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古代言情 > 御医(女尊) > 40-50
    第41章 笙歌院欢筵移碧树


    前夜。


    忆相思内, 曲声悠悠。


    “情脉脉,意忡忡。碧云归去认无踪。只应会向前生里,爱把鸳鸯两处笼…… ”


    轻歌曼舞拉开夜幕, 如往日一般无二。


    纵是那等风流才子新制的词,纸上墨还没干, 经过一夜反复的弹唱, 新歌也熏得人人都耳熟起来。醉眼迷蒙之时, 听得那前奏拨动几声, 大多能跟着拍子,漫不经心地哼上几句。


    在这华美的雕梁画栋之间, 自可随意寻芳猎艳。露水飘萍般的短暂相逢, 碰撞出一时半刻的强烈欢愉, 全然不顾明日酒醒之后, 是否会水中捞月一场虚空。


    如此相思,又有何谓,怎么能忆起呢?


    雪瑶坐在装饰华美的雅间首座,正百无聊赖地把玩着精致的酒器, 面上慵懒微笑,像是在倾听远处传来的乐声,也像是在听旁边人说话。


    列席陪坐的一行少女, 有宗室子女,也有朝堂上各家官员的小姐。虽说场面热闹,但各自之间并不是很熟悉,聊天说笑的时候, 大家都有些客套的意味, 只得捡些微末小事做谈资。


    “这首新词填得极好, 凄婉动人, 哀而不伤。”


    “只可惜楼下那小倌的歌声太甜,融入满楼的庸脂俗粉之流,有些堕了意境。”


    “那琵琶声倒是配得好听,是不是今日挂牌的魁首在弹奏?”


    今日组局的少女姓邹,在大家族中行五,属于是礼部邹家的亲族。她为人一向有些精明伶俐的,此时一听另外几人商议,立刻就笑着开口:“各位姐妹,且放心,我已经和知客娘子谈妥,今晚定下了挂镶金牌的魁首,只陪着咱们尽兴,再不接别的客人。”


    席间立刻有人酸溜溜地道:“五娘可不要说笑。”


    “哪个和你们说笑?”邹五小姐神情笃定,“他们这些伎子,腻腻歪歪的事情多,接客之前又是换衣又是梳头,所以现在还没到呢。待会儿你们就知道了,我可不是吹大话的。”


    “哦?”


    众人依然半信半疑。


    邹五小姐无论是出身,还是现任的职务,在席间一群少女当中,只能算中等偏下。而在忆相思请一位挂镶金牌的琅玕魁首,买断一夜的缠头之资可谓天价,众人都有些腹诽她是否给得起。


    少女们笑闹着,说几句风凉话来打趣。雪瑶也不搭言,只将酒杯轻轻放在唇边,貌似抿着品尝,实则只是沾了一沾而已。


    “咿呀”一声,雅间门开了。


    知客娘子人还未从帘后过来,笑声先至:


    “邹娘子,白檀和青樾两位相公在这儿呢,我给您送进来了,劳您久等啦!”


    珠帘碰撞出清脆的声响,知客娘子笑意盈盈地进来,便闪在一旁,让身后两位长身玉立的俊俏郎君进来行礼。


    “邹娘子万福,各位贵客万福。奴家一向多承惠顾,特来席间敬酒酬谢。”


    邹五小姐脸色微变,随即以笑容掩饰下来。向首座和次座拱手,对两位魁首道:“好没眼力,你们不见悦王世子和良王世子在上?哪有先给我行礼的道理?”


    席间众人闻言,都惊讶不已。


    “五娘,你可真有本事,竟然能一下请出两位魁首!”


    大伙儿都知道,她这人有些钻营,今天组这个局,就是为了讨好悦王世子雪瑶的。可是,雪瑶态度还不热,她就这么大手笔,得花多少血本呀!


    这么一想,倒让人佩服她的魄力。


    邹五小姐做足了姿态,再看雪瑶好似仍然不甚在意,也有些焦躁,催促两位魁首道:“今晚没有别的,把两位宗室世子照顾好了,还另外有赏。”


    白檀略一犹豫,青樾却带着笑容,主动上前凑近:


    “久闻悦王世子是最怜香惜玉的,我可得先占了这个巧宗儿,长长见识,白檀弟弟可不要跟我抢呀。”


    白檀客气道:“不敢当。”


    他抬起温柔眉眼,望向良王世子汀瑶,又转回邹五小姐身上:“尽管座上有贵客,又怎么能冷落东主?请恕白檀僭越了。”


    邹五小姐还要将他推让给汀瑶,汀瑶连连摆手,脸颊上冷汗直冒,直言拒绝:“五娘,你知晓的,我母亲一向管教得最严格了。我这边不必男子伺候,只让我的女使斟酒便是,你们玩,你们玩。”


    最后,白檀还是在邹五小姐身边坐下了。


    青樾自从进场,看也没看其他人一眼,径自入席,直接坐在雪瑶身边,手臂一伸,其肩、腰、腿,撑出恰到好处的力道,正合倚背扶手等用,雪瑶轻轻将背倚上去,只觉得他好像化为了一张人形的坐榻。


    这本是青楼伎倌惯做的温顺驯服姿态,是表明自身如器物,任怀中客人随意取用。只是青樾为人清冷高傲,很少有这样的表现,着实惹来席间众人惊愕的眼光。


    就连知客娘子也是一愣,随机赶紧陪着笑道:“咱们这里,哪见过世子这样风流气派的人物?青樾今儿是有福分了,可要好好伺候啊。”


    青樾嘴角勾起完美的弧度,声音柔和:“那是自然。”


    在众人的艳羡眼神中,雪瑶抬起眼来,平静地望了望青樾的脸。


    青樾垂着眼,面上在微笑,心中却十分忐忑。


    他不请自来,当然是有原因的。


    以邹五小姐的财力,只能勉强请得起一位魁首。他知道今晚雪瑶是席间的上宾,便自告奋勇赶来,宁愿自降身份给邹五小姐添个彩,也必须要侍奉雪瑶一遭。


    如此一接触,见雪瑶态度冷淡,他这才有些后悔,暗暗觉得是自己太过莽撞了。


    自那年相识之后,她从未主动召唤,只怕是有所考虑。他贸然这么主动,若是破坏了她的重要安排,触怒了她……也不知道自己会落得什么下场。


    青樾一改往日的高傲,再将态度放低了三分,勾唇微笑,拿起酒盏来捧到雪瑶的面前,用旁席听不到声音,轻轻道:“世子恕罪,奴家今晚在此……”


    雪瑶没等他说完,就着他的手,浅饮了一口。


    再抬起眼来时,方才那股冷冷的神色已退,面上也露了点笑容。她眼光往席间一瞥,又垂下眼皮望着酒盅,意有所指地轻声道:“这酒不行。方才喝了半晌,还感觉没什么滋味儿。”


    说着,放松了肩背,靠在他身上,手肘搭上他的膝盖,坐得更见随意了些。


    青樾小心地揽住她,将杯中酒饮尽了,声音放柔:“难怪您这么说,原是这一盏酒凉透了,香味也就散了。咱们换一壶?”


    知客娘子抓了这个话头,急忙挥手示意小厮们上前,笑道:“热酒多着呢,早就备好了,这就给贵客们重新换上!”


    新菜热酒,暖香弥漫,宴席再度开始。


    各家少女这才明白,青樾一向傲气的资本是什么。今日同席饮宴,才知道他这魁首的位置,做得名至实归。


    他本来将半边身子做榻,一个多时辰的席面坐下来,依然不动不摇。另半边却无一丝得闲,但凡雪瑶口唇一动,他那里早已备下该做的。斟酒、布菜、端汤、奉果,伺候得自然之极、舒适之极。面上毫不见犹豫和考虑的余地,还不时和雪瑶轻声谈笑些旁人听不到的悄悄话。


    酒过一巡,更见他魁首的魅力。


    满座说笑之间,趁得气氛正好,他就布置些精致昂贵的糕点酒品,适时加几位相公来唱个曲,搭个班。一面多勾些恩客们的赏钱,一面又让她们挥霍得心甘情愿。


    到行起酒令来,他念着主座是雪瑶,便卡着刚好的分寸,只给她浅饮几杯,其余尽帮她取胜。席间的各家后辈,相互之间关系微妙,他心中也早有数。该如何赢,该如何输,该拿什么话柄往下送,又该在什么时候收拢,主持得滴水不漏。


    这一场宾主尽欢,银子流水似的花了出去,做东的邹五小姐只感觉到了快乐,没感觉到一丝勉强。看看雪瑶和青樾好像彼此对眼的模样,她更欣慰地觉得,每一个铜板都花得值了。


    夜色阑珊,这宴席也终于到了散场的时分。


    席间几个年纪小些,还有几个身有公职的少女,在半途就早早地离席回去了。如今已经夜深,各坊市之间有宵禁,不相通行,席间留下的少女们,自然是要留宿了。


    邹五小姐不胜酒力,白檀做主,留到他的房里去了。


    雪瑶借着酒意,青樾刚搀扶了一下,她就索性将头歪在他怀里,捂着嘴打个呵欠:“好困。”


    青樾心中大喜过望,喊来知客娘子,笑道:“姐姐快与我安排个上好的房间来,莫委屈了贵客。”


    两人一路拖沓,在走廊上拉扯不清,好容易才找到雅间的门。


    此时楼中有些未散尽的宾客,都是半醉半醒,正是毫无防备露出真心的当口。见此情形,也不避讳,大声放肆地调笑着。


    “青樾眼看年岁见长了,想要找个从良的路子,便看中了悦王世子这样身量不足的小姑娘,也有些太着急了吧?”


    “这倒有他的计较。就是这些不经事的小妹子们,才好骗呢。给点甜头,就能张罗着给伎子消籍。悦王世子正是个情窦初开的年纪,说不定真让他做成了呢?”


    未料青樾闻言,竟未回避,先派了小厮将雪瑶送去客房内,再走几步回来,笑着向那几位搭言道:


    “贵客说的哪里话?今儿不过悦王世子不胜酒力,偶尔留宿而已,自然是得精心侍奉才行的。今晚青樾只在那一席面上伺候,对您这边照拂不到,惹得几位贵客心里不舒快,青樾在此向贵客道歉。”


    言毕,款款蹲身,深深行礼。


    以他一贯的冷淡骄傲,给不熟悉的客人蹲身道歉,已经是大为反常。这几句话说出口,更是出人意料。


    几位女子忍不住打量过去。


    只见他那脸上,有股恰到好处的哀色,随即又不好意思似的藏了起来,只是红着脸颊,眨着眼睛,又像羞怯,又像狡黠。俊秀的容貌媚态横生,简直是做梦也没想到过的画面,让人一时看呆。


    可那两三女子毕竟没有真醉,情知他这般低姿态,是为快速息事宁人,维护楼里的表面和睦,并非真的为了她们的面子。


    大家都知道,这忆相思的魁首们,虽然是身份低贱的伎倌,但每个人的背后,都少不了一棵乘凉的大树。若抓着一些小事不放,与他们这些人为难,不过是逞一时口舌痛快,事后却会给自家长辈树敌。


    大家权衡利弊,也只是心里做事。面上却言笑晏晏地道:“青樾言重了,我们方才不过说笑取乐几句,倒叫你放在心上了,小模样这么可怜,岂不是存心让我们心疼?”


    青樾心中一松,情知糊弄过去了,又微笑着道:“贵客自然是疼人的,倒是青樾不识趣了。今日大家都是兴尽席散,待想多亲近,总是不能的。不如这样,待贵客下次临门,自管点青樾陪席,青樾陪您几位好好喝上几杯。”


    那几位女子打着哈哈,就散去了。


    开什么玩笑?


    青樾本来身价就高,还挑客人,原本就不好点来陪席。今天又让他搭上了悦王府这条大鱼,只怕以后,他这身价还要再涨一涨,以后谁还使唤得动他啊?


    第42章 清幽夜斜雨湿琼丹


    迎来送往一阵, 只听得窗外风声细细,夹杂着雨点和凉意,滴滴砸在窗棂。


    青樾随手关起廊上窗户, 在满楼懒散的气氛里,收起刻意的笑容, 深深吸了口气, 走到雪瑶所在的客房门前, 轻轻敲门。


    “进来吧。”声音稚嫩, 语气却冷淡威严。


    青樾进房关了门,走过去恭敬地行了礼:“世子。”


    他心知肚明, 就凭今晚那几杯甜酒, 雪瑶必然是没醉的。此时定然在房内, 等他对主动出席的事情做解释。


    雪瑶坐在榻上, 将手肘搭在炕桌。涂着蔻丹的手指轻敲在桌角,一声,又一声,漫不经心地垂着眼睛, 似乎在想别的事情。


    青樾也是欢场打滚,阅人无数的男子了,面对这么一个还未及冠的少女, 竟然心虚畏惧,不敢抬头看她。


    那敲击声轻得如此刻窗外的点滴雨水,敲在他虚得没底的心上,却如沉重的鼓槌, 每一下, 就让他整个神魂跟着发颤。


    “怎么, 还要我一句一句从头问起?”


