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戏言
连带着某些久远的记忆一同涌入脑海, 一时间气得怒目切齿,连带着长须都在微微发抖,指着萧起淮扬声怒道:“这便是你同长辈说话的态度么!这便是你的教养?!”
阿萝在萧起淮说到“卖女求荣”时心中已觉不妙, 而今见萧子年被他气得双目圆瞪脸色发红, 忙上前道:“阿萝方才还说要请三表哥尝一尝阿萝做的糕点,表叔父既来了, 不若一起尝尝?”
她声音轻缓, 犹如一道清泉涌入二人剑拔弩张的氛围之中,“在外站了好些时候,阿萝有些站不住了, 表叔父就怜惜阿萝一二, 放阿萝进去歇息吧。”
微带了些许俏皮的语气,轻快得仿佛没有察觉到萧家大爷此刻的怒气一般,却成功地让萧子年斥责的话梗在口中。
此处是萧家门前,萧起淮是圣上最器重的武将, 宋漪岚是刚得了太后与圣上赞誉的侯府嫡女。
无论是出于什么样的考虑,他都不能在此时此地与萧起淮闹翻。
萧子年不愧是久经官场的人, 方才被萧起淮挑衅的怒气当下便散的一干二净,只板着脸略微生硬道:“难得阿萝做了糕点,自是要尝上一尝的。”
“都是江南的口味, 不知表叔父能不能吃得惯了。”听他语气缓和了下来,阿萝唇边的笑意亦是松快了许多, 侧身自食盒中取了一个小匣子出来, “正巧分装了一些, 可以放在身边取用。”
萧子年略一点头,接过了匣子:“阿萝有心了。”
自有有眼色的随从赶紧低头上前帮他开了侧门。
临走之前,萧子年又看了一眼坐在一旁的萧起淮, 见对方正老神在在的闭目养神,显然没将自己方才的愤怒放在心上,又是一阵气息翻涌。
却又不好多说什么,只得拂袖而去。
见他走得人影不见,阿萝才轻叹一声,侧目望向萧起淮:“阿萝也该去给姑祖母问安了,三表哥当真不与阿萝同去?”
轻阖的眼皮微微一动,那双桃花眼便睁开了一条缝:“你求我?”
幼稚!
阿萝长叹一声:“我拜托您!”
萧起淮仿佛这才心满意足,慢吞吞地站起身来:“既表妹发话了,当表哥的哪有不听的道理。”
“……”敢情她刚刚说了半天都是废话?
萧起淮却是丝毫没有被瞪的自觉,只顺手接过了及春手中的食盒,随口问道:“都做了什么,我不爱吃甜。”
语气随意地就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般。
饶是阿萝习惯了他的翻脸比翻书还快,还是不由得无语了片刻,才轻叹道:“知道你不吃甜的,有青团和龙井酥,都是你爱吃的。”
顿了一顿,还是忍不住,“你就非要招惹表叔父这一回么?”
轻柔的嗓音里微带了些许不满与嗔意,萧起淮偏头看向走在自己身侧的人,轻笑道:“表妹这是在担心我?”
换来的是一记凉凉的瞪视。
萧起淮不以为意地勾了勾唇,低声道:“不来这一回,我的这位好大伯怕是收不了心。”
“?”
