的伤口刺痛鲜明,血腥气萦绕不散。他抬手摸了摸,指尖染上黏湿的暗红。
平生第一次,有人敢如此冒犯他。
夜风穿堂而过,卷动衣袂猎猎作响。他站在空荡的屋中,胸膛起伏,杀意如潮涌。
仅仅一瞬。
眸中汹涌的怒色渐渐沉淀,面上重归出离的平静。
虫豸会咬人,本不奇怪。
为了一只虫豸而动怒才奇怪,非他该为之。
崔云柯重重阖目,又阖目。
却怎么也抑制不住心间迭起的躁意——
作者有话说:来惹
第27章 断弦
姚黛蝉狂奔一路, 直到望北居模糊的影子撞入眼帘,才脚下一软,扶住冰冷的影壁剧烈喘息。她脸上晶莹一片, 夜风一吹, 汗湿的中衣紧贴后背,迫得她牙关止不住轻颤。她张嘴想喘匀这口气,喉间却先涌上一股铁锈般的腥甜。她偏头啐了一口,愣了半晌,才抹了把脸, 行尸走肉般挪向院门。
是她太侥幸,太高估自己。
崔云柯那等心机深沉的人怎么可能不知她的目的。他年少折桂, 官场沉浮, 连饭都比她吃得多。
如今被他三言两语一激,便逞一时之勇,将里子面子撕了个干净。往后, 连那点虚与委蛇的余地都没了。这般一来, 这侯府恐怕也容她不久。
姚黛蝉心口堵得发慌。她怎么也想不明白,崔云柯为何非要当面挑破?
即便再厌烦她,何至于如此决绝,连条退路都不留?
若还想在府里求存, 似乎只剩倚仗老夫人一途。可老夫人对她不过尔尔, 又该如何入手?
她兀自想得出神, 直到走近望北居, 才瞥见几个家丁举着火把匆匆跑过。
深更半夜, 这般行色,似在急寻什么。
她怕自己这模样被看去说不清,只望了一眼便把门关上。却忽觉颈后一丝微不可查的凉风, 她一僵,缓缓侧头。正与躲在右门后披头散发的女子对上眼。
“别叫!”
姚黛蝉刚想出声,女子便急急摆手恳求。她愣了愣,勉强顺着眉眼辨认出来人:“云翘?”
美丽柔情,粉衣袅袅,正是一面之缘的揽芳阁云翘。她却全没有了当时的体面,满身灰迹,秀发结块,不知多久没有梳理过。
“求您救我一命,老夫人要杀我们!”
姚黛蝉的打量中,云翘跪地连磕三个响头:“我家在苏杭都有商铺,娘子救我一命,他日必重金酬谢!”
姚黛蝉咬牙。
今夜怎么了,倒霉事一桩又一桩。
老夫人要处理人,她却插一手,一旦被查到必定要招来大祸。
云翘见她不动,又重重一磕:“娘子救我一命,求娘子救我一命!”
姚黛蝉定看着她,蓦然仰天一叹。
一件好事,却轮到她这个坏人来做,哪里对劲?
……
房里没点灯。给了云翘一身衣裳,姚黛蝉拿了些被退回的糕点,又倒了杯茶。
云翘许久没吃饭,狼吞虎咽的模样看得人心里揪紧,吃得半饱了,才断断续续交代了来去。
“抱夏那个蠢货,我就知道她迟早要害了我们!”
如姚黛蝉一开始所料,老夫人是要清理揽芳阁。但恰逢老侯爷祭日临近,故而老夫人决定等过了再动手。云翘入府几年颇结善缘,与府上好几个下人都有恩。便贿赂了一个家丁逃了出来,又有后门一看守老者做接应。她只需在天亮前出府门就能还生。而此事影响不好,老夫人不会闹大,也不会大张旗鼓寻人。
姚黛蝉为她的缜密略略吃惊,同一时又忍不住微微心动。
有她一对比,自己的逃跑确实粗糙了些。
但,“这一路怕是要不少打点,你支撑得下来?”
侯爵府里的下人们都是见过钱的,得宠的大丫鬟一二十两根本不放在眼里,更不说外头的黑市。云翘这样出去,少说也要花个五六百两的买路钱。
云翘却抹了嘴,自信笑笑:“我与娘子说过了,我家在苏杭都有商铺。我姓石,家中坐布匹生意。娘子若有机会去当地问问,怕是十个有九个都听过我家的姓。”
姚黛蝉颔首,这么说还真是半个同乡。若舅舅在,倒可以挣好大一笔钱了。
姚黛蝉面色突然一变,云翘道:“娘子?”
“……”姚黛蝉怔怔了会儿,眼中猛然爆出光,“云翘,你若出去了,可保证能无恙回家?”
云翘忙点头:“不满娘子,我家在京城也是有店铺的。不过记的名是他人,侯府不知晓。”
姚黛蝉肩背一挺,“若我要你也帮我逃走呢?”
云翘瞪大眼。
姚黛蝉抿抿唇:“我何尝不是被卖进来的。”
云翘面上凝了瞬息,低头笑了:“娘子可和我们不一样啊。”
姚黛蝉也笑笑,转而道:“你为何不寻旁人,寻来望北居?因我这门推得开?”
云翘愣愣,敛了笑容:“我想看看,大爷是不是真没了。”
姚黛蝉意外。
“我险些被仇家撕票,是他在杭州救下的。抱夏、月柔、憾春……都承了他的恩。他待我们,不差。”
从来只听崔云筏荒淫无用,姚黛蝉大大没想到。这么瞧,抱夏云翘却似都对他有几分真意。
但她不是局中人,不好置评,只说起最重要的一事:“你可想好清早怎么出去。”
纵有熟人在,难保被别人发现。
云翘却看向了她。
姚黛蝉垂眼,“我的丫鬟确实可以出去,但总要寻个理由。”
这个理由还必须极为正当。
装病…有陈医婆的先例在,姚黛蝉很快摒弃。买东西…东西没买回来怎么办?
