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乐极生悲,险酿大祸
“妍姬!”
钱妻也迈出了门槛, 朝即将消失在夜色中的那抹白色身影竭力呼喊。
眼看着古妍渐渐被黑暗吞没,她心急如焚,抬脚便想追去, 可一想到那无处不在的禁军,又下意识退回到门槛内。
“发生了何事?”
“妍姬呢?”
听到这边的动静, 钱东家扶着柳姬疾步走来, 一看到门口只有钱妻一人, 二人当场怔愣。
柳姬更快回神, 连忙催促:“趁着她尚未走远,赶紧把她找回来!”
钱东家闻言就松开她, 迈出了门槛。
“已经宵禁了!”
钱妻一把拽住他, “犯夜者轻则鞭笞, 重则处死, 你不要命啦?”
“那你们就不管妍姬了?”柳姬大声质问。
“呃……”
这一激动,动了胎气,痛得她捂住孕肚,眉头紧皱。
“哎呀!”
钱妻急忙转身搀扶住她, “快回房歇着,指不定她很快就回来了。”
钱东家仍站在门口,又着急又担心, 脸上的褶子皱成了团,搓着一双手来回踱步,嘴里还在喃喃:“她一女子,又喝醉了, 还穿着一身素衣, 若是被禁军撞见, 对方怕是会以为闯了鬼…若真是这般倒也好了, 至少不会把她抓进牢里关起来。”
“如果遇见不怕邪的,那咋办?”
他搓手的动作飞快,眉头皱得更紧,“普通百姓只有求医、丧葬时才被允许夜间外出,还须巡夜官核实后方可通行…如果真被抓了,就找刘属吏吧,以奔丧为由,反正她身着素衣。”
如是这般自我安慰后,他先是去查看了一下柳姬的情况,确定她没有大碍,又返回门口继续等待,“妍姬呀妍姬,你这酒量…日后还是别沾酒吧!”
“嘻嘻嘻……”
而此时的古妍,根本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也不知正陷入危险,她展臂狂奔,像只自由的鸟儿,在里巷间穿梭。
头顶的月光追随着她的步伐,她则踩着自己的影子,仿佛回到了上学那会儿,不加班不看领导脸色,除了考试,便再无任何一点烦心事,连早恋都不沾,能吃能睡,不便秘。
连奔跑都那么轻盈。
夜风一吹,她衣袂飘飘,好似展开的翅膀。
一眨眼,便从这条巷子钻进了另一条。
“咦?”
一名巡夜的士兵骤然停下,转头朝身后望去,并问身旁的同伴:“方才,是不是有人从我们后面跑过去了?”
同伴摇头,“风吧,我感觉身后刮了一阵风。”
“只是风吗?”那名士兵迟疑地摸了摸后脖子,有些凉意。
他的同伴没有在意,自顾自说道:“据闻这附近有户人家才死过人。”
那名士兵摸后脖子的动作一顿,“死…死人不挺正常嘛。”
“不是病死老死,是自缢。”他的同伴说道。
“自…自缢啊……”那名士兵继续搓着后脖子,感觉那里更凉了,“为何自缢啊?”
他的同伴说道:“好像是个年轻寡妇,夫君死了,膝下无子,娘家便逼她改嫁,她恚愤又无助,只好寻死解脱。”
“娘家人发现时,已是三日以后,据说她死不瞑目,眼珠子都瞪出来了,舌头更是伸向了地面,像这样……”
说着,就长伸出了自己的舌头。
“哎嘛…你别吓人!”那名士兵睨了他一眼,加快步伐,想尽快走出这条黢黑的巷子。
他的同伴见他被自己吓到了,讪皮讪脸,“除了那个自缢的寡妇,还有一名老妪…嗯?”
蓦地察觉到身后一个人影闪过,他戛然而止,回头望去,旋即瞪大了双眼。
“怎么了?”
那名士兵见状,疑惑转头,恰见一抹白衣飘过,“啊”的一声,接连后退,“鬼…女鬼……”
他的同伴在惊骇过后,眉头一蹙瞳孔一紧,迅速拿火把照向身后,似乎听到了急促的脚步声,立即找寻过去,“即便是鬼,也不许宵禁后在外瞎晃。”
“鬼…鬼你抓得住吗?”那名士兵不敢跟过去,可他这一走,少了一个火把,四周更加昏暗,只能硬着头皮亦步亦趋。
“在那儿!”
他的同伴动作很快,眼也很尖,“分明有影子,不是鬼,而乃装神弄鬼!”
火把一扫,箭步一跃,那抹白色身影便近在咫尺。
“谁人在那里装神弄鬼?”他一声大喝。
白色身影猝然停下。
他三两步靠近,伸手抓向对方的肩膀,手中的火把也照了过去。
唰——
风吹火晃,他抓了个空。
“人呢?”
那名士兵追来,定睛看向前面,只有二人映在地上的影子,以及照在墙上的树影。
他惊愕地环顾四周,影影绰绰的枝叶随风摇曳,好似无数只跃跃欲试的黑手,随时可能抓向他和同伴。
“走…走吧,可能是咱俩眼花了。”他扒拉了一下同伴的胳膊,对方迟钝地点点头,一步一回头地跟随他离开了这里,去往下一处巡逻。
“呼……”
等到二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里,房梁上的一人才如释重负地吁出一口气来,同时松开了一只手,垂眸问道:“古女郎,你为何出现在此…古女郎?”
怀中的人已闭上了双眼。
他吓了一跳,忙不迭去探她的鼻息,生怕方才用力过猛,将她捂死…还有气息。
他再次松了一口气。
“喝醉了?”
松弛下来后,他才注意到古妍身上散发出的酒气,遂弯腰伸手,搂住她的腿弯,将她打横抱起,再寻着钱家所在的方向,以八步赶蝉之势踏着房梁而去……
“夫君…夫君……”
一个时辰后,钱妻拎着裙摆跑到前院,对依旧等在门口的钱东家喊道:“妍姬回来了!”
“回来了?”钱东家缩回探出去的头,转过身来看向她,“我一直守在这里的呀,没见她回来。”
“我…我也不知她从哪里回来的,方才我从柳姬的房中出来,发现她那屋居然亮着灯,我试着推了一下门,没落栓,进去一看,她就睡在床上。”钱妻说道,走来合上了院门。
“她…是活的吧?”钱东家忐忑问。
“死人还能自己跑回来?”钱妻白了他一眼,就拉着他朝后院走去。
来到古妍的房门外,钱妻打开门让他看,他站在门口长伸着脖子仔细打望,见麻衾下的身体有轻微起伏,这才丢心落肠。
“难道是从后院翻进来的?”他捋着山羊须,满腹疑团。
“人没事就好。”钱妻一改先前的激动劲儿,神色恢复了平静,眼底闪烁着深邃的光芒。
钱东家收回视线,点了点头。
月光黯然,夜色如墨。
“唔……”
古妍是被窗外射进的日光唤醒的,她猜多半又是哪个同事没把值班室的窗帘拉好,嘀咕了一句,皱眉睁眼。
“嗯?”
眼前的景象很模糊,但显然不是她那间熟悉的值班室。
“妍姬,你醒了?”
突然,耳边响起了一道熟悉的声音,将古妍拉回现实,也让她彻底清醒。
“柳姬,你怎么在我房中?”
原来她还在这间耳房,还在那遥远的2000多前年。
“你不记得昨晚的事了?”
凝视着她茫然又有些无措的表情,柳姬试探询问。
“昨晚……”
古妍捶了捶脑袋,一些断断续续的画面随即出现,如同一幅幅拼接不齐的连环画,令她云里雾里。
柳姬见状,便将她醉后发生的事简单讲了一遍,而后好奇问:“你还记得你是怎么回来的吗?”
古妍懵懵地摇头。
“我…是不是酒后胡言乱语了?”
察觉到柳姬有些异样的神情,她蹀躞不下,担心把柿子金的事说漏嘴。
柳姬轻抚了一下自己的孕肚,垂下双眸,平静地开口:“我就知道,此事瞒不住你。”
古妍眨了眨眼,不是柿子金的事说走了嘴?
“你猜的没错,确实是女君的主意,她也跟你一样,看出了男君的隐疾。”
果然不是柿子金的…等等!
古妍松下的半口气“唰”一下蹿到嗓子眼,后背也像扎入了一根绣花针,还是生锈那种,让她感到一股不安的刺痛袭来,“柳姬,你在说什么?”
柳姬抬眸看向她,脸上依旧平淡无波,“我一开始也以为孩子是男君的,直到女君告诉我,他可能没法生育子嗣,我一度慌乱,不知如何是好,女君让我把孩子生下来,她说生父是谁不重要,将来能有疼爱他的阿翁阿娘就行。”
古妍一怔,瞬间感觉那根带锈的绣花针狠狠地扎进了她的背心窝,堵得她胸口发沉。
“我与女君都以为此事瞒得很好,不会让男君发现,但昨晚……”柳姬苦笑着摇摇头,“我和他对视的那一刻,当即恍然,此事所有人都已看穿。”
“可是大家都没说穿,怪我……”愣怔过后,便是无尽的自责与懊恼,古妍耷拉着脑袋,哭丧着脸,“我要如何面对女君与男君啊!”
柳姬拍拍她的手,“放心吧,他们二人并未争吵,早膳时也与平素无二。”
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啊!
古妍在心里呐喊。
她以为很快便会迎来钱妻的雨霾风障,不想,却是长久的阴风晦暗。
钱妻不再让她做家务,除了用膳时备上她的碗筷,其余时候,便将她视作透明人,不理不看,连路边的蚂蚁都比她有存在感。
还不如给她来个痛快!
钱东家倒是在出摊时会和她说话,但皆是出诊、写方子的事宜,不再闲磕牙,态度不冷不热。
按捺了三日,古妍一拍案几,扭头就向钱东家直言问:“你们是不是打算开了我?”
第32章 奇葩对谈,如醉方醒
“开了你?”钱东家睖睁转头, 又是一个他没听过的说法。
古妍也转过身,面对他,表情认命, 但气场不减,“就是不再雇佣我了。”
钱东家眨眨眼, 旋即后背绷直, 一股凉意猛地袭来, “你…你还是把柿子金的事说漏了嘴?”
“啊?”古妍一愣, 变得懵懵地,“应该…没有吧。”
她完全断片儿了。
“你再仔细想想, 昨日你与你家女君在前院闹腾了那么久, 真把这事儿说漏嘴?”钱东家一脸严肃地看着她, 脸上的褶子都在用力。
古妍抿紧了唇, 双手交叉握成拳,又闭上了眼,调整一下呼吸后,开始从脑中搜刮着昨晚酒醉后的经历……
黑夜…巷子…那个神秘男子……
半晌后, 她缓缓睁开眼,想起了部分记忆,笃定开口:“柿子金的事我肯定没有说漏嘴。”
“呼……”
见她如此确定, 钱东家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总算丢心落肠,“我还以为她因愧疚而假装对此不知情呢。”
闻言,古妍似是后知后觉, “你这几日对我不冷不热, 是以为我把柿子金的事说漏了嘴?”
“不然呢?”钱东家觑着她反问。
“不应该是我把你不育…你是何时知晓自己没法生育子嗣的?”古妍忽然好奇问。
“嗐!”钱东家自顾笑了笑, “我也是懂些医术的, 虽然对于疑难杂症不如你精通,但多少还是有所了解。”
“就像你昨晚说的,你家女君那身子骨跟胖姬有一拼,胖姬都那么能生,猪崽儿一窝接一窝,她为何却生不出一儿半女来,这不就是我的问题嘛?”
“噗!”
古妍没忍住笑了。
钱东家自己也笑了,“母猪生不出崽儿,多半是公猪的问题,但大家首先怪的却是母猪。”
“换作人,也一样,你家女君一直以为是她的问题,才会对我的风流韵事睁只眼闭只眼。”
“后来兴许是明白过来了…其实啊,她大可让我‘七出’,反正又不是她不能生……”
说到最后,钱东家的声音越来越小,脸上的笑变得复杂难言。
“你不怪我吗?”古妍凝眉问。
钱东家抬眸,疑惑反问:“你又没把柿子金的事说漏嘴,我为何要怪你?”
古妍一时无言。
这脑回路,异于常人啊!
殊不知,在钱东家眼中,她也是一朵奇葩花。
大哥莫说二哥,大家都差不多╮(╯▽╰)╭
“来来来,赶紧把柿子金分了,以免夜长梦多。”
钱东家搓了搓手,骤变兴奋。
古妍嘴角一咧,随即从縢囊里拿出那块柿子金,交给了钱东家,“用什么切?”
“这个……”
钱东家翻出了一把铁制剪刀,“我早就准备好了。”
随后,钱东家起身摆上屏风,财不外露嘛,古妍则在柿子金下面垫了一张白帕,方便收集被剪掉或磨掉的金粉。
“咔嚓”一声,柿子金一分为二。
瞅着留在白帕上的金粉,钱东家不免惋惜,“第一次剪金子,缺乏经验,弄掉了这么多金粉,可惜呀可惜……”
“物尽其用,这些金粉可以留着入药。”古妍小心将白帕裹好。
“金子还能入药?”钱东家讶然。
古妍“嘿嘿”一笑,“你没看过《山海经》啊?上面就有矿物药记载,金子便是其中一种矿物药。”
钱东家云里雾里,“《山海经》不是讲地理、神话的吗?那你说说看,金子入药能治哪些症疾?”
古妍掰着指头细细道来:“能镇心安神、平肝解毒,可以治疗心悸、失眠、惊痫等症。”
钱东家捋着山羊须,微蹙起眉头,似在消化古妍说的这些,又似在思索什么。
古妍继续裹着白帕,而后将其小心放于药箱的最下一层。
这个药箱是她自己的,跟刘氏那个三层漆木匣子很像,上层六宫格,装着她之前从西市购买的名贵药材,中层也是三格,同样分装着肉桂、花椒等药粉,底层较矮,只能放木简,或者五铢钱。
随着收入增多,她从集市上淘来的宝贝也越来越多,当然,皆以实用性为主。
除了那个青瓷存钱罐和这个漆木药箱,她还入手了一个彩绘双层漆绘奁,用以装梳妆用具,还有一把青铜剪刀,类似后世的U形剪刀,配合锉刀用,可以修理指甲,以及一盏炉形铜灯。
这盏灯花了她300钱,但她觉得很值。
这种灯是由炉、灯盘、灯罩组成,灯盘可移动,灯罩可调节光照方向与亮度,烟道设计还能保持室内清洁,赞一句巧夺天工都不为过。
有了这样一盏灯,更方便她半夜“抱佛脚”。
我这小日子,总算改善了!