萧起淮却不愿再做解释,“往后不要总叹气,小小年纪哪有这么多操心的事。”
阿萝一怔,旋即又瞪了萧起淮一眼,“你少做些让我叹气的事才是。”
却是都不再提方才在萧家大门前发生的事了。
见阿萝与萧起淮同来,老太君仿佛也有些意外,一叠声让二人坐下说话。对于萧起淮近日来的离谱行径,却是只字未提。
借着饮茶的功夫,阿萝不着痕迹得探了老太君一眼:眉目舒展,面色红润,的确不像是心有芥蒂的模样。
难怪萧起淮闹了几日,也不见她老人家召自己说话。
“……日前便想着该寻个日子让你们来一回,赶巧今日过来,便趁今日一道商量了。”只听老太君笑道,“你们的婚期既已定了,下定的日子就不要再拖了。我已派人看过,下月初三、初九、廿三都是好日子。”
又对萧起淮道:“三郎,你那儿也没个能办事的人,不如还是先回家里住……”
阿萝眉心一跳,跟着看了过去。
“礼单已经备好,明日派人送来给祖母过目。”萧起淮还是幅懒散模样,撩起眉眼与阿萝看了个正着,“表妹也瞧瞧,有什么缺的,我尽快补上。”
“……”阿萝浅笑着移开了视线。
没个正形。
听出他没有将婚事放在萧家办的意思,老太君眼中是难掩的失落,又见着阿萝仿佛连被萧起淮看一眼都害怕的模样,想让阿萝在边上劝说一番的心便淡了。
老太君心中轻叹:她的这两个嫡亲孙子,还没有阿萝千分之一的省心。
——萧起轩将大老爷选定的闺秀尽数驳了,惹得大老爷很是发了场脾气,以春闱将至为由,勒令宿在书房备考,直至春闱前都不得踏出房门一步。
萧起轩跪在她面前诘问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再瞧着阿萝心无旁骛的坦荡模样,老太君那份近日来始终盘桓在心头的后悔便重了许多。
有意将阿萝许给二郎,既是喜爱亦是补偿,虽说阿萝稚嫩,不晓情爱,可府中上下谁人不将她看成未来主母?更别提二郎了。经年的温柔体贴从不作伪,而今形势所迫,不得不改弦更张,却也是辜负二郎的一片心意。
思及此处,老太君便觉着让阿萝婚后先随萧起淮住在将军府也好,省得闹出什么——无论什么——麻烦来。
老太君毕竟是老太君,一旦决定的事情便不再多做纠结了,转而看向阿萝:“阿萝今日过来,是有什么事儿?”
阿萝抿了抿唇,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也是为了婚事……”她似乎有些羞,侧眸看了眼萧起淮,难得有几分扭捏。
老太君恍然,摆手道:“这儿留给我们祖孙俩说话,三郎有事自己忙去吧。”
萧起淮险些被气笑了,往日老太君对自己都是恨不能一留再留,她一来,自己倒是要被赶出去。
本还有闲心逗一逗她,眼位的余光却收到一处隐晦的瞪视,不由微哂:“既如此,孙儿就告退了。”
等萧起淮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后,阿萝才凑到老太君身边,低声道:“阿萝是想着,来日还是该从侯府里头出嫁……”
老太君一听便觉着好:“你是侯府名正言顺的嫡长女,自然是要从侯府出嫁的。”见阿萝蹙着眉头,眼中笼着淡淡愁绪,心下微动,“阿萝是怕侯府里头怠慢了你?你放心,等你回去,祖母便派人过去陪你,定不让那张氏欺辱了你。”
“我原也在想这事,文煦到底是男子,又不曾操持过婚事,免不得遗漏。况且咱们这样的人家,从来没有让姑娘家自己备嫁的道理。”老太君缓缓道,“还有你的嫁妆,文煦在太子手下做事,能攒下多少进项?总不能让他一个人将那做爹的责任都担了。再怎么说,当年你母亲嫁入侯府时带过去的那份,总要交还到你手里。”
阿萝登时红了眼圈:“阿萝幸得祖母撑腰。”又垂下头,期期艾艾地说道,“只是母亲的嫁妆,阿萝恐怕是拿不回来了。”
老太君皱了眉:“此话从何说起?”
见阿萝吞吞吐吐地,全然没有平日里的果断,便自行顺着她的话往下想了想,目光登时一凌:“莫不是都送给张氏那个女儿了?!”