姚黛蝉环视室内,陡地掠过屋角那张焦尾。
琴身沐在淡薄月色里,幽光流转,静如沉渊。
“娘子!”
铮然一声,姚黛蝉起身,生生用指腹扯断琴弦,血珠滴在琴身,打出大朵的血花。
云翘惊愕地捂住嘴,被姚黛蝉一派自然塞了琴:
“二爷的琴价值万金,却被我不慎损坏。我惶恐辜负美意,明日便需遣人抱去修缮。”
云翘眼儿扑闪。
姚黛蝉寻了帕子,慢慢缠住流血的手指,“你找人寻个可靠的琴铺,过几日我再使人取回。有来有往,才不惹眼。”
云翘定定看了她良久,屈膝郑重一拜:
“娘子今日之恩,云翘铭记。他日若有机会定竭力相报。请娘子……千万保重。”-
休沐结束,翌日崔云柯照常上朝。
只是初夏之时,却欲盖弥彰地配了几乎要与下颚持平的宽领口,引得满朝文武频频侧目。
朝会才散,崔云柯就被隆景帝身边的秉笔大监张茂拦下。
崔云柯面无表情步入侧殿,刚入内,一阵风袭来。崔云柯扯住领子,看了扑空的隆景帝一眼。
隆景帝未能一窥这高领下的秘密,遗憾地嘘声,重回案前吃起端冰镇果子汤吃。还不忘招呼崔云柯:“崔持玉,快尝尝这宫里的果子汤和王府的有什么不同。”
“还未盛夏,陛下不可贪凉。”崔云柯一向没什么口腹之欲。
隆景帝啧声:“你啊,比少年时还会败兴。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才比我长五岁。”
隆景帝二十有七,当年在安陆遇到来游历的崔云柯时便已是俊朗青年。起初惯以兄长身份自居,崔云柯从不理会,渐渐的,二人倒成了平常朋友般的相处。
“陛下召臣何事。”
崔云柯开门见山,隆景帝却哂,“无事便不能召你了?”
他又猛一伸手去扯宽领,崔云柯早有准备一后仰,面色微寒:“陛下勿戏弄微臣。”
隆景帝吃吃笑了阵,狐狸眼中颇有几分狎昵:
“万万想不到,万万想不到啊。听说侯府想为你寻通房。这是寻到了?瞧着……还是个会玩儿的。你可见张和廷盯你盯得眼冒绿光?这下可有法子编排你了。”
朝堂争斗如火如荼,张和廷经营多年,实力不菲。以前也并非不曾从私事上找攻讦之点,然而崔云柯担得上处处无暇,次次让人扫兴而归。今日一来,确实叫他拿到了失礼失仪,不敬朝会的把柄。
崔云柯活了二十余年,还是头一回辩无可辩,面色又冷两分。
隆景帝笑意未减,仿佛不知窥探臣子家事有何不适。
“要朕说,不如朕赐几个秀女下来稳妥。月前新入宫的百人,朕看过了,不乏气质高洁者。与你正相配。”
崔云柯一板一眼:“微臣不敢觊觎陛下后宫。”
隆景帝无趣嘁声,食指绕着羹匙在碗中转动,“你那个嫂子入门也有段时候了吧?怎么从来不见?”
甫一听到姚黛,崔云柯眉头一皱,直觉颈侧隐隐作痛。
“也不能一直关着。朕虽帮你瞒,但总有瞒不住的时候。”隆景帝挑眼笑:“说来朕即位也快半年,皇后至今还未见一见各位臣妇。”
崔云柯沉默。
举办宫宴本是例行规矩。新帝根基不稳,借后宫探一探臣子的虚实更是必行之措。但……那女子太不安分,难免惹出祸端。
然,借此机会让崔家媳妇露脸也极重要。关于侯府的流言不在少数,不乏有人猜测崔云筏已死,与人冥婚云云。必须姚黛蝉亲身站出来才能打消部分疑虑。
隆景帝何不知他顾虑,大剌剌道:“朕会叫皇后小心行事。”
崔云柯不信任地抬眼,还是颔首,“听凭陛下。”
不远处传来一声锣响,隆景帝看一眼,摆手,“行。今日就不拘着你下棋了,回吧。”
崔云柯才起身,闻声又折回来,“陛下,求仙问道虚无缥缈。陛下正值盛年,何必忧心。”
隆景帝黑脸,“崔持玉,你指摘朕?”
崔云柯垂眸:“臣不敢。只是神棍害人,陛下在安陆时并未笃信道法,心有山河。入京几月却开始宠幸术士,未免叫天下多想。”
“朕才登基几个月,便倒霉了三回!怕是前太子在天上咒朕。朕自然要求神问道压他一压。何况薛夫人也是清修居士,在你眼里也是神棍?”
隆景帝近来不是被天降盆栽砸到,就是用膳险些呛到,崔云柯也有所耳闻。他又搬出前太子,还拿母亲压人,崔云柯也不好再言说什么,顺之告退。
内侍张茂送他出门,再回来,侧殿里的帝王已然褪去了先前的吊儿郎当。
张茂俯身:“永宁宫问陛下可去用午膳。”
隆景帝闭目:“怎么问的?”
“荣蕴着人来问了一嘴。”
隆景帝唰地睁眼:“她好大的架子,有求于朕,还再三让人转话?叫她滚!”
张茂一顿:“这一月,陛下都未踏足永宁宫……”
隆景帝瞥他,冷笑:“张茂,你也成她的人了?”