古妍在心里喜极而泣。
“这金子不是有毒性吗?入药的话,过程很繁复吧?”
钱东家停止了思考,转头看向古妍。
“咳!”
古妍收起内心的小澎湃,正色点头,“制备金子入药的方法是很讲究,正如男君所言,关键是减毒,其次是增效。”
“想必,妍姬一定略知一二。”钱东家捋须而笑。
古妍莞尔,“确实略懂。”
钱东家竖起了耳朵。
古妍徐徐道来:“所谓生者有毒,熟者无毒,炮制便可降低毒性。”
“把金子高温煅烧,去除杂质,药性会更加温和。”
“如果想提高药效,那就要将金子与其他药材一起炮制,譬如和硫黄、雄黄等。”
钱东家了然,“改日试一试,反正你方才不是收集了那么多金粉嘛。”
“炮制需要多种器具,光靠那个小药灶可不行。”古妍指向一旁的灰陶灶,冲他摆摆手。
“只能等到你家女君哪日外出时,方可在东厨一试。”钱东家蹙眉点点头。
古妍趁机探问:“女君就没有其他亲友吗?诸如金兰之交什么的?”
“有几个住在外城的亲戚,但来往不多,至于金兰之交……”钱东家用含蓄的眼神将后面的话省去了。
古妍回了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难怪鲜少见她外出。”
“不如……”
一个在心里萌芽许久,但她一直不敢去浇水施肥的想法再次敲打她的心门,“不如…我去外面租房,届时别说偷偷拿金子炮制入药,还能为需针灸的患者提供避嫌的房间。”
“房租可不便宜啊!”钱东家提醒道,“我们家那宅子,是钱家先祖留下来的,正是有了房子,我们才敢在京城开设药肆,否则,挣的钱全交租金去了,还不如在外城摆摊。”
“我自然知晓。”古妍点头。
她当初不正是嫌房租贵,才让钱东家包吃包住的嘛。
可今时不同往日,发生了昨晚那件事,她与钱妻的关系更加不间不界,况且一直这么打工下去,她也赚不到大钱。
不如乘此机会,破釜沉舟。
“男君,我不想继续帮你做事了。”她郑重其事。
“哈?你要抛弃我自己开药肆?”钱东家惶然。
“不!”古妍摇头,目光灼灼,“改成合作,你无需再支付我工钱,我也不用在你们家继续吃住,但看诊的收入依旧五五分。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钱东家的右眼皮顿然跳了一下。
但紧跟着,左眼皮也跳了一下。
左眼跳财,右眼跳灾,两个眼皮一起跳,意味着什么?
古妍不疾不徐地说:“我有两个条件。其一,药钱三七分,你七我三;其二,你每月出300钱用于我租房,因为这房子不仅是我自己居住,还用于患者治疗与休整。”
“啊这……”钱东家大张着嘴。
原来是破财消灾啊!
“男君,这笔买卖你只赚不赔。”古妍还是那句话。
她不动声色,但心里早已风起浪涌。
想赚大钱,只能自己当老板,可一旦入商籍,算赋就是两倍,外加单身税,一年缴的税钱立马从600变1200,还有市租,以及其他杂七杂八的支出,别说赚钱了,恐怕还不如继续给钱东家打工。
可让她保持现状,她又不甘,一来想增收,二来不想继续给钱妻当牛马,思来想去,从打工人变合伙人是最优之法。
就看钱东家答不答应了。
瞥着钱东家一会儿捋须,一会儿努嘴的纠结模样,古妍略微忐忑。
她声色不露,站起来拿开了屏风,以很随意的口吻说道:“上回我去西市转了转,发现那里有三家药肆,均有铺面,若是我去那里摆个摊看诊……”
“你在西市没有熟人,这买卖很难做起来。”钱东家急忙打断了她的话。
古妍的嘴角悄然勾起,“我跟牛市丞熟啊,到时托他帮我引荐给西市那边的市丞。”
“隔市如隔山,西市龙蛇混杂,没你想得那么简单。再说你‘菊花卫士’的名头是在东市传开的,去了西市,你只能重头再来。”钱东家苦口婆心地劝道。
“那你说咋办?”收起屏风,古妍转头看向他。
她的目光澄清,却暗闪芒光。
钱东家垂下头,无奈妥协,“就按你说的来吧。”
“那你写个合作契约。”古妍一屁股坐到他身旁,翻出了木简与刀笔。
钱东家扶额苦笑,“你是早有预谋吧?”
“不不!”古妍摇头,“如醉方醒。”
——下槐里,古家——
“诶?你怎么把这些书册全都烧了?”
方阿娇闻到一股烧木头的气味,还以为后院走水,连忙过来查看,却见古文正将一册册简牍扔进火盆里焚烧。
“哎!”
古文叹了一口气,“没听说吗,邱老媪被秘密处死了,说她以巫术行骗,岐黄之术乃虚传,根本不懂治病救人。”
“要治病救人,还是得靠正统医术。”
方阿娇挑眉,“你终于想通了。”
“我听刘阿母讲,她这一死,家里便没了顶梁柱,打算卖掉京城那套宅子,他们家可真算是从云端跌入泥泞了。”
古文没有接话,而是想到了古妍。
不知阿妍是否还在京城,过得好不好?
“妍姬,这座宅院的主人急于卖房,价钱很便宜。”
跟钱东家签好合作协议后,古妍便马不停蹄寻找租住的宅院。
马四带着她来到一座位置相对偏僻的宅院,向她介绍起来。
古妍尴尬笑笑,“京城的房子再便宜也要三四万钱。”
她伸手摸了一下紧闭的院门,指尖便染上一层薄灰,“这房子空置许久了吧?”
马四颔首,“据闻主人是住在下槐里的一位巫医,本打算来全家搬来京城谋生,便买下这座宅院,准备择日搬迁,不想却出了变故。”
“下槐里?巫医?”古妍瞪大眼,“对方…不会姓邱吧?”
“姓什么我不记得了,怎么,你认识对方?”马四看向她。
古妍忙不迭摇头,随即提议:“既然急于用钱,卖哪有租来得快,不如你去帮我说说,让他们租给我,我押一付三。”
第33章 小窝有了,尚不能住
“老钱, 我先预支900钱。”
合作协议签完,古妍立即对钱东家改了称呼,并让对方称自己为“小古”。
钱东家不明所以, 古妍解释,这是代表亲密合作关系的一种称谓。
“900钱?”钱东家瞪大眼, “你要那么多钱作甚?租到宅子啦?”
古妍笑眯眯点头, “还租得很划算。”
马四利用他的好口才, 以及邱家人急于变现的心理, 将那间宅院以800钱一月的租金拿下,押一付三。
在当时, 只有押二付一的租赁方式, 但马四按照古妍说的, 不管押二押三, 押金最后都要还给租客,不如一次到手三个月的房租实在。
邱家人尚未从变故中缓过来,只想赶紧拿到一些钱,没有犹豫太久, 便签下了租赁协议。
当时的租房协议很简单,或口头协议或实物凭证,也就是写在木简上, 再画押或按手印。
协议内容也很简短,仅涵盖必要条款,如租赁房屋的具体位置、租金与支付方式、期限与返还条件,以及违约处理。
古妍先租了一年, 押一付三, 一共支付了3200钱, 另付给马四中介费200, 租房成本初步花去3400钱。
很肉疼,但一想到日后可以独立出去,不用再给钱妻当牛马,又云开雾释了。
至少比自己入商籍,再租摊位或铺面更划算。
钱东家听完租下这套房的过程,略微蹙眉,“不会是间凶宅吧?”
古妍笃定点头,“人是在城外被秘密处死的,除了她,还有另外两名巫医,也不知道犯了什么事,还是得罪了哪个权贵,都没经过官府,只在事后让官府通知他们的家里人去收的尸。”
“你说什么?巫医?”钱东家当即听出了不同寻常之处,“那人也是巫医吗?”
“嗯,三人皆是巫…呃!”说着说着,古妍似是想到了什么。
下一瞬,她惊恐地瞪大了双眼,钱东家亦然。
二人相顾失色,久久无言。
半晌后,钱东家抹着额头的白毛汗,后怕的神情溢于言表,“咱俩…算是逃过一劫。”
闻言,古妍陡然感觉放在腰间縢囊里的那半块柿子金变得沉甸甸,压得她弯下了腰,缩紧了脖子。
“租下那间宅院也好,住进去能时刻提醒你,行医如行在刀尖,稍有不慎,便会丢掉小命。”钱东家难得表里如一的严肃,“同时也提醒着我,断不可开错药方。”
“我就给你1000钱吧,900预支房租,100你拿去置办所需物什。”
见他从钱老抠变成钱大方,古妍破颜一笑,“等安顿好我们就一起炮制金粉入药。”
“还有改善你脱发的法子,我已有眉目了。”
钱东家捋须点头,“你要是连脱发也能治,咱们日后还愁不能日进斗金嘛?”
“嘿嘿!”古妍搓了搓手,顿觉花出去的租金很快便能赚回来。
“不过啊……”钱东家蓦地话锋一转,蹙起了眉,又恢复了先前的郑重其事,“随着来看诊的病人愈多,咱们得先过过眼,这个世道呀,稍有不慎,便会性命不保。”
“嗯!”古妍重重点头。
心有余悸之外,她实难想象,刘家父子竟如此狠辣,没治好病就将人处死。
那一个月的相处,父子二人分明平易近人…也许,只是表象吧,倘若我也没治好刘守令的暴食症,兴许被秘密处死的人还要加上我和老钱。
“闭市后去看看你的新家吧。”
察觉到她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钱东家拍了拍她的肩膀,冲她微微一笑。
“好!”古妍定下心神,深吸了一口气,不再去深究已然翻篇的事情。
以防钱妻刨根问底,二人赶在闭市前就收了摊,推着鹿车直奔古妍租住的宅院。
“挺偏僻啊!”
七弯八绕,钱东家数了数,离东市隔了至少三条里巷。
“不然就不会那么便宜了。”古妍说道。
“这样挺好,我本来就不喜欢热闹,再说有些病人也很忌讳被旁人瞧见,位置偏僻,他们才放心些。”
“看个病而已,哪有甚忌讳?”钱东家笑笑。
古妍目视着前方,幽幽说道:“你忘了那次‘菊中探物’?”
钱东家一噎,不再吭声。
少顷,他也目不斜视,正色说道:“如往后再遇此类,需增加诊金。”
抵达租住的宅院后,钱东家粗略环视一圈,便观察起四面围墙来。
古妍则直奔厕溷。
依旧是日字形宅院,但比钱家要小三分之一,厕溷也不如钱家修得考究,跟古家一样,上厕下猪圈,只是猪圈暂时空空如也。
站在那个可塞进一个人的厕坑旁边,古妍双手叉腰,攒眉蹙额。
“我不想养猪!”
“不养猪,大小便如何处置?”钱东家走来,也朝坑下张望,“养猪有甚不好?能吃掉你排出的秽物,还能被你吃掉。”
“倘若养出感情舍不得吃,还能做个伴。”
古妍皱皱鼻子,“我才不想跟猪作伴!”
“你与胖姬,还有它的崽儿们不是处得挺好吗?”钱东家疑惑道。
“呵!”古妍一声冷笑,提到这个她就来气。
那叫处得好吗?明明是她天不亮就去给它们打扫卫生,换干净的水,每隔一月还要清洗它们,它们自然亲近自己。
“反正我不养猪!”
那些又脏又臭又累的日子,她只想逃离。
“就算要养宠物,我养猫猫狗狗不好吗?”
“宠物?”钱东家一愣,很快理解了这个词的含义,“可猫猫狗狗会吃你的大小便吗?”
当然,他的理解和古妍口中的“宠物”还是有很大区别 ̄TT ̄
古妍也懒得跟他多作解释,铁心铁意道:“我绝对不会养猪!”
“那…你往下面搁一个大的弃秽桶?”钱东家指了指厕坑,“再等司空下面的杂役定期过来收走?可他们一月,有时两三月才挨家挨户收集一次,堆放那么久,你这宅子怕是会臭气熏天。”
古妍这才想起,此刻还没有“倾脚头”这种职业。
她抓耳挠腮,大脑飞速运转。
没有猪圈的溷,不就是儿时的旱厕吗?只是坑更浅、更宽。
老家农村的旱厕是怎么改水厕的呢?
她仔细回忆着。
他们老家在南方,水源充足,所以经村里一致商议后,都改成了冲水式厕所。
当时负责施工的工头曾说,这种厕所适用于水源稳定、有排水管网的地区,化粪池多采用三格或双瓮式,粪便经发酵降解后无害化处理,半年抽粪一次。
过程好像包括挖坑和夯底、安装化粪池、安排气管及回填。
再一看面前的厕坑,只需夯底,化粪池的话,可以把猪圈再深挖一些,至于排气管…古妍抠了抠脑袋。
“小古,时候不早了,再不回去,你钱阿母又要问东问西了。”钱东家打断了她的思绪。
古妍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何时才能提高如厕环境啊?
她现在又拿不出多余的钱请人来专门清理厕溷。
再说厕与猪圈不能彻底分开,日后如厕依旧是菊花为猪鼻盛开。
因为厕溷的问题没有解决,古妍也就没法搬家,毕竟,人有三急。
好在她和钱妻的尴尬期仍未过去,她便继续躲懒,一有功夫不是研究如何治疗雄性激素导致的脱发,就是思考如何改厕溷为水厕。
随着天气转热,热射病频发,古妍和钱东家配了不少清热解毒、镇静安神的药剂。
这期间偶有前来治疗阳结的患者,不见痔疾、肛瘘等症出现。
古妍不禁喃喃:“现下饮食健康,痔疾患者并不多见。”
她打了个呵欠,昏昏欲睡,静待收摊。
“古女郎。”
不多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跟前响起,古妍一个激灵,瞌睡彻底没了。
抬眸一看,果然是他!
“咳!郎君有何事?”
这张脸,依旧人山人海,好在声音极有辨识度,清凉柔和,又不失醇厚低沉,而且除了他,没人会叫她“古女郎”。
“无名”郎君冲她和钱东家颔了颔首,便盘腿坐下,徐徐开口:“我有一位挚友,他似乎生病了。”
古妍问:“他有哪些症状?”