果不其然,一听到这话,阿萝那盈在眼眶中的泪珠儿便扑扑地往下落,口中却还是劝道:“祖母莫要为了这点小事气坏了身子。”
老太君闻言缓了口气,只是紧皱的眉头还没有松开。回来这些日子,她也知道张氏前头带过来的那个女儿如今已嫁入了国公府,是大长公主的孙媳,更是杜氏女的儿媳。
她年轻时同大长公主的关系就一般,后来离京二十年,已是全无交集。
耳边响起阿萝带着几分迟疑的声音:“阿萝是想改日亲自上门拜访,看看韵诗姐姐愿不愿意将母亲留下的古籍孤本交还阿萝。旁的都可以不要,只是那些古籍是先人辛苦积攒,阿萝实在是、实在是……”
“阿萝莫慌,”老太君长长地吐了口气,“祖母本就想着找个日子去向大长公主请安,到时你便跟着祖母一同去。”
还是越想越气,狠狠拍了一下凭几扶手:“简直荒唐!”
阿萝垂着眼,分外温顺。 。
“少爷,太太派人送了莲藕雪梨排骨汤来,您是不是用一些。”至秋小心翼翼地瞧着自家不复往日温和的少爷,细声细气地说道,“太太说清肺润燥,您备考辛苦,最适合用了。”
萧起轩头也不抬:“拿下去。”
旁的话是一句都没有。
至秋低头看着手中汤盏,舌根发苦:大太太日日都吩咐她送汤水过来,又日日被二少爷退回去。
伺候萧起轩这么多年,自然知道他的心思,也知道二少爷是为了表姑娘在于老爷太太置气。可知道归知道,她只是一个下人,又有什么资格在旁劝解呢?
正要出去想个由头回给大太太,又听萧起轩出声唤住了自己:“近日府里可有什么动静?”
这也是连日来时常问的了,至秋定了定心神,低声道:“都同平常一样,未有什么变化。”
“……”
回答她的是一段沉默。
至秋大着胆子抬眸往书桌前看了一眼,没成想正巧对上了一双黑沉沉的眸子,手一抖险些将汤盏摔在地上,忙道:“若是没有旁的吩咐,婢子先退下了。”
“三书六礼皆有流程,祖母疼爱表妹至深,绝不可能敷衍了事。”相较于至秋的慌乱,萧起轩平静地近乎没有情绪,“是府内未有变化,还是你有所隐瞒?”
至秋口中苦味更甚:“婢子日日在院中服侍少爷起居,确实未有听闻府中有喜……”
瞧着萧起轩眉眼间愈发浓烈的郁色,余下的话终究还是噎在喉中,不敢再说。
实则也不必多说,萧大爷既发了话要禁足,府中上下哪敢不从。至秋又是初来乍到,不比在临州是熟稔,又上哪儿去探听消息?
呼吸在胸腔中深深转了几圈,萧起轩强行摁下心头呼之欲出的烦躁,沉声道:“你去通传一声,便说我要见父亲。”见至秋站在原地不敢应声,眸色一厉,“如今我连见父亲的权限都没有了么?”
“自是有的。”话音未落,便有人沉声接到。
第102章 嫁妆
萧子年大步跨入书房, 扫了眼至秋捧着的汤盏,本就紧皱的每天蹙得更紧:“去告诉太太,平日无事对府里的事务多上些心, 莫要天天掺和外院的事情。”
至秋心尖一颤, 赶忙应声告退,将书房留给了面色不虞的父子二人。
萧起轩却在萧子年进门后收回了自己的视线:“父亲心中有气也不该撒在母亲身上。”
听着儿子冷淡的话语, 萧子年眸光微沉, 笼了层山雨欲来的危险:“为了区区一名女子,你当真要置萧家百年基业,置父子亲情于不顾?”
“父亲认为萧家百年基业, 你我父子之情, 是能够被一名女子所影响么?”萧起轩勾了勾嘴角,想笑,却又觉得这嘴角有千斤重,“既然权势于父亲而言如此重要, 那父亲何必要孩儿寒窗苦读考取功名?直接寻一户名门结亲不是更好?”
不等萧子年回答,又哂笑道:“是了, 若无功名,又要如何与父亲属意的名门结亲?”
