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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撷芳记「伍」 “崔沅,我不喜欢你。”……


    次日清晨, 叶莺在义明视死如归的呼叫中悠悠转醒。


    天光朦朦拌着细雨疏疏,半掩窗扇送来清爽新风,沁入肺腑。


    她坐起身, 四肢酸僵得像是梦游与人打了一架,还是被按着揍那个。


    头也痛, 炸炸的。


    懵懵缓了半晌,昨夜干的好事这才追上脑子。


    一幕幕画面闪放。


    叶莺愣在了原地, 尔后瞪大眼睛。


    不可置信地低头一看,身上还穿着崔沅的中衣,袖子宽宽荡荡,长出来一截。


    不是……她怎不记得最后脱了衣裳?


    仔细地想了想,仿佛困得迷迷糊糊间确实听见对方临走前啰嗦什么“湿衣着凉”,烦得她换上了。


    叶莺顿时不服气。


    她都没看光他!


    不对。


    说好让对方出糗的,结果……她、她把人给,睡……了!?


    【我帮翰林把衣裳脱了吧】、【翰林瞪我做甚,别小气呀!练这般硬不就是给人摸的】


    还有她那些点评、动手动脚。


    还有哼哼唧唧说喜欢……


    那个人竟然说【臣也是】。


    想起的东西越多, 叶莺头越痛。


    醉酒误我!!


    这下彻底把人给得罪狠了……


    俗话说触底反弹,对方心机深沉,昨夜受辱, 没有当场剐了她,想来是正密谋个大的, 说不准,就打算今日朝会后向皇帝告状!


    思及此,叶莺打了个噤战,赶紧将身上还带着他熏香味道的中衣扒拉下来,换回了自己的衣裳。


    一拉开门,义明差些扑了进来, 眼泪汪汪:“殿下呜呜……”


    叶莺这会子无暇管她,拍拍她肩膀:“我得赶紧回去一趟!”


    回宫换了身衣裳,掩去酒味,便直奔紫宸殿而去。


    正好赶上朝会散朝。


    叶莺在西侧间内,坐不住地徘徊,一听见皇帝说话声,立刻箭步上前。


    绕过屏风,正与皇帝、崔沅齐齐对视上。


    好嘛!她就猜到。


    输人不能输架势,叶莺虚张声势地瞪了后者一眼。


    崔沅原本神色凝重,一副“臣有状告”的表情,在看见她后,明显地怔忪了。


    而后微微避开她的目光。


    这不自然神情,放在之前,叶莺是一定要好好欣赏的。


    只她眼下担心着这厮在皇帝面前说些什么给她詈去庵里当尼姑,便也忽略了,崔沅看她时的眼神,多了些不同以往的意味。


    仿佛是清明的雨水,润泽了越冬的土地,此后便风和日丽,万物渐苏;又仿佛是春风拂过清凌凌水面,留下的圈圈涟漪。


    皎然、明粢,潜移默化,而又暧昧。


    一大早,皇帝有些诧异:“嘉阳,你怎地这时过来了?”


    “这会子且没空,有什么话,待会说吧,啊?”皇帝瞧着事务缠身。


    不过,叶莺也不是来找他的:“儿有事寻崔翰林。”


    皇帝看一眼崔沅,“崔卿适才可是有什么话要对朕讲?”


    崔沅微微躬身:“不急,待陛下裁决好招待使团一事,再召臣便可。”


    皇帝便挥挥手,令二人退下了。


    晨雨已歇,春光明媚。


    薰风柔柔地扑在面上,硕大牡丹迎风招摇。


    嗅着鼻端时有时无的香气,叶莺微微懊悔,怎么就一时冲动,听了义明的馊主意呢!


    北海池畔,二人一前一后走着,都没有开口。


    最后还是她忍不住先问崔沅:“……什么使团啊?”


    四周的草地、花叶上,沾了雨珠,阳光不很晒,还未来得及蒸发。


    到处都亮晶晶的,映在她眸子里,折射出剔透的光彩。


    与昨夜被雾气沾染的潋滟模样很不同。


    崔沅呼吸一顿,迅速地将那些场景从脑海中驱逐,注意力拉回当下。


    他避开她的眼睛,道:“此是朝政,殿下身在后宫,不该打听妄议……”


    “好,好,我不打听,你快别说了。”叶莺头痛道,“崔翰林,你才多大呀,怎一股子老学究气!”


    崔沅略略睁眼。


    他抿唇点评:“殿下倒是不羁得很。”


    叶莺干笑一声。


    嘴快忘了……这个哈。


    二人走至望云亭,坐了下来。


    屏退左右,叶莺酝酿片刻,肃穆了神情,清清嗓子:“崔翰林,我得向你赔礼。”


    崔沅一顿。


    叶莺顶着他目光,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昨晚冒犯了你,是我不对。虽然并非我本意……但若不是我想着捉弄你,也不会阴沟里翻船,哎,那啥……”


    “你就别告状了嘛……”她讨好地扯扯他袖子。


    她期待地看着他,睫毛小扇子般浓翘,滤下几丝温柔日光,落在她面颊。


    崔沅的视线追逐着那束光,于是也能看见她柔软饱满的嘴唇,因紧张而微微抿起。


    他有些好笑,故意不开口,先摇了摇头。


    对方顿时垮了,那小扇子睫毛也垂了下去。


    叶莺就知道他没有这么好对付!


    她思索着,该拿出什么样的诚意来让他消消气。


    大不了,大不了便也让他“冒犯”一次嘛!


    反正,还挺……


    下一瞬,却听见他道:“臣非是想告殿下的状。”


    嗯?


    叶莺不大相信地看向他。


    崔沅意有所指:“看来,殿下昨夜休息得很好。”


    叶莺脸色微红。


    多余体力都消耗完了,当然就休息得好。一觉睡到天光,连梦都没做呢。


    但,他为什么这么说啊?


    叶莺好讨厌他这说一半留一半话茬让她猜的毛病,她不猜!


    于是抬了抬下巴:“你既不告状,去找我爹爹干嘛?”