“…不适,出血。”无名君吞吞吐吐。
“哪里不适?”古妍追问。
无名君放在双腿上的手微微捏成了拳,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后窍。”
“哦……”
古妍和钱东家对视了一眼,已然猜到是何疾病了。
“后窍可有异物感?瘙痒感?”古妍进一步问。
“是…是!”无名君颤颤点头。
“那你感觉疼吗?”古妍又问。
“疼…不是我!是我那位友人。”无名君涨红了脸。
古妍摆出亲和可信的表情,耐心说道:“这种病,光是望闻问切是没法确诊的,还需指诊。”
“何为指诊?”无名君蹙眉问。
钱东家竖起右手食指,左右摆了摆,脸上挂着与古妍同款的亲和微笑。
可在无名君看来,这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笑脸莫名渗人,好似陪葬的陶俑。
“想必我那位友人病得不算严重,还没到需…需指诊的程度。” 他腾地站起,“抱歉,打扰二位了。”
他低垂着头,不敢看二人的眼睛,扭头就快步离去。
古妍注视着他的屁股,对右手食指还高举着的钱东家分析:“看他这走路的姿态,怕是已严重到疼痛、如厕困难,甚至黏液渗出的程度。”
“可他看起来像是很能忍痛的样子。”钱东家放下了右手。
古妍摇摇头,“得痔不致命,但痛起来要人命。”
“只是我没有想到,他也会得痔疾,他看起来不像久坐之人啊!”
成天被通缉,不是逃命,就是在逃命的路上。
“你俩认识?”钱东家挑眉,露出了好奇之色。
“不认识,只是打过几回照面。”古妍坦言。
“那他还会再来吗?”钱东家捋着山羊须。
古妍不敢肯定,谁叫对方行踪成谜呢?
指不定,这一走,便是山高路远,他忍着痔疾四处逃命,跑着跑着,就自愈了,虽然古人的寿命更短,但身体素质反而更好。
然,无名君第二日便去而复返,令她大感意外。
一日不见,他竟给人一种莺老花残之感,一开口,声音都在发抖,“我…我可能要死了!”
第34章 改造厕溷,告别猪圈
“啊?”
钱东家惊了一跳, 忙看向身旁的古妍,挤了挤眼睛,似在询问:你不是说得痔不致命吗?
是呀!
古妍也冲他挤了挤眼睛。
以她过往的专业经验来看, 痔疮本身是不致命的,除非出现严重的并发症, 诸如大出血、感染性休克、血栓脱落引发的肺栓塞等等, 但这些都属于极端又罕见的情况。
难道无名君出现了大出血?昨日问他可有出血, 他含糊地肯定了……
“郎君, 你为何这么说?”
就在古妍思绪翻飞之际,已有痔治经验的钱东家则开始为无名君进行问诊, 并握住了他的左手腕切脉。
闻言, 古妍也看向无名君, 观其气色。
苍白无血色, 确实很像失血过多的样子,整个人看起来也比昨日乏力不少。
可才短短一日,就恶化了?
无名君缓了缓,才开口:“昨晚我从房顶摔下后, 便晕厥了许久。”
古妍嘴角一抽,这是又去当梁上君子了?
钱东家把脉的手指也不禁一抖,“从房顶摔下, 晕厥是正常的吧?磕到头了吗?”
“不是。”无名君摇头,皱眉道:“是因为晕厥才摔下房顶。”
“哦,原来如此。”钱东家了然,又问:“为何会晕厥呢?”
无名君一愣, “兴许…我命不久矣了吧?”
古妍扶额, 感觉这二人越扯越远, 赶紧拉回正题, 直接问无名君:“你是不是大出血了?而且不是这几日才出现的?”
“是!”他忙不迭点头,跟着又讪讪道:“还有一物从后窍脱落,但又没有彻底脱落,我怀疑是九藏掉出了。”
“九藏哪有那么容易脱落,多半是痔球。”钱东家笑道,而后问古妍:“这位郎君是内痔吧?”
“嗯,但也有可能是内外痔,需视诊与指诊。”古妍点头说。
“那他晕厥是大出血导致的虚弱吗?”钱东家又问。
古妍笑笑,“老钱,你也快成菊花卫士了。”
“还差得远还差得远呢!”钱东家笑着摆摆手。
“咳!”
见二人聊得投入,似乎把自己忘记了,无名君咳嗽了一声,看向古妍,“古女郎,我是不是患了不治之症?”
古妍客观地分析:“以郎君你的身体素质来看,不会因为小小的痔疾便丧命,但皆有万一,还需我马上为你检查。”
“要…脱吗?”无名君红着脸问道。
古妍微笑颔首。
无名君的脸更红了,扭扭捏捏站起,拖着沉重的步伐绕到摊位后面。
“嘿!还挺熟悉的,不像是初次来看诊的嘛?”
钱东家见状,挑眉而笑,也站了起来,摆出了屏风遮挡。
听到这话,古妍意味深长地看了无名君一眼,便不动声色地教他如何趴在铺好的席子上。
腰带一解,下裳一脱,古妍伸手展开无名君的穷袴,一眼就瞧见了早已脱出的痔核。
痔核红肿,且已溃烂,肛周的皮肤也已脓肿,伴有轻微坏死性筋膜炎。
古妍眉头紧锁,没想到他的内痔竟恶化到了这种程度。
这已经达到感染性并发症的程度。
感染啊,对古人可是致命的!
古妍立马往右手食指套上抹了脂的薄猪皮指套,小心为无名君进行指诊。
而从旁协助的钱东家敏感地察觉到她脸色变得比先前凝重,不免蹀躞不下。
“如何?”
等到古妍指诊完毕,他迫不及待地问。
无名君也侧耳听着。
好,又不好。
古妍在心里回答。
扔掉指套,她慎重地开口:“只有内痔,没有外痔,痔核现已脱出,需立刻切除,再清创防感染。”
钱东家大概听懂了,当初那位“痈”君便是这么治好的,但眼下无名君得的是痔疾,他就不知具体步骤了。
“今日切除来得及吗?还有不到一个时辰就闭市了。”
“旁人可能来不及,但他应该没问题。”古妍笃定道。
“为何?”钱东家不解。
古妍咧开嘴角,“他抗造。”
钱东家眨眨眼,怎么隔几日就冒出一个新鲜词儿呢?
无名君则哆嗦了一下,隐隐不安。
“呃!”
而等到古妍用烧红的匕首切下他脱出的内痔时,他的身体又哆嗦了一下。
古妍扔掉痔核,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清创会更疼,你若忍不了就咬帕子或筷子,别咬到自己的舌头。”
“咬这个吧。”钱东家将一个林檎一切为二,把其中一半递到他嘴边。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咬住了。
“咬紧点。”古妍提醒了一句,便用烧红的针刺向脓肿,进行引流。
无名君的身体又是一抖,钱东家明显听到林檎被咬破的声响。
他蹙着眉,暗自喃喃:我断不可得痔,断不可得痔啊!
清完创,无名君咬住的半个林檎已快成渣,钱东家又将另一半递了过去。
“口感还不错吧?”他还不忘笑眯眯问了一句。
无名君只觉舌头早已麻木,不过口中确实留有甜香。
擦了擦手,古妍拿出自己的药箱,将兜末香取了出来,很不舍、很肉疼,“虽说当初花大价钱买下你,是希望将来你有所作为,可…没想到会这么快……”
她本可用黄芩粉来敷伤口,可兜末香活血、散瘀、消肿、止痛的功效更佳,更适合用于痔疮割除后的抑菌防感染。
“罢了!”她一咬牙,将整块兜末香均匀涂抹在无名君的创口上,在心里自语:看在你帮过我一次,又救过我我一次的份上,算是还你人情吧。
尽管对方抗造,但不抗菌啊,手术做得快,防感染也要快。
“郎君,你这内痔应该长了许久吧?”
涂抹期间,古妍道出了自己的猜测。
无名君使劲咽下口中的林檎渣渣,含糊不清地说:“我也不太清楚,两个月还是三个月前,便觉后窍不适了,直至最近几日如厕见血,还疑似有九藏脱出,我才…过来麻烦古女郎你的。”
“郎君,有病要早治。”古妍语重心长。
“我也不确定这是不是病。”无名君坦言。
古妍说:“但凡觉得身子不适,或是出现异常症状,即便不是病,也是发病的征兆。”
“你这创口切记保持干燥,这几日最好吃易消化的食物,譬如粥、羹、汤,多喝水、多吃瓜果,忌辛辣。”
“每次排便后用温水轻柔地冲洗后窍,我再给你开一副坐浴的方子,每日至少坐浴一次。”
“不是让保持干燥吗?”无名君问。
钱东家失笑,“该干燥时需干燥,该沾水时需沾水。”
“呃?”无名君还是一脸懵。
你说了等于没说─━ _ ─━
古妍睨了钱东家一眼,对无名君耐心解释道:“保持干燥,是指除了如厕、坐浴、沐浴外的任何时刻,如厕、坐浴、沐浴后,一定要擦拭干净创口,别用力,轻点擦。”
“好的,明白了。”无名君终于听懂。
“明日再过来复诊。”
交代完毕,她那豆大的兜末香也已涂完。
“诊金多少?”无名君忙问。
钱东家搓了搓手,笑得脸上的褶子又深了一些。
“不用,那晚多谢你及时出手相救,否则我早被抓了。”古妍淡淡道。
钱东家瞪大了眼,恍然大悟。
送走无名君后,古妍从縢囊里摸出两串钱,放到了案几上,“这是该付给你的一半诊金和七成药钱。”
“怎么才两百啊…够了。”眼见着古妍向自己甩来眼刀子,钱东家连忙将钱收好。
“你醉酒那晚,原来是被那位郎君带回来的,看来你俩交情匪浅嘛?”
揣好钱,他捋着山羊须,笑得暧昧。
古妍淡然依旧,“不算深,还没他的内痔长得深。”
钱东家:……
梆梆梆——
市锣敲三下,古妍下班…不!是收摊,她已然不再是打工人了。
既然不是打工人,那就不存在休假一说。
“老钱,等那位郎君的痔疾不再有大碍,我要去一趟西市采买些稀有药材,方才你也瞧见了,我用了一整块兜末香。”
“西域神药果然好用,可多买些回来备着。”钱东家点头。
古妍觑着他,“就那么一小块,便花去了我120钱。”
钱东家一怔,“那…你自己想买就自己看着买吧。”
古妍挑眉,“倘若日后需用到患者身上,你得付一半的钱。”
“三成,不能再多了。”钱东家抬手比了个三。
古妍撇撇嘴。
收完摊,返回钱家的路上,钱东家问:“你何时搬啊?一直拖下去,房租不白给了?”
我还付了900钱呢!
一提搬家,古妍就愁,“我还没想好如何将溷改成水厕。”
“水厕?”钱东家没听说过,但不妨碍他脑补。
那不就是改猪圈为水池,然后…呃!
他的脑中出现了一幅排泄物在水上飘的画面,当即一噎,打了个嗝儿。
猛甩脑袋,将那幅恶心的画面甩出脑子后,他问古妍:“你可见过井匽?”
“井匽?水井的一种吗?”古妍摇摇头。
钱东家说:“算是井,但不是水井,而是用以排污水的。”
“如何排?”古妍顿感好奇。
钱东家努起嘴想了想,“井呢,就是污水沉淀池,匽则是隐蔽的排水沟,它俩凑一块儿,便能排污。”
古妍以现代人的思维很快就理解了井匽的操作方式,并举一反三,“再加渗滤和导流的装置,不就是水厕了?”
钱东家思索了一下,“这排泄物也算污水,倒是可以这么一试。”
“不过要找匠人来改建,又得花不少钱。”他看向古妍,摆出一副别找我借钱的表情。
古妍昂起头,“我还有半块柿子金。”
“啧啧啧…就为了改建厕溷,值吗?”钱东家没法理解。
上厕下猪圈哪里不好呀?拿自己的排泄物养猪,猪养肥了自己吃,吃完再拉…不正是五谷轮回之道?
“值!”古妍重重点头,“吃喝玩乐,如厕为先,拉得舒服,才能吃得舒服玩得尽兴。”
钱东家不理解,但尊重,只要别找自己借钱,更别预支房租就行。
“那你让马四帮你找找会修井匽的匠人吧。”
……
“郎君,你会修井匽吗?”
古妍没有找马四,一旦找他,事成之后还要给一笔中介费,她等到无名君前来复诊时,便向他提及此事。
一旁的钱东家竖起了耳朵。
经过昨日的接触,又听古妍说那晚正是这位无名君赶在她被禁军发现前带她上了房顶,钱东家不免好奇对方的身份背景。
侠客、侠盗,亦或是朝廷的暗探?
“井匽?古女郎可是打算修密室?”无名君迟疑地问道。
古妍险些失笑,他这是还未走出被我塞进厕坑躲避官兵追捕的阴影?
“自然不是。我想改造厕溷,将其改为水厕,类似井匽的构造,可将排泄物排向室外。”古妍解释。
无名君问:“这与周朝皇宫中的漏井有何区别?”
古妍眨了眨眼,“漏井又是何物?”
无名君说:“你没读过《春秋左氏传》吗?里面记载,晋景公在用膳时突发不适,前去如厕不幸落入漏井,最终离世。这漏井便是当时的厕,秽物落入池内,从而避免恶臭产生,与我朝的井匽极为相似。”
“那你会修啰?”古妍跳过旁枝末节,直接问道。
无名君捋了捋下巴,“应该不复杂。”
“你来帮我修吧,我付你工钱。”古妍拍了拍他的手,“改造厕溷至少不用翻墙上房,是个正经活计。”
无名君瞥着她的那只手,脸颊微红。
但转瞬间,一想起昨日她曾用这只手为自己割痔球,脸色又恢复如常。
“我试试看吧。”
古妍解颐,“包吃包住。”
“工钱什么的,你来定。”
反正她还有半块柿子金。
她早已不再是仅怀揣几百钱就来闯荡京城的穷女郎了。
检查完无名君的创口,涂抹了一些黄芩粉后,古妍便告知了他那间宅院的地址,让他明早辰时过去。
他前脚一走,钱东家跟着便问:“他到底是何身份?看起来不简单啊!”