“书生之言!”萧子年怒目瞪了过去,见萧起轩垂着眉眼全然没有看向自己, 气得犹如一只困兽在屋内来回踱步,“寒窗苦读是为了让你考取功名, 可这功名自来只是官场的一块敲门砖, 进了官场, 拼得便不再是你的学识你的才能,更要紧的是你的人脉与权势。
“你以为没有老清原侯的支持,你祖父还能如此顺利地成为帝师?你二叔能年纪轻轻便得到重用?纵使是萧起淮与宋陌, 声名鹊起时不也要提一提你祖父与老清原侯的威名?”
提起自己的这两位子侄,萧子年不由轻嗤一声,看向萧起轩的目光中多了丝讽意,“以宋家女的姿色,若非有他二人护着,你以为单凭你祖母的疼爱,当真能护得住她?恐怕早早地就要抬入晋王府了!”
这些话萧子年不是第一次讲给萧起轩听了,可当听到这最后一句时,依旧觉得刺耳异常,连带着心脏的跳动都不正常了起来。
萧起轩想起那日在后院时,女子平静又淡漠的目光。在听完自己的告白,她没有感动,只是轻轻的笑了,像是在笑自己的天真。
“够了!”萧起轩猛地起身打断了父亲的话,方才一直握在手中的笔不知何时已断成两截,墨汁落在纸面上,晕出团团污渍,“父亲说了那么多,不过是想让孩儿听从您的安排与您挑选的女子成婚,何必中伤表妹?她只是‘区区一名女子’罢了。”
竟是连半点阿萝的不好都不愿听了。
本以为晾了这么些时日萧起轩能想通,自己再游说一番便能将此事按下,没想到时间越久,执念反倒越深,再往后恐怕便是要走火入魔了。
萧子年眸光微闪,忽的叹了一口气,换了副无奈口气:“你未入官场,终究是不懂这官场水深,罢了。”
萧起轩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转变搅地转不过弯来,半晌后才看了过去:“父亲的意思是……不再逼孩儿娶亲了?”
“男大当婚,你是我们萧家的长子嫡孙,不玩婚总是不成的。不过春闱将至,确实也不必急在一时。”萧子年目光平静,与方才相比仿佛换了个人一般,“可你能等,你三弟却等不了。”
萧起轩一怔,立时反应过来萧子年意思,眸中惊喜乍现:“三弟如今位高权重,想再寻一门亲事应当不难……”
却被萧子年抬手摁下了未尽的话:“你可知你祖母为何如此急切地要将宋家女许给你三弟?”
萧起轩眼中的喜色登时散去许多:“三弟在朝上树敌颇多,圣上亦有忌惮,恐拿三弟亲事大做文章。表妹知根知底,又在祖母跟前长大,温良谦恭,最为合适。”
萧子年一听便知老太君没将实话尽数告诉萧起轩,不由轻轻一笑:“你可知,在你大妹妹被指为晋王妃之前,晋王一直在向为父打听宋家女,并有意纳她入府?”迎着萧起轩震惊的目光,他不紧不慢地说道,“可没过几日,府上便收到了将珊儿指为侧妃的旨意,清原侯也与你祖母交换了庚帖,晋王殿下更是再也没提过此事。”
“你认为能够在短短几日内做到此事,还能被晋王忌惮的人,会是谁?”
萧子年所问之人,不必想也知道说的是萧起淮。只是这话语中所隐含的深意,却让萧起轩微微怔神,连呼吸都缓了几缓:“大妹妹是代替……”
话到嘴边,又不敢再继续说下去。
萧起淮带回赐婚消息时所说他还记得,当时他便觉得事有蹊跷。
他们久居临州,萧含珊在众多贵女中也仅是平平,怎就莫名成了晋王指名的侧妃人选?萧起淮口中说是要用萧含珊攀附亲王,可谁人不知晋王从未有过问鼎的机会,若当真有意通过联姻结党,何必选择晋王?