    崔沅看着她,缓缓道:“求娶。”


    “臣将向陛下请求,迎娶殿下。”


    “……?”


    叶莺愣愣指着他。


    他神情庄重,语气严肃,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在开玩笑。


    甚至他这个人,本身就不存在开玩笑的可能,说出来的话都是经过了三思的。


    可叶莺还是难以相信。


    她艰难开口:“你……”却因为倒吸了一口凉气,而被呛得咳嗽起来。


    仆妇都远离,崔沅快步走到她身边,轻拍她脊背。


    “你……”


    好容易缓过来了,又险些咬着自己舌尖。


    果然人做了亏心事,报应总是如影随形。


    可是这报复也太大了吧!


    叶莺紧张地问:“你应当还没来得及说吧?”


    见她无碍,崔沅复又坐回去,摇摇头:“尚未。”


    还没开口,她便来了。


    叶莺松一口气,后怕地抚着胸口埋怨:“你怎不先与我商量呢!”


    崔沅睨她一眼。


    “这等事,岂需要商量?”


    他语气微微严肃,“事情既已发生,未免夜长梦多,自是尽快为好。”


    叶莺也有些生气了,脱口道:“可我从没想过要嫁你呀!”


    说罢,又觉得自己语气有些重,装傻找补:“我可是把你当老师的呀!崔翰林。”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怎么对自己的学生下手呢!”


    这话说起来,连自己都心虚。


    崔沅亦是蹙眉:“臣与殿下,既有夫妻之实,自然当行三书六礼,做三媒六聘的正经夫妻。否则岂非成了无媒苟合之人?”


    有点难听。


    叶莺动了动唇,“可……”


    崔沅的目光在她脸上巡梭一轮,见她茫然、无措,心也沉下去了一块。


    “殿下究竟是有什么顾虑?”他沉声问。


    “……我可以说实话吗?”


    他道:“殿下对臣,任何时候都可以说实话。”


    叶莺看着他寂寂眉眼,将要说出口的话,迟迟挂在嘴边。


    罕见地踌躇了。


    低下头去抠阑干上的雕花,盯着日光下的木屑纷纷,有些不敢看他。


    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但她又实在憋不住,偷偷抬眼,飞快地睃了他一下。


    便见他垂着眼帘耐心等待,却在她抬眼那一瞬,目光直直射来。


    撞了个正着。


    叶莺抿抿唇,便也不避讳地撞了回去。


    崔沅迟疑着开口:“你……可是不满意?”


    叶莺瞪大眼,连连摆手自证清白:“不是不是!我可没有这个意思啊!”


    “那是什么?”


    “……”


    叶莺沉默片刻,小声道,“崔沅,我不喜欢你。”


    风好像静止了。


    不,静止的是他自己。


    随着她话音落下,崔沅心跳也重了一拍。


    其实不是一直早就知道吗,何须再次逼问她亲口说出来。


    素日伶牙俐齿的叶莺磕磕绊绊道:“你……哎呀,你别这样子看我,不是说你不好,我们两个人的性子就不合适你知道吧?”


    “何况你的家人,应当对你的仕途抱有更大的期待吧?崔翰林,你看这么有才华,有能力……”


    “不要埋没了呀。”她绞尽脑汁地拣些好听话来减轻负罪感。


    崔沅面无表情地听着。


    她说得其实挺对,但他并不很想听这些。


    “反正你也不待见我,何必要为了所谓责任,勉强自己与我成亲,做一对怨侣呢!”


    叶莺说完,久久没有得到回应,又偷拿眼睛睃他。


    自己都这般言辞恳切了,应当能打消他的念头……


    “不是。”


    叶莺愣愣。


    她那扇子似的睫毛扑了一下,晃得光影在她面上闪烁,投落眼底。


    崔沅盯着她的眼睛,轻声道:“臣追悔,当日冒昧,说了令小殿下不愉的话。”


    “今时今日,虽无法挽回,却仍想令殿下知晓。”


    “小殿下乃浑金璞玉,率真烂漫,至诚而不虚浮。”


    他的目光如镜,可以照人。


    叶莺看见其中盛放着自己的清影。


    忽然得他夸赞,便是这种尴尬时候,叶莺脸上的笑容都险些控制不住。


    “哎,哪有、哪有你说那么好。”


    她言不由衷地抿住了上翘的嘴角,得意却变成了弯弯月牙儿,从眼睛里跑了出来。


    神飞色动,小鹿一样水灵。


    崔沅轻咬一下舌尖。


    “等等!”


    她道,“就算你夸回了我,我也不会答应与你成亲,这个你知道吧?”


    崔沅默然。


    “那么,殿下要怎样才肯?”


    叶莺“唔”了一声:“至少,我不跟不喜欢的人成亲。”


    “不过既然你都夸我了,还这般有容人之量,不与我计较昨天事……”


    她转眸一笑,“那我也不讨厌你啦。”


    第62章 撷芳记「陆」 “翰林未免管得有些太宽……


    整个春天, 上京满打满算下了六场雨,却在暮春将尽时淅沥了起来。


    一觉方醒,晨曦黯淡, 又是个浓云薄雾的阴雨天。


    叶莺最讨厌下雨,抱着被子哀叹一声, “随便捯饬捯饬,咱们快些出门。”


    还记得上回下雨去迟了, 硬是被对方拖堂。


    却不想,正当她为了节省时间,一面坐在妆镜前梳头,一面往嘴里塞着刚出笼的薄皮玉尖面时,文思阁那边的小黄门来传话:“雨天路滑,崔翰林告诉殿下,不急,慢行,当心脚下。”


    “嘶——”叶莺一时不防, 被玉尖面里滚热的汤汁烫了嘴。


    她捂着嘴抽气问:“真的?崔翰林真这么说?”


    小黄门千万保证,千真万确,才勉强让她相信, 老学究今个转了性儿。


    叶莺还在怔怔时,云扶道:“既然翰林体谅, 小殿下不妨待雨小些了,再慢慢走着去?”