古妍整理着药箱,“我至今连他姓甚名谁都不清楚,怎么可能知道他是干什么的。”
“不像坏人。”钱东家又道。
古妍但笑不语。
虽然无名君看起来对于如何改厕溷为水厕心中已有数,但古妍还是总结了一些旱厕改水厕的各种法子。
看着她歪歪扭扭的字,无名君吃力地念了出来:“脚踏式冲水…储水的凹槽,导流沟连接沉淀池,沉淀后的水排入地下或临近沟渠……”
“古女郎,这些你是从哪本书册上看来的?”他不禁好奇。
古妍双手一背,一本正经地骗古人:“我梦到的。”
无名君沉默了片刻,而后说道:“我先刻画一番来。”
当下尚无画图纸一说,诸如建筑图示的记录方式多以实物刻画为主,譬如后世看到的汉画像砖上的建筑图案,便是当时的建筑布局与形式。
“要不你先住进来,反正我这小院还没住人,你住下来,我帮你复诊也方便。”古妍随即提议。
“那就有劳古女郎了。”无名君抱拳颔首。
“哪里哪里?是我麻烦你了。”古妍回以抱拳。
当日无名君就搬了进来,没带多余的物什,只有一个包袱,古妍猜测,除了换洗衣物,连被褥什么的都没有,于是,便在集市上买了些家什让他带回去。
钱东家看在眼里,吃瓜在心里。
怎么看都像在搭伙过日子。
等到无名君扛着一堆东西离去,钱东家便挨着古妍坐下,“我记得你说过,你已及笄。”
“不像吗?”古妍拢了拢发髻。
钱东家如实说道:“看模样,不假,但…咳!”
他话锋一转,“你就没想过再找一个良配?”
古妍闻之愕然,“你想纳我为妾?”
“我哪算什么良配?”钱东家很有自知之明地摆手笑笑。
古妍点头,“也是,你连子嗣都没法生育,当个摆设夫君年纪又大了。”
钱东家面皮一抽,“小古啊,做人有时不能太实在,当委婉时需委婉。”
“实在的反义词是虚伪。”古妍实诚道。
聊不下去了!
钱东家气得吹胡子瞪眼。
不过,睡一觉,他又不气了,乐呵呵跟着古妍来到她的小院,看她如何炮制金粉入药。
行至门外,二人便听见了从里面传出的敲敲打打,想必无名君已在刻画模板。
进去一看,只见无名君正手持凿子在砖坯上仔细雕琢着,已然能分清阴线刻(凹线刻画)、浅浮雕(微微凸起),以及高浮雕(明显立体凸起),不过具体的图像,还有些模糊。
二人围观了一会儿,便开始用金粉与硫黄、硼砂混合共煅。
炮制黄金入药需高温,普通药灶肯定不行,钱东家专门买了一个陶瓷坩埚。
黏土坩埚炼金,石墨坩埚炼铁,陶瓷坩埚炼丹,他们炮制黄金入药,与炼丹无异,故花高价购之。
不多时,敲打声伴随着升腾的热气,让空置许久的小院多了些烟火气…当然,是别样的烟火气。
钱东家抄着手,看看蹲在地上刻画的无名君,又瞅瞅埋头关注火势的古妍,蓦地想到一个词——共挽鹿车。
哎!
但旋即,他又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换作的别女子,这必是一段金玉良缘。
可对小古而言,这位无名君的特别之处恐怕只在于他是内痔而非外痔吧?
两个月后,古妍终于告别了猪圈,拥有了较为原始的水厕。
在厕坑靠墙的那里砌了一个储水箱,踩踏冲水,效仿井匽,将下面的猪圈砌高,改成“井”,也就是沉淀池,再在旁边挖出排水沟,引向附近的排水渠。
《周礼·天官·宫人》有云:“为其井匽,除其不蠲,去其恶臭。”
古妍将其升级,进一步改善了如厕环境。
至于花费…无名君在完工的第二日便消失无影,连同带来的包袱一起,没带走一件古妍为他新添置的物什……
“难怪你这两个月总是早早出门,我还以为你在躲女君,原来是在为搬家做准备。”
准备搬离钱家前,古妍来到柳姬的房间,与她道别。
“这样也好,继续住下去,总被女君当丫鬟使。还好搬得不远,日后得空,过来坐坐,我快生了,出了月子便会离开京城。”
“等你生了,搬去我那里吧,这样方便你往后去钱家看望孩子。”古妍提议。
柳姬摇摇头,“既已将他托付与钱家,我便要彻底割舍我们之间的关系。”
“而且我早已厌烦了京城,想找个远离喧嚣之地,安度此生。”
“不再成家了吗?”古妍问。
柳姬展颜一笑,“学你,独行于世,大不了缴单身税。”
提起单身税,古妍便想到了制定这种税收的刘姓一家,忍不住嗔骂:“谁让缴单身税,谁就得痔!”
“呃……”
“陛下!”
朝上的刘恒,突然菊部一紧,随即便在文武百官的见证下,晕死过去……
第35章 男易得痔,女易便秘
咚咚咚——
“小古开门, 我是老钱。”
辰时刚过,“古小院”就响起了钱东家的敲门声,带着笑意, 以及期待。
他是过来治脱发的,顺便给古妍带来了早膳, 是他昨晚又背着钱妻偷偷装的一盒饭菜。
古妍打开院门, 接过食盒, 打开盖子一看, 一碗鱼羹,一碗煎焖野鸡, 一碟腌渍蘘荷, 以及两个林檎、一个甜瓜。
“哟!昨晚吃得这么好?”
她笑眯眯地拿着食盒朝东厨走去, 热一热, 便是今日的早膳了。
自从搬过来后,她的早膳几乎都是钱东家从前一日的晚膳中单独腾出来的,倒不是她为了节约饭钱,而是她不善厨艺, 加上钱家的伙食确实开得好,常有剩余,与其拿去喂猪, 不如喂自己。
晚膳嘛,则是在收摊时,从路过的饮食摊位或挑货郎那里买些小吃果腹,再配上瓜果、零嘴儿, 还有她为自己熬煮的养生羹汤, 也算丰盛。
“柳姬不是快生了嘛, 胃口比从前更好, 嘴也更挑。”钱东家跟进了东厨。
“她的身子骨还好吧?”古妍问道。
钱东家点头,“好着呢!按照你写的养生方子,能吃能喝,如厕轻松。”
“你这水厕还好用吧?那口井需要定期清理吗?”
古妍用膳时,他背着手四处溜达,蓦地瞅见由猪圈砌成的井,不禁有些好奇。
“自然比旱厕好用。沉淀池还是要清理的,但不像猪圈,一天不扫就臭气熏天,而且也好清理。”古妍说道。
“那个无名君就没再出现过?”钱东家又问。
古妍摇头,“想必他的创口恢复得不错,又能翻墙上房了。”
“工钱也不找你要,真是怪哉。”钱东家捋着山羊须,实在想不通。
古妍心想:说不定正忙着躲避官兵的追捕呢!哪有心思管其他?
用完早膳,古妍撸起袖子,把碗一洗,就开始为钱东家洗头。
此时烧开的水温度正好,不烫不凉,对头皮不会有损伤。
古妍在前院摆了张矮几,让钱东家躺上去,脖子枕在她用草药灌的麻布矮枕上,头悬空。
而后,古妍端来水盆,解开他的发髻,先用木梳从头到尾梳理一遍,再仔细清洗。
她一边洗,一边观察着钱东家的头皮与发质。
毛囊还算健康,就是发质偏软,有点气血两虚的症状。
需补肝肾、强气血。
先试试穴位按摩吧,配合内服用药。
现代中医常用梅花针叩刺来治疗雄性激素脱发,即用消毒梅花针轻叩脱发区至微渗血,刺激头皮血液循环,促进毛囊活化。
古妍曾对着医书上的头部穴位图研究过,最后发现,这种外治法风险挺大,她不是专业的,还是走保守路线更好。
那便是对百会穴(头顶正中)、风池穴(后颈发际线两侧凹陷处)、太溪穴(足内踝后方)进行三分之一刻钟的按摩,可调节气血、缓解脱发。
内服的药以二至丸加减与八珍汤为主。
前者滋补肾精、强健发根,后者补益气血、促进头发生长。
当然,眼下这两种药方都没有,二至丸的原始方剂由明代医家汪汝佳首创,后经王三才在《医便》中推广并正式命名为“二至丸”,而八珍汤最早出自蒙古族医学家沙图穆苏于元泰定三年用中文编撰的中医方书《瑞竹堂经验方》。
这两种药方包含的药材都很多很杂,八珍汤顾名思义,包含了当归、川芎、熟地黄、白芍药、人参、炙甘草、茯苓、白术这八种药材,二至丸加减更不必说,光是古妍能立马数出来的就有十种以上,而且随着疗程改变,还会增减,别说钱家北房攒的那些药材,便是逛遍东西市,都很难凑齐。
所以古妍到现在才正式帮钱东家治脱发,不是她不知道如何治,而是配不出内服的药方。
就拿旱莲草来说吧,它算是随处可见的草药,可在集市上的药肆却没有卖,因为它对现下的百姓而言,不算药,而是当成染发剂在用。
提取其黑色素,可让头发焕发出乌黑的光彩,王莽就曾用过,他迎娶皇后时已快七十,满头白发,故“欲外视自安,乃染其须发”(选自《汉书·王莽传》)。
直到在《日华子本草》中,被取名鳢肠,记载为可排脓,止血,通小肠,长须发,傅一切疮并蚕,才让它的功效得以扩展。
到了《本草纲目》,除了“乌髭发”,还增加了“益肾阴”,它的补肾功效终被发掘。
眼下药肆买不到,古妍只能找马四帮忙,花钱雇猎户、樵夫上山采摘。
草药草药,不被当成药时,便是山上的一株草。
只要用心找,必然能找到,就是比较费时费力,还费钱。
好在猎户、樵夫靠山吃山,又比较憨厚,凑齐这两种药方,前后只花了600钱,其中100还是给马四的中介费。
尽管马四不便宜,但胜在好用。
“真舒服!”
随着古妍的按摩,钱东家不由发出了长长的喟叹。
“倘若你这法子奏效,至少让我不再脱发,那咱们就往招子上再加一条,治脱发。”
他放在肚子上的双手反复交缠,已然在心里打起了算盘。
“那就得专门雇一批猎户与樵夫帮我们上山采药。”古妍顺势把两种配方告诉了他。
“这些均可入药?”钱东家听完,有些惊诧,但旋即,又豁然开朗,想起了初见古妍时,对方说的那番话——药无凡草,草皆为药。
“小古啊,你听见了吗?”他忽然问道。
古妍迟疑了一下,“你偷偷放屁了?”
钱东家无语。
“我是问你,听见钱向我们砸来的声音了吗?”
古妍展颜一笑,“等我有了钱,就换个更好的宅子住,再雇一个机灵勤快的丫鬟伺候我。”
“还要一日三膳,像刘守令那样。”
“嘿嘿!”钱东家绞着手指笑了笑。
“老钱,我挣钱是为了养活自己,让自己的小日子过得更好。那你呢?对美色已丧失了兴趣,对吃喝要求又不高。你攒那么多钱干嘛?”古妍不解道。
“我就攒着没事数数,不行吗?”钱东家理直气壮地反问。
古妍抿唇而笑。
原来二人皆有一样的爱好,难怪能臭味相投。
“小古,你生于盛世,不像我,经历过一段动荡不安的岁月,当年呐,京城曾一度陷入混乱,民不聊生,没有钱,连出城逃难都做不到。”钱东家又感叹道。
古妍垂下了眸子。
我出生的那种盛世,你估计想都想象不到。
但即便在盛世,她还是会为了过上好日子而早出晚归,加班不休。
这么一想,又释然了。
“你往后还要养孩子,是得多攒钱,光是送孩子进私塾,便是一笔不菲的开销。”
一提这个,钱东家就心情复杂。
“小古呀,有时和你聊天,真是会把人聊出肝郁气结来。”
古妍不以为意,“那是因为你们不爱听大实话。”
钱东家闭眼又闭嘴,不再搭理她,只享受她的按摩。
很快,院子里变得安静,而一直躲在院门外偷窥的钱妻,也退离门缝,转身离去了。
得知古妍要搬家,钱妻首先想到的便是她成了钱东家的外室,二人要在外面筑爱巢。
尽管柳姬与钱东家都再三解释,是古妍想独立出去,想有一个能为病人看诊的私密场所,可她仍旧怀疑。
他俩还说,古妍不再为钱东家帮工了,二人成了合作关系,一个看诊,一个卖药,就无需钱东家发工钱,继续包吃包住,可在她听来,这不是琴瑟和鸣又是什么?
再加上,这几日钱东家总偷偷把晚膳腾一份出来,这种行为愈发令她怀疑,于是今日趁着柳姬睡懒觉,便跟踪了钱东家。
可先前所见,又让她迷糊了。
“那二人究竟是什么关系啊?”
在她贫乏的男女关系认知中,只有爱情和亲情,没有友情,更没有无志同道合的同伴关系。
“再观察观察。”
思来想去,她决定继续暗中观察。
“旱莲草甘,生须黑发……”
五日后,钱东家哼唱着自己编的小曲儿,拿起刀笔,在招子上刻下了“治脱发”三个字。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亦或是古妍的方法确实管用,他感觉这几日没再掉发,头发似乎也更加光泽,顿觉年轻了好几岁。
古妍没有脱发烦恼,喝八珍汤只为补气血。
毕竟,她现在这个身体还处于发育中嘛。
这几日,又有一男子过来治痔,不过是外痔,尚不严重,用药、坐浴即可。
除了外敷,还是要内服,开方子的时候,钱东家顺道推荐了二至丸,告诉对方可补肾养肝,因为古妍为他把脉时,发现他略微肾虚。
“你瞧,看一种病发觉出两三种病来,帮了患者,我们还能多赚一笔药钱。”
送走那位患者后,钱东家按照诊金五五分、药钱七三分的方式,把二人的所得分配好。
古妍开心数钱,打算等到快要闭市前,杀去就近那家布肆以低价买下一匹素纱,再拿去成衣铺做件单衣。
已是夏季,她该换夏装了。
“小古,是不是女子不易患上痔疾?”钱东家突然发问。
他单手撑腮,望着穿梭在街上那些为数不多的妇人,道出了自己的疑惑:“你常说久坐易得痔,可外出活动的大部分是男子,女子长居室内,鲜少外出,按理说,整日坐在家中,为何反倒没得痔呢?”
“你都说了,女子鲜少出门,痔疾这种比较隐晦的疾病,对女子而言,羞于说出口,能忍则忍吧。”古妍说道。
“不过呢,我们肛肠科…咳!以我的经验来看,在得痔的病人当中,男子确实比女子多。”
“男易得痔,女易便秘。”
钱东家转向她,“原因为何?”