    雪瑶忽然冷冷地道。


    青樾低下头, 情知今晚必须要全部交代。


    “世子您有所不知,白檀这小子,他对邹五动了真心。邹五才有几个钱?每次点他作陪,反倒是他自己拿出钱来贴补,就为了给邹五撑面子。”


    雪瑶冷哼了一声。


    青樾从桌上壶里倒出一杯水,讨好地放在她手边,道:“世子尝尝,这是解酒的木瓜熟水,酸甜适中,又加了藿香,最是清新通窍的。”


    雪瑶拿起来,轻嗅香气,浅饮一口,确实还不错。心情和缓了一点,放下茶杯来,示意青樾近前坐着。


    青樾搬了张椅子来,继续道:“他是被家里牵连,才沦为官奴的,若非如此,或许那邹五还高攀不上呢。可如今,他比人家里的小猫小狗还不如。他一直不甘心认命,满心指望着邹五能把他带出去,哪怕仅仅让他做小侍,也算有个归宿。可是我们伙伴都觉得,邹五没那个心,也没那个能力。”


    雪瑶问:“那你们就没有劝阻过?”


    青樾道:“忆相思是官家教坊,我们这些人都是入了册子的,必须要等天恩大赦的机会,或者有官府下发的放良文书,才能脱离这鬼地方。所以,只要有这么一点微弱的希望,谁又不想紧紧抓住?我们倒希望白檀自己争气,说不定哪天邹五喝多了酒,一个冲动就把事情做成了……”


    他自己皱着眉,没把话说完,只是摇头叹气。


    这忆相思中的所有人都知道,白檀所求之事,绝无可能。


    白檀自己深陷其中,看得不明;他们几个旁观,都知道邹五对他只是玩弄和利用,并没有什么真情。


    青樾低着头道歉:“世子,是奴家该死,实在不应该瞒着您。您若是心里有气,要打要罚由着您尽兴,只是别捅到我们掌柜的那里。”


    “你们掌柜的?马娘子?”雪瑶轻声笑了,“呵,就你们这些鬼心思,还指望能瞒得过她?只怕她早就知晓,就是懒得管而已。”


    青樾神情一僵,脸上微微红了。


    雪瑶借机敲打:“你们可谨慎着些,马娘子不过是你们的二掌柜,在她上面,还另有高人。你们小哥儿几个,若真心为白檀考虑,就该好生劝他长远谋划,或许有个天时地利人和。现在这样钻牛角尖,把路越走越窄了,将来可没有后悔药吃。”


    青樾起身行礼:“多谢世子指点。”


    他看雪瑶杯子空了,轻轻上前又去把盏,柔和地道:“世子,奴家知晓您心存怜惜之意,特意给了今晚这留客的机会。奴家蒲柳陋质,承蒙关怀无以为报,愿为君之驱使。”


    雪瑶喝了口木瓜水,漫不经心地反问:“期望用我的身份,跟你们大掌柜对冲?”


    青樾脸色一白,却还是小声辩驳:“奴家这等卑贱之人,哪配给您添麻烦?实在是因为心怀仰慕,想要为您做些什么。”


    “不必多事,”雪瑶放下杯盏,“只要做你分内的事就可以。”


    一个伎倌分内之事,无非是……


    青樾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意思,但他不理解这其中更深意是什么。想了又想,神色更见犹豫,小声劝道:“世子如今还未行冠礼,若是早早地流连欢场,难免传出恶名。更何况您和善王府定了亲,本来是大有前途的,还是在细节首尾上注意着些更好。”


    雪瑶却不以为意:“方才还说愿意为我做事,怎么本职都不乐意做了?你不必拿对付旁人那一套欲擒故纵来对付我。我自理鬓之年,就经常光顾你们忆相思了,在这里花费的银钱,足够装几大车的。我的名声要怎么往外传,难道你们风月场中的弟兄们心中没有数?”


    青樾心中猛然一跳,连忙解释道:“世子这话从何说起?奴家心里想着都是您的好处,早盼着能再与您亲近些,却偏偏笨嘴拙舌的,说不出个子丑寅卯。又怎么敢用什么手段,没得惹您厌烦。”


    他离开座位,往前一屈膝,就跪在榻前的脚踏上,似笑非笑,仰头看着雪瑶,哪怕心中只有三分情意,此刻在眼里盛着,也能溢满成十二分来,让人看着就觉得心满意足。


    “世子,时候不早,奴家侍奉您歇着。”


    她只是柔柔地笑了一下,莹白雪肤趁着烛光,像那枝头上半开的牡丹花苞,通透粉红。


    //


    几日之后,善王府中,逸飞只觉得不堪其扰。


    关于雪瑶最近的作为,他已经反复听了许多遍了。


    不就是雪瑶年纪到了及冠,就破了些戒律吗?那忆相思中的伎倌魁首,都拜倒在她的裙下,这些故事连日来已经被填词制曲,做成风雅的歌曲,传遍了朱雀皇城。


    无论是亲友人家的同龄公子,还是善王府中的男子仆侍,也常常会谈论雪瑶这些事。非但丝毫不避讳逸飞的立场,话里话外,倒还是要劝他,为这样的妻主骄傲才行。


    逸飞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打定主意并不多想,却难免还是被影响到了,一点也不开心。


    一转眼,春色易老,端午时节将近。


    旭飞带了妻主权灵悉回到善王府一起过节,逸飞便窝在旭飞房中,一吐不快。


    旭飞柔声道:“做别人家的夫婿,就应该是这样。别担心,只要你大度些,那些外人抢不去你的地位。”


    逸飞不解,反问道:“大哥,妻夫之间,难道不该抱守清贞?”


    旭飞道:“傻孩子,守贞的只有夫婿,妻主不必。你没听过民间有句俗谚?‘嫁娘嫁娘,穿衣吃粮’,咱们身为男子,智慧经营都不及女子,只有听妻主的话,一家人才能和和美美。


    “以咱们这样的地位,嫁给妻主之后便什么都不必做,只需等妻主功名成就,为自己加封诰命郎君就可以了,可以说,此身之外的一切都是女子给予的。既然大家都这样生活,那想必这话是不错的,你且听从就是。”


    逸飞摇头道:“可是,妻主若是累了,辛苦了,回家来找夫婿排遣就行了,何必要去找那些伎倌?”


    旭飞道:“逸飞,男儿再好,嫁与妻主,又日日相对,也总有腻烦的时刻。你不能要求妻主只有你一个,这对你妻主不公平。她早早便告知了天下,给你侍君的地位,难道让你迁就一下都不行么?


    “何况,雪瑶并不是随便的女子。与她相交的,都是全朱雀城顶级的名伎,无论才干风流,皆不在女子之下。换了别人时,纵然奉上千金以求一见,他们都不会露面的,却奉雪瑶为首座上宾。


    “你有这样的妻主,朱雀城内人人都羡慕呢。”


    逸飞低了头,心绪不能开解。


    总觉得旭飞说得有理,却在心底隐隐抗拒着,不想接受这样的话。


    旭飞见状,又揽了他肩膀道:“别灰心,雪瑶在外自然是逢场作戏,她还是把你看得很重的。你若要抓住她的心时,倒是有一个办法。”


    逸飞听得有希望,抬头望着旭飞,眼神热切,急催道:“大哥你不要停下啊,快说快说!”


    旭飞笑了笑,道:“抓住妻主,当然是用孩子了。只要你们健康、和睦,你便要迅速帮她受孕。女子嘛,终归是子嗣为重。有了孩子之后,自然对你另眼看待。最好你运气上佳,能给妻主带来嫡长女,你的地位便从此稳固无虞。”


    逸飞本来还以为有什么新意,原来又是这些。泄了气,道:“大哥说这些后宅经营之道,当然也是对的。但是我想要的,从不是所谓地位和利益,而是她心中只有我,我心中也只有她。”


    旭飞叹气道:“小逸飞,少看些戏吧,什么妻主心中只有一人,那些都是假的。做人就该知足些,也要拿出郡主的大气来,该有‘容人之量’。


    “你现在有这样的妻主,就必须做好那个背后的夫婿,不然不但别人看你不起,连带妻主也会被人笑话治家无方。反过来,若是家中有这样大度的贤德夫婿,妻主便心无旁骛,一心功名。


    “成就妻主,对全家的贡献可就大了,连娘家也能沾上光。什么心中有你有我之类的小儿女情怀,怎么能跟这种大成就相比?”


    这些话语,在旭飞出阁之前,冬郎也曾面授过许多遍。逸飞当时也曾跟着听了,却不懂得,只是记住而已。


    谁料到,事到临头,想想这些话,竟然是剜心刺肺一般痛。


    逸飞抬头望望旭飞平静的面孔,猜想旭飞或许也有这样的体会。


    难道大哥和我不是一样的人吗?遇到这样背叛情分的女子,心里不会痛吗?


    一定是会的。


    但身为男子,就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忍耐。


    ……真的只能忍耐吗?


    逸飞反反复复地自问,却反反复复地找不到回答。


    雪瑶的心口一时会痛,一时不会。难道她的心意也像这心疾,一时在这边,一时在那边?


    纵有回春妙手,又怎么能让一个人的心意扭转呢?


    //


    天色将晚,旭飞才带着不放心的表情,跟灵悉上了马车。


    车内只有他们两人,灵悉自然而然伸手环住他腰:“看你,平白地说了这么些让自己伤心的话。”


    旭飞将手覆上她手背,愁锁双眉:“每个男子出阁之前,都得听上几十遍这种话,只有强迫自己信了,才会知足。”


    灵悉叹了口气,将额头抵在旭飞额前:“你这口气,我方才听着,还以为是我要纳侧夫婿呢。”


    旭飞闷声道:“你迟早的事。”


    灵悉失笑道:“郡主大人,平日说你多虑,你就是不信,我是你的郡马,自然是我听你的。你最近忧思过甚,难道打量着要命我纳个侧夫不成?”


    旭飞犹犹豫豫地想了一阵,道:“可是,一般……”


    灵悉把他揽过来抱在怀里:“没有可是,没有一般,我们家就没有纳侧室的先例,我曾祖,我祖母,我娘,和我,都没有这种打算。虽然咱们是长辈给定的亲,但我没有一丁点身不由己——你说你是不是因为爱听这个,才老拿纳侧室的话气我?嗯?”


    说到后来,话语已含混不清。


    修长的脖颈就在口唇之下,灵悉沿着他抬起的下巴,一路吻上他还想讲什么的嘴唇,旭飞轻轻推拒一下,灵悉便环得更紧,抚着他后背的手向上滑去,托住他耳后,和他交换着绵长的亲吻。


    只消片刻,旭飞就满面通红地倚在了灵悉怀里。


    第43章 风流女直抒风流意


    平治二十六年, 秋。


    金风送爽,秋草飘零。


    悦王世子雪瑶的及冠之礼,已经近在眼前。


    今日不是上朝的日子, 雪瑶入了宫,便直奔重明宫来。


    只因她一早便得到宫中传报, 太子昨夜病症发作了一次。虽说这样的事经常发生, 但均懿作为君主, 对下总是报喜不报忧, 雪瑶每次都不敢怠慢,必须要亲自去探望一下, 看看究竟如何, 才能放心。


    经过前半夜的忙碌, 后半夜的辗转反侧, 一直到了清晨,均懿才恢复了些精神。雪瑶来到的时候,她刚刚发赏奖励了值夜的宫差,正在梳洗。雪瑶坐在书房里等她用膳完毕, 君臣两个才安置了下来。


    在自家宫中,均懿也没施什么脂粉,没穿明艳的衣裳。一袭宽大的长袍笼着双肩, 那层层团花刺绣显得那么厚,似乎快要压垮了她。


    雪瑶心里喟叹几声,劝道:“皇姐何必如此自苦,你这边有恙, 还只顾着公务, 也不晓得休息几天。”


    均懿道:“不成。这件事无论如何, 都要早做准备。”


    雪瑶有些急躁了:“什么要紧的事, 能比你的身子要紧啊?”


    均懿微微一笑,却不正面回应,话头忽然一转:“倒要说你,拿着我的差事出宫去,好生潇洒,三天两头在秦楼楚馆流连。怎么的,咱们家里已经有芝瑶这么一个小魔头了,你还嫌不够,非要厮混到这一堆里去么?”


    雪瑶扬眉:“谁说我怠慢皇姐的差事?”


    和均懿相处几年,她也摸清了皇姐的性子,外面威严,心里装着一团热情呢。小时候初见时的敬畏,早已经不复存在,如今君臣在私下的场合,态度都是这样亲近而随意的。


    均懿瞥她,她也不惧,款款行了几步,眼光只看着那花架子上的双耳官窑瓷瓶,还拿下来把玩了一番。


    过了一会,才慢悠悠地道:


    “皇姐,我心里有数。更何况,咱们东宫中人,若太纯洁无瑕反倒不好。我这悦王世子作为摆在明面上的棋,不好太过进取,免得一开局就吃了别人太多小卒,后劲就不够了。”


    均懿一笑:“那么,事情查得如何了?”


    在朝廷之中,各路官员都有深深的积弊,外至边疆军营,内至宫廷内务,千疮百孔,不知从哪治起。北方边境上,祥麟大军一触即发,这样的朝廷是无法抵挡北境铁骑的。


    军费不足,屯兵不够,这些都是表面的问题。


    这其中更深层次的问题,纵然她仗着太子之尊,去真正触及到,那她一会遭到强大的抵触力量。


    她需要找到一个能够破开这一切的口子。


    雪瑶和芝瑶,就是在宫里宫外来回跑,一直配合着做些大海捞针一般的差事。


    消息最多的地方,自然就是三教九流之中,赌坊青楼之内了。这朱雀皇城各家画舫柳巷,雪瑶都是轻车熟路的。每次光顾,总有一些收获,集腋成裘定有大用。


    雪瑶道:“这次皇姐让我查的线索倒还顺利,只是,不知道皇姐这边帮我留意的消息怎么样?”