    雨脚一阵密,一阵疏,瞧着绵绵不绝,叶莺摇摇头,到底是踩着木屐出了门。


    当初建造时为了美观, 千步廊两沿未做任何遮挡,是以,一到雨天途经此处,行路便格外艰难些。


    便是鞋底刻了防滑的纹理,也是一步三滑。


    叶莺身上的水碧裙衫被风吹得斜翻乱飞,又被雨丝攀上,凉凉地透着潮气。


    送行的小婢高擎伞柄,然而她身量不及穿着木屐的叶莺,便只能尽力向她那边倾斜。


    这小婢十二三岁,叶莺看一眼她被吹湿的肩膀,叹气扶正伞:“好啦,我没有那么娇气。”


    “小殿下,那个,好像是崔翰林?”小婢惊奇地提醒她。


    叶莺一抬眼,长廊尽处,几层高阶之上,朦朦立着个颀长人影。


    雨雾中的一点绿意。


    撑伞立在那儿,越发像是江南烟雨中的青松了,欣欣然可赏。


    自己却是这么一副狼狈模样。


    叶莺轻哼一声,当真是诗意呢。


    对上眼神,对方走下台阶,步步朝她走来。


    隔着雨声,叶莺寒暄着:“崔翰林好雅兴,赏雨呢?”


    崔沅却道:“不,臣来接殿下。”


    叶莺缓缓挑眉。


    他的伞大,足够遮蔽两人,叶莺不是个矫情性子,遂与小婢道:“快回去吧!喝点热汤,莫风寒了。”


    小婢向二人行了一礼告退。


    崔沅将伞覆过她头顶,一下遮去了风雨,自己却留小半身形在外,密密匝匝的雨脚很快打湿袖口。


    等婢女消失在视线中,他才开口问:“殿下屏退了婢女,一会该怎么回去?”


    叶莺道:“看呗,雨停了,自己走。”


    崔沅垂眼看她:“臣送殿下吧。”


    叶莺忍不住再次挑眉。


    四下无人处,她似笑非笑转头看他:“崔翰林今日似格外体贴。”


    崔沅目光澄明,“臣应做的。”


    不否认,也不回避。


    叶莺便彻底笑了,心安理得道:“行。”


    细雨终究在讲学时停了一阵。


    叶莺伸手支起窗架,阳光明媚,扑面的风依旧蕴着凉意,空气中花香馥郁,让人心情好。


    她撑着下巴看他,促狭地眨眨眼:“看来是不必麻烦翰林了。”


    崔沅放下教案,缓缓道:“臣这把伞,亦可为殿下遮蔽烈阳。”


    “……”叶莺忍不住拊掌,“崔翰林,从前竟不知你脸皮这般厚。”


    “殿下谬赞,臣修的是道家养气之法。”


    “……”


    她换了个话题,“那翰林有没有觉得,我的字近日进益不少?”


    看她兴致盎然,崔沅抿抿唇,略有些无奈:“小殿下……臣,”


    “臣”后停了半天,叶莺什么也没等来,气得她瞪眼。


    “你怎么连个好话都不会哄人,”她招招袖子,“算啦!反正我也……”


    被嫌弃了,崔沅沉默片刻,认真道:“殿下若真想进益,臣可以教殿下。”


    叶莺一愣,下意识问:“怎么教?”


    半刻钟后,她垂着眼睫,心思全不在字纸上。


    偷瞄二人相叠的袖口,深深浅浅青绿,原来是这样教的呀……


    “这一笔,不是直接转,应当这样起落……”


    崔沅的手掌很干燥,覆在她手背上,热热的。又有清浅的鼻息落在发顶,痒痒的。


    叶莺坐不住地稍往后靠靠,却抵上了一块很硬的前胸。


    兰香传来,仿佛撬动记忆的钥匙,她瞬间弹坐直身子,连带手一滑,重重捺了出去。


    纸上多了一道长长墨痕。


    崔沅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涨红侧脸,轻声提醒:“小殿下,专心些。”


    ……脾气倒是好了不少。


    叶莺抿抿嘴,微有些不自在:“噢!”


    崔沅带她写完一个字,便放开了手,“试试看。”


    叶莺有些惊讶地看看他。


    真是教她呀?还以为这个人“假公济私”呢。


    她腕力一般,平日里悬腕超过两刻钟便抖成个帕金森,眼下有崔沅握着她手,教她该如何发力,再自己试,果然稳了很多。运笔流畅,笔锋也都出来了。


    叶莺忍不住扭过身去,眉眼弯弯地高兴:“崔翰林,你还真是妙手回春呀!佩服佩服。”


    看着她盈盈一团笑脸,崔沅垂眼,那被气息擦过的耳根隐隐发痒,还有些烫。


    想揉。


    垂在袖中的手松松攥拳,又伸直,崔沅重新握住笔,不动声色:“殿下,这一处,还能再精进些。臣再示范一遍……”


    寒食后,三日假收,再来到文思阁,便听一早候在此处的含凉殿宫人道,叶莺病了,这几日都不能上课了。


    “病了?”崔沅抬眼,“御医怎么说?”


    传话的小婢一呆,殿下没教她当翰林问起该怎么回呀。


    便支支吾吾道:“还未请御医……”


    崔沅蹙了蹙眉,想问更多,却不合适,终究道:“……罢了,既如此,便请殿下好好休养。”


    小婢松一口气走了,崔沅却总觉有些不对劲。


    待回了翰林院廨房,上峰走了过来,笑呵呵与他搭讪:“澧南今日怎么回来了?”


    崔沅答道:“殿下身体抱恙,这几日暂不讲学。”


    对方点点头,又说起旁的闲事来。


    翰林院便是这点好,清闲,又清贵。


    “说起来,今日戍卫军演武,你们年轻人没什么事,也都去看看。”


    崔沅却是目光微凝。


    演武……


    叶莺搪塞过崔沅,便溜出了宫,跟义明换上小兵的盔甲,混在义明二哥叶彰身后,大摇大摆进了京师戍卫的大营。


    初初四月,二人被滚滚而来的汗味熏得同时眯了眯眼。


    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退堂鼓。


    “要不……”


    叶彰左顾右盼,招招手,而后一个身高九尺、模样颇周正的小兵走了过来:“千夫长!”