隆景帝与皇后杨氏之间一贯不对付。成婚六年,斗了六年。张茂是潜邸老人,一路看过来二人的恩怨情仇。如今隆景帝御极,再与皇后将私仇摆到台面上来委实不妥。
他也是盼着两人做做样子,莫要落人口舌。
张茂心中叹气,称罪:“臣不敢。”
隆景帝摆摆手,心痒难耐摸弄下颚:
“你说……这崔持玉的脖子到底是怎么了?”-
从光华门出来,崔云柯立刻坐上马车。
“查查宫中道士的来历。”
崔禄一凛:“爷要知道这个作甚?”
“排除宵小。”
崔云柯的直觉一贯精准。从刺客到现在的道士,京中的风向都含几分不明的诡异。出于警戒,他在宫中未发,此时才言语。
崔禄称好,递了茶,视线又禁不住落到崔云柯那异常宽阔的领口。
摸了摸鼻子。
今晨一问,竟见二爷绿脸,上朝的路上周身冷得像在寒冬,崔禄自不敢再说。
但守在门口等人的时候,朝臣们的笑谈可一字没差地落进了耳朵。无人不说道崔少詹事的领口,揣测他这休沐几日在家中如何与姬妾纵情声色,徒担不近女子的虚名。
若是往常,崔禄定要笑眯眯地上去阴阳。可今日……
崔禄想说二爷这是蚊虫叮咬,却也说不服了自己。
只是一夜,发生了什么?
狐疑的目光瞟了他一眼又一眼,崔云柯素来稳当的心绪硬是被看出了躁意。
崔云柯生生忍着不适,马车行至街市,却忽被人拦下。
“谁?”崔禄探头,一见来人,面露讶色,“蒋老板?你不在琴肆坐镇,怎的在此?”
来者正是蒋氏琴肆的东家,京中识琴懂行的老人。崔云柯与其有过数面之缘,崔禄也熟识这位逢人先带三分笑的生意人。
“嗨呀,还不是为了二爷?”蒋老板捋捋长须,看向里头只露了半侧面颊的崔云柯。一眼便见那衣领,他暗暗嘶声,别开眼拱手:
“二爷那张焦尾的冰弦我这里缺货有些天了,最快也得旬月方能从南边调来。小的不敢擅专,特来请示二爷,是先换上等的蚕丝弦应应急,还是且等些时日?”
蒋老板暗叹自己目光如炬。焦尾全京里都没几张,奈何他见多识广,当年也曾见过这张前朝流下的古琴一回,亲眼目睹其被崔老侯爷购去给了次孙,如今的当红新臣崔二爷。
崔二爷都来他琴肆修琴,可不是活生生的招牌么?——
作者有话说:崔二:老婆居然还要修我送的琴(努力使章节肥硕中)
第28章 宫闱(一)
崔禄脸色一变, 刚要开口,车厢内崔云柯的声音已先一步道来。
“焦尾?”
他语气莫测,有些许沉冷。
“…千真万确, 二爷!”蒋老板人精, 一听便知事情怕是有些内幕,不等问就自发交代个清楚:
“今早刘家铺子转来的,说是贵府婢子急修,他们小小琴铺没有好弦,只能求我帮忙。我一看, 这可是二爷的琴,心说怪不得刘家不敢接, 何能不小心?便细致万千地一看, 发现那七弦之中六弦完好,唯独一根事弦从中崩断,断口毛糙, 弦身亦有拉扯延长的痕迹, 似是……被人蓄力硬生生扯断的。二爷可要仔细查查。”
他快言快语,更不敢再存拿崔二爷当招牌的心思。话音未落,崔禄已觉周身空气一凝。
崔云柯意味不明地哼了声。
他并不欲和她再有什么联系,却不觉能想象出她昨夜是如何恼火地扯断琴弦发泄, 如何仓惶地让丫鬟送出府门修缮。
车帘落下, 掩住青年不咸不淡的回声。
“烦请蒋老板将琴送回, 酬金照付。”-
福绵堂里, 姚黛蝉莫名背后发寒。
老夫人觑她一眼, 仿佛这才看见她眼下的青黑:“这是没睡好?”
姚黛蝉往后一退,竟是跪下了:
“祖母明鉴,孙媳无能, 不得二爷心意,夜里弹个琴,连琴弦都能崩断。孙媳自知愚笨,连一张琴都照看不好,更遑论其他。与其留在府中徒惹是非,不如……不如学薛夫人清修去,也算全了最后一点体面。”
“长孙总要记你名下,慌什么?持玉性子拗,确也是我想当然,可我又何曾真的怪你了?他娘那套离经叛道学来作甚!”