    均懿想到和公孙皇后商量的结果,面色渐渐凝重了起来,轻轻叹了口气,觉得心里有些愧对于她。


    “不太好。皇后殿下他们还是决定要塞一个侧侍君给你,稳固你和宫中的关系。若你名声没有这么坏,或许给你的是公孙家旁支的儿郎,还能安分省心一些。可你如今已经传出风流的名声……唉,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有什么成算了。”


    雪瑶早就知道有这一出,落定此事之后,倒不觉得慌张,只是有点心里空荡荡的失落。


    “皇姐,这两年我渐渐长大了,咱们族中,朝堂各家派系,想要在我的婚事上分一些好处的人,那可太多了。依我看,这些人若不真的安排一个儿郎嫁进悦王府,都不会善罢甘休。


    “我寻思着,与其让别人占了便宜,倒不如就让皇后殿下来筹谋的好,反正他的忠君之心是光明磊落的,目的也最坦然,无非是平衡善王殿下对悦王府的影响,正面对垒的阳谋。


    “所以,皇姐放心,我并非不愿,只是我们悦王府默认宫中伸手进来,要对善王府如何交代,要怎么相劝逸飞,这些都要劳心费神,故此有些愁绪。”


    均懿道:“此事也有我的过失,若有需要我转圜帮忙的份上,我都会尽力。若是你当真不想——”


    雪瑶一哂,笑着打断了均懿的话,带着些漫不经心地道:“皇姐,我在席上吃酒,一向是最注意首尾的。若不想醉了失态,那么有人敬酒,就高高兴兴地饮。推三阻四,惹来罚酒,那吃多少,怎么吃,可就再由不得我了。”


    这番话,虽说得不太客气,但均懿并未动气。


    只因这些,也引动了她大婚时的记忆。


    当时,她反对过郎官的人选,也冷待过后宫这几位郎官。到了最后,才觉得如此推拒,终不会长久,也渐渐地抛去了坚持。


    她也是个吃敬酒的人。


    “你且放心,皇后殿下也是极体面的人。你既然在我这边的席上,我便会保证,这只是一场大家和和气气的雅聚,这杯敬酒,可以让各方都满意。”


    雪瑶斟酌了一下均懿的话。


    在这件事上,均懿的立场应该是和公孙皇后在一起的。毕竟,接受皇后殿下的“好意”,确定悦王府的天平向禁宫倾斜,对均懿巩固太子一系的联盟更有好处。


    但均懿在其中,也考虑到了雪瑶的感受,并非一味享受下属的拥戴和忠心,而是要从根本上解决下属真正的顾虑,想要维持各方势力的平衡和团结,而不是为了某一边,去牺牲掉另一边。


    均懿为君的优点,就是她会毫不掩饰地释放自己的赤诚。她本来不是云皇这样善于权衡的人,夹在各方之间多有难处,但她也从来不会敷衍了事,而是尽心尽力地去谋算,去做任何可以做的事情。


    得主君如此,让雪瑶觉得心里有了依靠,那一份总是萦绕在心头的幽怨,再次平静下来。


    “多谢皇姐挂念,道理我都明白的,不过是事情都赶在一起,难免有些绷不住仪态,还望请皇姐恕罪。”


    均懿这才放下一半的心来,应道:“都是自家姐妹,何必如此客气,倒显得生分。”


    //


    当晚,悦王泓萱出门办事去了,到了快要晚膳的时候,天都黑了才回到府里。侍君慧昭秉烛相待,脸上有些愁绪。


    泓萱也是有些累了,并没有一上来就询问家里发生了什么,直到用了些宵夜点心,漱口梳洗了,才斜倚在床边,任由慧昭亲手侍奉茶果。


    慧昭本是个通透的性子,遇到为难的事情,别人都还陷在其中,他早已经自拔出来,泰然处之了。怎么今天早上还好好的,到了晚间,愁绪一直无法消散呢?


    泓萱便伸手抚了抚他的眉心,才让他惊觉自己一直微微皱着眉。泓萱安抚一笑,慵懒地靠在塌边问:“怎么?今日有什么事,将我夫难为得这般模样?”


    慧昭深深叹了口气。


    泓萱倒也有数,只是逗他:“是禹瑶又和你顶嘴?是岳母家有什么吩咐?是上次去紫微观许愿不灵?”


    她故意绕着弯子,自然一直问不到点上。


    慧昭只得自己说:“是雪瑶的那件事。今日她去面见太子,回来向我说,她已经应许了纳入侧侍君的事,往后如何,且由着皇后殿下安排,让我心里明白,暂时不要外传。所以我这一天只觉得如鲠在喉,坐立不得安生。”


    泓萱倒是不以为然:“这件事早晚都要来,她自己想通了也好。”


    慧昭仍然絮絮地抱怨道:


    “这两年来,雪瑶渐渐大了。宫中因为此事,也曾多方施压,就连德贵君殿下也明里暗里的敲打我。我还想着,既然雪瑶不喜欢,那就帮她扛着压力拒绝到底好了,于是我一直硬着头皮装傻充楞,因为这些,被人编排了多少次?


    “却没想到,今儿她连句商量的话都没有,就这么应了下来,回来跟我讲了一声,这样就算完了!那我从前……那些,我豁着脸面去得罪宫里,又算什么!


    “如今把我撂在这里,我还不知道如何再去跟善王府交代呢,你们娘俩倒说起风凉话来。真好,原是我不配管你们的事。不如趁早说开了,以后我再不去多事了,岂不好?”


    泓萱看他快要动了真气,俊秀面孔上一层薄红,忍不住想笑。


    她伸出手去,抚着自家夫郎发烫的脸颊,心中一动,又将脸凑过去轻轻吻了几下,换来他嗔怪的目光。


    这才笑着劝慰:“你也不必如此焦虑。咱们不是早知道么,这些本来就是宫中定好的主意,不达到目的是不会罢休的。霜姐姐肯定早就算明白了,却也一直无声无息的,想必也想到过这一层,知道咱们是在夹缝之中,有苦衷的。”


    慧昭垂下眼去,心里没来由有些难过。


    泓萱果然和雪瑶的说辞相同。


    雪瑶这孩子,更像她母亲多一些,并没继承了他自己年轻时的烈性子,这让他心中没来由地生出了一点怨怼。


    “人人都拿众星捧月的话来说,似乎是得了天大的理。可我出身权家,却有不同见解。


    “我们权氏嫡系的女子,自来清心少欲,不婚者众。便有夫郎,也只要千挑百选,得一个琴瑟合鸣的就够了,断弦别鹤,皆无重续者。


    “只是你陈家女子风流成性,即便有我权家血脉相加,仍生出个见异生喜的风流娘子来。”


    泓萱笑道:“风流总有风流的好处。你权家的端严儿郎,还不是嫁了我这风流娘子?”


    慧昭抿着嘴,不回话,神色间颇有痛色。


    虽然两人如今美满和顺,但年轻时总是有过一场风波,他一向不愿提起,泓萱却总爱拿这话堵他。


    到了如今,明知道她没有伤人之意,只是促狭捉弄,说笑而已,他却依然忍不住,放不下。


    泓萱也哄得顺手,一看他的脸色,便张开怀抱拥了他肩,在他脸颊上吻了又吻,才倚在他身旁,缓缓道:“这虽是宫中的安排,但也不是个绝路。依我看,这是个考验。她既然选了,便是心中已经有了数。”


    慧昭嗔道:“果然女儿是从娘连心的肉上长出来的。你无论事事都顺着她自己的意思,却不曾想想,侧君进门只是一小关,以后还得有什么风波?也不曾想想,我有多少为难,以后可要怎么见人说话呢?”


    泓萱道:“若是旁人家夫郎,真真值得为难些,若是我家侍君,我当然高枕无忧。”


    慧昭道:“这倒不一定。我面薄得很,可抵不住冬郎一怒。”


    泓萱道:“我倒有心练一练她。你不出面最好,就叫她为难一场,自己和岳母家解释去。”


    慧昭一时梗住。


    想了想,才叹气道:“可我又怎么舍得……”


    语调便软了下去。


    泓萱笑道:“你瞧瞧,究竟还没怎的,平白为难成这样子,可是比我护短得多。”


    见他面上又显出愁容淡淡,伸手抚了抚他的侧脸。


    第44章 绝情郎口吐绝情词


    到了这年冬季, 雪瑶十六周岁,及冠礼成。


    她果然如自己先前所言,及冠之后在欢场之事上更不加收敛, 形骸放浪,游乐于秦楼楚馆之间, 各种雅集、应酬, 来者不拒。


    也果然如她所想, 即便她刻意传出这样薄幸的名声, 依然有不少的宦门世家,将如今尚属年幼的儿郎推荐到她面前。


    有家风端庄的, 会将儿郎的优点不经意地聊一聊, 再大大方方领出来, 彼此心知肚明地相看一下。有作风随意些的, 直接代儿郎提出了游玩的邀约,让双方直接接触。也有着急攀附的,言谈之间尽是儿郎姿容过人、琴棋书画等,十分露骨。


    这样一来, 雪瑶倒也打开了另一面交际的大门。


    热衷于安排婚事的这些家族,或多或少都和皇家的事务有所关联。只是她们也有自己的圈子,以雪瑶初来乍到, 总是不得其门而入。借此机会接触一番,双方关系想通,也是皆大欢喜。


    于是,相看了几次各家儿郎, 雪瑶从排斥到接受, 也乐意得多。


    进宫时和均懿说起, 因为双方有共同的转变过程, 话语投机,一说就通,就把先前那股别扭的气氛消弭于无形了。


    //


    腊月将至,雪瑶奉了太子均懿的邀请,入内宫而去。


    令她有些意外的是,昭阳宫内,多了一位不常见的访客。


    和王,陈源兹。


    在从前,陈氏皇族组长的位置一向由和王一系代任。和王一系是最守秩序,只拥嫡长的。是以,和王做族长,与第二代翎皇明宗、第三代翎皇敬宗、还有当今的云皇,都是最贴心的。


    平治十年左右,善王流霜依高祖律例,向云皇请旨接过族长之位。


    善王在奏章中引经据典道,开国至今,和王“代任”族长已历经了三代,前因可原——


    高祖和明宗时期,是因善王的位置空缺,高祖钦点和王代族长,那当然代得。


    到了敬宗时期,善王府新立,事务繁多,倒也代得。


    平治年间,云皇主事朝政,而她善王流霜正是做事业的时候,却两手空空,不能为族中分忧,就来督促和王,归还善王府的族长之位。


    当时,朝野议论纷纷,怀疑云皇不可能放弃既得的族中权力,和王、善王两家,也会有一场激烈纷争。


    不料,没几日,云皇下旨召双方入宫,只用一番恳谈,就将族长之权交割完毕。


    更出人意料的是,从那之后,和王的行事风格照旧,逢年过节仍是殷勤出入朱雀禁宫,在里外各项事务上,与云皇并无芥蒂。而善王流霜却一改锋锐的性子,并不大刀阔斧地整顿族务,拿了族长的位置后,反而是优先在家备孕待产,后来生出了玉昌郡主逸飞。


    这一系列的事情,都让人看不透,摸不透。雪瑶也只知道事情经过,并不曾有什么体会。


    只是,今日见了和王,她忽然就连接起了从前那些事,将家族之中各种纠缠恩怨又理清了几分。


    家事和公事,都需要这样微妙的平衡。


    这是宫中所愿,也是善王支持的。


    “我且小心应对,让皇姨和皇后殿下顺意,也要把握好这一点主动量度的先机,给霜姨那边有个交代。”


    雪瑶心中稍稍盘算,面上挂起微笑,走上前去对源兹行礼。


    “源姨姨,好久不见了,您一向安好?”


    源兹笑道:“是有几年没见,如今咱们雪瑶,已经长成大人了。”


    双方拿出家常态度,温情客套一番,源兹便说起正题:


    “雪瑶,我身为长辈,有些话,也正是要以我这长辈的身份,卖个面子来对你讲一讲。


    “我知道,你一向不太愿意纳侧君。毕竟你和逸飞青梅竹马,感情非比寻常。


    “可你是宗室子女。姻缘一事,除了感情,也有许多责任。


    “咱们都是女儿家,身负家族繁衍的使命。总要多挑多选,找上数个品格最拔尖的儿郎,好给家族开枝散叶。


    “玉昌郡主是我族中嫡系,人品贵重,更应该明白这个道理,支持你这群星伴月之相。”


    星月之喻,不言自明。


    前朝曾有文人,为其侧室以雅号“小星”代之。此后,恭喜亲友纳侧室,便称“添星之喜”。


    雪瑶明知,在她们心中,已经给她定下了侧侍君的人选。


    虽说她心里已经认了,面上还要推辞几句。


    “源姨姨,您说的没错,纳侧之事理应如此。可是,谁家纳侧不要正君点点头的?今日咱们是聊家常带出的这些话,若是这样决定,只怕有些仓促。您看,我未婚的夫婿不在场,善王府的长辈也不在场,只怕我就算点了头,也显得像先斩后奏似的,多少有些于理不合。”


    源兹笑了笑:“怎么,逸飞还没进悦王府的门,就把我们雪瑶管得这么严?雪瑶可听过,一个夫郎再好,也不能过于痴情。若因宠爱,养成那独断的性子,于家声有损,也于妻主颜面有失啊。”


    雪瑶听这话,像是早就准备好的,只待她说一句,就有许多句等着驳她。只能淡淡地笑笑,道:“都是侄女年轻,还未见识过许多事。源姨这些话,我听得半懂不懂的。”


    源兹笑道:“不过是家里的闲话儿,说不上那么深,懂不懂的,又有什么关系?不过是咱娘儿们见了面亲热,随口言谈,高高兴兴的就好,何必计较论那些分寸虚礼?”