    叶莺瞬间便忘了刚才要说什么。


    叶彰正色道:“李将军在哪,我寻他有事。”


    “就在前面帐子!”


    这李将军便是戍卫军将领中,叶莺觉得最有“将军味”的一个。


    与义明对视一眼,跃跃期待起来。


    朱红色的帐帘掀开,李将军正与人谈话,叶莺偷眼看去,却不想是个熟面孔,祝榆。


    二人皆是一愣。


    祝榆险些憋不住,脸上神情十分古怪。


    李将军一顿,“祝小将军怎么?”


    祝榆摆手:“没事!没事!看来将军这会子有事,某一会子再来叨扰。”


    叶莺一想他这人嘴巴松得很,忙趁叶彰与李将军说话时跟着溜出了帐子。


    “祝小将军!”


    一路追到了人少处,叶莺喊他。


    祝榆回过身来,终于是憋不住笑弯下身,“小殿下你这是……体验军情来了?”


    “……”


    叶莺扶正脑袋上松松欲坠的头盔,小声道,“真有那么容易认出来啊?”


    祝榆好笑地摇摇头:“你们这身打扮……旁人不好说,李将军只怕是一眼就看出来了。不过他与你不熟,应当会以为是定陶王府哪个县主。”


    叶莺松一口气,警告他:“不许与旁人说啊!”


    她想起对方跟崔沅道关系,继续警告:“尤其是崔沅!要是让他知道了,他肯定会跟我爹爹……”


    祝榆忽然看向她身后,挑挑眉:“他好像已经知道了。”


    什么叫好像已经知道了?叶莺预感不好地顺着他目光转头,一道身影站在那,不知什么时候来的,瞬间心凉了一截。


    目光从下扫上,黑色皂靴、深绿公袍……直到与那双幽黑眸子对上,叶莺微微后仰,仍保持着抬头的姿势,一直要掉不掉的头盔应声落地,露出个乱蓬蓬的脑袋。


    她被这声响惊醒,一下跑去了祝榆身后躲了起来。


    崔沅扫了祝榆一眼。


    “咳,你们聊。”祝榆摸下鼻子,没什么义气的溜了。


    “崔、崔翰林,”叶莺后退一大步,“哈哈,好巧呀!”


    不巧。


    崔沅逼近一步,质问她:“这就是殿下所说的‘抱病在床’?”


    “……”叶莺装傻,“对呀,我晨起可难受了,结果刘御医给我开了一方汤药,灌下去就好了,嘿,你说他是不是神医?”


    “……”


    崔沅盯了她半晌,摇摇头。


    “臣说过,殿下当对臣说实话。立诚,自不妄语始。”


    “殿下这般……成何体统?”


    有很多更重的话,来的路上想过,酝酿在胸中,对上她却说不出口。


    可便是这样轻淡的四个字,却让叶莺人都麻了。


    心虚到了极点,便触底反弹,“腾”地升起一股子烦躁。


    她嘴硬道:“体不体统的,与翰林有什么关系?”


    “翰林未免管得有些太宽了,究竟当自己是老师,还是驸马啊?”


    所谓被偏爱的都有恃无恐,她知道他想什么,偏故意往那处戳。


    崔沅沉默了。


    当他果真沉默,不再多嘴时,叶莺却又有些后悔了。


    他眼神中有很多她看不懂的情绪,放在以往,是断不会叫她看出来的。


    叶莺竟有些不敢看这样的眼神。


    对视不过一息,叶莺便受不住地匆匆逃离:“现在我要去看演武了!你要与我爹爹告状还是怎地,请自便吧。”


    她没有回头看过。


    演武很精彩,将军们的比试更是扣人心弦,义明在旁边拍巴掌喊“神乎其技!”叶莺却索然无味。


    脑海里时时浮现自己说完“多管闲事”后对方那个眼神。


    又想到近些时日相处时,对方几乎可算款曲周至。


    哎,其实也没必要说得那么重。


    这下关系怕不是又要变僵了……要么明日与他道个歉吧。


    满怀懊悔地回了宫,用过暮食,便听说皇帝召见。


    来传话的内侍神情严肃,令叶莺心一紧。


    待去了紫宸殿,白日见过的崔沅、祝榆竟都在,还有几个武将。


    见了她,表情都不算好。


    叶莺不可置信地看了崔沅一眼,用眼神谴责“你还真告状啊”。


    崔沅唇角微抿,神色很冷。


    便是关系最僵硬时,叶莺也不曾见过他这幅表情,下意识瞪了回去。


    “嘉阳,你来。”皇帝喝着参茶,桌面有些乱,显然才发过一场火。


    叶莺咬下嘴,低着头走近:“爹爹……”


    “看看这封折子。”


    “啊……”


    怎么还有折子的事,难道白天的事被言官知道了?这便上折子弹劾她了?那她适才岂不错怪了崔沅……


    叶莺接过奏章,胡乱扫了两行,旋即瞪大了眼,脱口道,“不行!”


    那折子上写着北凉使团提出了许多过分要求,譬如要求岁贡、重新划分国界,将雁门、朔方、云中等城池归于北凉。


    鸿胪寺卿自是不可能答应。


    随即对方便退而求其次,提出比试要求,胜方可以重新划定国界,而败的那方,不仅每年要给胜方交纳岁币、粮食……


    还要出一位公主和亲。


    是以叶莺着急。


    剩下未婚的公主,可不就是她嘛!


    “爹爹万不可以答应!和谈大事岂是儿戏,以游戏决定?太过草率!”


    皇帝看着她,缓缓道:“朕当然知道,此为北凉人挑衅。但先前已拒一回,若不应,他国当耻笑我东夏。”


    叶莺张了张口,再看看折子。


    纳贡、国界、和亲。


    不动兵戈。


    这对那个“胜方”来说,诱惑无疑是巨大的。


    若皇帝一味的拒绝,只怕不仅涨别国威风,还会灭自家士气、民心,有损朝廷声望。


    指甲抠入奏折缎面中,叶莺懂事地不再置喙,闷闷问:“……比试什么啊?”