——小古课堂——
古妍坐直,正色开口:“先说痔疾吧,男子比女子更容易得痔,主要是因为男子魄门相对更紧,排便时需更大腹压,久而久之,便易导致魄门周围静脉曲张…静脉就是你们常说的络脉,无搏动的脉络,一旦曲张就易得痔。”
古代中医没有静脉一说,归于广义的“脉”或“络脉”。
“原来男子的更紧啊…我还以为更松呢。”钱东家捋了捋山羊须,意味深长。
“用得多了自然就松了。”古妍也是话里有话。
二人相视一笑,古妍继续说道:“其二呢,女子雌激素对血管有一定的保护作用,而男子的雄激素却会增加血管扩张风险。”
“就是让我脱发的那种激素?”钱东家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古妍颔首,“激素可以看作‘精气’或‘气血津液’,是我们人体内在的一种…动力吧,就像灶台内的木柴,木柴少了,或者木柴受潮,火就烧不旺。”
(注:“激素”一词源于希腊语“hormon”,意为“激发”,19世纪末由英国生理学家引入科学领域。)
“懂了懂了。”钱东家的理解能力还是挺不错的,时常会举一反三,“你说到魄门…男子的髋髀确实比女子的更窄,这会否也是男子比女子易得痔的原因之一?”
“没错!”古妍笑着点头,“髋髀一窄,直肠周围的空间就会较小,静脉回流阻力变大,外加曲张出现,得痔的可能性必然更大。”
“从身体构造来看,女子更不易阳结才是啊!”钱东家不解道。
古妍纠正:“你们常说的阳结,指的是热结,因阳热亢盛、津液耗伤而导致的大便干硬,属于秘结的一种,有阳就有阴,还有一种是阴结,因阳气不足、寒凝气滞,或阴津亏虚引起的排便困难,两者脉象是不同的。”
“女子比男子易秘结,也跟激素有关,女子来月信时,或是孕期,孕激素水平升高,会抑制肠道平滑肌收缩,降低肠道蠕动速度,延长食物残渣滞留时间……”
“孕激素?”钱东家打断,好奇问道“怎么还多了一个‘孕’字?”
古妍挠挠头,“你回去翻翻《内经》,上面应该有关于月信、妊娠与‘冲任二脉’及脏腑功能调节的记录,着重找‘阴血’、‘肾气’,读完后,差不多能明白何为孕激素了。”
她学的是现代西医和现代中医,跟古人的中医系统区别很大,但许多原理是相通的,就是不太好解释。
“孕激素提高会导致秘结,雌激素降低也会,女子随着年龄怎么加,雌激素会下降,这就减少了肠道黏液分泌,使得粪便干燥。”
“看来激素无论对男女,都很重要啊!”钱东家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古妍分外赞同,“人活着,就会被激素一直操控,亦如灶火与木柴的关系。”
“可女子的髋髀更大,更易排便才对啊!”钱东家又道。
古妍不答反问:“女子的直肠前面是什么?”
“魄…女子胞?”钱东家不太确定。
古妍点点头,“同样也是来月信或孕期,女子胞或充血或增大,压迫直肠,也会造成秘结。”
“难怪柳姬前俩月总是如厕不顺。”钱东家后知后觉。
古妍从篮子里拿出一个林檎,用没割过痔疮的那把刀将其一分为二,给钱东家递去一半,“还好遇到我,不然恐怕会恶化成痔疾。”
“听你方才讲的那些,孕妇得痔疾的可能性挺高,除了激素什么的,孕妇到后期几乎不怎么活动,最近柳姬大部分时候都躺在床上…可为何没见一个孕妇过来找咱们治痔呢?”钱东家说完,咬了一口林檎。
古妍推测:“还是羞于说出口吧,况且孕期后面出现的水肿、尿频、腰背酸痛、假性宫缩、胃灼热、呼吸短促、耻骨联合疼痛、失眠等等…痔疾若非实在难受,几乎可以无视了。”
“说的就像你生过似的?”钱东家觑着她。
古妍耸耸肩,“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
我可是在产科轮过一个月的,要不是被那个医生背插一刀,还会再待一个月呢!
想当年,刚入职临床那会儿,我可是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才会跟万精油似的,什么病都见识过一些。
“你不仅见过猪跑,还经常给猪沐浴呢!”钱东家冲她咧嘴一笑。
古妍冷哼一声,“就是为了不再给猪沐浴,我才改造厕溷的。”
“还有,我现在不怎么吃猪肉了。”她特别强调。
“请问哪一位是妍姬?”
这时,走来一人打断了二人的讪牙闲嗑。
钱东家忍不住促狭,“我若说我是,您信吗?”
那人一愣,忍俊不禁地低下了头。
随后,他朝钱东家拱了拱手,又转向古妍,“这位女郎应当就是刘属吏口中的女神医吧?”
听到“刘属吏”三个字,古妍和钱东家同时紧张起来。
古妍放下手里的林檎,小心翼翼地问:“郎君是要问诊吗?”
“我家男君想请妍姬到府上一坐,为我家女君看诊。”男子躬身说道。
“现下吗?”古妍又问。
“是!有劳妍姬了。”男子再作揖。
“那我们先收摊……”钱东家刚要站起,却被男子抬手打断。
他朝钱东家歉然拱手,“我家男君只让小的带妍姬回去。”
第36章 就家诊视,祸福相倚
“家主乃秦侍中, 与刘属吏是多年好友。”
在请古妍坐上马车前,那个自称红亮的男子向古妍简单介绍了一下自家主子的情况。
其实就只有这么短短一句,但对古妍而言, 信息量极大。
当官的,刘属吏的好兄弟, 估计其妻也是痔疾, 否则就不会请自己去府上看诊了。
只是侍中…跟侍郎是一种官职吗?
古妍有些云里雾里, 她尚未彻底弄清当朝的各类官职。
看着马车朝未央宫的方向驶去, 她推测,对方的官职肯定比刘属吏高, 说不定比刘守令还高。
高官才能住在宫廷附近, 以便官员上朝和处理政务。
汉长安是典型的“官民分居”, 将权贵住宅区与商业区、平民居住区有序划分, 光看住的地方,就知对方身份如何。
马车在未央宫右侧,靠近京兆尹的一间宅院停下。
院子的正门比刘府开得更窄,坐落的范围也更小, 但双扇木门的结构与设计都更为繁复精致,门楼上有精雕细琢的屋顶、屋檐、立阙、斗拱等装饰,屋檐尾部向上翻折形如鸟翅, 就连门阶也有装饰,而非普通石阶。
跟随红亮进去后,古妍发现,秦府内部的空间确实比刘府小, 单看前院, 至少小了三分之一。
谁叫京城寸土寸金呢?不像在陵邑, 可大肆扩建宅邸。
不过, 小有小的好处,可将扩建宅邸的钱花在装修上,同样是院落建筑,秦府还遵从了汉人崇尚的“天人合一”、“天人相通”的理念,加入了楼阁建筑。
仰头便能望见了一座三重檐楼阁,每层上部都带有一个四面坡的屋檐,上一层屋身外墙建在下层屋檐的上檐线,在不同光线的照耀下,明暗交错、虚实结合,让原本只有三层的结构显得复杂多变,真能给人一种仙山楼阁的感觉。
再往里走,古妍发现,秦府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居然还是四进院。
相较于前院的空旷,二进院开始,便是回廊相绕,理水叠山,除了观赏树木、花草、水生植物,还能看到一些药用植物,当然,也许只在古妍眼中它们是药材,在其他人眼中不过也是普通植物。
“喵!”
就在古妍好奇地转动着眼珠子东张西望时,蓦地听见了一声猫叫,低下头一看,是一只圆脸小狸猫。
它踩着猫步,慢慢靠近古妍,在她脚尖嗅来嗅去。
红亮将它抱起,笑着对古妍说:“这是我家女君养的猫,叫狸姬,女君因日月入怀,不宜再把它放在身边,便将它安置在了这个院子。”
古妍伸手摸了摸狸姬的头,顺势问红亮:“你说你家男君请我来为你家女君看诊,可是你家女君患上了痔疾或秘结?”
“这……”红亮支支吾吾,“待你见到我家女君便能知晓,我不便透露。”
古妍了然,肯定是跟菊花相关的疾病,否则就不会找自己过来了,怀孕方面的问题他们自会找宫里的女侍医来看诊。
她不再探问,跟随红亮来到了三进院,这里便是主人的居所。
“妍姬是吧?请随我来。”
行至主屋前,一名等候许久的丫鬟便迎了上来,红亮随即止步,古妍向对方颔了颔首,便跟随她进屋见到了秦府的女主人。
那是一个花信年华的女子,斜倚在榻上,看起来比柳姬稍长几岁,容貌不算秀丽,但胜在端庄,举止间透着林下之风。
移目而下,古妍瞧见了她的孕肚,比柳姬的月份小个三四月的样子。
所谓贵气养人,同样是孕妇,秦夫人无论气色还是肤质,均比她这个正儿八经的少女还更胜一筹,更别说即将临盆的柳姬了。
回去后,再给自己配一副养气血的方子!
古妍暗忖。
等到房门一关上,秦夫人才在两名丫鬟的搀扶下,缓缓坐起,冲古妍莞尔一笑,“菊花卫士,久仰大名。”
“咳!”古妍哑然失笑。
这个名号从这么一位雍容贵气的夫人口中说出,怎么听怎么奇怪 ̄。  ̄||
“见过秦夫人。”古妍行了个礼。
“特意请你过来,是听刘属吏说,你擅岐黄之术,尤其对治痔更是自成一派。”秦夫人开门见山。
古妍也直来直去:“秦夫人可是被痔疾所扰。”
秦夫人蹙眉点头,“似已脓肿,疼痛多日未见好。”
其实,她周围不是没有女性亲友患上痔疾,孕妇尤为多见,但据说,长着长着,就没了,她便没有在意,哪知会变得如此严重。
她并不清楚,自愈的痔疾取决于病情严重程度与产后恢复情况。
孕期子宫增大会压迫盆腔静脉,导致肛周血液循环受阻,外加孕激素升高使血管壁松弛,所以孕妇容易长痔疮,但在产后,随着子宫缩小和激素水平回落,部分轻度痔疮可能逐步缩小或症状减轻。
还有部分孕妇因便秘、久坐等加重痔疾,若产后坚持调整饮食、保持排便通畅,恢复率更高。
“可否让我为秦夫人检查一番?”古妍低头问道。
“有劳。”秦夫人颔首。
随即,秦夫人那两名贴身丫鬟便按照古妍的指导,将秦夫人以左侧卧位的姿势扶来躺下。
古妍掀开她的裙摆,无需指诊,光靠视诊便能下诊断,秦夫人是内外痔,外痔已溃烂,内痔已脱出,脱出的痔球尚未溃烂,呈现红肿状态。
这比无名君还严重啊!
古妍皱眉。
像秦夫人这种患有严重痔疾的孕妇,放到现代,生产时必然是剖宫产手术,以防在自然分娩期间,会施加特殊的力量,导致痔疮肿胀和充血,甚至痔疮脱垂,这是相当危险的,医生大多不敢冒险。
可现下要剖腹,恐怕比痔疮脱垂还危险。
尽管有也有成功案例,譬如司马迁在《史记·楚世家》中所记:“吴回生陆终,陆终生子六人,坼剖而产焉。”
可这毕竟是少数。
“妍姬,我这病情是不是很严重?可有治吗?”
见古妍久久不开口,秦夫人不免蹀躞不下。
古妍没有隐瞒,“秦夫人,你这痔疾的情况非常严重,换作旁人,我会建议马上割除,可你身怀六甲,不宜动刀。”
“割除?用药治不好吗?”秦夫人的身体不禁哆嗦了一下。
古妍凝眉道:“你已出现痔嵌顿的征兆,只用药肯定不行。”
“痔嵌顿是何意?”秦夫人问。
古妍简单解释:“就是里面的肉球脱出,无法自行回纳,同时出现疼痛、肿胀的情况。”
“那…非要动刀子吗?”秦夫人皱眉蹙额。
其实,在请古妍前来看诊前,她曾找宫里的女侍医来瞧过,他们对于治痔都没什么经验,只听别人讲过民间的治疗方法,无论哪一种,都令她汗毛直立。
古妍说:“可以试试保守治疗,但疗程很慢。”
“用药吗?还有坐浴?”秦夫人已从刘属吏那里大概知晓了古妍的治疗方法。
不同于民间的粗暴手段,她这才请对方过来的。
“外加手法复位。”古妍补充道。
“手法复位?塞…塞进去吗?”秦夫人讪讪问。
古妍嘴角微抽,“可以这么理解,但复位法只针对轻度脱垂,秦夫人的痔球已肿胀,需消肿后,才能尝试这个手法。”
“妍姬。”
秦夫人扭头看向她,“我想请你住下来为我治疗痔疾,若能治愈,诊金双倍。”
“两块柿子金?”
钱东家向古妍比了个二。
一来一去,还未闭市,古妍便把秦夫人“就家诊视”的提议告诉了钱东家。
“应该是吧,比照刘家给的诊金来。”古妍点头。
“可刘家你是治的两个人。”钱东家说道。
古妍在自己的小腹前比划了一下,“秦夫人也算两个人。”
钱东家捋着山羊胡,“你觉着,多久能帮她治愈?”
古妍在回来的路上便已估算过了,“少则半月,多则一月吧。”
“也就是说,咱们至少半个月不能出摊了。”钱东家略微蹙眉,在心里估算着这笔买卖是否划得来。
“别人只叫了我,你还是继续摆摊,遇到疑难杂症,先记录下来,待我回来后再处理。”古妍说道。
“啊?那我不是分不到柿子金了?”钱东家一怔,手下随之用力,当即扯掉了一根胡须。
古妍觑着他,“诊金皆是五五分。”
“嘿!”钱东家顿然松了一口气,咧嘴一笑。
“但这笔钱,估计比刘家的更难挣。”
少顷,他又皱起了眉头。
“嗯?”古妍不解地看向他,“治痔是我的强项啊!”
“你可知侍中是几品官?”钱东家问她。
古妍摇头。
钱东家给了她一记“我就知道”的眼神,“二品,是出入皇宫禁地,负责在天子身边赞导众事、顾问应对的近臣,天子外出时,还会陪同乘车、骑马随从,可是大官呀!”
古妍睖睁,“难怪他的府邸那般奢华。”
钱东家扶额,“我的意思是,这次看诊,利弊兼有,就好似一把双刃剑。”
“难道你忘了那三个巫医的下场?”
古妍闻之一颤,如芒在背,“可我能婉拒吗?”