    这话倒有几分道理。


    雪瑶心中微微一动,思忖一个来回,抿嘴一笑。


    “源姨此番围着‘添星伴月’的话打转儿,侄女也瞧出来些意思。只怕是有人托源姨来向我保媒。不知是谁家儿郎?咱们也不外传,随便聊聊就是。”


    源兹闻弦歌而知雅意,知道她心中已经答应,事情顺利发展,满意地道:“那可真是不少,京中各家,都觉得雪瑶是良人,纷纷求我们族中长辈说项呢。一般人家暂且不论,像那兵部沈家,左仆射贺家,大理寺李家,户部秦家,都有舞勺之年的儿郎,正合适与你相配。”


    雪瑶沉吟了一会。


    “这户部秦家的大公子,我曾见过几次。倒是个粉妆玉琢,精致娇俏的小人儿。”


    源兹扬了扬眉,语气中却并不意外:“真巧,原来见过,那便更好了。”


    雪瑶笑了笑。


    “是,我也是这么想的。”


    //


    腊月初一。


    年节前后,朱雀禁宫之中的大郎官们,和宫外母家互送节礼。玉明郡主旭飞也代表权家入宫,去见德贵君权慧忱。


    宫中法度严格,命夫们不过略见一面,寒暄几句便要出宫,旭飞却便被几位大郎官留了说话,还传了午膳,直到下午才回。


    出宫时,冬日的天色都已微微擦黑。宫差提灯相送,旭飞垂着眼睫,微微蹙眉,只是一言不发地走着。


    车驾本应直接回权府,旭飞上车一句吩咐,便改为直奔朱雀城东大街的善王府。


    //


    腊月初三,阴天无月,雪片纷纷落在屋檐。


    悦王府的地面已经覆了一层白雪,雪瑶的书斋之内早已燃起炭火,温暖如春。


    雪瑶和逸飞相对而坐,皆是手足冰冷,面色沉郁,谁也不发一言。


    仕女硬着头皮进来,为二人续上热茶,赶紧轻手轻脚溜了。


    雪瑶望着逸飞,语调中满是无可奈何:“如今我已经可以经常出宫了,你却要进宫去。若是你从来便有此心,倒也罢了,若你只因为侧侍君之事临时起意,叫我如何放心?”


    逸飞咬了咬嘴唇,还嘴道:“原来姐姐还认得我。我还以为姐姐这么着急娶侧君进门,是忘了我还没死呢!”


    雪瑶听这话说重了,心里一疼,薄怒道:“好端端的,话说这么绝做什么!什么死的活的!你知道这不是我的心意,是上面定要这样安排,连我母亲也顶不住了,我心中也是难受的。你却这样冷淡对我,是存心要撂开我不成?”


    逸飞冷笑道:“原来姐姐只不过是走个过场,唤我过来,对这件事说一声‘不介意’,就觉得是给了我天大的面子了?我若偏不松口,定显得没有容人之量。那么,姐姐要我不介意,我便不介意,可好?”


    他面孔白皙,少年面貌刚要长开,眉目舒展,带着些书卷气,开口却仍是稚龄的音色,显得生嫩可爱。气愤之下,双颊晕红,似饮酒薄醉一般。


    雪瑶此时完全无心欣赏这些,只皱眉道:“逸飞,你变得多了。先前你不是这样的。”


    逸飞鼻尖一酸,仍是忍了,像个大人般冷笑一声:“以前我年齿尚幼,不懂世故。如今长大了些,少不得要接受一些事,忍耐一些事。姐姐不夸我,反要怨我,这倒是让我不懂了。”


    雪瑶柔声劝道:“你是怪我没有坚持,可我也有我的苦衷。身为悦王世子,更是陈家一份子。讲真心话,我并不想要让你难过,但我实在情非得已……”


    正说话间,情绪潮涌,语音有些哽咽。


    叹了口气,不能尽言。


    逸飞本就心软,听她语气和缓,自己也眼角发红,转了头去。


    雪瑶见他神色稍改,知道有切口可劝。又拉了他手握着:“逸飞,你对我的心意,我知道的。但请你也体谅我不能做主的苦衷,陪在我身边,不要赌气把自己锁进宫中,好不好?”


    逸飞本来已经心软了下来,但听她话中竟是又要推脱责任之意,甩开手怒道:


    “姐姐倒是推得好干净!


    “这事情议定之时匆匆忙忙,我母亲都不在场,竟然由和王做主。若严论家规,是做不得数的。而且,这虽是上面的意思,但一没有圣旨,二没有既定人选,让你在三四家儿郎之中选择,已经有足够的自由。


    “只可笑我堂堂郡主之身,竟要与他人共事一妻。姐姐不想想我的脸面?你这样做,让我今后如何在京城立足?”


    雪瑶无奈道:“我自然知道对不住你。可是你我如今都长大了,当然不像小时候那样,可以随心而行。唯独这一点,你若体谅,我便心满意足了。”


    逸飞翘起嘴角。


    他不想哭,但脸上僵硬得很,只能笑一笑。


    但他不知,是笑自己,还是笑雪瑶。


    一伸手,从衣领间拽出了从不离身的翡翠孔雀坠,攥在手中,向雪瑶道:“自你我戏定终身这几年来,孔雀坠子从来贴在我心口。但今日我才知道,它如此寒凉,竟是我捂不热的。”


    雪瑶心中有不祥之感,正要上前,只见逸飞用了狠劲,将颈中挂绳重重一拽。


    丝线应声而断,却也在逸飞颈边挂了一道血痕。


    雪瑶惊呼:“你这是做什么!”


    逸飞强自镇定,声音已经带了哽咽道:“这信物,我不配再带在身边,就当给姐姐的侧君做个见面礼吧。”将玉孔雀拍在桌面上,拉高衣领,摔门而出。


    第45章 感天恩小星欲伴月


    门口侍立的善王府护卫, 一直听得屋内动静不好,小心翼翼地跟着逸飞,一路踏出雪瑶书斋, 小声叫了句“郡主”。


    逸飞就反常地转了脸,吼道:“愣着做什么, 备马!”


    两名护卫交换一下眼色。一人急忙去牵马来, 一人帮着逸飞披上外袍。


    雪瑶的仕女也一脸胆战心惊。


    只听自家郡主脚步越来越急, 头也不回大步向后门而去, 她指引在前,几乎一路小跑。雪花在颊边都化作了冰冷的水滴, 一道道流入颈中。


    终于来到门边, 善王府男子护卫为逸飞理了下发髻, 戴上兜帽, 便忽然有一滴水珠,滴上他的手背。


    他本来还侥幸想着:“莫不是化了的雪水?”


    偷看一眼逸飞的面孔,却见帽檐遮蔽了逸飞双目,只留一个粉色的鼻尖在外边。


    护卫侍奉逸飞上了马, 就急忙转过头去,假装听不到马上少年压抑的抽泣声,沉默地牵着马走入风雪。


    //


    夜雪未停, 一直下到了腊月初三。


    朱雀皇城街上少有行人,雪深逾尺,压断不少树枝。


    秦雨泽坐在窗边,托腮望雪。


    在他眼中, 这是一片粉妆玉琢的天地。


    雪覆盖在院中的树上、假山石上, 像是点心洒满了的细细的糖霜。用心去尝一口, 甜甜的。


    杏眼之中光华流转, 小嘴还轻轻咂了两下。


    他身后男仆是他父亲的管事,见状笑道:“大少爷可记得?你自小就说雪花是甜的,硬要尝一口,没尝出没味道还大发脾气。郎君亲自拿了杏仁茶安慰你,你竟连碗都给掼碎了。但等到下一次下了雪,还要去尝。老太君和郎君竟然劝不住,只得由着你。”


    年纪小的男仆小厮们跟着偷偷地乐。


    雨泽撅着小嘴转过身来:“那你们还愣着做什么?知道我要尝雪,还不把外面雪给我打一壶来泡茶?”


    小厮们笑成一片。


    有勤快的,已经跑到了门边。


    中年男管事急忙笑着叫回来。


    “别要那石头上的、地上的,你去看看花园里芭蕉树,细细地刮下些最干净的来。”


    雨泽斜倚在窗下暖炕,只是抬眼看了一下盘中干果,就有小厮上前来帮忙敲核桃、剥香榧。取雪的小厮在外烹起了茶,满屋子人围着一个小少年,忙忙碌碌。


    //


    午膳已毕,母亲使唤人来叫雨泽到前厅去。


    雨泽心里还有些不开心。


    他吩咐自己院中的小厨房做些核桃酥,方才都已经闻到核桃酥的香气了,只差让人拿来吃,母亲就来叫。


    什么大事,就不能等一等吗?


    雨泽板着俏丽的小脸走到前厅,仕女见大少爷不知又为何不高兴,各个都格外小心,有人上前打起门帘,有人为他除下火狐皮的外氅,有人引着他进了厅。


    厅内气氛正炽,雨泽踏进们去看了一眼,只见上首坐了他的母亲户部尚书,旁边坐着族中长老,许多长辈挨挨挤挤地坐在客厅之内,正在说:


    “未免欺人太甚!”


    “不过悦王世子的侍君已定,玉昌郡主身份贵重,咱们家也越不过。”


    “未婚的高门贵女有的是,怎么我家嫡长男就只配给她们当个侧君?”


    不知是哪家的长辈突然一回头看到了雨泽,赶紧清清嗓子,接着所有人的眼光都定在雨泽身上,骤然沉默了。


    雨泽从来众星捧月,家里没人对他说过一个不字,是以面对众多长辈也没有怯场之意,也不拘礼,径自向自己母亲走了几步,眨了眨杏眼问:“娘,什么世子,什么侧君?”


    秦尚书脸上有些尴尬。


    族长看了看,只得代为开口:“孩子,悦王府选了你做悦王世子的侧侍君。”


    雨泽还没有反应过来,眼中有些疑问。


    长辈们一看他小小的身量,依然是稚弱儿郎,说不定尚不懂事,有些着急起来,恨不得他一转眼就束发成人。


    可偏偏这个岁数的孩子已经是秦家的长男,想要做到这件事,也只得试着说服他了。


    一个长辈改了套路,向雨泽笑问:“雨泽,你是不愿意在别人家做小的,觉得委屈对不对?”


    此时的雨泽,却对她们的心思毫不知情。


    只有多年之后,偶尔想到此时,他才明白长辈们的意思。


    他因为是嫡系长男的身份,秦家从来便教他嫁个高门贵女,为秦家巩固京城的地位,让家族面上有光。


    只可惜秦尚书虽然跻身六部,但秦家是底层小户出身,京中贵胄与宗亲都不甚将她们看在眼里,是以人脉稀薄,也没有趁早给雨泽物色上什么好婚事。


    京城后宅皆知秦家贪念外露,雨泽的事更无人问津。


    男儿再好,却无人主动来求,是件极丢脸的事。


    所幸秦家有一门亲家,是礼部邹尚书的同族近支。


    邹家因为送了一个儿郎去朱雀禁宫,现今也是个不大不小的郎官了,这才渐渐兴盛起来。


    秦家便为雨泽的亲事去求了邹家,看看能不能搭上什么大家族。


    结果也不知宫里是怎么个意思,竟然差人来拿了雨泽的八字和画像,过了一段时间便又通知他们,做好准备让雨泽入悦王府为侧君。


    秦家颇觉得搬起石头砸了脚。


    没想邹郎官竟这么不中用,也有些恨意。


    雨泽嫁给谁都不要紧,关键是能不能给秦家带来实际的好处。既然悦王府可以认定雨泽做侧侍君,那么说明,雨泽做个其她王府的侍君,也没有问题嘛!


    然后她们想到,雨泽从小娇生惯养,被宠得无法无天,又事事好强,一点委屈也受不得,有能做侍君的条件,却变成别人的侧君,定会心有不满,大吵大闹。


    只要雨泽闹得厉害,她们也可以顺水推舟,把秦家受了王府欺压的事情发散出去。


    善王虽不在京城,却一定也能知道些风声。


    她不是一向和宫里不太合拍?


    到时候上面这样一闹,秦家就可以浑水摸鱼。


    //


    雨泽长大后,时时为他出身的秦家感到好笑。


    秦家何德何能?不过是一群蝇营狗苟的小人罢了,还以为自己家凭着单独一个尚书,就能左右朝局,掀起什么风浪?


    打量上面的高官,宫里的陛下,都是傻子呢?


    现在这个时候,雨泽还是个孩子,并不知道长辈们等着他闹,反是安静下来。


    他仔细想着刚才的话,忽然心中怦怦乱跳,口中却神使鬼差地道:“确实是悦王世子的侧君吗?悦王世子?陈……陈雪瑶的侧君吗?”


    有个早就不耐烦了的长辈,冲口刻薄地叫道:“可不就是那个青楼薄幸,风流在外的悦王世子吗!”


    雨泽红了脸,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笑容,欢欢喜喜道:“我愿意,我愿意!莫说是侧君,便是外——”


    话还未完,便被自己母亲狠狠拽了一把。


    雨泽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还以为母亲是嫌他失了态,便行了礼,道:“各位尊长,小儿以为,于家族利益来说,悦王在京城八王之中势力渐增,儿若能入悦王青眼,自然是好事。儿愿意嫁去悦王府,做侧君也没有关系的。”


    秦家长辈们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却又不能发作,有脾气差的,已经拂袖而去。


    雨泽却还在原地,兴奋地望着他母亲。


    他觉得这是两全其美的好事,既成全了家里想要攀附权贵的心,也成全了自己对悦王世子这几年的单相思,怎么能不喜笑颜开?