姚黛蝉听出话里对薛夫人的不悦,顺势将唇一抿,眼圈便恰到好处地红了起来。
老夫人心里就一叹。
平心而论,她最初对这个孙媳是满意的,不似传闻的骄纵,反而进退得宜不卑不亢。可自长孙猝逝,这孩子便像吓破了胆,遇事只知道哭哭啼啼,一次两次尚可怜惜,次数多了,难免让人觉得晦气无用。
“你若实在担心以后,待长孙怀上了,便随账房去学学账,管管府邸。”
老夫人到底是老夫人,就是抬轿也得等到长孙有苗头再说,不白漏一点口风。
呵,崔云柯那种人不绝嗣就不错了。
姚黛蝉面上还千恩万谢。
才腹诽完,一股清冽熟悉的檀香便随风拂过。
姚黛蝉顿,崔云柯正从不远处的游廊下行来,身形挺拔如往,步履沉静,周身笼着一层生人勿近的疏冷。唯独那截异乎寻常的高领,严丝合缝地包裹着修长的脖颈。突兀地扎眼。
姚黛蝉瞬时想起昨夜逞能的报复,头皮一麻,脸上火辣。
她稳住心神,正琢磨如何履行表面功夫,崔云柯却目不斜视,好似根本没看见她,径直入了内院。
里头立刻传来老夫人高兴的笑声。
姚黛蝉气一滞,有几分窝囊地背过身,遂又扯扯唇。
无视就无视,正好她也不想见他。
好歹昨夜是她赢了,崔云柯这样自诩高洁的人被她一碰,恐怕恼火地要把皮都搓下来了吧。
崔云柯不动声色转眸,接过老夫人递来的茶。略叙闲话后,便将话题引向正事:“不日宫中宴集,命妇需得列席。嫂嫂届时需出面。”
“她?”老夫人忧心,“她只零零碎碎学了些规矩,这么紧的日子,哪里来得及。这事儿……你得看着啊。”
“皇后为人豪爽,反而不甚在意规矩。”
皇后杨氏出身军户,在闺阁时耍得一手好枪,崔云柯倒不担忧这个。
老夫人便好受了点,“你对姚氏……当真一点兴趣也没有?我看她是很在意你的。不慎弄坏了你的琴,急得在我面前红眼呢。”
老夫人还是不甘心一厢心血付之东流。恰有琴能拿来说道,便快了嘴。但见崔云柯陡然缄默,似乎想到什么一般在出神,便又打哈哈,“祖母多言,多言。”
顷山楼春药一事,便被祖孙俩默契地翻了篇。
回到玉磬院,蒋氏琴肆的人也将琴送到了。
崔云柯解开琴布检查。受损之处与蒋老板所言一致,但,他定睛乘着日头一看——琴柱缝隙间被一隙细微的棕红色填满。
他嗅觉灵敏,只一闻,眉头收拢。
是血。
崔云柯顿了好一会儿,指尖缓缓抚过琴柱-
一路宫室飞檐斗翘,巍峨肃立。到外殿时已经站了不少女眷。
姚黛蝉从没想过自己还有混到皇宫见世面的那一天。
大家都花枝招展,宫婢引她坐下,她在一众女眷里也算是年轻的。面孔又极其生疏,便不曾逃得过瞩目。
姚黛蝉隐隐听得清有人靠马车分辨身份,说到她是永靖侯府崔云筏的新婚妻子,脸上便都露出或同情或讥笑或的神色来。而后话锋一转,说起了崔云柯的领子,言语颇有些难听。
姚黛蝉内心微起波澜。
突然又觉得出了一口恶气。
不过这些话语等到皇后驾到后便像泡沫一样消失了。
“都起。”
皇后声音称得上宽厚,却与世人口口相传的雍容不大符合。
姚黛蝉便借着行李的功夫偷眼瞧去。发现皇后确实不雍容。她生得竟然很英气,身量也高,坐在珠环翠绕的命妇中间,像一株青松误入了牡丹园。她薄粉未施,唇色淡淡,清贵的礼服穿在她身上,反而衬得她眉眼间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
姚黛蝉想起刚才夫人们说的八卦,这位皇后是广宁卫军户家的女儿,她父亲当过总兵,承了家中武艺,很会舞刀弄枪。
然而刚刚坐下时,姚黛蝉明明看见她另外将双足摆正,并非浑然天成的礼仪。
可见纵是皇后,也逃不过这些束缚女子的礼教。
一众亲王郡王在前,公侯的爵位便很不出挑了。姚黛蝉坐在中靠前的位置,皇后先和王妃们、一二品大员夫人们说了话,才轮到她们这里。
皇后笑道:“你便是崔少詹事的嫂子,姚氏?”
男子们在殿内,与女子分席。姚黛蝉自然不是和崔云柯一起来的。没有任何人介绍过自己,皇后却毫不犹豫叫出她,姚黛蝉略觉意外,但也就半息时间。
这些贵人们记性一向很好。
姚黛蝉福身,盯着鞋面:“回娘娘,是妾。”
皇后目光将她从头到尾扫了遍,忽而淡笑:“江南女子果然柔软如水。这声音我听着也喜欢。你们成婚也快过去两个月了,崔都事身体可有好转?”
姚黛蝉将来时老夫人的话复述一遍,只说情况目前还不妥,需要仔细将养。在场众人都不约而同生出别样的表情,皇后颔首,道姚黛蝉辛苦,赠了一柄玉如意和不少药材。
等到皇后离开,让出时间给众女眷,场面顷时便热闹了。
能来这宴会的夫人多少都相熟,成双成对凑在一起,独独姚黛蝉资历太浅,一时尴尬。
好在有些四品官夫人也与那些大员王妃们攀谈不上,想着姚黛蝉是崔云柯的嫂子,便好心地招呼她来结伴。
姚黛蝉实则不喜太热闹,但一个人孤零零的确实不好看。她微笑回应了几位夫人,同她们去看牡丹花,一面听她们闲聊这宴会上的大小女眷的身份。言语间不乏被看不起的不忿。
见姚黛蝉只听不说,便都叹气:“大夫人可是侯府出身,叔子还是崔少詹事啊,这些个夫人眼睛长在头顶上,也忒傲慢了。”
姚黛蝉浅笑,在她看来,这境况再正常不过了。
叔子厉害,侯府有地位,偏偏她名义上的夫婿什么都不是,连世子之位都没正式定下,听说还病得要死了。
她又只是个外头来的知府之女,在卧虎藏龙的京畿可不是任人捏着玩儿的存在。
可笑她和崔云柯水火不容,在外却全靠他的面子撑。姚黛蝉心有恻恻,想也知道他又要看不起她,说她轻贱攀附了。
几位夫人的嘴里没有多少实际的信息,姚黛蝉不想继续掺和这些无聊的话头,借口内急摆脱了几人。正想抒口气,背后却贸然一响人声。
“表嫂。”
姚黛蝉回头,竟是许久没见的何采莲。
她瘦了些,举止还是贵女风范,看姚黛蝉的眼神却有些迷离之感。
姚黛蝉回忆,方才在宴会上似乎没有见到她。她又是哪里冒出来的?