“治不好可能是死,不治则有可能生不如死。”
“哎!”钱东家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没本事,赚不了大钱。有本事,又福祸难测。”
“谁叫官为刀俎,民为鱼肉呢?”古妍讥讽道。
尽管秦夫人态度和蔼,府中下人也礼数有加,但在得知那三名巫医的下场后,古妍对于权贵的好感早已变成负数。
翌日清晨,她带着药箱和一个包袱,再次由红亮接去了秦府。
第二次到访秦府,新鲜感不再,只有惶惶。
“妍姬,请随我来,女君已吩咐我们将你的房间整理出来,你看看还缺哪些物什。”
接待她的依旧是昨日那个丫鬟,她听秦夫人唤她小双,总算不再是某姬了。
对方看起来跟她同岁,不知是佣工,还是奴婢。
据她所知,贾人与奴婢的赋税是倍算的,外加单身税,一年要缴1200钱,不过奴婢的赋税都是主人在缴,倘若秦府的下人全是卖身为奴,光是一年缴纳的赋税都得以万计,足可见家中的财力雄厚。
难怪随随便便就能拿出两块柿子金来当诊金。
古妍撇撇嘴,已跟随小双来到她的住所。
仍在三进院,想必是为了方便为秦夫人进行治疗。
古妍悄然观察过,三进院是给主人居住的,下人住在四进院,二进院和一进院才对外使用,主要是待客,以及秦侍中处理公务之所。
这间房算是东厢房,前厅后室,明亮宽敞。
房中家什俱全,除了坐卧躺均有,案几还分了食案与书案,镜架、衣架、灯架也摆放在需要的位置,同样是以木材、青铜为主,工艺朴素,但细节考究,非钱家能比,是古妍住过的房间中最上乘的。
按理说,一生只追求好吃好住好拉的她,面对眼下的待遇,应当高兴才是,可再次想到那三名巫医的下场,还有秦夫人那颇为棘手的痔疾,她下撇的嘴角怎么都提不起来。
善察言观色的小双小心探问:“妍姬,可是有哪里不满意吗?”
“啊?没有没有!”古妍旋即摇头。
我没有不满意,只是在担心脑袋不保。
“我一介平民,上门为秦夫人治病,不免诚惶诚恐。”她垂首道。
小双微微一笑,“我家夫人不难相处。”
“只不过……”
哈?
古妍腾地抬起头,“只不过什么?”
小双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妍姬可有婚配?”
古妍点头,“但未婚夫已战死沙场。”
“这样……”小双娥眉微蹙,接着问道:“那你可有再寻良配?”
古妍摇头,垂眸道:“忙于治病救人。”
“是有想嫁人的,对吧?”小双追问。
不想!
古妍眨了眨眼,“良配难遇。”
小双似是了然,没再问了,“夫人虽好,但她是主子。”
古妍颔首,明白了她的暗示。
她自己又何尝不明白呢?
这可是封建王朝!
不过…这跟我婚配与否有何关系?
“妍姬!”
不及古妍细究,另一名叫小萝的丫鬟便着急忙慌地跑来,请她速去秦夫人的房中,似乎是痔疾发作,疼痛难忍,还出血了,但不确定是痔疾引发的出血,或是见红。
古妍包袱一放,拎着药箱就赶了过去。
“呃……”
一走进秦夫人的房间,古妍便听见了秦夫人细微呻吟,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气,但不像是见红。
痔疮出血通常没有明显的气味,见红可能因组织残留、感染、药物影响,导致气味更明显或异常。
没有小产就好。
古妍在心里松了一口气,“不是见红。”
闻言,房中另外四人也松了一口气。
除了秦夫人,还有一名像是仆妇的中年女子在房中,正拿着手帕帮秦夫人擦拭汗水。
她问古妍:“需要去宫里请女侍医吗?”
“先等我检查一下夫人的情况来。”古妍随即吩咐小双和小萝帮秦夫人按照昨日的左侧卧位重新躺好。
她则走到水盆前净手,再从药箱里拿出猪皮指套戴上,涂抹好脂,来到床边,掀开了秦夫人的裙摆。
外痔破了,脱出的内痔也有破裂的迹象。
“夫人,先前可有如厕?”她试着问道。
秦夫人已疼得无力回答,那名仆妇便替她说道:“正是如厕时出的血。”
“出大恭吗?”古妍又问。
“是!”仆妇点头。
这是用力给撑破了啊!
哎嘛更不好治了-_-||
第37章 初入秦府,栖栖遑遑
古妍在心里流泪, 同时也很懊恼。
由于昨日来去匆匆,她竟忘了叮嘱秦夫人及其丫鬟要调整饮食,以及大便不可用力, 若遇秘结,等她来了再想办法。
哎!
她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先指诊看看里面的情况吧。
定了定心神, 古妍对秦夫人说:“夫人别急, 我先帮你进行指诊。不知刘属吏是否有告诉过你何为指诊?”
秦夫人吃力地摇了摇头。
古妍绕到她面前, 用戴上猪皮套的右手食指比划了一下,“不会痛, 但可能会有些不适。”
秦夫人略微点头。
古妍重新来到她的后窍, 仔细指诊。
呃…里面居然还有痔球!
一层薄汗逐渐爬上她的后背, 也让本该很快结束的指诊变得漫长……
“夫人!”
沉寂的氛围被一突然闯入的男子打破, 古妍惊了一跳,那根手指随之一抖,秦夫人发出了一声痛苦的低吟。
“你这是在作甚?”男子显然是在问古妍。
古妍结束指诊,转身低下头说道:“在给夫人进行指检。”
“指……”男子一脸错愕。
那名仆妇赶紧帮古妍解释:“妍姬也曾为刘属吏做过。”
“原来如此。”男子敛容正色, 向古妍颔首,“在下秦攸黔,方才莽撞, 惊扰到了女士。”
“民女古妍,见过秦侍中。”古妍回以行礼。
确定妻子并非小产后,秦攸黔丢心落肠,垂眸看向古妍, “我夫人的痔疾可能治愈?”
带着三分歉疚七分自信, 古妍笃定颔首, “一定能!”
秦攸黔抱拳致谢, 目光移向她尚未摘下的猪皮指套,眼眸深邃了几分。
随后,他关门离去,好让古妍不受打扰,专心为其夫人治痔。
“夫人,我先帮你止血,再修复你的溃烂处。”
“有劳妍姬了。”
缓了片刻,又得知并非见红,秦夫人感觉没那么难受了,能与古妍缓缓交流。
“妍姬,可是我不该出大恭?”
古妍坦率地说:“人有三急,哪有该不该的道理?憋尿憋屁憋屎皆伤身体。”
“咳!”秦夫人忍俊不禁。
在场其余人也是啼笑皆非。
稍显凝重的氛围渐渐轻松。
古妍在对秦夫人的出血点进行局部清理后,再轻柔按压出血点,进行快速止血,而后拿出自制的金缕梅软膏,来回涂抹。
这是她搬出去后,闲来无事时做的,没想到这么快就能派上用场。
只上半天班,又不用继续给钱妻当牛马了,还没有夜生活,她现在最大的爱好就是自制各种药膏、药粉。
这不到一勺量的金缕梅软膏是用一勺量的晒干后的金缕梅加入一点脂、封蜡,隔水炖煮一刻后,冷却而成的。
在修复痔疮损伤方面,不如兜末香的效果好,但兜末香可能刺激子宫收缩,增加流产或早产的风,即便是稍温和的金缕梅软膏,也是古妍在了解过秦夫人正处于孕中期,才敢使用的,而且不能长期使用。
不过,她做的也不多,就这么一勺,像秦夫人这种情况,最多两次就用光。
她打算回去后再让马四找猎户或樵夫多采点金缕梅,开了秦夫人的先河,往后找自己治痔的孕妇只多不少。
涂抹期间,她对秦夫人,以及那名仆妇,还有小双、小萝叮嘱道:“接下来,要调整夫人的饮食,切记切记。”
“是!”小双、小萝同时点头。
“妍姬请讲!”那名仆妇走到古妍身旁,躬身倾听。
古妍仔细道来:“除了外部的治疗,饮食的改善也能助于痔疾的康愈,还能减轻秘结。”
“多喝水、多吃果蔬,可减少出大恭时对痔疾的刺激。”
“谷类,粟、稻、麦类、黍、菽。”
“菜类,葵、韭、葱、蒜、芜菁、萝卜。”
“果类,枣、桃、李、杏。”
“以羹汤为主,避免辛辣。”
她说得仔细,三名下人也记得认真。
上完药,见秦夫人有些虚弱,古妍便吩咐他们给她喂食一些汤羹,待恢复体力后,再温水坐浴。
“妍姬,可否请你随我去一趟东厨,将夫人接下来的饮食告之厨人?”
这期间,那名仆妇向古妍俯首询问。
“那自是甚好。”古妍欣然答应。
路上,古妍得知,仆妇姓姜,是秦夫人的乳母,从秦夫人出生起,便一直伺候左右。
尽管她没有具体说明,但古妍从其只言片语推断,秦夫人的娘家不是皇亲国戚,便是权臣高官,至少比秦攸黔的出身更好。
这么看,秦夫人有可能是低嫁。
不过,在当朝,女子有单身税压着,低嫁乃常态。
她不也险些嫁给一个老登吗?
至少秦夫人嫁的是同龄男子,声音还很好听。
古妍先前一直低垂着头,没看清秦攸黔的长相。
皆是好嗓音,兴许这位秦侍中也像那位无名君一样,长得人山人海,过目即忘。
思绪翻飞间,古妍已跟随姜老媪来到了秦府的东厨。
东厨位于二进院,分多个功能区域,有灶房、水井旁室、柴房,不像钱家的东厨,全在一个区域。
不仅如此,采光性也好,墙面设有多扇竖棂窗,墙角还放着一个鼓形水瓮,用于储水,还能应急灭火。
想得可真周全!
古妍决定,回去后,也在东厨的墙角摆个鼓形水瓮,水火相济嘛。
有能效仿的,就有没法效仿的,她可没法在东厨外壁刻上蝎子浮雕,以凶御凶。
这都已超越普通有钱人的厨房设计理念了,除了实用、安全,连风水都考虑进去了。
即使她将来能让“小青”的肚子里全装柿子金,她也只能从舒适层面追求极致,至于风水什么的…她的出现本身就突破了风水的范畴。
好似那灶王爷出现在厕溷,土地公公天上飞,钟馗娶了女鬼…总之,她不会在风水上花一枚五铢钱。
她向三名厨人交代完秦夫人的饮食要如何调整后,便跟随姜老媪回到秦夫人的房间,帮她温水坐浴。
“每日一至两次,一刻钟左右,方可缓解肿胀与疼痛。”
“坐浴结束,用干帕子擦拭干净,后窍一定要保持干燥清洁。”
“晚膳调整后,若是明日出大恭还是困难,我再想办法。”
从秦夫人房中出来时,已是夕阳西下。
小双送古妍回去的路上,问道:“妍姬,晚膳你想吃什么?可有禁忌?”
古妍没什么胃口,心理压力,外加体力消耗,她此刻有些苶然。
好似正一点点失去光泽的残阳。
“夫人吃什么,我就吃什么吧。”她随口说道。
但说完,又略觉不妥,这可是等级森严的封建社会,于是忙补了一句:“正好可以检查下,东厨那边是否有按照我的要求来给夫人调整饮食。”
古妍偷瞄了一眼小双,见她脸上表情不变,这才稍稍松一口气。
等到与她在门外分别后,古妍一进屋,把房门一关,就背靠门板,软趴趴地向下滑去。
“累啊…比出摊累多了!”
“两块柿子金是比一块难挣!”
她并非没有为孕妇治痔的经验,她还给孕妇割过痔疮呢,可那是在不会掉脑袋的前提下,眼下身处的环境,治不好自己有可能小命不保。
权贵可不会讲道理。
心理压力一大,她用完晚膳后不久,就听到肚子“咕噜”一声,腹痛随之传来。
“我这是…‘脑-肠轴’功能紊乱了?”她咬牙喃喃。
当人处于高压状态时,身体会释放应激激素,干扰肠道正常运作,就可能引发腹痛、腹泻,或改变排便习惯改变等等,这种情况被称为肠易激综合征(IBS)或应激性肠胃反应……
咘——
一个响亮的臭屁打断了古妍高速运转的思维,她一手捂鼻子,一手摁着小腹,在房中飞快搜寻,终于在床边瞄到了一个虎子。
这是女性专用的溺器,不像男子用的虎子,像个浇花的水壶,而是宽口向上,内里是漏斗设计,符合女性的生理结构,还能防飞溅。
古妍勾着腰走了过去,刚要掀起裙摆蹲下,腹中又是一阵翻江倒海,还伴随着更加剧烈的疼痛。
这是下利之兆啊!
“怕是…不够用吧?”
她脸颊滚烫,犹豫片刻,还是决定去厕溷解决。
就算这个小小的虎子能盛下她的泄泻秽物,臭味儿可藏不住,那岂不是要被熏一宿?
况且明日下人来收拾房间时,一看虎子里倒出的居然是排泄物,她肯定会被人在背地里蛐蛐儿。
旋即,她冲出了房门。
此时夕阳已落,月亮尚未挂起,天空半明半昧,古妍望着偌大的院子,一时不知,厕溷在哪里。
不得已,她只好像只无头苍蝇,四下找寻。
“妍姬?”
突然,一双鞋出现在勾腰驼背的古妍面前,她定睛一看,那是一双绣工精致的丝履。
“秦侍中。”古妍忙行礼。
“你这是要去哪儿?可是我夫人的痔疾又发作了?”秦攸黔的口吻略显焦急。
“我……”古妍刚要回答,一股臭气悄然出现,随风蔓延。
那双丝履明显后退了一步,一个礼貌克制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这个院落的溷在东侧。”
“我带你去吧。”
第38章 钟鸣鼎食,大开眼界
旋即, 那双丝履脚尖左转,指向东侧。
古妍颔了颔首,跟随前行, 眼神是不是瞟向一上一下的鞋后跟。
这双丝履看起来质地很轻薄的样子,多半也很透气, 夏季穿肯定舒服。
再一看自己脚上的葛鞋, 古妍努了努嘴, 打算等离开秦府后, 便去西市逛逛,买双同样质地的丝履, 再把昨日没买成的素衣也买了。
买两件, 换着穿。
古妍咧开了嘴角, 叠放于腹前的双手忍不住来回搓了搓。
“到了。”
片刻后, 丝履停下,古妍抬眸一看,厕溷近在眼前。
原来这么近啊!
秦府确实不如刘府大,厕溷离她住的房间不过三十丈远, 但因天黑灯暗,她才没有发现。
“多谢秦侍中。”
向秦攸黔颔首致谢后,古妍便拎着裙摆, 登上了石阶。
“诶?”
步上阶梯之际,她才注意到,虽然厕室修在二楼,但一楼并非猪圈, 而是砌成了一个封闭的小室, 说小室也不算, 因为层高很低, 不到半丈,她走进去都得低下头,更别说成年男子。
“难道也是井吗?”
古妍好奇,又疑惑。
不过,当务之急是一泻千里。
“呀!”
进入厕室后,她又是一惊,“居然是马桶?”