    然而秦尚书一脸恨铁不成钢,正强自压下请家法的冲动。


    就在秦家长辈们尚未回神之际,刚才出门的长辈一脸惊讶地又回来了。


    “宫中来人了!”


    “快,快换上朝服接旨!”


    一个时辰之后,秦尚书听着宫女唱报礼单,十足地不敢相信。


    礼单她看到了,上面压着公孙皇后的金玺和私章,还有一封据说是皇后殿下亲笔书写的贺信。


    箱笼之中,琳琅满目的明珠、宝器、美玉、金银,分量颇重。


    除此之外,还有西城外潍河沿岸三百亩良田,西城郊百里方圆宅基。


    良田三百不算非常多,却是潍河岸边众家垂涎的那处肥地,其收益之大,人人闻之动心。


    这么好的地段,却被皇后赐给了秦家。


    刚才还想着好好闹一场的秦家亲族们,又心满意足地想着:秦家族中还在伯劳郡,虽和朱雀皇城相近,但毕竟也不是京城。西郊的宅基建起之后,秦家嫡系便全都入了京籍了!今后何愁不能光宗耀祖!


    从今往后,秦家就是皇后殿下的人了!


    真是天恩浩荡!


    雨泽这边,也再没人问什么委屈不委屈。


    满院子长辈,换面具似的挂起笑脸,恭喜他被皇后殿下亲自点为王府侧君,这就算是出人头地了。


    作为秦家嫡长的儿郎,雨泽从小所受教导皆是如何做好正夫,统御妻主的家庭,打理家中财产,相妻抚子。


    这下身份更迭,秦氏族中比较得脸的侧夫们得了妻主的吩咐,纷纷聚在尚书府,为雨泽指点侧夫之道。


    雨泽这才明白,他的坚持,让自己走上了一条艰难的道路。


    侍君在各个场合陪伴妻主,享受妻家应有的尊荣,而侧君这一世便离不开家中内院,只可辅助侍君打理家事,却毫不可居功。


    到了年节之日,侍君光明正大地伴妻主回母家,侧君却不可。


    秦家侧夫们先讲了为王府做侧室给家族带来的利益,接着话锋一转。


    “大少爷,你别看他们豪门大宅。里面的事情,啧啧,可不好说呢。虽然大少爷您是侧君,但是如果手腕得当,把妻主拿住了,做个名义上的侧君,实际上的侍君,也不是难事。”


    雨泽心里一惊。


    “这是什么意思?”


    第46章 朱墙隔苦乐不相闻


    秦家这些侧夫们, 多年在宅子方寸之间,与各家郎君们你来我往,斗得不可开交, 各自都有不少经验。此时打开这个话匣子,颇合他们的心意, 得意洋洋地传授起来。


    也不管雨泽是个才十二三岁的孩子, 说了不少那些后宅里明的暗的争权夺利, 揽权固宠的狠毒手段。


    一时兴起, 拿出了各自压箱底的家丑事来举一反三,越说越多, 让雨泽当场听了个目瞪口呆, 身边的小厮跟着目瞪口呆。


    倒是侧夫们毫不介意没人伺候, 热热闹闹地挤了一屋, 只管说得起劲。


    直到秦尚书郎君身边的男管事来了,听得他们越说越不像,才把他们统统赶了出去。


    又揪着小厮吼了一顿:“怎么能让少爷听这种乌七八糟的烂事!”


    后来,雨泽就由几个管事男仆教规矩, 教中馈经营等事,秦尚书郎君再也不喊侧夫们来打扰他了。


    //


    大雪陆陆续续下了两三日,终于停了。


    秦家的小厮们在院子里扫了雪, 念及少爷在房内筹备婚事,不能出来玩,便在他窗下堆了个大大的雪狮子,细细撒上一层水, 把表面结冰凝固起来, 让他能多看几个时辰。


    雨泽正在给嫁衣选择绣花样子, 忽然听到窗下脚步, 听廊下走过的仕女们在窃窃私语:“看来大少爷真是喜欢悦王世子呢。”


    另一个也悄声附耳道:“悦王世子那等人物,全京城都争着做她侧君呢,若我是男子,我便也要想想!”


    雨泽心里又甜又乱,随手指了一个花样,似乎是合欢,又似乎是牡丹,他根本没看清楚。


    正像是仕女们说的那样,悦王世子相貌明丽,最是知情知趣,早已在教坊司中广传雅名。多少眼高于顶,约不上的名伎之流,却常常相争和悦王世子同席的机会。若能和她饮上几杯,谈上一番,才算是上流。


    虽然她婚姻早定,但女儿家总不可能只有孤星相陪。更何况她是这风月中的老手,怎么能满足于此?


    定然还有机会!


    全朱雀皇城,无论世家男儿,还是倡优之流,有多少蠢蠢欲动的心,想要扑向悦王府中啊。


    坊间还有不知谁编的歌儿唱道:“大男已十五,夜半自怜语,弗愿嫁人否?愿奔悦王储。”很快传遍京城。


    雨泽也听过几遍,记了小调,不好意思唱出声,只在心中默默回转着那句“弗愿嫁人否,愿奔悦王储”。


    是啊,那天,在长辈面前,没来得及说完的话,似乎疯疯傻傻,似乎太过于痴念,却是他的真心。


    如果能和她在一起,莫说是做侧侍君,就是做个外室,做个仆役,想想也愿意。


    莫说是进那悦王府的门,就是私奔而投,抛却一切,想想也愿意。


    雨泽抚着红得发烫的脸蛋,悄悄地笑着自己。


    //


    转眼间,又是一个新年。


    正月十八一大早,悦王世子的马车就停在了朱雀禁宫北门。


    随行的嬷嬷们都是老成持重的人,规规矩矩回报,听了应答才掀起了车帘。


    悦王世子雪瑶悠然落车,身后跟着一脸不情愿的玉昌郡主逸飞。


    今日是逸飞入宫的日子。


    由于他是以宗亲身份入宫当差,无论医术是否稚拙,身份总要有的,内廷局拟定了六品官职,宫中低阶差人见了都要尊称一声“大夫”。


    入宫当差,不可带太多仆从。雪瑶当年伴读,是由内廷局拨宫女护卫来照顾的。念在逸飞年岁小些,云皇破例许他带两位男子侍仆进宫,贴身照料他的日常生活。更点了一位积年的慈爱宫使作为掌事,辖两个宫女,两个粗使杂隶,给他置办了套像模像样的班底。


    天光未亮,悦王世子雪瑶已经来到善王府门前,送逸飞入宫。


    逸飞虽然不太情愿,但迫于宫中核验时辰不等人,还是上了雪瑶的车。雪瑶一路用自己宫牌护送,可以一路不下车,打出重明宫的旗号,直入内外宫交界处的门禁,道路两侧路过的宫女们纷纷见礼。


    核验身份,走了手续,逸飞随着雪瑶,缓步行进在宫墙之下。


    他们该有一两个月未曾见面,他当然也不能完全断绝想念的心意。


    但在当时,话已出口,就该自己负责。再有伤痛,也该慢慢愈合,不关她的事了。


    他自然知道雪瑶的身不由己,但这不是他原谅的理由。


    就在今天,他进宫的同时,悦王世子侧君秦雨泽也会按照内廷局规定的时辰,入悦王府中。


    他进宫的日期和时辰,也是内廷局定的,据说有紫微观中的国师,专门算过良辰吉时。


    现在看来,当真是天地一视同仁,这吉时良辰,注定与人共享,不可能独属于他。


    他倒是听说过,雨泽嫁入悦王府,是公孙皇后给的恩典。


    那么,这就是皇上的意思了。


    想来秦家根基不深,雪瑶选择秦大公子为侧君,应该就是看中了这一点。


    一个娇惯跋扈,却无依无凭的小少爷,总比一个心机深沉的世家旁支儿郎要好得多。


    可笑自己,曾想过一生一世一双人,到头来也是幻梦罢了。


    若是只想做个内助,却又没有过多的奢求,可能就会像现在这样,冷静地看到事情背后的真相,而不是一味争吵,徒增伤感吧。


    尽管心中有痛,可若要不吃这痛,就得忍气吞声地泡在蜜糖里,放弃挣扎,慢慢窒息。


    那他宁愿选择这种痛。


    沉默地想着心事,两人终于走到御医所门前。


    整个御医所呈褐色,与鲜红的宫墙、亮晶晶的琉璃瓦相比,显得朴素凝重。站在这大门外,便能嗅到里面的阵阵药香。


    逸飞抬头望着门头上高高的牌匾。外层是“御医所”,内层又高悬“杏林妙手”,加盖了历任翎皇的印鉴。


    多年来,对于这里的种种猜测,他要靠自己去印证。


    在御医所药房的旁边,有座小院落,一切布置都是黄老御医住在此地时改造的。原本应是御医所主管大夫的居所,主管御医生活和研究医术都在这里,静谧又家常。


    小院子整体是端正的长方,建筑都在四边,让出中间的空地。


    院子西边,一式三间,住着五品大夫郑华铭。


    东边一式三间,是宫中安排玉昌郡主陈逸飞学习医术期间的居所。


    正北的三间大屋,透出阵阵药味。


    这是内廷局为御医所特制的配药房。用了白家工匠引以为傲的透心砖秘法,关上门窗也会一直透气,且干燥阴凉,主要用于阴干成药。有时候主管御医也会在房内调制秘方。


    小院正门朝南,门两边是一间杂物室、一间仆侍们住的小房间。


    小小的院落中央,放着用来蓄无根水的黄铜大缸,角落里一座莲花纹压井,可用来取出暗泉水。


    这地下暗泉,和宫中浴宫芙蓉池同源,水质清冽,入药极好。


    地上的槽子里种着艾草,用来驱蚊虫、辟邪气。墙上安放着许多钩子,用来扯绳晾晒整株的药草或医袍。晴朗的天气里,还可以将墙边叠放的架子伸展开,用簸箩晾晒草药的切片和碎粒。


    看了看房间,宫差们很快就开始铺排应用的居住之物。小小院落当中人来人往,穿梭似的来回,正是人间忙忙碌碌的惯常模样。


    逸飞站在这看了一会,那位和善的宫使上前来行礼。


    “郡主,嫔使名叫夏霖,是陛下面前的宫使,陛下特意调派嫔使来照顾您,这是阿荔和阿蘅两位宫女,给您见礼。”


    逸飞繁杂的心绪早已渐渐安宁,眉目舒展开来。


    “夏娘子无须拘礼,我入宫来学手艺和当差,本来应该自顾,多谢云皇姨体谅关爱,我心中感恩不尽。”


    雪瑶转头看着他,想要多说什么,却怕他不喜。静静地望着他和夏宫使言语寒暄,心里也是有点空落落的。


    “他如今年纪见长,待人接物滴水不漏的,倒是我从前小看他了。少不得趁他在御医所研学,我多番来往,天长日久,慢慢地总会重新焐热这份情意吧。”


    心思转了几转,还是趁着在人前嘱咐道:“逸飞,你在宫中,要多保重,我得了空就来看你。”


    逸飞并没有冷脸相对,也没有抢白什么不好听的,貌似柔顺地点了点头,应了一声。


    雪瑶见他这神态,不像个会绝交的前兆,自知还有转圜的余地。心中柔情满溢,依依不舍,却自知不可多停留。


    “那我走了?”


    逸飞又应了一声。


    忽而想到,今天侧君入府,他这个侍君总该有些交代。


    他心里又有些难过了。面上却笑着,揽袖行了一礼:“在此还是要恭贺世子添星之喜,只是我不能到场亲贺,请世子见谅。”


    雪瑶见他这么若无其事,心中反而沉了下去。


    她知道,现在两个人之间,表面的平和客气掩盖下,已有了一道深深的裂痕。


    可她若不要这种客气,又要什么呢?


    要他那天雪夜的泪,还是要他决绝的眼神?


    她心中纷纷地乱,有些顾不得周围隔墙有耳,上前一步道:“逸飞,你且等我,我会尽快处理好家事,不会再让你难过了。”


    逸飞闻言,只是一笑:“好。”


    但他心里是绝不相信的。


    这些时日,他已经深刻明白,后宅的事情只属于男子。她一个女儿家天天奔波在外,能管得了什么?


    侧君已经入了府,这是无可更改的事实。他虽然不喜,但一方面会忍不住好奇,另一方面存了些戒心,不可交代给她人。少不得还要宫中和家里同时留意,看看这秦雨泽,究竟出落成了个什么模样。


    第47章 俏侧君初入悦王府


    正月十八日, 悦王府内院。


    悦王世子侧侍君秦雨泽,在这个时候只是一个还未长成的少年,自然像所有的小儿郎一样, 都曾经幻想过自己的婚礼。


    但是无论他如何幻想,也想不到今日这场进门的仪式竟然是这样。


    好似被人当头泼下了冷水一般。


    这场简单的仪式之中, 也有喜娘, 也有花堂, 也有洞房, 但没有华丽的鸾凤和鸣礼服,没有资格穿绣线霞帔, 没有妻主和他一起拜天地, 也没有众多亲朋欢聚的酒席。


    尽管是悦王府, 却好像在敷衍了事, 只从大门口向他所住的院落,一路上挂了些灯彩,贴了一些双喜字,在花木上挂些红绳。其余的布置与平日相比, 丝毫没有变化。


    规制在此,悦王府的院子还是比秦家大得多。雨泽一路被人扶着穿过长廊,走过花园, 几次以为山穷水尽,却又在院门处一转,看到一番新天。


    他心中便猜想:“是不是悦王府太大了,所以大事在这里面, 就显得很小?”