“何小姐。”
何采莲视线从她素净的鬓发刮到鞋尖,忽然吃吃低笑一声:“表嫂这身打扮,是给谁守孝呢?方才不是说大表哥没死透么?”
她凑近一步,身上飘来一股淡淡的苦气,“还是说,急着表忠心给二表哥看?”
姚黛蝉背脊一凉,退后半步:“何小姐慎言!此处是宫廷。”
“宫廷?”何采莲眼神有一瞬的涣散,随即又凝聚起针尖般的恨意与讥诮,“是啊,皇宫里的水可比侯府深多了,也冷多了。表嫂,你可要站稳了。”
何采莲信手折了一朵红花,转头看太液池的双色莲:“这里的景致,比旁的地方都要好。”
姚黛蝉无心和她较劲,只想走。眼角余光却瞥见右后方树影似乎突兀地晃了一下。
她心下微凛,刚欲转身逃跑,一股巨力猛地撞上她的后腰!
“呃!”姚黛蝉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整个人便失去平衡,天旋地转间,口鼻已被一只带着粗茧的手死死捂住。冰冷的池水瞬间没顶,窒息的恐慌如铁钳般攫住了她,所有嘈杂的人声都在此时隔绝。
“有人落水了——!”
“是永靖侯府崔大夫人!”
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御花园的喧闹。几位夫人闻声赶到太液池边,只见水中人影剧烈挣扎,藕荷色的衣衫在碧波中忽隐忽现,眼看就要力竭下沉。
太监宫女们慌作一团,七手八脚地将人捞起。姚黛蝉被拖上岸时面色青白,浑身湿透满是泥水,止不住地呛咳发抖。皇后闻讯疾步赶来,见此情形立刻厉声下令:
“速将崔大夫人移至就近暖阁更衣!传太医!”
又审讯宫人:“这是怎么回事!”
负责此处的首领太监噗通跪倒,冷汗涔涔:“回、回娘娘……是落英宫陈贵妃跟前的人,说是奉命来擒拿一个偷跑出来的罪婢,那婢子身形与崔大夫人有几分相似,他们一时眼拙,错认了!”
“错认?”皇后冷冷嗤了声,“光天化日之下,崔大夫人并未着宫女服饰,她落英宫如何就能错认!”
周遭围观的女眷们焉能不懂其中内幕,面色顿时各异。
闹了一出,原又是后妃争斗——
作者有话说:我来了!
本来想把宫内一整章全部写完,没来得及,这里不是关于主角的狗血,是别人滴没多少剧情,很快崔二就要自我攻略了(已经)
第29章 宫闱(二)
落英宫的陈贵妃出身扬州, 在潜邸时就颇为受宠,隆景帝登基后更是将落英宫特意翻修一遍给了她,闲来无事便与她吟诗作对, 一月有二十日都与陈贵妃一处。永宁宫却几月都不得隆景帝踏足备受冷落, 皇后与陈贵妃之间自然不睦。
今日这一遭,不过又是陈贵妃随意扯了个理由杀皇后的威风。却不知何故将赏莲的姚黛蝉牵累入内,反而落了个谋杀臣妇的罪名,叫皇后逮住了,当机立断下令擒人。
众人面上不显, 心中却不约而同道: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慢着。”
却有人举步而来,朗声制止了前去捉人的宫婢。
女眷们一见来人纷纷福身, 自发分出一条道。绛红圆领袍的隆景帝负手, “何事需擒拿落英宫的宫人?”
皇后面上闪过一丝不显的厌烦:“陛下不妨问问这些宫人,陈贵妃的人是如何害崔大夫人落水的。”
隆景帝看她冷脸相待,面色刹那阴沉, 也冷笑一声:“好啊。你们倒说说, 贵妃好端端的在落英宫,害八竿子打不着的崔大夫人做甚?”
不过才照面的功夫,帝后便针尖对麦芒,谁也不让谁。
张茂和皇后身边的荣蕴姑姑慌忙拉架, 立刻出言先请各位臣子夫人移步, 再吩咐宫人去请陈贵妃。
哪知隆景帝嗤声:“叫贵妃来做什么?贵妃身子娇弱, 受不得这般粗蛮的指摘!”
皇后面无表情:“贵妃身子娇弱, 崔大夫人又何尝不是?”
眼见二人又要吵, 张茂头疼不已。远远见崔云柯往此处行来,连忙道:“陛下,娘娘, 少詹事回来了!”
崔云柯在殿内时恰好以内急为由告退,隆景帝倒意外他如此之快,立时一顿。
“宫中这般疏漏,竟容臣妇随意落水,刺客岂不来去自如?宫禁安全,天子颜面,关乎国体,恳请陛下、娘娘明察,以绝效尤。”
青年眉目清正,只字不提贵妃,却句句扣在“宫禁安全”与“天子颜面”上,将一桩后宫争斗的琐事高高架起。
隆景帝面色微微一凝,确无法驳斥这番话什么。只好挥袖,“张茂,请贵妃来!”
又斜眼端坐不动的皇后:“好好还她一个清白!”
皇后扯唇,松了口气,看向崔云柯的目光多了几分感激。
崔云柯状似未觉,只不动声色睨眼紧闭的暖阁,眉心拧了拧。
暖阁内,姚黛蝉已换上干净的宫装。宫婢将她脏污的发洗干净,正不断用细麻布擦拭。看她面色还苍白,皇后免了她起身见礼,关切地问了她些话,又赏了一溜宝贝。姚黛蝉颇为惶恐,听得皇后说要彻查此事还她公道,不禁柔柔低眼。
“那手粗糙,不像是女人的。可妾摔地仓促,不曾看到脸。”
姚黛蝉心中对这事儿几乎有了个大概的了解。
恐怕何采莲提前得知消息,故意让陈贵妃的人误判,害她落水。但何采莲应是知道了侯府的事,姚黛蝉不把她敢捅出来,只好先略过。
皇后正色:“崔大夫人可愿信任本宫?”