可萧起淮既有能耐让阿萝在此事中全身而退,又何苦要拖萧含珊下水?再怎么说,两房尚未分家,大房若被牵连,他二房同样不得独善其身。
萧起轩蹙着眉头看向萧子年,瞧着父亲眼中隐隐所含的讥诮,自萧起淮回来之后的种种反常,才渐渐浮到眼前。
萧含珊随他同行入京却在途中为歹人所劫挑断脚筋,他恼怒于萧起淮的照顾不周,更认定他不能保护好阿萝。如今将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事串联起来,原本的恼怒之情便渐渐叫寒意取代。
“也是你大妹妹不成器,不过是闺阁里的一点龃龉,竟闹到了这份上。还叫人捉住痛脚,连带着同伙一并得了报应。”萧子年慢悠悠得叹息道,唇边的那抹冷笑却瞧不出丝毫惋惜的意思,“说来你那位好表妹还得谢谢咱们家,给了她靠上萧起淮的机会。”
言下之意,便是阿萝自荐枕席,用自己让萧起淮换了晋王府的婚事。
萧起轩听得分明,只是这次,他却忽然间没有了方才反驳萧子年的勇气。
阿萝说她此前种种都是伪装,她在与萧起淮定亲之前,就已经在筹谋外嫁了。
晋王花名在外是真,萧含珊突然被赐婚是真,阿萝突然就成了自己的弟妹也是真。那老太君呢?她苦口婆心地对自己说萧起淮在朝中的不易,说阿萝被指给萧起淮的委屈,是真是假?
阿萝养在深闺不可能提前知晓晋王对她有意,此事只能是萧起淮告知于她,那他二人往日在人前的作态,又是真是假?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他分不清。
明明身在其中,所见所得却不及远在京都的父亲之一二。
萧起轩阖眼忍住眸中的温热,缓慢又虚弱地问道:“此事应是私密,父亲又从何知晓。若是早已知晓,当日孩儿提信,又为何未置一词?”
见他还不死心,萧子年轻笑一声,语调中竟是多了几分悲痛:“珊儿莫名废了双脚,为父岂有不管之理?只是没想到细问之后,竟得了这么个缘由。此前是怕你伤心耽误了正事,方才瞒你,而今瞧你对宋家女执迷不悟,为父实在无法,只得将事情原委告知于你。你若不信,大可送拜帖去晋王府,问问你大妹妹事情的真假。”
又是一声长叹,“一家人之间,何至于此。”
“……”
“不必。”
沉寂良久,轻飘的话语才缓缓自嘴角曳出,他依旧半阖着眼,置于膝上的手紧握成拳,“父亲,孩儿还有功课要温习,便不送了。”
萧子年闻言又看了他一眼,眸中飞快闪过一丝疼惜。
自己的孩子自己清楚,萧起轩自幼聪颖,由老太爷开蒙,长于老太君身边,大太太亦是宠爱有加,将他养成了个天真良善的性子,纵是在京都的名门贵子中,亦是玉树芝兰。
今日自己所言,于他来说,当真不啻于晴天霹雳。
可他又能如何?
萧起淮、宋陌其人,声名狼藉,然在朝中无人敢惹。而类似萧起轩那般清正的人,却如羊入虎口,步履维艰。
老太爷如此,他的弟弟亦是如此。
“萧家也曾历经三朝不败,是京中权贵争相拉拢的名门,就连圣上都要给你祖父几分薄面。”萧子年硬起心肠,又在这霹雳上加了一把火,“可萧家如今的门楣,要是没了你三弟,纵使你与宋家女顺利成婚又如何,晋王当真不敢对她出手?”
而后不管萧起轩的反应,举步离去。
萧起轩如同入定了一般,在案前坐了良久。直至有风吹动了案前的书页,他才缓缓睁开眼。
书案之上摆着的,是他尚未写完的文章。
而他那双布满血丝的双眸之中,满是疮痍。
——
阿萝忽地打了个寒噤。
“都说您穿少了,偏您不信。”及春一面将阿萝嫌热摆在一边外衣给她披上,一面抱怨道,“受了风寒,回头少爷同表少爷寻我算账的时候,姑娘可得把锅揽在自己身上。”
阿萝:“?”