    可是, 毕竟是他的终身, 怎么就是这样的小事呢?


    就这样心中矛盾着, 一路走,一路想,总算在喜娘的提点之下来到布置好的院落门口,跨火盆,点燃鞭炮,叩拜高堂,为婆家长辈敬茶。


    这场一个人的进门仪式,甚至连悦王都没必要在家观礼,只是悦王侍君权慧昭,带着两位侧君,过来走了个过场。


    雨泽敬茶后,由男子仆侍搀扶着站起,聆听长辈教训。


    慧昭当然打听过,这位少侧君的名声本就平平,一向交往的人家,又不是太上得了台面。他本来心中有千万个顾忌,就恐怕这孩子进门之后,要处理一连串的麻烦事,但看他今日规矩守礼,倒也不像个难相处的,先放下了一半的心。


    说起来,今天也是实在不巧,合家做主的女子都不在,这得了御赐的恩典进门的侧侍君,排场有些过于冷清。


    同是男子,见了这少年郎的终身如此草草,慧昭的心里未免也有些同情之意。又见雨泽行了礼,微微抬起头时,面目稚嫩,神色凄凉惶恐。一观之下,也觉得不是什么心机深沉之辈,心就一下子软了。


    “少侧君,这是见面的红包,你拿着。悦王殿下和世子今日都在宫中有事要忙,也许很快便回。你也不用干等着,今日劳累了一晌,此时先去休息吧,待她们归来,我再使人来唤你过去拜见。”


    雨泽柔顺地答应。


    慧昭给了红包,又敲打院中仆侍们好生侍奉,这才离去。


    雨泽拜别了几位侍君,亲自将长辈们送到院门,才回身回来,在院子中四下望了望。


    院子里安静极了,没有一丝声响。


    接亲的仆侍们,自有去领赏钱的去处,礼毕就散去了。方才鼓乐丝竹还有些喧闹,现在都已经安静下来,地上的鞭炮纸屑也很快有人收拾,并不用他处处提醒。


    雨泽在屋门站着,看着人忙碌。


    以后,这个小院子就是他的住所。


    虽然悦王府很大,但这地方没有他原先在秦家的住所大。两下一比较,他知道他要适应自己占的分量。


    作为侧君,有这样的规格的院落,已是相当宽厚的待遇了。


    仔细看看,这小院也很好。楼台建造得雅致精巧,院子里花木错落,四时常新,位置又深,很安静,听不到外面街上的嘈杂声。


    雨泽再度踏进主屋,看看新房里的陈设。


    这门窗,俱是刚换了崭新的。门边贴着鲜红的双喜字,红灯笼挂在屋檐下,红色的床褥鲜亮亮的,床头还挂着红绸绣成的一串串香包。


    屋内一整套家具,都是上好硬木,漆色明润。毕竟是王府手笔,梳妆台和衣柜上都镶着螺钿的鸟虫花样。


    因此时还是冬日,窗上不是笼着纱,而是镶嵌着一块块明瓦,既不憋闷,又不会照进强光,还在屋内洒下点点珠光,极精致好看。


    雨泽倚在暖炕上,推窗外望,还能看到远处,悦王府大花园里那些高高低低的树木。以后住在这里,即便不出院门,他也能看到宜人的四时景象。


    身穿嫁衣走了一圈,雨泽便又觉得心中怅然,坐回了床边。


    俏丽的脸上,已经不像在家时那样总带着笑,而是怔怔的神情。


    这些东西,都是顶好顶好的。


    王府的侍君、侧君,也都是神仙似的人品。


    难怪当年,他的衣裳,帽子,明珠,美貌,在雪瑶眼里都不值一提。


    她才是经历过最顶级的富贵,又何必看他炫耀招摇?


    真是奇怪呀。


    未嫁之时,想到今后要和她共度,只是喜悦和满足。


    到了如今,真的进了王府的门,为什么如此失落,空虚?


    从心中满溢出的,是黏糊糊的卑微感,烂泥似的沾了他满身,让他连一点点虚假的笑容都挂不出来了。


    哦,许是这衣衫太繁琐,才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本就稚嫩,又累了半天,只觉得身上衣饰像箍紧了他似的,越发难过。


    可是,按照规矩,未曾见到妻主,这身礼服是不能脱下的。


    侍君说是让他休息,却哪能休息?


    他呆呆地靠着床头,挪过去一点金冠的重量,想到他如今是半个下人,未来的主子,自然是悦王世子的少侍君了。


    想那陈逸飞,本来出身就是郡主,他的吉服和头冠,制式想必更加繁复不堪。霞帔上若再绣几层金线,肩上镶些贵重的珠宝,要压得直不起身子吧。整套婚礼做下来,肩膀和脖颈都酸到骨头里去了。


    果然侧君的排场还是不能和正君相比。


    雨泽此时才真切感受到了落差。寂寞地想着,似乎全天下都将自己遗忘在这个院落一般,不一时便红了眼眶。


    他抬起头,将泪水忍了回去。


    虽然没听说过侧君过门能不能掉泪,但他知道,侍君嫁人的时候是不能掉泪的。


    新郎君掉的泪水,就是妻主将来流掉的钱财呢。


    为了妻主,不能落泪的。


    那就想一想高兴的事情。


    比如,怎么称呼妻主吧。


    叫娘子?那是侍君独占的称呼。


    叫美人?那是如胶似漆的妻夫戏称。


    叫世子?显得距离太远了呢。


    正在胡思乱想之间,不知不觉,日头已经挂上正中天。


    门开了,日思夜想的雪瑶踏进房间。


    雨泽慌忙站起身来下拜相迎。


    雪瑶扶住,道:“不必。”


    雨泽抬起头,怔怔地看了看她。


    经过豆蔻年华的蜕变,昔日初见丽色的少女,现在已明艳如朝霞。


    听说她今日进宫去了,此时身上穿的并不是外出的衣裳,面上也只是薄妆,显然已经打理清爽才来的。


    雪瑶看了看他的眼光,便明白:“母亲今日不回家,不必到前边见礼,待哪日有空闲拜见便是。你换了衣服,传饭来吧。”


    雨泽轻轻应声:“是。”


    从前,看到她的次数不多,都是在外边。虽然整齐,端庄,但毕竟是给外人看的样子。从今以后,他能见到的,都是这样的她了。


    在身边,在眼前。


    在心里。


    他红着脸,嗫嚅了半天,张口喊了一声:“家主。”


    雪瑶微微一愣。


    她不是没想到自己也有被这么称呼的一天,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早。


    点了点头,应声:“嗯。”


    这声侧室们惯叫的“家主”一出,雨泽自己也深深明白,自己永远也不能作为侍君,与她并肩而立了。


    但是,那又怎么样?


    似乎是在回答自己,又是和自己生气,他又在心里默默地说:管他侧君不侧君,都是我愿意的。


    谁让我喜欢她!


    //


    夜静更深,雪瑶虽在雨泽院内用饭和留宿,却并未有任何亲昵的举动。


    两人同盖着锦被,屋内地龙烧得还很旺盛,热得睡不着。


    雨泽成婚之前,家中各位侧君也都教了他一些侍奉妻主的事。


    按照他们的描述,他是要主动一些的。


    想着想着,他脸上身上就发烫。又是紧张,又是害怕,连触碰身边的人都不敢,哪里还能“更进一步”了?


    刚开始,身形紧绷。等了一会,朦朦胧胧地似乎要陷入睡梦。他一时忘记自己是和雪瑶睡在一起,放松身体翻了个身。


    手刚探出去,就隔着中衣擦到了雪瑶的背。吓得他一抖,也清醒过来,但不敢再动了。


    雪瑶也没有睡。


    感到他背后偷偷摸摸的小动作,在心中默默好笑。


    虽说既来之则安之,但身边这位,不论怎么看都还是个小孩子。可能只是听听妻夫之间的事,都要害怕,就算他自己下定决心要伺候,她却怎么可能下得去手?


    乐得雨泽安静,她也可以平心静气地思考着。


    从刚才雨泽的样子来看,确实如她预期那样,还是懵懂单纯的。王府中隐隐的下马威传达过来,一时间也吓坏了他,虽然极力要装作成熟,可是毕竟不及束发的小儿郎,本身没什么可顾忌的。


    她只在乎一样:雨泽自己,知不知道他的使命?


    他以后总会长大的。


    秦家下了一条长线,不放过任何钓大鱼的机会,用微薄的人脉,也能撞了个邪门的运气,偶然之间搭上了宗室的马车。


    这么主动往权力最上层挤,那就不会只满足于被带着走。


    她们在找一个新的机会,拉过马缰,扬起长鞭,驱使这马车向她们的利益倾斜。


    秦雨泽,就是这抢夺的媒介。


    如果真的有事发生,如果他处于抢夺的中心,那么,他会选择帮助哪一边?


    是稳坐车内,冷眼旁观?


    还是积极争夺,为母家出手呢?


    第48章 小郡主乍到御医所


    晨光映照朱雀禁宫。


    恐怕除了禁宫之内, 在全天下也没有什么地方,徒儿的地位是可以高过师长的。


    但这位师傅,看起来也十分坦然。


    御医所五品院判郑华铭, 从外表来看,并不像一个在禁宫内有高品级的内廷官员。


    她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衣衫, 在不显眼处还暗暗补了几块。头上包了件严严实实的头巾, 手中也拿着一条旧布。以襻膊系起袖子, 身边放着几件拂尘、鸡毛掸子、扫帚、簸箕的, 简直比洒扫的宫女还要朴素。


    逸飞对她在宫中的事迹早有耳闻,并不因她朴素低调而轻视, 反而心中更觉得敬重。走上前去行了一个师徒之礼, 道:“小徒见过师傅。”


    华铭笑了笑:“来御医所当差, 是要辛苦郡主了。”


    逸飞急忙道:“师傅在上, 若有吩咐,小徒必定尽力为之。”


    华铭浅浅一笑:“郡主不必自谦,你已是正六品的典医大夫,本身手艺也不低, 以同僚之礼相处即可。”


    她说着推托的话,但态度很自然,让人一点也不觉得难堪。一抬手便把旧布蒙在口鼻上, 眼角翘起细细的纹路。


    逸飞却也不是虚伪之人,坦然道:“小徒年纪尚青,不过因为这等出身,旁人才加倍地抬举些, 论本事来, 的确名不副实。小徒愿意跟随师傅多学多做, 还望师傅不吝赐教。”


    华铭也不再客套:“好, 恰巧我正有事要做。一起来吧。”


    逸飞打量一下她的装扮,向侍从道:“我也要如此。”


    他本想让侍从帮忙,拿个头巾和蒙脸的布来就是,谁料侍从们太过周到,也不让他亲自动手,忙碌着为他系襻膊,包头巾。华铭站在一旁等待,并无一点不耐烦,也并不发一句催促。等整理停当,她就把簸箕和扫帚直接递到侍从手中去了。


    逸飞见此情形,急忙接过来道:“我来就行了。”


    华铭笑道:“郡主年纪还小,禁不住繁劳,这些闲杂事,让旁人帮忙倒也无妨。”


    逸飞点了点头,道:“是。”


    随着师傅走进御医所的仓库,他才知道,刚才是自己多心了。


    他以为这些打扮、器具,都是师傅暗中的考验。是意在告诉他:学徒要勤勉,不要以郡主身份自持贵重,需从洒扫小事做起。


    他虽然有一副好性子,但也仅仅是在贵族少年中算的,实际算来,依然有几分格格不入的矜贵。


    所以他方才打了主意,要磨一磨自己的脾性,接受一切安排,不要害怕辛苦,绑起袖口、包上头巾,迎接这份考验。却不曾想,华铭师傅并没有什么玲珑心思,只是把他们三人都算成帮手,一起做些日常的事情罢了。


    这仓库里有些藏书,还有些库存的旧东西。原是有御医所的药工,时不时来打扫一次的,虽不见得十分陈旧肮脏,但其中类目、索引、陈列,尽是乱七八糟。


    以善王府侍从的能力,也只能帮忙清扫地面,拂拭干净桌椅等。逸飞要跟随师傅做的,是更重要的事。


    养护古籍,查漏补缺,把器具和材料分门别类,制出册子来。


    一霎时,逸飞以为自己是领了藏书阁的差事,而不是御医所。


    一连忙碌了好几日,依然都是在做这些事务。


    这小仓库乍看并不大,东西也没放满,这里那里还有不少空间。可是一旦真的把藏物全都拿出来,上手整理起来,未免显得太多了些。


    每日重复着琐碎繁杂,其实并不疲惫,逸飞也并不是吃不消辛苦,而是这天天在方寸之中打转,实在有些无聊。


    “师傅,请问,我们何时才能学药方,学针石啊?”