    “文比辞赋,武比马球。”


    她松了口气。旁的不说,这两样,至少不是朝中无人迎试。


    事已至此,便该冲着必赢结局去,皇帝扫过座下众卿,面容一松,“文试朕已交由崔翰林应对,北凉人草莽,想来问题不大。至于马球赛,朕记得祝……”


    “陛下。”


    叶莺随着众人闻声转头看去。


    融融灯光下,崔沅面容声音皆冷,“臣请求,与众将一同参与马球赛。挫折北凉,扬我朝威。”


    “必不使,公主受辱和亲。”


    第63章 撷芳记「柒」 “小殿下,可否学着相信……


    临到马球赛那日, 是个风轻日暖的好天气。


    阳光明媚,晨起草尖上还挂着一层薄露,在日头彻底升起来后, 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马球之风近年在东夏境内十分盛行。因今上好马球,又尤其看重京郊两处马场, 年年都要亲临巡视。


    叶莺猜测,她的好爹爹许是打着巡视的由头为了办马球赛也说不定。


    因占了地理位置的便宜, 加上负责此处的驾官勤谨,京西草场养出来的马儿要比京南的好,个个膘肥体壮,不输陇右、河西走廊的战马。


    在北凉的使臣进京之前,东夏年轻世家儿郎之间进行了一场选拔。


    二十二人分为两队,从中又筛选出一半,定为了此次与北凉对阵的人选。


    看似是出来放松玩乐,实则关乎着朝廷颜面,每人都须得全力以赴。


    看台上, 左为后宫及宗室女眷,右侧列坐着随行官员,正中为天子御座。


    东夏这边的马球队已经入场了。


    叶莺攀着阑干, 将下巴搭在手上,漫无目的地扫视着草场。


    当目光攫取到人群的崔沅时, 忍不住扬了扬眉毛。


    场中十一人身穿统一队服,鹄白骑装,赤色腰封,玄铁护腕,本就是国朝中佼佼者,这么一整肃, 越发气宇不凡。


    这十一人,多为将门勋贵子弟。


    除了崔沅。


    叶莺眯起眼,居高临下地审视那张清隽脸孔。


    领头枣红高马上,崔沅乌发高束,眉鬓飞扬,正与身边祝榆几个武将说些什么。


    一个文人,竟然是指挥的那个。


    文成便罢了,马球竟也打得这样好,还让不让旁人活了。


    那几个世家郎君瞧着也对他一派言听计从的敬服模样,怕不是自家父兄的话都没这么管用?


    那边官员家眷中也有止不住偷看的崔沅。


    不可否认,这般有貌有才的少年郎,谁不喜欢啊?


    叶莺并不视他为囊中物,是以没什么不舒服的感觉。


    那人却忽然抬头看来。


    叶莺尚未来得及收敛目光中的欣赏,便与他在半空相撞。


    她眨眨眼,嘴角也翘了起来。


    二人同时想起那夜从紫宸殿出来,崔沅想安慰她,与她分析利弊,却被堵了回去。


    “崔沅,闭嘴。”她道。


    “我投了个好胎,自出生平白享受了这么多年锦衣玉食,不曾为民做过什么。是以如果真有和亲那一天,我不会怨谁,也不能躲起来让人替代。”


    少女娇靥映着月光,目光澄澈,声音也清明。


    “这些责任,是我必须要去承担的。”


    崔沅是真的没有想过,会从她嘴里听见这番透彻话。


    竟一直都小瞧了她。


    这般懂事,作为臣子,他应当松一口气。可心里却万般不舒服。


    他希望她能像一直以来那样,简简单单,快快乐乐的,这样就很好,有点小霸道也没关系。


    反正他就在这里,被她欺负,也毫无办法。


    崔沅的目光长久落在她身上,百感交集。


    “你那是什么不相信的眼神吗?”


    叶莺皱眉,“好哇,偷偷把我想得这么不堪?还说你没不待见我,骗我的吧!”


    “……”


    崔沅实不知,究竟该怎么才能打消她对自己的误解。


    完全生不起气,无奈又好笑。


    不能再放任她误会下去了。


    “没有。”


    他摇摇头,矮下身来,竟是单膝点地。


    在叶莺怔忪目光中,牵起她的手,仰头注视着她眼睛,轻声道,“臣崔沅,向殿下起誓……”


    “必不会有那么一天。”


    他抬手,拈去她发间不知何时沾惹的一片细小落花,交由她手心,轻轻握住。


    “小殿下,可否学着相信臣?”


    崔沅的眼睛,是一池清潭,倒映着月影。


    天上月。心上月。


    带着认命的温柔。


    夜风几乎将这一句话音吹散,叶莺却无比肯定,自己听见了,那近乎虔诚的语气。


    花瓣簌簌落,她愣了半晌,视线越过他的头顶,看见宫里的海棠都开了,月下娇艳着。


    与手心那枚粉色的花瓣一样,边缘散发着淡淡莹蓝的柔光。


    叶莺晕乎乎,像是在做梦。


    声音也飘了起来:“说话就说话,你、你跪我干嘛……”


    崔沅笑了。


    “天经地义。”他道。


    北凉球队直到开赛前一刻才说说笑笑地进场,眼中满是志在必得。


    在他们眼里,这群东夏人整日只知舞文弄墨,身娇体柔,不像他们北凉人,擅骑射,能擒豺狼、驯野豹,今日胜利,非他们莫属。


    礼乐停,三声长鼓,一道尖锐的哨声突起。


    双方队伍便如离弦之箭,纵马飞了出去!