“及春,我有没有说过你越来越絮叨了。”阿萝又好气又好笑得在她腰间掐了一把,扭脸见苏可亦是一脸凑热闹的神情,立时不依了,“可儿你便瞧着阿萝被欺负呢!”
苏可笑嘻嘻得往后一仰,躲开了她伸过来的手:“我可是跟着劝过了,分明是阿萝你自己不听劝。”
才开春的天气,正是忽冷忽热的时候,今日难得见了太阳,阿萝便同苏可凑在院子里喝茶叙话。
被明晃晃地日头晒了片刻,阿萝仗着如今在府里无人敢管,硬是去了外衫。颇有几分孩子气的模样,叫苏可和及春都有些哭笑不得,却又拿她无法。
眼下见她仿佛觉着冷,可不得好好调侃两句。
阿萝听完更是无奈了:“我当真没觉得冷,就是忽然有种……”她顿了顿,“有人在背后偷偷骂我的感觉。”
“……”
“……”
回答她的是两道沉默。
“我过去怎没发现阿萝也是个跳脱的性子?”苏可轻哼一声,探手点了点阿萝的额尖,愤愤不平,“真该让母亲同祖母瞧瞧,省得她们成日念叨着让我同你学学。”
“……”阿萝的目光颇有些心虚地飘忽了一下。
这不是,无人看管,有些得意忘形了嘛?
“咳。”她轻咳一声,旁若无人地将话题转回到了方才正议论的事情上,“苏太太还有多久到?”
听闻此话,苏可也顾不得嘲笑阿萝,立时蔫了下来:“再有小半个月吧,好歹还没出正月。”
苏可此前过来时恰逢年关,苏太太作为当家主母定时脱不开身的。等打点好了一切收拾上京,偏又遇上路上大雪走不动道,这么一耽搁便耽搁到了现在。
“祖母因着这事还闹了病……”苏可眼见着更蔫儿了。
阿萝瞧着有些不忍心,伸手将她烦闷的手指握在掌心:“要不然将苏太太也接过来小住几日,我也该当面像苏太太赔个不是才对。”
苏可烦闷的缘由阿萝再清楚不过,像她们这样的女子,到了年岁总是脱不开嫁人一事,即便苏家再如何宠爱苏可,在此事上恐怕也不能退让。偏生苏可经历了此前的风波,本就对亲事灰了心,如今又对宋陌芳心暗许,以她的性子,另觅他人是决计不行了的。
思及此处,阿萝不免更觉愧疚,她家若是寻常侯府,苏家或许还会有几分结亲的意思。
——入京这些时日,阿萝虽还不明白自家哥哥究竟领的是个什么差事,却也从各方的目光中瞧出些许蹊跷。
宋陌的身份,恐怕远不是太子门人四个字可以解释的。
却听苏可噗嗤一声笑出声来,伸出去的手亦是被她反手握住:“还从未听说过去手帕交那儿小住还拖家带口的,我这不以身相许仿佛有些说不过去。”她咧了咧嘴,一扫方才的低落模样,“要不阿萝退了萧家三郎的亲事,咱俩堆做一处算了。”
阿萝垂眸瞧了一眼嬉皮笑脸得泥在自己箭头的少女,哭笑不得:“同你说正经的呢!”
“哎呀,我也是同阿萝说正经的。”苏可笑得眉眼弯弯,“你不必操心我,母亲最是疼我,顶多说我几句,碍不着什么事。”
她收了笑,颇有些郑重其事地望向阿萝:“这是我自己选的路,阿萝你已经帮我良多了。后路漫漫,是福是祸,我总该自己趟一趟。”
阿萝被她说得一怔,思绪片刻,才轻轻点头:“只是有什么事,别憋在心里头,同阿萝说说还是无妨的。这儿不拘着那么多礼,可儿要来随时来便是。”
这话不是她一次说,可每次说,苏可都觉得心中万分熨帖,登时又笑成了一朵花:“阿萝当真不考虑一下同我堆一处的提议么,咱们姐妹俩无人管着,多好。”
“……”是谁片刻前还说要自己趟一趟的!