    华铭将手中拿着的物品缓缓放下了。


    “药方,针石,不过是些前人记录的经验,流传下来。好用的,自然广为人知,不好用的,则散佚乡野。


    “一般的学徒,识药、抄方,都是去熟悉医药之理,耳濡目染,渐渐入门。但是,我先前所闻,郡主搜罗了不少医书,又有些实践。小小年纪,便熟知药理,记得全身穴位。


    “若寻我再来教授这些,我却也是读那些书,学的那些,未必长于郡主什么,自然没什么教的。”


    她若是轻描淡写地说来,必然像是敷衍。可她语气诚恳,徐徐道来,自然有令人信服的力量。


    只是逸飞心中更是迷惑了。


    “那……师傅总有些独门的秘方,多年的经验,异于别人,才能有如今的手艺和地位……”


    华铭双眼一弯。


    “什么手艺和地位?太子也未见痊愈啊。”


    “太子不是见好了……”


    华铭柔和道:“太子殿下之疾,也并不是我会治的。不过是她给我个机会,让我试试。


    “这几年来,情状反复、错诊错断也不少,一切都是慢慢摸索而来的。如今说见好,不过是太子殿下劝别人心宽罢了。真要见好,还需要长久地调整。


    “如今我手中病案,只有太子一人。她有不适,我便要随时候诊,她照常调理时,我便也得几日清闲。这整编仓库之事,也是我见天无聊,自发来做的。顺便也多看一看书,查一查库存,看有没有在为太子疗疾时疏漏了什么。


    “郡主此来,若要介入太子的事务,只怕不是太好。还是离这事远些,才能安稳些。”


    这话里的意思,逸飞有些懂,但却不全懂,只点了点头,应了下来。心中却有些失落,默默想着:“还是因为这身份,束缚了我,不得施展什么。”


    //


    在宫中住上一段时间,逸飞倒也慢慢习惯了。


    可这只是饮食起居的习惯。


    只因贺翎绝少男性医者,他又是皇室宗亲,金枝玉叶。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眼皮之下。无论他做什么,都能觉察到,好像总是有人在外窥视着。


    有的可能是好奇,有的却不知道怀的是什么心思。


    他本有些警戒。但隔三差五的,就能听到那窗下嘻嘻哈哈笑闹之声,在这春末的时光里,像呖呖莺啼,让人禁不住去细听,还常常被她们私语的话题吸引。


    后来,他也放松了戒心。本装作不知有人,但这天日也渐渐热了,总是闭着门户,也不像话。再说,来人频繁,总是在那里说笑个不停,也会扰乱他做事的清净心情。


    逸飞自知不能不管。


    可心里不愿去管,也不知道怎么管。


    这些时日,经过夏宫使的提点,他也摸出一些宫中的关系门道来。


    这些有时间出来闲晃的宫女,都不是等闲的,俱是各宫里排得上号的一等、二等管事,拿的俸禄不亚于外朝官员。又兼她们的主子,都是这宫里位高权重的郎官、皇子,就连普通内廷官见了,也得尊称一声“姑姑”。


    宫中关系交错,凭他这郡主之身,也不好随意行事。在不清楚这些宫女是自己好奇来的,还是带着各宫贵人的探究之意来的,他都需要用合适的态度面对,要和各方面都要维持和气才行。


    日常的礼仪来往,夏宫使和宫女们都会主动去做,这段日子,逸飞在学医之外,也都在默默观察,宫中之人做事究竟是出于什么考虑,想要做到什么目的,如何行事最好……


    有不明白处,他也不忌讳夏宫使是云皇身边的人,反而正因如此,他很珍惜夏宫使看待宫中各部的视角,总是真诚请教。


    于是,虽然在宫中时日还短,他的心态已经不是从前那般,行事也大方得多。


    譬如今日窗下的嬉闹声响,当然不能让侍从去驱赶,逸飞便亲自出面,打开窗扇,态度温和地好言相问。


    “姐姐,你们总在这里做什么?”


    莺声燕语,忽然一顿。


    云鬓偏,花容扬,一双双明亮的眸子,齐刷刷往他这边看了过来。涂着胭脂的口唇仿佛红菱,两边翘起俏皮的弧度,有的还连着一对甜甜的梨涡。


    “呀,这就是玉昌郡主吧?”


    逸飞也说不清楚那眼神里夹带着的绵绵意味,让他觉得有些羞臊,又心里暗自得意。


    也不知道怎么反应才是最好,只绷着小脸,故作严肃姿态。


    “正是。”


    他如今是向束发之年成长的少年,常见发丝参差不齐,不好打理。御医所的装束每每要包头巾,倒是帮了他不少。


    将碎发梳起,包裹严密,只露一点鬓边鸦青颜色,一张白生生的少年面孔,不遮不掩,眉目清丽。


    宫女们常在这里徘徊,这次见了真容,更是愈加勇进。


    有个圆脸盘的年轻宫女,撅着嘴道:“郡主不是医官吗,咱们是来看病的。”


    “我虽有品阶,但才疏学浅,只是学徒,不接诊的。若各位‘同僚’有疾,可以延请太医院的郎中看诊。”


    他不讲出身,故意讲同僚,字咬在牙齿间,格外清楚。


    宫女们一听就懂。


    宫扇掩着半个桃腮,嗤嗤地笑了一阵,才有个老实些的,出来说句公道话:“好了好了,别挤在这里啦,就让郡主清净会吧。”


    总算过了一关。


    这时候,逸飞就觉得,整个宫里,只有华铭师傅待他,才最难得。


    她只把他当徒弟,似乎没见得他的身份的一般,神色轻松地讲话,也在事务上严格要求。若他有什么差错,她也是直接严肃地讲道理,毫无僭越的惶恐感。但若他有什么做得好的,她也总是不吝夸奖。


    虽然她也未曾出言教导什么为人处世的技巧,但逸飞似乎有些懂得,自己希望成为什么样的人。


    第49章 若即若离情不堪问


    平治二十七年, 秋。


    悦王府内,雪瑶凌晨归家,秋露沾湿她鬓边的碎发, 在昏暗的晨光之中,光芒跳跃, 晶晶亮亮的。


    在自己的卧室内, 换过了熏笼上罩着的衣衫, 这才觉得身上暖和多了。


    仕女们又忙碌地预备梳洗之物, 世子侧君秦雨泽也是得了家主归来的消息,赶来侍奉晨妆。


    其实梳妆并不用他插手, 他行礼问安之后, 便乖巧地立在桌边, 接过饭菜碗盘, 将一桌子排布得甚是精致。雪瑶梳妆之后,只坐在桌边就好,有他在旁殷勤地端汤夹菜,十分周到。


    “不必了, 你也坐下吃一些。”


    “家主,我吃过了。”


    分明就没有。


    她这做主子的还没用早饭,小厨房怎么可能先给侧侍君送饭呢?


    爱吃吃, 不吃算了,矫情什么。


    雪瑶微微皱了下眉,咀嚼了下自己脑海里忽然蹦出来的这句话。


    每次见他,雪瑶总是觉得有些说不出的味道, 一直艮在心里。


    实话说, 雨泽在悦王府这些时日以来, 人人都放下了最初的成见, 说他是个不错的孩子。


    雪瑶当然也知道。


    他小时候那种凌人的性子,仿佛是幻梦一般。如今的小少年,生得俏丽,性子又十足的柔顺,无论她说什么,他都闪着大大的眼睛,轻轻点头应下,乖巧得像只新生的小鹿。


    时间久了,雪瑶虽然并不算喜欢他,却总在见到他时,能有些微满足和喜悦之意。


    仿佛她早就知道,他是这悦王府偏院理所应当的住客。


    这也有一点不好。


    或人,或物,得来太容易,便容易看得轻。


    雨泽就像这秋露,将些微凉意粘在人发梢,一眼望去,倒也是亮晶晶的,但总归不是那珍珠,落不到梳妆匣子里,更落不到人心里来。


    而他的来路,更是心结的源头,助长着雪瑶心中那份散漫,始终也不愿真正打开那扇门,把他放进来。


    这份不愿,影响着她的心思。一旦她好像有些拦不住关心,想要多做些什么时,仿佛心中还有另一个她自己,恶言恶语,烦躁不安地阻止着关系更近一步。


    雨泽自然不知道她的心事。


    他从小就喜欢她,时间已经太久,如今一朝得意接近她,更是欢天喜地,把自己的从前一切都抛在脑后,想的都是当下和将来。


    虽然他年纪还小,雪瑶道是束发之前不与他圆房,他却以京城之中那些得宠的侧夫们做模子,时刻贴在她的身边,事事都要亲力亲为,侍奉得精心之极。


    这样,至少看在他周全的份上,雪瑶也能多允许他接近。


    然后,稍稍有些拉近分寸。


    “家主,我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雪瑶深深看他一眼。


    雨泽被这一眼看得心里突突地跳。


    她这样的神情,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美得不可接近,叫他全身发软,却又从心里,悄悄地燃起一股子熄灭不了的火苗,烧得喉咙和嘴唇都要焦了。面上却只能故作镇定,垂着手,乖乖地等她的回应。


    雪瑶早知道是什么事,其实也早做了安排。


    原是礼部邹家的嫡系女儿娶亲,婚期就定在三日之后。


    一接到此事的请帖,雪瑶就使人备下了礼物。本来想着,不过是平常的人情往来,不必放在心上,却听说秦家专为这件事筹备了什么,还遣了人来悦王府,找了一趟雨泽。


    秦家儿郎,以雨泽为长,其余平辈年纪都还太小,撑不得事。秦家族亲的意思,就是叫他以世子侧君的身份,去人前亮亮相,帮衬一下邹家里外,也好给秦家长长脸面。


    道理虽浅,可任谁说出去,秦家也不该如此安排。


    邹家娶亲,自是邹家的事。虽说两家是姻亲,但是这娶亲的女子,不过是雨泽沾点亲故的一个表姐,难道邹家就这么缺人手,要让一个外姓外嫁的小儿郎去忙碌什么婚事?


    更何况,邹家又不止秦家一个姻亲。秦家上赶着去照管别人的家事,不觉得手伸太长了些?


    邹家出身并不算高,邹家家主倒是个保守的性子,每次娶亲,男方家的门第也都不甚高。而秦家在这种情形下,想要将雨泽拎到这个场合里,是想显摆什么呢?就不怕喧宾夺主吗?


    谁吃她们这一套啊!


    到了那天,雨泽若是遵从秦家长辈之命,真的出现在人前,秦家少不得再次沦为京城笑柄,也要损伤了悦王府善交际的名声。


    雪瑶厌恶秦家,就是厌恶她们这样的做派。


    明明是同等地位的事,人情往来而已,她们却总是谄媚地压低自己,刻意地奉承对方。但那奉承之中,还暗暗地藏了些自得,就想着在些细枝末节,又强过别人。


    本是该皆大欢喜,做个人情的好事,都要被她们搞砸。非但落不着什么好处,还令人反感。


    京城都说:“秦家的人啊,总是像蚊蝇似的贴过来,挥之不去。”都不愿沾上秦家。


    世家根基稳固,没什么事要和秦家这种外乡人合作,秦家入京也快十年了,交往之中让人感觉不适,已经快要把京中人家得罪完了。


    这种局面,秦家自己未必不知。


    大约相处之道,就是如此难以更改。秦家见自家人脉单薄,不但没有反省自家的做派,反是变本加厉,待人接物更是面前谄媚,背后一刀的。时间久了,倒也让她们得手几次,黏上了譬如邹家这样的京中家族,就这样充个大头,就走动起来了。


    只恐怕邹家明天这事,恨不得不见秦家任何人才好,可是秦家不愿意被排挤在圈子之外,要想尽一切办法往京官圈子里钻。


    雪瑶脸色有点沉,心里暗想:“这娇生惯养的儿郎,到现在也是不懂这些,此时开口,必然还觉得他们家人盘算得对呢。”


    雨泽站了一会,没听见雪瑶的回应,心里越来越忐忑不安。


    雪瑶才开口:“自己房里,有什么当不当讲?且说说看。”


    他仿佛心里有一块悬着的石头,轻轻落了回去,无比地踏实。心底深处那些依恋之情,悄悄地滋长了几分,又像伸出的藤蔓,抱住了那块石头。


    “家主,过几日,我表姐就要娶亲了,我家来人请我一同去……只不知道,能不能讨个出门的恩典。”


    果然,他是个没主意的。


    雪瑶本来反感,有几句阴阳怪气的话简直不吐不快。却一抬眼,在看到他红扑扑的脸颊时,心里莫名地软了下来。


    这孩子,还小呢。


    他哪知道家里的算计,不过是依样听话罢了。


    自从嫁到府里,他也没什么出门交际的机会。如今,就当是让他出去散散心,又能怎么样呢?


    想要不丢悦王府的面子,她倒是也有个法子。


    主意已定,她放下碗筷,有些严厉地训道:“你如今已是外嫁的郎君了,怎么还要跟娘家一同出入?”


    雨泽有些慌神,却不甚明白。小嘴微微一扁,皱了皱眉,想要回应一句,却哽着喉咙,讲不出来。


    怎么办呀,家主不允。


    我母亲说,一定要我想法子成行的。


    不管想什么法子,都得去的。


    雪瑶又微微一笑:“得了。不是不给你出去,我是说,不能随着你娘家去。恰好我也打算去邹家观礼,你随我同去同回就是了。”


    雨泽猛然抬头,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她,半晌又是说不出话来。


    同去同回?


    他虽然不明白人际关系里弯弯绕绕的,倒也知道秦家让他出面的意思,就是想要借他如今的身份,给家里涨涨面子。现在雪瑶也说要去,携他在侧,同去同回,这不就是告诉秦家和邹家,他如今是得宠的侧君了?


    谁曾想,她平日冷冷淡淡的,实际做起事来,还是把他放在心上,还安排得如此周到?


    “太好了!多谢家主!”