    球场之上,双方驱马追逐,你来我往。从看台上俯瞰,一片眼花缭乱。


    叶莺仅能凭队服颜色区分队伍,但略微懂些门道的,便能看出两国的差距来。


    北凉马并不高大,却身姿灵活,几个击球手力大无穷,一杆能将球击出老远。


    遇见这样的对手,东夏人几乎无法从他们手里抢下球来。


    才两刻钟过去,就被北凉进了一球,没了阻挡之势,这一局,毫无悬念地输了。


    第一场赢得太过轻松,北凉人振臂欢呼,互相拥抱庆贺,看台上的北凉使臣亦是骄傲自得,言谈间多有冒犯挑衅之语,东夏官员强忍着东道主的身份,才没与对方破口大骂。


    倒是此行之首的北凉二皇子丝毫没有那些讨人厌的自大作态,一手撑着下巴,嘴角挂着如沐春风的微笑。


    东夏的官员见了,暗暗点头,觉得此人气度与本朝素有“容止蕴藉,动合规矩”的崔氏长公子颇为相似。


    再看崔沅本尊,神色肃淡,映着日光的瞳孔,冷定、沉着,即使输了,也不见憾色。


    东夏官员们多少从他身上找回一些沉稳来。


    哼,且还有两局,胜负未分呢!


    场后休息,崔沅额发微微汗湿,顾不得休整,第一眼径直找向看台女眷方向。


    春光洒在叶莺脸庞上,明丽娇艳,不见笑容。但见他看过来,又马上招招袖子,做了个“加油”的口型。


    崔沅顿了顿,竟当着众目睽睽,驱马朝她而来。


    叶莺与周围人都有些惊讶。


    “殿下,”他仰头看她,气息有些喘,“殿下无需忧虑,上场……”


    叶莺摇摇头,“翰林不必解释。”


    她掏出一方绣帕,递到他手边,淡定道:“翰林既让我相信,我便相信。”


    崔沅凝视她片刻,接过帕子,缓缓道:“必不辱命。”


    擦过汗,崔沅与祝榆低声交谈几句,又召集其余球员。


    崔沅道:“可都看清了?”


    “方才一局,北凉表现各有所长,此是他们优势,亦是弱势。”


    一人不解,“既是长处,又怎会是弱势?”


    祝榆道:“澧南说的不错,上场北凉所击之球,虽有技法,却无配合,正源于他们骄傲自满。”


    崔沅点点头,第一场本就是他们昨夜商量好的,不尽全力,保守出击,以试探对手实力。


    北凉人生性勇猛好斗、横冲直撞,硬碰硬讨不到好。崔沅根据他们的作战风格调整了己方布防与节奏,很快,中场哨吹响,直叩心弦——


    一上阵,北凉人就察觉,对手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


    球场中,东夏队伍气势凛然。连扑面的风,都带了股肃杀。


    十一人几乎都出身将门,在上京城,面对比自家官阶更高的勋贵倒是懂得委婉圆滑,不出风头,但对阵素有国仇家恨的北凉……


    压根没这个必要。


    谁家没几个血洒沙场的男儿,都是他们的父兄叔伯,只恨不能将手中的球杆换成弯刀!


    一改战术,对面忽然大开大合起来,打得北凉人措手不及。


    崔沅作领队,沉稳指挥,调兵布阵,颇有儒将之风。与祝榆、李将军配合默契,三面夹击,包围战术用得极好。


    北凉主将轻敌太过,已是失了先机,叫他们连进两球,气急败坏地一夹马腹,挺直腰背奋起直追。


    终于在祝榆手中抢下一球,正瞄准东夏球门蓄势挥杆,忽然身侧一股劲风卷席,一人纵马疾驰擦过,抢走了他手下的球。


    只见一道白色背影,定睛细看,竟是崔沅。


    看台上的东夏官员亦是沸腾。


    那些往日就对崔沅存有倾慕之意的女孩子,目光无不痴迷地追随着他的身影。


    崔翰林平日里一副温润如玉的模样,又是场上唯一文官,想不到击球功夫竟丝毫不逊。


    崔沅一路避开北凉人各种围追堵截,最后挥杆一击,马球跨越半个场地,精准无误地飞进了球门。


    义明跳起来欢呼!


    叶莺赶紧一把将她扯了下来,却也忍不住笑容。


    北凉使臣脸色难看。


    前些时日,北凉人肆无忌惮地挑衅东夏,祝榆早已摩拳擦掌,恨不得能即刻上阵杀杀对方的锐气。憋着一股火,总算等来了今日。


    勾唇冷笑,与崔沅交换个眼神,当即迎面朝着北凉主将冲去。


    趁对方主将被拦住的功夫,东夏两名击球手配合默契,觑准时机,又进一球!