不能说是马桶,准确来说,是在厕坑之上不仅修了踏板,还在其后砌高两边,修出了坐板,算是石质坐便器。
背后靠墙,凸出一块,像是背靠,但凑近一看,才发现是一个储水凹槽,与古妍那个水厕的储水箱有几分相似,不同的是,古妍那个储水箱需要人工灌水进去,再脚踏冲水,这个下面有石质水管,连接到楼下,旁边也有脚踏板,这种设计更接近于后世的冲水马桶。
“看来楼下的小室就是一个储水池啰。”
她伸脚踩了踩踏板,水就从储水凹槽冲入了厕坑。
“不对呀,如果下面是储水池,排泄物又会冲到哪里…呃…痛痛痛!”
又是一阵腹痛传来,古妍没再继续研究这个水厕的构造,把裙摆一掀,腰带一解,穷绔一脱,又伸手摸了摸坐板,确定干净无尘后,才放心坐下。
接下来……
“呼…秦府没有丫鬟伺候如厕吗?”
第一波排山倒海过去后,古妍这才意识到,没有丫鬟跟进来。
“没有也好,拉稀这种事,有旁人在,会影响发挥。”
又一波搅海翻江后,古妍舒舒服服地吁了一口气。
等她用自制手指擦拭完毕,便扔进了厕坑里,用水冲了下去。
随后,便继续在厕室来回琢磨。
除了自动蓄水、砌出坐板外,这间厕室与古妍家的水厕区别不大。
但她始终没研究透,楼下的小室是储水用,还是沉淀用。
“总不可能储水、沉淀放一起吧?”
古妍挠挠头,有些困了,准备回屋就寝,明日继续为秦夫人治痔。
“哈呼…秦…秦侍中?”
慢悠悠走下阶梯时,猛地看见一个高大的人影,古妍打了一半的呵欠立马收住。
秦攸黔微微颔首,双手背在身后,脸上没有不耐的表情。
可掐指一算,古妍一进一出,没半个时辰也超过两刻钟了。
她揉了揉鼻子,讪讪道:“秦侍中一直在等我?”
走近后,借着头顶的月光,她终于看清了对方的容貌。
不是人山人海的长相,还挺俊朗,浓眉大眼,鼻子高挺,看来秦夫人不算下嫁。
古妍顿感欣慰。
秦攸黔说:“天黑了,怕你找不到回房的路。”
“走吧。”
他背着双手转身,照旧在前面带路。
古妍亦步亦趋,娥眉微蹙。
这么体贴的吗?
随便找个丫鬟等候在外不就行了?
“秦侍中,我一定会治好夫人的痔疾!”
“绝不影响她顺利生产!”
秦攸黔站定转身,冲她颔首笑笑,便翩然离去了。
古妍一脸莫名。
不知是不是心理压力减小了些,或是已然适应现下的环境,她很快就寝,并一夜无梦。
醒来时,依旧是卯时,她转头一看,云母窗外已能初见朝霞。
因云母薄透,又是层状结构,霞光照进来别样多姿,好似镶着金片的蝉翼。
“真好看!难怪有钱人会用云母和琉璃来当窗户。”
古妍下了床,光着脚走到窗前,在霞光笼罩的地面坐下,伸手抓向了那片光。
手心暖暖的。
她粲然一笑。
“等攒够钱,就把邱老媪的宅子买下,再把正房的窗户全都换成云母。”
“四万钱应该能拿下吧?到时再让马四去讲讲价。”
突然有了挣钱的动力,古妍麻溜爬起,端着水盆去接水洗漱。
“妍姬,你要梳洗吗?”
刚一开门,她就听见了小双的声音,对方起得比她还早。
“我没想到你会起这么早。”
小双也有些诧异,快步走来,接过了她手里的水盆,“妍姬,我来伺候你洗漱。”
“这……”有点不好意思。
古妍搓了搓手,先去如厕。
“原来是这样!”
早上视野清晰,古妍终于摸清了这座厕溷的构造。
楼下的小室确实是“井”,沉淀之用。
而在其后,有个水池,连接着楼上的石质水管,靠压力送水。
至于排水渠,古妍没看见,但肯定有。
秦府虽比刘府小,却还是比普通民宅大,说不定修有专门的排水渠。
由于昨晚排空了肚皮,古妍小解完便回了房,小双已帮她打好清水,备上了盐水漱口。
“夫人昨夜睡得可好?”
漱完口,洗完脸,由小双伺候着梳理发髻之时,古妍关切询问了一句。
小双笑着点头,“睡得挺好,没再半夜疼醒了。”
“全是妍姬的功劳!”她不忘奉承道。
古妍笑笑,又问:“得痔前,夫人的睡眠可好?”
小双点头,“夫人一向身体康健,即使孕期,也没有哪里不适…谁想,竟得了痔疾!”
古妍莞尔道:“偶得小病,大病不来。”
“妍姬说的在理。”小双展颜一笑。
秦府的早膳不比晚膳逊色,不像钱家的早膳只有粥、羹,古妍还吃到了稻米饭,又香又细腻,嚼起来口感软绵。
配菜是烤鹿肉和蒸泥鳅,还配有蜜饵点心,以及甜瓜和樱桃。
居然还能吃到樱桃!
古妍在这里不是没见过樱桃,而是此物多以“荐新”的祭品出现在宗庙。
“唔…酸甜适中,肉质鲜嫩多汁。”
古妍尝了一颗,很满意,又尝了一颗。
一颗又一颗,一碟樱桃很快只剩下果柄。
吃得好满足!
古妍摸了摸小腹,这算是她来这里以后吃到过的最满意的一顿早膳。
难怪贵族的早膳要叫“朝食”。
王日一举,以朝食也。
吃饱喝足,古妍便拿上药箱,跟随小双来到秦夫人的房间,继续治痔。
一夜过去,古妍已安之若素。
既来之,则专注治痔,待拿到柿子金,攒钱买房子。
“夫人,还像昨日那般,我先帮你指检。”
“有劳妍姬了。”
一回生二回熟,古妍指检顺畅,秦夫人也没觉不适。
“今日可有出大恭?”古妍问。
秦夫人摇头,“尚无。”
“是没有出大恭的感觉,还是担心像昨日那般加重痔疾?”古妍又问。
秦夫人如实说:“皆有,兴许是改了饮食,吃得清淡些后,如厕的感觉没那么强烈了,加之也担心又出血。”
古妍了然,转头问小双:“府里可有现成的石蜜?”
“有的。”小双点头道。
古妍立即吩咐:“取一碗加热煎熬至黏稠如饴糖,再趁热搓成枣核状。”
“是!”小双应道,随即离开房间,直奔东厨。
秦夫人好奇问:“这是作何用?吃吗?”
她确实听过,石蜜泡水润肠。
古妍冲她眨眨眼,“用。”
“用?”秦夫人也眨了眨眼。
少顷,她似是恍惚,赧颜一笑。
“夫人,你属于内外痔,外痔一个,内痔两个,其中一个内痔已脱出,里面还有一个小肉球,但那个不算严重,经过我昨日上药后,溃烂已好转,今日我再给你上一次。”
古妍拿出仅剩的金缕梅软膏,帮秦夫人轻轻涂抹。
因为剩的不多,没涂几圈就殆尽了。
古妍擦拭干净双手,又对秦夫人说:“夫人,我给你把个脉吧。”
“你还会把脉?”秦夫略显讶异。
古妍失笑,“虽说指检最准,但把脉也能看出得痔与否,而且还能清楚得痔的缘由。”
昨日秦夫人的溃烂出血较为棘手,古妍主要帮她止血消肿,还没来得及帮她切脉。
古妍也想知道,秦夫人的痔疾因何而起。
秦夫人听她这么一说,顿觉神奇,欣然伸出了右手。
孕妇的脉象多以滑脉为主,脉搏流利圆滑、如珠走盘,感觉就像在触按滚珠。
但秦夫人也不只是滑脉,而是滑脉加数脉,滑数脉。
当然,有些观点认为,滑数脉并非滑脉与数脉的机械叠加,而是代表火热邪气的单一脉象。
然秦夫人在孕期,脉象同时具备滑脉的流利圆滑和数脉的脉率增快,反映痰湿、食积与热邪并存。
多见于湿热下注型痔疮,因过食辛辣、久坐潮湿环境导致湿热积聚**,症状为**灼热肿痛、便血鲜红、便秘或腹泻,舌苔黄腻。
治疗以清热利湿、消肿止痛为主,但秦夫人是孕妇,止痛如神汤和乙字汤这两种经典方剂均不可用。
只能食疗,外敷用药,坐浴,最后再手法复位。
古妍已有治疗方案,并渐入佳境,毕竟秦府财大气粗,古妍缺什么就吩咐小双去买,就连晒干的金缕梅都买回了一包,又能熬制金缕梅软膏了。
“不知老钱这两日可有遇见痔疾患者。”
熬制金缕梅软膏时,她忽然想到了钱东家。
钱东家:哎哟!您可总算是想起老夫来了o(╥﹏╥)o
“他耳闻目染了这么久,不太严重的痔疾,应该能治吧?”
“阿嚏!阿嚏!”
正在给一位患者把脉的钱东家,猝然打了两声喷嚏,遂拿出手帕来擦拭了一下鼻子,又换了只手帮患者继续把脉。
“是弦数脉,你这便秘是由……”
“呕!”
他话未说完,那位患者竟干呕起来,吓得他连忙松手,仓皇往后挪。
我不会又遇到“口喷粪”的患者了吧?
我这是什么运气?
第39章 小古不在,老钱很愁
“呕…呕……”
那人又作呕了几声, 但并未吐出任何秽物,更像是干呕,钱东家这才稍稍丢心落肠。
是肠梗阻吗?当初小古是怎么治好的?
钱东家飞快搜刮着脑中的记忆, 可越是着急,越是一片空白。
“呕!”
那人猛地一呕, 吓得钱东家又是一惊, 赶忙抬起手臂, 以衣袖遮面。
然而, 又是雷声大不下雨。
几次干呕过后,那人总算恢复如常, 黄着一张脸, 向钱东家歉然地连连作揖, “失礼失礼, 实在失礼。”
你没喷粪就不算失礼。
钱东家在心里庆幸,摆摆手,屁股往前挪了挪,回到案几前后, 继续为那人把脉,并进一步询问:“除了便溲异常,腹胀外, 可有腹痛?”
那人迟疑着摇摇头,“似是没有。”
“劳烦你站起来一下。”钱东家松开他的手腕,抬手示意。
那人照做,站了起来, 钱东家往那人的小腹上摁了摁, 胀鼓鼓的, 他加重力道, 那人并未表现出疼痛之感。
不像是肠梗阻……
钱东家努起了嘴,示意那人重新坐下后,反复捋着山羊须。
思来想去,瞅见那人看自己的眼神逐渐生疑,钱东家故作泰然地说:“我先给你开一副通便神药,待秘结问题改善后,你再过来复诊。”
“可我小便也不太利。”那人说道。
钱东家的嘴角略微抽搐,他继续强装沉着之态,“这副神药润肠泻热,对小便不利也有一定疗效。”
随即,他便为那人开了一副麻子仁丸。
这不是古妍自创的,而是一副中医经典方剂, 主要用于治疗肠胃燥热引起的便秘,具有润肠通便的功效。
其组方包括麻子仁、芍药、枳实、大黄、厚朴、杏仁等药材,通过润肠泻热、行气通便来改善大便干结、小便频数等症状。
当然,钱东家并不清楚这药还能改善小便频数,以为只是治便秘的。
这副药剂当下尚未出现,形成于东汉末年,由著名医家张仲景在《伤寒杂病论》中首次系统记载,原名为“脾约丸”,专为治疗“脾约证”,即胃肠燥热、脾津不足所致的便秘。
那人是弦数脉,这副药剂虽不能治愈他的病,至少能缓解一二。
至于彻底治愈,要么等古妍回来以后,要么等钱东家研究清楚这是何种疾病。
是夜,钱东家抱着厚厚的书简,缩在北房挑灯夜读。
“鼓胀者腹胀身皆大…色苍黄,腹筋起…这不正与那人的情况相似吗?”
“便溲异常,苔黄腻…脉濡数或弦数,多与肝胆气机郁滞或火热内盛相关。”
“原来…是臌!”
他终于得知了那人所患是何疾病,并非单纯的秘结,更不是肠梗阻,而是臌,病因主要为肝、脾、肾三脏功能失调导致气、血、水淤积体内无法排出。
“那要如何治呢?”
他接着又翻了几册书,并未发现具体的治疗方法。
“诶…我说你们这些编纂医书的,怎么只写病因,不写治法啊?”
他抓了抓头,望着窗外的月光小声喊道:“小古呀,我很需要你!”
“需要谁?”钱妻的脸突然出现在窗外,瞪着他喝道:“再不回屋,今晚就抱着你那堆药材在这里过夜吧!”
“回回回!这就回……”钱东家慌慌忙忙站起,把窗户一关,灯一熄,便追着钱妻离开北房,返回东厢房。
“你方才说需要谁来着?”钱妻走在前面,目不斜视地问道。
钱东家低垂着头,“需要岐黄相助。”
古妍翻了个身,将盖在身上的丝衾掀开一些,但旋即,又拉到小腹之上,不能露出肚皮。
“丝衾盖着就是凉快,我也要买一床。”她呢喃道。
虽已盛夏,但秦府有冰鉴,床上还铺了竹篾,古妍不觉燥热,睡得很好,一觉到卯时。
她准备今日为秦夫人用上食疗法,针对她的痔疾成因,以清热利湿与润肠通便为主。
前者用薏苡仁、赤小豆、冬瓜、绿豆、马齿苋煮粥或煲汤;后者则以黑芝麻、蜂蜜、香蕉、火龙果作为辅食,以缓解便秘,从而减少肛周压力。
只不过,现在还没出现冬瓜,虽然在《神农本草经》里将冬瓜列为药用植物,可当下无人栽培,只能去山里找找看。
黑芝麻也尚未普及,要等张骞从西域归来,才正式引入中原,而且不叫黑芝麻,叫胡麻,不过此时已有西域人来京中做生意,仔细找找可能有。
香蕉同样不普及,北方人几乎都没见过,兴许皇宫里有。
火龙果就更没有了,明清以后才从中美洲和南美洲北部引入我国。
古妍站在东厨,左思右想,最后决定以茭白代替冬瓜。
它被称为“水中人参”,富含膳食纤维,可以促进肠道蠕动,改善便秘问题,适合湿热环境下替代冬瓜以促进排毒。
“小双,你派人去外城的集市上买点菰回来。”
茭白古称菰。
“菰?菰米吗?”小双问道。
古妍摇头,“就是菰,而非其籽粒,我不清楚内城的集市是否有卖,但外城肯定有,我曾见过,还吃过。”
在这一时期,菰植株受黑粉菌感染后茎部膨大形成茭白,农户发现其口感脆嫩,便作为蔬菜食用,但只在紧挨农田的区域流行,长安城内鲜少见到。
“还有胡麻,去西市上西域人开的铺子或摆的摊位找找。甘蕉可能宫里有,若能找到,多拿一些。”古妍又吩咐道。
“好!”小双没再多问,速速去办。
古妍搓了搓手,“还好秦夫人不再便血,否则还要准备凉血止血的食疗。”
随后,她来到秦夫人的房间,对方今日的气色明显比昨日更好,一问,原来今日晨便异常顺利,整个人浑身轻松。
看着秦夫人对一块枣餌大快朵颐的样子,古妍不由在心里感慨:果然是吃喝玩乐,如厕为先啊!