    雨泽全然喜出望外,声音都打了颤。


    雪瑶却不为所动,收了微笑,只淡淡地道:“不过一桩小事,倒让你吞吞吐吐,说得像天塌地陷一样。今后有事,不必这样,尽管和我说就是。”


    她想,他若只知道听别人的话做事,那便听吧。


    娘家的话,她的话,什么都听,也有些懵懂的好处。在不知不觉之间两头传话,省得她再做布置。


    这么想想,倒也释然了。


    //


    到了邹家婚礼那日,雨泽自晨起,至侍奉雪瑶洗漱,直到厨房传了早饭来,他是一刻比一刻局促不安。


    雪瑶情知,秦家长辈嘱咐,要他早去。


    是以她偏要按着她的时间来,也好点一点秦家,如今这儿郎外嫁,要守谁家的规矩。


    雨泽捧着点心盘子往桌上传,生像是捧着火炭盆子,姿态极不安定。那白皙小脸上布满为难,不时偷偷望望她。试了几次,似乎想是开口催,但凡和她眼光一接触,就红了脸,赶紧垂下眼睛,佯装平静。


    这么沉不住气,当然也有几分稚拙的可爱处,叫雪瑶的心又悄悄软下了一些。


    毕竟是自己房里的人,总受这妻主和母家的夹板气,想必不好受。他那母家未必肯放过他的好处,且有长久的勾缠要烦他。也只有她这做妻主的,发个疼惜的心思,把手松一松,叫他喘口气吧。


    “行了,别忙了,一起用些点心。”


    “是。”


    小人儿期期艾艾地坐下了。


    这可是两人第一次共用早点,雨泽本该欢喜。可他耳畔似乎只听得到那更漏声,点点滴滴,打在心底,飞溅起满腔子的焦急。


    偏生又不敢说什么,做什么,面上只是呆呆地发怔,一副食不甘味的模样。


    忽然之间,雪瑶就起了份逗弄的心思。


    她亲自提著,挟了几色点心,都放在雨泽碗里。


    “多用一些。”


    雨泽胃口不甚大,方才便有些饱了。可她第一次这样宠着他,又不得不领受,吃得愁眉苦脸的。


    方才觉得消停,她又挟来些什么,只得不停箸地硬塞。


    未过多时,桌上碗盘内就空了。


    幸亏这早点是雪瑶一人的分例,否则,雨泽真不知道怎么开口求饶,只怕是要撑坏了。侍奉雪瑶漱了口,他背过身去,拍了半天胸口,才把这口撑着的气顺下去。


    雪瑶平时并没有这些促狭的意味,可今日这么捉弄了他,只觉得心情畅快,几乎笑出声来。


    方才胸中的阴云本就稀薄,经过这一下,已经消散得彻底。


    此时的雪瑶,还没来及细想。但这些细微心绪,却还是悄悄种下了一颗小种子,在那心底深处,慢慢地长,升起些甜丝丝的喜悦来。


    第50章 如琢如磨心自怡然


    出门登车, 雨泽依然显得不安。


    今日雪瑶似乎对他的一切都感起了兴趣,一会问一声月例如何,一会问一句起居可安, 一会又问他,可曾在换季的当口, 做了什么新的衣裳首饰。


    雨泽恍惚之间, 还真觉得, 自己如今忽然受了宠。


    一想到这些, 就让他更不安了。


    好容易挨到落了车,进了邹家门, 已经是典礼既成, 开宴的时刻了。


    对于雪瑶这样的贵宾, 时辰刚刚好。


    一经唱报, 便有各路的官员上前,寒暄客套。


    便有人问:“悦王世子随行这位……”


    “是秦郎君吧?”那些一向有些眼色的,便隐去正君侧君的分别,把这头衔叫得模糊些。


    雨泽哪见过这样的阵仗?竟不知面前这人是谁, 要不要行礼,只得红着脸颊,低头垂目, 一一和人见礼。


    他心里只觉得糟糕。


    这样忙碌,何时才能脱身去母家打个招呼呢?


    殊不知,雪瑶就是不许他过去的意思。


    邹家嫡系的姐妹们纷纷前来见礼,热情招呼:“世子驾到, 蓬荜生辉。还请世子移驾花厅, 坐个主位。”


    雨泽只是随行而来, 哪敢多话一句?随着雪瑶身边随侍的人走, 竟是和秦家众人不在同一处厅堂里。雪瑶与人谈笑之间,他插不进去空闲禀告离开,只得一直跟着。


    过了一时,酒宴开席。


    雪瑶今日不知怎么回事,似乎一刻也离不得侍奉,斟酒布菜,都点了名要雨泽亲为。


    幸好雨泽在家,也曾侍奉过她宴饮小聚的场合,比方才镇定多了。手把酒壶,拿捏着分寸,渐渐地专注在她与人的交往上,仔细聆听客套之内传来的深意,悄悄摸索着这些宾客之间的关系,也沉默地记着这些面孔,揣摩这些人的现状。


    他心里似乎有一个匣子,锁头松动,开了一条缝。然而其中的宝光,已经亮了人眼。


    秦尚书既然有心叫他来,尚书夫郎也是一直想要找个机会过来搭话,最好能把雨泽带出去,在宾朋面前现上一现的。但宴席一路开到了现在,虽然都在花厅的席上坐着,但看宾客在雪瑶席前来往,唯有雨泽侍奉在旁,看似离不得席,尚书夫郎也没有什么好的借口,便不敢凑上去把他带离,只好不时往这边投来催促的眼光。


    直至宾客敬酒一巡,席前稍稍冷清了些,雨泽才敢去张望。见父亲也在向这边看过来,心知不好,小声向雪瑶请辞。


    “家主……我……我想离席一会儿,去和爹爹说几句话。”


    “哦,不行。”


    “为什么……”


    “你是随我来做客的,却随秦家人混到秦家的席上,这不合规矩。若是想念家人,赶明儿专送你回门便是,何必急在今天?”


    她这话说得理直气壮,隐隐有些不快之色,面上神情也是冷冷的,很有威严的样子。言谈间稍微瞥过来一眼,便吓得雨泽背上一凉。


    待她说了这句,便不再提这事。雨泽也不敢再开口,只是更精心地侍奉,无比周到。


    直到离席归家,雨泽也没能和秦家人接触。


    他正想着,今天拂了父亲的意,不知该如何同家里交代。只听雪瑶似是不经意地道:“今日我携你同来赴宴,满京城都知你得宠,也算是给了你母家很大的颜面了。你可还满意?”


    这语气轻描淡写,其中深意,雨泽不甚懂。


    但听完这些话,竟觉得像是责备。


    他心里一慌,小脸苍白。


    “家主……我……”


    雪瑶似笑非笑瞟他一眼。


    “怎么,不识抬举?”


    这话好像对,又好像不对,雨泽一时不明白。


    若真是他得了家主的宠爱,得了抬举,他该是喜悦的,舒适的。可这半晌应酬,说不出哪里不对劲,却让他局促、紧张,甚至感到尴尬。心中像是破了个洞,不知道哪里疼,却只是难受着。


    他怎么能说,他是真的不懂这其中意味?


    怎么能说,他是个不识抬举,拿不上席面的郎君呢?


    看着雪瑶坦然处之,似乎浑不在意,他急得眼圈发红,却究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


    自那日宴席归来后,雪瑶时常会留宿在雨泽院中了。


    在旁人看来,悦王府这位少侧君可是个乖顺的。一朝承了世子之宠,却未见得行事比从前张扬。除了他母家似乎有点粘人,时常打发人来看望看望,小院内外,仍然是一副静悄悄的光景。


    悦王府中上下,皆知这些看望是什么意思,只是雨泽自己不知道。依然欢欢喜喜迎接人进来,或赏钱,或赐饭,有求必应的。这些排场,让他渐渐抛却了此前的不安,开始觉得,自己确然给母家增了光。


    如是来往一段时日,慧昭都看在眼里,便找了雪瑶来。


    “非是为父要斤斤计较,只是见你不曾教导于他,故而心有疑窦。


    “他那些嫁妆本就单薄,咱们家的侧君分例也有限,只怕他手头的银钱可撑不住这许多事。你可要注意些他的生计,别给他母家这些杂七杂八的事吃空了。”


    雪瑶只是不慌不忙。


    “父亲所说的事,我早已知悉。”


    说完便没了下文。


    慧昭又赶上一句:“他好歹是你房中得宠的小郎君了,若你仍是刻薄寡恩的,难免以后要生事端。”


    她还是随口应付似的道:“您放心,我有数的。”


    慧昭欲言又止地看看她,自觉得已经管得越了界。


    想及之前雪瑶对这少侧君冷淡的态度,如今这些“宠爱”,只怕也是流于表面,心中并不曾看重那孩子。


    他平生最不喜女子寡情,何况又是自己亲生的女儿。


    是以他满心忧虑,只恐此事落在别人耳畔,少不得会在这些细枝末节的口舌中,堕了女儿的声望。


    但他又怎么好在女儿的私事上指手画脚?只得细细叹了口气,道:“若有什么要为父帮衬的,你尽管安排,只是家里的事,万不要绕过我去,倒叫我成了一问三不知的糊涂虫。”


    雪瑶听这话,情知慧昭心中别扭,展颜劝慰:“父亲说的哪里话?如今,我外务繁忙,逸飞又未曾入门来,一切内宅事,终须您亲手打理。有些事情,我虽有数,却不会处理,还是父亲全权相代,我也安心些。”


    她见慧昭仍是轻拢双眉,便走上前,温温和和道:“女儿即便大了,也还在这府里住着。父亲依然如小时般贴心,帮我打理这些家事,是我之福。如今雨泽年纪还小,没有他母家的钻营习气,为人乖巧孝顺。父亲关心他的生计,我明白您是看他合眼,愿意疼他,也是他之福。这样的好事,哪有个不乐意的呢?”


    慧昭只好随着她言语微微点头,依然微微蹙着眉,道:“等逸飞进了门,你身旁有了正格的侍君,我便不再越俎代庖了。”


    说起这个,雪瑶才露了些思念萌动的神色,语气绵软,道:“唉,我这闭门羹吃了个饱,都不敢去御医所见他了。他是个娴静的性子,我最近却事事高调,只怕他心里还是要恼我,又得吵吵闹闹的,两下生分。”


    自此以后,雪瑶依然往宫中送些首饰、珍玩、书籍、点心之类的小物进御医所,她自己仍不出面。逸飞总是默默收了,递个谢意来。


    虽不见更生分,也不见更热络。两边冷冷淡淡,逐渐也有些习惯了。


    //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逸飞本已被这些来往的小礼物收买了一半的回心转意,计划着在休沐日出宫时,约雪瑶出来游玩一晌,免得过于生分,让人说了闲话。


    不料无意中听说,前段时日,悦王世子携侧君出门,给邹家婚事撑了场面的事。


    据说那侧君娇俏可人,宴饮之时不离左右,事事亲手侍奉,周到得很,逸飞心中,难免泛些久违的酸涩。


    “难怪最近总是在找我,原来是为这个。”


    “她还是放不下,终究是很喜欢他的。”


    “她曾说过,寻一个喜欢的人,不拘他是否有用。但如今,我看她是挺爱用身边人的。”


    “可是,这样一来,我又在什么位置?”


    “我堂堂郡主之身,又怎么可能做到侧君那样,围着她讨好?”


    “我做不到,他却可以。所以,便和他朝暮厮守,却只是在闲暇时光,偶然想起,才送些玩物吃食来逗弄我、敷衍我么?”


    “她把我当什么?”


    “对啊,原来这么多年了,我从未真正想过,她把我当什么……”


    他坐在那,捧着盏渐渐冷下去的百合莲子羹,一勺一勺,不知吃了些什么滋味。


    怔忡着想了很久,又一转眼,就连那盛着羹的小碗也找不到了。他却记不起是自己搁在一旁,还是侍从来收走的。


    桌上和心里一样,都有些空落落的。身上也懒洋洋的,今日竟是什么也不愿再做了。


    他将手边书卷文具随意推了推,下巴搁在臂上趴着,怔怔发呆。


    可巧,窗下又有些脚步响动。细细的语声,隔着纱帘,往他耳朵里传。


    “郡主品貌极好,又干净,又俊秀。即便是生气了,也没有一句重话说出来,便是远远看上一眼,也是好的。”


    “瞧你这话,把郡主当什么人嘛。”


    “自然是当贵人啦,我可没有不尊重的意思。”


    “我们有时候去重明宫,还能见着一眼公孙蒙训,或是权修仪。哇,天下最风流俊秀的男儿,想必都在这宫里。”


    “男儿家顶顶好看,我看了心里特别畅快,做差事的心情都不一样。所以啊,我就特别爱做这些各宫跑腿的差事。这不,今天来御医所,就顺道来看看,能不能看到郡主了。”


    “嘻嘻,我也是,我也是。”


    逸飞正毫无防备,竟被她们这话逗笑了。


    是呀,思美人慕少艾,是人之常情。


    那为什么,女子就可以大大方方地站在人家窗下,品评公孙蒙训、权修仪这样的贵人,而他堂堂的郡主,却只因是男儿,就得躲在窗边,背着人吃醋呢?


    不该如此。


    他的心绪,是从什么时候起,被人牵制到今天这个地步呢?


    他的贵重,他的自在,怎么就丢了呢?


    宫女们正有说有笑,忽而窗被一只素白手儿掀开。


    “我可都听到了。”


    带着调侃的口气,秀雅面孔上眉眼弯弯,全然不是从前那难为情的模样,直看得窗下一张张小脸布满了红霞。


    “郡……郡主万安。”


    “各位同僚安好。”


    逸飞反客为主,心情上佳。


    “怎么,今日还是身有小恙,要看诊吗?”


    “啊……不不,没事……”


    “我……我们只是……路过。”


    说完这话,小宫女们提着裙子,纷纷落荒而逃。


    逸飞心情倒是好了些,合上窗,自己笑了笑。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