她眉目英朗,虽不那么柔美,却有股包容在。姚黛蝉难以对她生出恶感。
可是神仙斗法,她一个小喽啰焉敢置词,便仅仅点头,不敢吐露确凿的字句。
看出她的畏怯,皇后眸色转平,淡淡笑了声,声音轻得像是叹息:
“罢,你无故卷入,是我心思不纯。”
姚黛蝉本以为她要敲打自己,闻言禁不住一愣,又看向皇后。
皇后颔首:“夫人先修养,本宫有事先行一步。若有事便和荣蕴说。”
她毫无架子,起身格外利索,全无她以为的严肃迫人。
根本不像个皇后。
姚黛蝉怔了又怔。
外头陈贵妃从銮驾上下来,一见地上跪着的落英宫宫人,说话便带了啜泣:“皇后何必污蔑臣妾?臣妾疯了,在宫宴上对皇后的人下手?”
她坚决不认是自己故意在宫宴上挑事,只说是自己擒拿罪婢。皇后冷眼看她,命人逐一检查宫人们的手。
却见有老茧的不少于五人,难以对证。
陈贵妃倚在隆景帝身侧,眼中已有得意。看皇后第二遍审讯落空,陈贵妃悲伤道:“皇后何至于这样恨我?”
皇后面色发沉,众人不敢言说,还是阁老夫人出言打破僵局:“不若请崔大夫人来辨认,看看可能认出。”
众人都称是。隆景帝不好拂臣子面子,只好应允。
姚黛蝉被人扶着出来,入目便见正中央的隆景帝。
他身姿高挺,比崔云柯也不差。一派天潢贵胄,面貌俊美,却有些风流阴柔,也不同于她以为的四方脸的威严帝王。
身边那一身素衣的陈贵妃则分外清雅,书卷气十足,举手投足极引人呵护。好像他们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一旁隔了几尺站着的皇后倒格格不入了。
隆景帝未料姚黛蝉出乎意料地美貌,目光有几许打量。陈贵妃本不以为意,一看姚黛蝉一身品红宫装盈盈袅袅,攥帕子的手不由紧了紧。
“崔大夫人来得正好,快瞧瞧,到底是谁做的恶?”
她一出声,隆景帝也清嗓:“崔夫人。”
姚黛蝉闻言收回视线,当真绕着几排人走动。
众人目光都跟着她,姚黛蝉挨个逡巡,看了两圈,却没有出声。
陈贵妃身边的大宫女焦急:“崔大夫人,可看出什么?”
姚黛蝉抿唇。
落得太快,哪怕她明明会水也不禁呛了两口。假装扑腾只是为了不被人按死在水底,好引人相救。当然看不清什么。
若说没看见,将此事含糊过去。得罪皇后。
说看见,便得罪了皇帝和贵妃。
两厢比对,得罪前者俨然比后者轻巧些。
可姚黛蝉刚想摇头,便想起皇后方才淡然的一笑。
那位被君夫冷落,被妾室挑衅的中宫之主,明明可以强势警告她帮忙,却选择了坦诚与收敛。
与她见过的所有上位者都不同。
姚黛蝉喉中不知何故发堵。
不像皇后的皇后,却比像足了贵妃的贵妃、皇帝的皇帝顺眼得多。
她慢慢停在一太监身前,许久没有出声。
众人看得着急,陈贵妃也催促。姚黛蝉心中纠结,蓦然察觉到一双沉静的视线。
她稍稍抬眼,正对上崔云柯的漆瞳。
他平稳有序转着扳指,在姚黛蝉看来时,不疾不徐挪目,落在她右手边的太监身上一息,遂又转开。
姚黛蝉心中一定。
在所有人屏息的凝视中,她缓缓抬起手,食指不偏不倚,精准地指向那人:
“是他。”
崔云柯转扳指的手一停。
满堂哗然。
那被点中的太监脸色惨白,噗通跪倒,“奴才冤枉!奴才一直在外围伺候,从未近过池边啊陛下!”
陈贵妃身子一晃,倚着皇帝的手臂微微发抖,泫然欲泣:“崔大夫人,你可要看清楚了!”
姚黛蝉却点点头,指着那太监的划了一抹绿色的衣领,硬着头皮道,“那人将我推下水后在林中狂奔,情急之下身上必然沾染了汁液。”
“是他无疑。”
话已至此,隆景帝黑一张脸,命张茂上前查看。张茂一翻领子,果然看到了领口的新鲜汁液,加之他满手粗茧,便当即被定下了罪名拖走。
陈贵妃摇摇欲坠,咬着牙道自己管教无方,请罪皇帝皇后。隆景帝自不能再偏袒,眼睁睁看着皇后罚了贵妃一年俸禄,又禁足三月。
这事儿,就以贵妃御下不力过去了。
臣子女眷纷纷告退。姚黛蝉站在原地等知会,却感知到隆景帝应该是瞪了自己一眼,也没理皇后,把崔云柯叫了过去。
姚黛蝉便打算和皇后请辞,却闻她真挚道:“多谢你,崔夫人。”
姚黛蝉莫名不敢看她清润的眼眸,别脸:“妾确实为他所害。”
虽不知崔云柯为什么指引她指认陈贵妃的人,但做都做了,不顺势承下皇后这份人情便是傻子。
皇后便思忖了番,道:“崔大夫人若不急着回去,在我宫中用碗汤羹再走吧。虽是炎夏,落了水也难免虚乏。”
她既然发话,姚黛蝉自然欣然应允。
“得娘娘赐羹,妾求之不得。”
永宁宫安静,人不多。
姚黛蝉甫一入内,先意外这里的清简。
如她所想的那样,皇后不像个皇后,皇后的寝宫也不像皇后的寝宫。
永宁宫很大,却明显老旧,墙根下好些没有及时拔除的杂草苗。若不说这是皇后寝居,旁人诓她是冷宫,姚黛蝉恐怕也会相信。
姚黛蝉捧着汤羹,看够了永宁宫的模样,悄然打量皇后两条稍浓的远山眉。禁不住就再想起那阴柔若女人的皇帝。
姚黛蝉心中生出丝诡异的念头——两个人的性别调换一下似乎更合适。
皇后并不介意她探究的视线,亲和地问了些她在京城的事宜。听闻姚黛蝉说起北方有些干,说话嗓门大些等烟火气十足的话,皇后笑了起来。
她笑起来很和煦,柔缓了眉眼的英气。
“崔少詹事待你这个嫂子不错。他一如少时,是个刚正的人。”她又话锋一转。
姚黛蝉梗了梗。
她固然理解皇后说崔云柯是为了拉近关系,但好端端聊天的时候插进这么一个人,真是不舒服。
“娘娘以前就认得小叔?”虽如此,姚黛蝉还是配合地问了。
皇后颔首,目光也有些怀念:“我初见他时,他隐姓埋名在安陆向当地同知献策囤粮,免了那一年百姓受水灾之苦。虽只有十七岁,却远比二十七,三十七的都心知成熟。那时我便知晓,他是成大事者。不似我,只能拘泥后宅。”
姚黛蝉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听说皇后出身军户,很会武艺,完全不像只能拘泥后宅的女子。皇后却也不需要她安慰似的,看着她手中见底的碗,问:
“这汤羹味道如何?”