“妍姬,快来尝尝东厨才做的枣餌,还有蜜淋梅子。”
见到她后,秦夫人笑着招了招手。
古妍自然不会客气,坐下与她一边吃一边聊。
“听小双说,你又安排她去找寻一些稀罕药材了?”
“不完全是药材。”
古妍顺势讲了一下关于食疗的事,“食疗也算膳食调整,只是更为见效,民以食为天,吃得对也能治病。”
“吃得好不如吃得对。”秦夫人总结道。
“没错!”古妍笑着点头,不吝夸赞:“夫人慧智也。”
秦夫人拉住她的手,温情脉脉地望着她,“说起慧智,我远不如妍姬你。”
古妍掌心一热,有些不好意思。
秦夫人这双眼,似春水潋滟,又似秋水潺缓。
原来女子之美,除了皮相与骨相,还有气相,源自灵魂与精神层面的魅力。
难怪秦侍中对她一心一意,都尝到珍馐佳品了,又怎会好奇寻常美食。
帮秦夫人进行完坐浴,又上过一次药后,她人也乏了,古妍告辞离去。
“咦?”
刚一出来,古妍就撞见秦侍中揽着一名比他高大些的男子正朝他的房间走去。
二人一路头碰头窃窃私语,没有注意到不远处的古妍。
古妍努了努嘴,既然对方没有瞧见自己,自己就没必要上前行礼问好,便径直回了房。
秦夫人与秦侍中是分房住的,想必是为了能让秦夫人好生安胎。
回房后,古妍也小憩了一会儿,直到听见小双叫门。
“东西都买到了吗?”古妍开门就问。
小双端着一个大托盘,上面摆着点心、瓜果,还有针线盒,以及一个玉连环。
古妍赶紧让她进屋,待托盘放下后,小双才说:“从少府那里要到了胡麻与甘蕉,寻菰的人还未归来。”
“妍姬,你忙活了好一阵子,先歇一会儿吧,夫人这一睡下,怎么都得一两个时辰才醒,你若觉着无聊,可做些针线活,或者解玉连环玩儿。”
“多谢小双为我准备这些。”古妍笑着道谢,随即说道:“能否为我拿来木简与刀笔,我想写方子。”
她想练字,因字太丑,她曾多次遭到钱东家揶揄,从不让她写方子,怕别人看不懂她的狗爬体。
“哼!熟能生巧。”
“还能把这些时日遇到的各种疾病及对应治法记录下来。”
“倘若有天我不在了…呸呸呸!”
她觉得这么说不吉利,于是改口:“天下无不散之宴席,总有分别的那一天,留下这些治疗记录,肯定有利而无害。”
“先写那位‘痈’君吧,他至今没来复诊,想必是痊愈了,说明我那法子确实把感染控制住下来了…当然…也有可能悄无声息地死了……”
“咳!多往好的方面想。”
古妍及时拉住脱缰的思绪,提笔刻字。
刻字比写字累百倍,记录完“痈”君的病例,她就已累得脖子酸手疼。
伸了个大懒腰,古妍拿起一牙甜瓜,发自肺腑地说道:“待在秦府可真舒服啊!”
“他们需要侍医吗?”
古妍都不想走了。
哪像钱东家,还没到午时开市,院门就被敲响,被人请…准确来说是半请半拉着去家里看诊了。
“你阿翁得的啥病呀?我不是铃医,不一定能治啊!”钱东家被拽得踉踉跄跄。
钱妻不放心,跟了过来。
钱东家见状,更不放心,扭头喊道:“你走了,柳姬咋办?”
“我只是去就家诊视,又不是被抓去坐牢,你别担心。”
钱妻进退维谷,咬咬牙,还是折回去了。
“要是妍姬在就好了,让她去。”
第40章 应接不暇,写信求助
“阿巴阿巴……”
当钱东家见到那位患者后, 发现对方出现了流涎、口眼歪斜,词不达意,但表达欲很旺盛的症状。
“阿翁, 这位是钱东家,你哪里不舒服, 就告诉他。”
林达, 也就是请钱东家来就家诊视的男子, 上前拉住老父亲的手, 指向了身后的钱东家。
钱东家向林老翁颔了颔首,并不认为他能说清楚自己到底哪里不舒服, 于是从林达手里接过他的手, 先为其把脉。
望闻问切, 问是问不出来了。
观其气色, 面色淡白;闻其气味,隐隐有股尿骚气,还有汗臭。
而他的脉搏…咦?
怎么时快时慢、时强时弱?
林老翁毫无规律的脉搏让钱东家迷糊了。
他唯一能确定的是,对方这种情况多半是内邪所致, 虽然他没治疗过,但见到过,以前当学徒的时候, 就曾见过师父兼岳丈帮类似症状的患者抓过药。
不过,后来对方是治好了,还是治死了,他就不清楚了, 只听师父兼岳丈对他说, 对方乃内邪所致, 相对于外邪, 是由于脏腑功与气血津液出了问题而引发的病症。
说得很含糊,他当时也没问具体开的什么药。
早知今日,当初就该多问一嘴的。
“钱东家,我阿翁到底得了什么病啊?”见钱东家把着父亲的脉搏久久不说话,眉头却越拧越紧,林达不免有些着急了。
“内邪。”钱东家肯定说道。
林达一愕,“岂不是治不好了?”
对于那会儿的普通百姓来说,外邪好治,内邪致命。
外邪即六淫,风、寒、暑、湿、燥、火,内邪则源于七情,喜、怒、忧、思、悲、恐、惊,故而外邪之病相对易治,内邪之病往往危重。
钱东家没有马上下定论,“容我琢磨琢磨。”
他破天荒没收诊金,回到家里后,不等钱妻发问,推着鹿车就去出摊了。
这种时候,他需要静静。
一旦让钱妻开了口,就好似刚过枯水期的瀑布,飞流直下,砸得人脑袋嗡嗡。
“钱东家!”
他才把摊位摆好,昨日那位“臌”君便挺着他依旧胀鼓鼓的肚皮来了,不过一日未见,他的气色似乎好转了一些,虽然一张口还是会溢出臭味,至少不再冲他干呕。
看来,昨日那服药见效了。
“可有出大恭?”钱东家笑着问道。
“臌”君点点头,“没有秘结了,但小便还是不利。”
钱东家帮他把了一下脉,与昨日无异,按之如琴弦,急且强。
湿热内蕴,问题出在肝上。
经过昨晚的“抱佛脚”,他已大致清楚了对方的病情,可如何治,还是两眼一抹黑。
小古啊,你快回来!
他在心里呐喊,面儿上只能强装淡定,“我今日给你开一副利尿的方子,你过几日再来复诊。”
“为何要过几日?不都是次日复诊吗?”对方不解。
你总要给我些时候翻翻书简,寻得治法吧!
他眼不带眨地撒谎:“这副药喝完后,需观察几日。”
“哦哦。”那人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钱东家随即给那人开了五子汤,它不只是利尿,还能滋补肝肾,一举多得。
他一口气开了十日的量,“忌生冷、油腻、辛辣。”
“多谢钱东家!”那人抱拳颔首。
那人离开前,钱东家又摁了摁他的小腹,感觉里面像是装满了水似的。
当晚,他又在北房挑灯夜读。
以防钱妻来催促打扰,他干脆把枕头、席子抱了过来。
“小古也是这么‘抱佛脚’的,为何我就抱不出半点治疗的方法来?”
翻了两个时辰的书册,他眼睛都发直了,可不管是对于治疗内邪,还是臌,皆是毫无头绪。
抱着枕头,他打起了瞌睡,并很快做了个梦。
梦里,他再次看到了那只大脚,这次他没有躲开,像上回古妍那样跳起来将其抱住。
他以为大脚会带着他上天,不想,却被用力一甩,他脱手掉下……
“啊!”
他在惊叫中睁开了双眼,目之所及,还是那摊开的一册册书简,他感觉眼睛更花了,脖子还疼。
“嘶……”
歪着头搭在枕头上睡了一宿,他落枕了,但这还不是让他最难受的,他抓起掉落在桌案上的头发,愕然瞠目。
“我又掉发了!”
没精打采度过了一早上,午时出摊,他犹豫着要不要先去一趟秦府求助古妍,虽说没收林家的诊金,可他还是想治好林老翁,不然一闭眼,就是对方口眼歪斜的样子,嘴里还“阿巴阿巴”。
以及那位“臌”君,他也没帮对方根除病因。
“可若贸贸然上门求助,会不会影响到小古?对方花重金请她就家诊视,定是那位秦夫人病得不轻。”
推着鹿车站在交叉口,钱东家左右彷徨。
“不如…写信给她。”
思来想去,他选了一个折中的办法。
一路推着鹿车来到摊位后,他连摊都没来得及摆,就拿出木简与刀笔,分别将这两位病患的情况仔细写下,等到收摊后,便找到马四,委托他送去秦府,并附上20钱跑腿费。
虽然钱东家给的跑腿费比古妍低,但马四还是欣然应下,将书信交给秦府的门房后,不忘向对方推荐了自己一把。
“在下马四,乃东市驵侩,日后有需要的地方,请来东市找我,除了买卖牵线,还能跑腿儿捎物带口信。”
“且与妍姬相熟。”
……
“妍姬,有你的书信,是一位叫马四的郎君递来的。”
门房将书信转交给古妍之时,已然记住了马四的名字。
“马四给我的书信?”
古妍眨了眨眼,迟疑了少顷,便反应过来了,“多半是老钱写给我的。”
她咧嘴一笑,“老钱肯定遇上治不了的病了。”
“少了我,他可怎么活哟!”
剥掉双鲤结上的封泥,再解开缚住两块鱼形木板的绳索,将一盖一底两块木板(封信)分开,古妍小心取出了夹在里面的简牍。
“字写得可真好!”古妍羡慕地噘起了嘴。
钱东家不写方子时,就是标准的隶书,字小而清楚,像刻印出来的。
一张简牍上装不下太多内容,钱东家把那位林老翁的症状与那位“臌”君的症状言简意赅地总结记录,恳请古妍给出治疗办法。
最后还无比真诚地附上一句:小古乃在世岐黄,定能妙手回春!
看完后,古妍宛然一笑,“不就是中风和肝腹水嘛!”
古人说的内邪,其实就是中风,最早是在汉代名医张仲景那本《金匮要略》里提出的。
包含三个方面的内容:风邪侵入机体内,痰湿阻塞了经络,气滞血瘀。
这三个方面的病理作用共同形成了流涎、口眼歪斜等表现,即中风。
只不过,中风这种病,从中医角度来诊治,较为复杂,首先把脉就不准确,因为其脉搏表现并不固定,可能因病因、损伤部位,以及合并症不同,呈现出快、慢、强、弱,或节律异常,不像其他病症,有统一的脉象。
西医就相对直观一些,即脑血管病变,缺血,或出血,导致相应神经系统功能受损,表现出的一些症状与中医的中风是类似的。
古妍分析,那位林老翁应该就是出现了脑血管病变。
中风的话,尤其是急性中风,西医治疗最佳,中医作为康复期的辅助治疗。
可眼下,只能用中医,针灸,推拿,吃药。
“老钱不会针灸啊!只能先服药看看。”
根据钱东家对林老翁的症状描述,古妍将其诊断为中经络,这种表现为肢体麻木、口眼歪斜、言语不清,无昏迷,属于中医理论中较轻的中风类型。
加之,林老翁还有舌苔厚腻、肢体沉重的表现,那应当是风痰阻络,需服用化痰通络汤加减,即法半夏、天麻、茯苓、胆南星。
“老钱那里似乎没有胆南星。”
古妍在写药方的时候,忽然想到,胆南星这种中药材当下还没出现,于是附上了胆南星的炮制方法,即虎掌粉末混合牛、羊或猪胆汁加工制成。
“不是老虎的虎掌,是草药虎掌。”
她特别强调了这么一句,生怕钱东家真跑去山上打老虎。
李时珍在《本草纲目·草部·天南星》中记载:“南星因根圆白,形如老人星状,故名南星。”
后来虎掌就被改名为天南星。
写完治中风的药方,她又拿起一张新的木简,刻写下:“‘臌’君,肝腹水也。”
“归因于肝、脾、肾三脏功能失调导致水液代谢紊乱,非单一病因,治疗核心在于调整三脏功能以消除腹水。”
“治肝法:针对肝郁血瘀或肝肾阴虚,采用补肝化瘀、滋阴利水的方药,即一贯煎合牡蛎泽泻散加减,牡蛎(熬)、泽泻、蜀漆(洗去腥)、海藻(洗去咸)、栝楼根、商陆根(熬)、葶苈子(熬)以上各等分,上七味,异捣,下筛为散,更入臼中治之,白饮和方寸匕,小便利,止后服。”
“治脾法:针对脾虚湿困,以健脾利湿为主,兼顾疏肝,采用归芍六君汤方剂,即归身、白芍各二钱,人参、白术、茯苓各一钱五分,陈皮、半夏各一钱,炙草五分,水煎服。”
“治肾法:若对方属于肾阳虚衰,则温肾化气;若属于虚实夹杂之证,应‘补下启中’,通过峻补下焦以启中焦气化,促进水液代谢。”
“治肾之药,你比我熟之,就不必赘述,你虽未能治好自己,想必能治好别人,医者不自医嘛。”
“‘臌’君,服过药后,可缓解病情,但林老翁的情况,尽力即可。”
写完这句,古妍的右手又酸了,她把这几张简牍放进双鲤结,重新缠上绳索,再打个活结,连封泥都没用。
等到小双来送茶点、瓜果时,便拜托她将这封信派人送去东市的药肆给钱东家。
在递上双鲤结的时候,古妍顺势握住了小双的手腕,“相请不如偶遇,我来给你把个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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