    中场,东夏胜。


    北凉主将摔了马鞭,沉脸将队员都叫至一旁,用北凉话劈头盖脸地训了他们一顿。


    崔沅这边则又重新分配战术,以免对方复盘中场时找到破绽,见招拆招。


    两局马球比赛,竟成了平手,下场,关乎最终胜负,无论哪一方都严阵以待。


    北凉一改先前的轻视之心,亦吸取了教训,不再各自为战后,与东夏僵持不下。


    大半场追逐过去,竟然一个球也没进。


    北凉主将想着拖死他们,如此即便打出平局,还能争取再加一场。而北凉人体力素来胜于东夏人,擅长持久战。


    可就在这时,他愕然看着远处。


    祝榆遭到围堵后,反应迅速地将球打向了空中,那球飞得高过头顶,在北凉人还在计算球落方位策马赶去之时,一身白衣翩然的崔沅竟站在了疾驰的马背上,束发缎带若飞若扬。


    北凉二皇子目光微凝。


    这个翰林郎。


    记得前两日,文试亦是他力压北凉,胜了去。


    经过前两场马球赛,无论北凉主将还是其他使臣也都看出来了,东夏这边最需要防备的不是几个武将,而是崔沅与祝榆。


    这两人一个稳扎稳打,一个招式诡谲,互相配合如虎添翼,但凡一人倒下,另一人独木难支,剩下的便难成气候。


    “拦下他!”北凉主将握紧缰绳,用北凉话大喊。


    球场如战场,没有礼节,只有胜负存亡,无需多让。北凉人都发了狠,拼命地驱马靠近崔沅,试图去拦他的马。


    崔沅早料到会被围追堵截,他奉行速战速决,娴熟地避开接连两人的围攻,不与他们过多纠缠,直奔飞球而去。


    此时,身后北凉主将也追了上来,明宣伯世子见状,立刻掉转马头,迅速赶来帮他。


    忽地从斜后方冲出一人一马,狠狠地撞向崔沅。


    两匹马都受了惊,前蹄高高跃起,几乎成竖立。


    这样的姿势,即便马术再好的人,也会从马上摔落。


    周围乱马奔踏,一旦落马,非死即伤。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义明吓得闭上了眼。


    叶莺下意识站了起来。


    却见祝榆反应奇快,马鞭破空而出,崔沅会意,伸手缠住马鞭,纵身一跃,到了祝榆的马上,顺带将球击出。


    崔沅的马儿颇有灵性,受惊回神之后,跟随主人继续向前跑,两驾并驱,追逐着前方急速旋转的马球。


    这一切发生不过在片刻之间。


    崔沅恢复平衡之时,身后传来“咚”一声闷响。


    那以身相搏也要将他拉下马的北凉人重重坠地,顿时尘埃四起。


    北凉主将无暇管顾手下,策马追球,崔沅岂能让他如愿?


    再一跃,稳稳落回了自己的马背,摸摸马脖子,夸了句:“做得好!”


    落至他脚边的球再次被击中,直直朝北凉球门飞去。


    一路追赶,势如破竹,有惊无险地来到球门前。


    人在门前,球在马下。


    此时北凉球队众人皆落后近半个场地。


    崔沅回首,朝着看台,微微一笑。


    这一笑,有如拨云见月,就连最为惊艳的春光都为此黯然。


    逆着日光,叶莺也能很清晰地看见,那是一抹什么样的笑容啊。


    淡金的晨光洒在他发辫上,照亮了扬起的唇线。


    素日只见他文官打扮,沉静从容,如激流中磐石,却不想也有意气轩昂的一面。


    满满都是少年锐气。


    叶莺被他玄铁护腕上反射的日光刺了一下,耳畔沸腾的人声便如潮水远去,天地间只剩下胜利的鼓声,砰砰不绝,震得耳膜发胀。


    义明激动得拍她胳膊:“赢了我们赢了!”


    叶莺转过头来。


    义明看得一呆,“嘉阳,你、你中暑了?”


    少女娇靥绯红,眼波流动,犹如芙蓉带露。


    叶莺摇了摇头。


    “义明,”她茫然困惑,“你那个药,是不是有什么让人心跳变快的后遗症啊……?”


    第64章 撷芳记「终」 崔沅,你做我驸马吧。……


    马球赛后几日, 使臣团仍在京城,招待事宜诸多,叶莺的课业便暂时停了, 因此也没怎么见过崔沅。


    这日,崔沅适才下值, 便被义明的侍女在皇城门口堵住,道是叶莺与她们家县主对酌, 喝醉了,不肯回宫,扬言要见他。


    上一次叶莺下药错拿成暖情药的事便有这位义明县主的手笔,从此对方便在崔沅这里留下了不靠谱的印象。


    崔沅闻言,不及回家换身衣袍,便随侍女去了浮白轩。


    义明不敢面对他,在来之前溜了。


    阁子里一道清影,背对他临窗听雨独酌。


    石榴罗裙欲燃,与室内陈设金碧相辉。


    崔沅进来的动作轻, 是以当他清冷嗓音响起时,叶莺险些一激灵。


    他伸手阖上窗扇,在案边坐下, “殿下召臣何事?”


    叶莺端着酒杯,已经有了酡颜。


    “义明那家伙不肯与我喝, ”她抱怨,“我只好找你啦。”


    崔沅微怔。


    “……殿下可还认得臣是谁?”


    “崔翰林。”她薄嗔了他一眼,“你是不是也觉得我醉啦?”


    崔沅看着她,这下可以很确定,她已是醉了。


    清醒时,她是绝对不会对他露出这样撒娇之态的, 更不会主动找他。


    “这个青梅酒,是我闲来自己酿的,很好喝的。”她塞了一杯到他手中,眸光烁烁,“你试试看嘛。”


    被她以这样期待目光注视着,崔沅简直无法移开眼神。


    琉璃灯发出几乎令人眩目的绮丽光彩,映得她面如桃花。


    眼下她醉得厉害,纵他一直注视她,次日也不会被记得。


    他细细勾绘她神采五官,目之所及,云鬓杏眼,粉面樱唇,一切都美得那样恰到好处。


    见他盯着自己,久不说话,叶莺想到之前自己不怎么磊落的行径,顿时羞恼,为自己辩白:“这次我没下药!”


    崔沅终于有了反应。


    轻轻一笑。


    半是无奈,半是纵容。


    “殿下便是下药,臣也毫无怨言。”


    说罢,仰头将她递来那杯酒饮干。


    叶莺因他那句话愣神。


    上一次听到他这般直言不讳的剖白,她虽觉得像做梦,却没有这般心跳如擂鼓的悸动。


    一切都是自从那场马球赛之后开始改变的。


    马球赛后,吃睡难安了两天,今天憋不住前来找义明排解,然后仿佛喝多了,否则为何此刻脸上这般热呢。


    她又喝了杯酒压压惊,费力捺下不听使唤的心跳,感慨道:“崔沅,你怎么变得这么好了?”


    崔沅凝视着她:“殿下明知故问。”


    他眼神灼灼有光,叶莺几乎要被那幽邃深潭吸进去。


    与此同时,这几日莫名荡漾的心旌也摇动得越发厉害。


    有点渴,她咽了咽口水,“崔沅,我脑袋又好热……是不是你给我下药了?”


    外头下着雨,她适才饮了好些冷酒,又穿着单薄的纱裙坐在窗边吹风,莫不是吹病了?