她忍下舌尖的不适,娴熟地微笑撒谎:“极好,味道与别处的都不同。”
皇后微怔:“我家乡的汤羹鲜少有人吃得惯,你倒是和我认识的江南女子有许多不一样。”
“口味一事,千人千面。”
皇后浅笑:“你分外开阔。”
皇后似乎想为自己也盛一碗汤羹,却才动,的右手突然抖了抖。她看着自己的右手,低低笑了下,又将碗放了回去。
“见笑,我这手有时不听使唤。”
便又沉寂了下去。
姚黛蝉看出她恐怕是累了,便提出离开。皇后似乎犹豫须臾,命荣蕴送她走。
宫道漫长,姚黛蝉正走着,一阵空灵又诡异的道士唱经声不知从哪个宫室幽幽飘来,听得人心头发凉。她下意识回头,恰与一青袍长须的道长在岔口错身而过。
她顺势瞥了眼,却一愣,又回头瞥了眼。
人却已经不见了。
荣蕴关切:“夫人?”
她以为姚黛蝉吃惊宫中道士,简述道:“陈贵妃常常梦魇。这是陛下特意为她请来的道长。”
荣蕴说这话时极为平静,未因陈贵妃之盛宠而有一星半点的不忿,只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原是这样。”
这陈贵妃当真很得宠了。
姚黛蝉暗忖,她将人得罪了。往后怕要被算账。却也只想了一息,姚黛蝉的心又还记挂在方才那个道长身上。
那眉眼……相似地惊人。
莫非是太思念江游,看错了?
那道长看着起码年有四十。江游如今不过才二十。他那个从未见过真容的爹常年抱病,只是个抄书的,更不可能出现在宫里。
她没有再细想,拜别荣蕴出了光华门。
宫门口,马车等候多时。姚黛蝉刚要上车,却见车前坐的崔禄,忍不住蹙眉:
“怎么是你?”
崔禄在,那这车便是崔云柯的了。
这人不是才和她划清了关系,如此又要干什么?
崔禄撇嘴:“皇后娘娘赐了满车的礼在大夫人车上,大夫人怕是无处置臀。”
姚黛蝉沉默,站在马凳前不动,“不敢麻烦二爷。请侯府再调一辆,我在此候着。”
崔禄挑眉,正欲回头请示,里头的人却冷声:“上来。”
第30章 示好
姚黛蝉一听这审讯嫌犯似的调调, 心中就起了股无名火。
她往后退一步,一板一眼:“叔嫂同乘,成何体统。我身份轻贱, 只怕污了二爷的座驾。”
崔禄还停留在姚黛蝉讨好自家爷不得的沮丧里, 这时骤观她颇有些撒气的口吻,甚是惊奇。
这大夫人的胆子当真越来越大了。
崔云柯不语一息,只道:“那便请嫂嫂在此等到中夜,崔禄,驾车。”
姚黛蝉一窒。
崔禄作势扬绳, “大夫人,府中马车都送去养护, 中夜还算早的。您若不急——”
姚黛蝉咬牙剜他眼, 要笑不笑:“承蒙二爷不嫌我,我又哪里有资格辜负二爷美意?”
便一扯裙裾,重重登上马车。
车中的香气似乎有了些变化。崔云柯坐在左侧, 手中拿了一卷书在看。右侧放着厚厚一层披了竹席的软垫。既舒服, 又不会太闷热。
姚黛蝉无暇注意这些,只梗着脖子往上头一坐,便又立时后悔上车。
然她退无可退,只好靠在车壁上装死人。崔云柯似乎也没有理会她的意思。姚黛蝉手指绞着衣摆, 直至那片衣摆皱成咸菜团子, 崔云柯霍然启唇。
“今日风波, 会给嫂嫂一个结果。”他声线忽而温和了些。
姚黛蝉始料未及, 不大适应地眨了眨眼。
她本都准备好再被挖苦一顿, 心中已经盘算如何反击回去,没想他堵在这里竟然不是为了诘问她?