    崔沅蹙眉,神色凝重了起来:“我看看。”


    叶莺很乖仰脸。


    崔沅伸出手背在她额上试探温度。


    “还好。”他不动声色地松一口气,“日后莫要再这样喝冷酒了。”


    崔沅记得,她月事期间会腹痛,显然身体不够强健。


    叶莺眨眨眼,道:“你这样试不准啊。”


    崔沅看她。


    她继续道:“手本就比脸热,应当拿额头试才对。”


    她声音娇懒,颊边晕红,倒真像是发烧了。


    “真的,每次云扶都这样给我试的。”


    崔沅迟疑片刻,到底是放不下心,听从了她的忽悠。


    身体微倾,俯下身来。


    离得越近,她身上那股青梅酒的甜香便越馥郁,崔沅垂着眼皮,尽量不动声色。


    将要额头相贴之际,叶莺却蓦地伸手,圈住了他脖子,“崔翰林,上当了!”


    崔沅浑身僵了一瞬。


    叶莺狡黠一笑,琉璃灯影在她眸中流金溢彩,玉色粲然。


    这两日面对崔沅这种浓墨重彩的情绪实在陌生,令她无所适从,又隐隐好像明白了些什么,她须得试验一下。


    趁他不曾反应过来,叶莺咬上他侧颈。


    不轻不重的一下,随即安抚似的在那一处慢慢画圈舔舐。


    崔沅垂落的手紧紧攥住膝上的衣料。


    心不安其位,狂跳不止。


    便连叶莺都能听见。


    倒不知是试炼自己,还是试炼他了。


    叶莺十分满意他这反应,细碎的亲吻沿着皙白修颈,渐渐攀上颌线、发际,又亲亲他好看眉棱、微翘眼尾。


    崔沅始终任由她作弄。


    直到她将要落临唇边时,眼皮才轻颤了颤,捉住她的肩膀。


    他轻声道:“殿下醉了。”


    叶莺摇摇头:“我没醉!”


    她挣脱他的手,如愿贴了上去。


    唇舌相依,盈盈的,绵软湿润,解了喉咙干渴。


    青梅酒的甜香铺天盖地,崔沅浑身绷紧,不敢有一丝一毫动作,企图对抗沉沦的倾势。


    只他忘了,她一个醉鬼,他分明可以推开。


    叶莺犹觉不够,两只手用力压着他的脖颈往下,索取回应,“你也亲亲我呀……”


    崔沅垂眸看她,那艳艳双颊有着桃花般的绯红。


    他也宁肯她没有醉。


    可她的双眸同那天一样湿漉漉,在看向人的时候,流光溢转,便显得有情。


    那时他便是被这样的眼神给骗了,决计不能再重蹈覆辙。


    他不想再满怀希望以后,从她口中听见那样绝情的一句话。


    叶莺与他对上目光那一刹,愣住了。


    他眸中泛溢的水光,虽然极力掩饰,她却看见了。


    “你……哭啦?”叶莺不可置信。


    她还是头一回把人给惹哭,顿时手足无措地放开他,“你不想亲那就算了嘛,别哭唔……”


    这回换崔沅堵住了她的话音。


    突如其来的强势使她来不及思考,呆呆任他含吮。


    崔沅的亲吻不似她先前那般含糊,被她戳穿脆弱后,有些凶巴巴,更多则是克制溃败后的报复,凌厉而霸道。


    崔沅试图以此宣泄情绪。


    自小天资出众,十七岁探花,仕途也顺利,崔沅其实是个顶骄傲的人,从未经历过这等患得患失。


    耳边时时回响起她说的“崔沅,我不喜欢你”,本就窒息,偏她没心没肺,不知深浅地又来撩拨,一时生出许多委屈。眼见她又要全身而退,便一溃千里。


    这看似窒闷吻里,其实还带着摇尾乞怜的卑微,湮人理智。


    叶莺有些喘不上气。


    呼吸间全是混杂的酒香,青梅酒的气息中掺了些冷冽的兰香,变本加厉地渡还给了她,脑袋都亲懵了。


    伸手推他,反被用力攥住手臂,禁锢在他身前。


    她觉得自己大概真完蛋了,被他几近啃噬地对待,竟然不生气,而是莫名其妙想,原来崔沅也有蛮横无理的时候啊。


    叶莺见过他冷落淡然、温和顺从,甚至折服称臣的样子,底色无不冷静从容,这般陌生的时刻,反倒令她耳热心跳。


    她原也不是什么驯良安分的小绵羊,顺着酒劲上头,更加用力亲了回去。


    被她霍地蛮力一撞,二人双双倒在地毯上。她榴花色的裙摆散落,与他深绿色公袍交叠缠绕,灯光下格外旖旎,又有种粗野的暧昧。


    崔沅一顿,似有些接受不了这般轻佻放荡的姿势,却又被她勾着脖子继续亲。


    缺氧使得地毯上的宝相花纹模糊了起来,圈圈圆圆,落在眼里,有种天旋地转的感觉。


    叶莺悄悄仰头去看崔沅,对方放弃了抵抗,阖目沉溺其中。


    但当她蠢蠢欲动地伸手摸上腰带时,对方遽然又清醒过来,一把捉住了她的手。


    “……”


    空气凝滞了。


    叶莺羞恼得,一翻身坐了起来,便要霸王硬上弓。


    崔沅眸底情潮褪去,丝毫不退让。与她对峙许久,直至眼眶酸疼不已。


    半晌,他涩然道:“别再戏弄臣了,小殿下。”


    他生得这样一副长睫,实适合泪盈于睫这个词。


    叶莺有些心虚,借酒装醉,似乎把人欺负狠了。


    那日心头泄了一块的地方,因着这泪光,酸胀胀的。


    见他难过,她不由自主抚上他的眉嵴,又轻轻带下,拭去睫梢溢出的两滴清亮泪珠。


    “……好。”她答应他。


    崔沅抿唇,另外一只眼睛里,原本已经忍回去的眼泪又滑落。


    他埋首在她颈间,长长出了一口气。不过几滴泪,很快便干了。


    叶莺却心慌得厉害。


    她宁愿他作出从前那副老学究的样子来,谴责她或者是唠叨不停,怎么样都好,不要难过啊……


    她小声地道:“崔沅……”


    “不然,你做我驸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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