书卷在崔云柯手里拢成筒。他今日穿了身中袖湖绿直身,袖子不似之前的长, 刚好叫姚黛蝉看见指节上几道细长的红痕。
姚黛蝉记着他先前的诸般看不起,语气还生硬:
“原来二爷明了。我还以为二爷执意要我上车,是想审问我为何故意跳下水,将我押去大牢治罪呢。”
崔云柯没有接腔。
姚黛蝉等了等,没等来反讽,也没等来斥责,手指不由得又绞了绞衣摆。
崔云柯语气极淡:“国公夫人为何小姐请了恩典,允她在侧殿等候,何小姐中途出去了一趟。原本该落水的,是陈贵妃身边的大丫鬟春菊。”
姚黛蝉正色,很快想到在太液池边,何采莲折花时一直挡着她。
这事儿不是只言片语那么简单。
姚黛蝉忽然抬眼:“二爷既然早知道有人要落水,为何不拦?”
“尚不能定夺落在谁头上。”他答得平静。
姚黛蝉一默。
归总起来,便是崔云柯知道陈贵妃要自导自演,栽赃皇后。知道何采莲动了手脚,却不能确定她是那个被临时拖下水的倒霉鬼。
骗鬼呢。
她想起那太监衣领上的草汁。
俨然不是巧合。
车外传来崔禄低低的通禀:“二爷,国公府的马车在前面等候。”
“不必停。”崔云柯侧目,姚黛蝉低垂着眼睑,似心有余悸。
“何小姐半月前已定亲,下月远嫁蜀地。此生未必还能入京。”
这是国公府的交代。
姚黛蝉没想到是这样。望着一旁停在原地的马车,车前固执等候的何采莲身影一闪而过。她却见侯府车驾加快了行进的速度,苍白的面上猛然龟裂。
姚黛蝉看在眼里,五味杂陈了会儿,心嗤可笑。
何采莲恨崔云柯兼祧她,也恨家中强行将自己远嫁。却不敢对决定自己命运的父母下手,不敢对直截了当拒绝她心意的崔云柯下手。偏偏对最无辜的她使劲,还自以为凄惨,做出一副天下人都欠了自己的模样。
殊不知是旁人眼里的大笑话。
她真是被呵护得太好。但凡体会过姚锵的绝情,苏氏的阴狠,姚黛蝉都不信何采莲会为了一个男人要死要活。
冷笑过后,姚黛蝉稍稍放松绷紧的身体。
她经历了这凶险的一遭,可谓劫后余生。姚黛蝉蜷着身子一动不动窝在角落。仅仅独自负屈凝眉,再没有刻意讨好,也守矩地没往崔云柯这里多看一眼。
崔云柯凝邃的目光在她微皱的面上描摹了一遭,那如雾如烟的燥意顿时熟稔地缠上心头,无所遁形。
马车不知何时停止了摇晃。姚黛蝉被小厮唤醒,发现左侧空空如也,崔云柯和崔禄都不见了。
她动了动,半侧身体发麻,便撑着软垫缓了一会儿。
等到眼神逐渐清明,她一下看见了案几上凭空出现的琴。
姚黛蝉一悚,赫然是已经恢复原样的焦尾无疑。她霎时惊惶了起来,难道这才是崔云柯今天叫她上车的目的?
云翘被他抓住了?
心怦怦跳,姚黛蝉喉头咽动,看见一旁眼熟的瓷瓶时,又蓦然屏住。
金疮药?
姚黛蝉捏在手里,疑窦丛生。
崔云柯若要问责,作风可不会这么和煦。
她下意识弹了下那根新补上去的事弦,却耳拙,听不出分别。
姚黛蝉满脑乱麻地发了会儿呆,猛然想起崔云柯手指上那几道细痕。
她翻手,指腹上那道伤痕与崔云柯的好似一模一样。
车中萦绕着别样味道恍然之间加重。姚黛蝉蹙着眉细细闻了闻,味道正来自琴身……是清冽的,她曾刻意提过一嘴的梅香。
可那人从不熏檀香以外的香,两张琴送来时也从未有过额外的味道。
联想方才那番突兀变得温和的话语,她一怔,心中蹿过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想。
崔云柯……不会是在同她示好吧?
姚黛蝉抱着琴半晌,倏地环视四遭,在看到崔云柯那侧明显少了一层的软垫时,忽地像找到什么有趣的答案一样,轻轻笑了出来。
他这样严谨的性子,怎会给人留下误会的余地呢?
除非,是故意的-
永靖侯难得在府,听完前因后果,只对老夫人道:“待持玉回来,问问他如何打算。”
老夫人转着念珠,看了姚黛蝉一眼,终究没再说“不该进永宁宫”的话——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姚黛蝉功成身退,久日的不悦一扫而空。
再看那张碍眼的琴时,竟也多了几丝耐心,觉得它变得好看起来。
也仅仅是几眼。
她很快把琴收进柜中,连带那缕若有若无的梅香一并。
皇后送来的东西满满当当,几乎要把府库塞满。
姚黛蝉逐一掀开看了看,都是极为昂贵的首饰药材和布匹。
把药材那些送给了老夫人和永靖侯后,姚黛蝉便拿了那匹流光溢彩的罗给自己做裙子,又用裁下的边角料给娃娃也做了身裙子。
余下的正可以再做两个荷包。
她一个,另一个……姚黛蝉绣着绣着,看着上头已经快要成型的江水纹陷入沉思。
世上的事情就是这样有意思,她撕破了脸,真下定决心远离他,不把他当一回事时,崔云柯竟就自己凑了上来。
姚黛蝉始终是想借崔云柯这把力过段好日子的。凡事讲究有来有往,这小小的回礼必不可缺。正可以试试他的态度,若收下,就是确凿无疑的示好,代表是她想的那样。若拒绝……往后再行试探。
可姚黛蝉又犯难了。
江游的江水好绣,崔云柯又能绣什么?
她读的书不如何多,想到柯,只知晓斧头。不知其是否有更深的含义。
好歹他有个大儒外祖,总不可能取什么肤浅的名字。
思来想去,便顺着江水的纹理改了改,改成了浮云——
作者有话说:(调换了一下琴的剧情,不要打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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