姐妹二人正笑闹着,便见巧星捧着一叠册子进了院子:“姑娘,公子吩咐将姑娘的嫁妆册子送来了,请您过目。”
这下不光苏可,连及春都转眼瞧了过来。
阿萝脸上的笑意微顿了一下:“哥哥回来了?”
她也不知道宋陌在忙什么,自年前到现在,二人虽在一个屋檐下住着,见到面的次数却寥寥无几。甚至于连宫宴上发生的事,都还没来得及问。
巧星垂着眼,规规矩矩地点头:“半个时辰前才回来,这会正在书房。”
苏可却没察觉到阿萝情绪上微妙的变化,兴冲冲地朝巧星招手:“快拿来给我瞧瞧,这还是我第一次瞧嫁妆名册呢”
扭脸对上阿萝无奈的目光,忙换了副无辜模样讨好似的抱住了她的胳膊哄道,“这姑娘家的嫁妆是顶顶要紧的,阿萝可要瞧仔细些,来日保不齐什么时候就用上了。”
阿萝嗔她一眼,却还是如了她的意,伸手接过了巧星递过来的嫁妆册子。
沉甸甸的五大本,红底烫金的封皮,喜气洋洋。
“少爷交代最上头的两册分别是萧老太君与三少爷送来,底下的便是自家府上准备,合一百八十抬。”巧星微顿了下,又道,“宫中或有赏赐,届时再作添置。”
阿萝抬眸看向巧星,笑道:“便是没有宫中的赏赐,也已是十分丰厚了。”
事实上,丰厚二字,用得还是过于委婉了些。
此前萧起淮提过会送些东西过来,老太君亦说会从私库中拨了些首饰为她添妆。再加上以苏陌对她的疼爱,即便是十里红妆,阿萝都不会觉得惊讶。
却不曾想过会丰厚到这份上。
——绫罗绸缎、珠宝首饰都不必说,光是铺子里写的“清辞坊”三个字,便足够吓人了。
那可是全京都最大首饰铺子,时兴的样式就连宫中的贵人都要派人出来采办。
甚至还是个探听消息的紧要去处。
阿萝抬眸看了巧星一眼,似笑非笑。
第103章 相像
沉云轩内依旧漫着淡淡的药味, 像是渗进了墙骨之中,怎么都散不干净。
阿萝进门的步子缓了缓,目光自廊下散着热气的小风炉上一转而过, 这才跨过门槛, 进了里屋。
宋陌坐在书案后,目光一如既往地温和平静:“阿萝来了。”
屋里的药味比外头还要重一些, 阿萝看了眼他比往日更白皙几分的面孔, 忍不住蹙了蹙眉:“哥哥既然身体不适,还是留在家中多加休养的好。”
话语中隐隐有几分责怪的意外。
“无妨的,不过是一些老毛病, 等天气暖和了便也好了。”宋陌不甚在意地笑道, “阿萝特意过来,是嫁妆还有什么不妥的地方么?”
他轻轻巧巧地带开了话题,是不欲多谈的意思。
阿萝沉默片刻,才缓缓道:“这份嫁妆, 实在太贵重了。”
嫁妆是他亲自拟的,“贵重”在何处, 他知道的一清二楚,也知道她所说的“贵重”指地到底是什么。不由轻笑道:“阿萝不是一直想要个自己的消息来源么。”
阿萝没做声。
她交给修柏和巧星的事,从来没想过要瞒着宋陌。虽不知道他们究竟告诉了宋陌多少, 但光从自己这些日子以来搜集到的消息看,宋陌能猜到这些, 她并不意外。
意外的是那个声名远播的清辞坊, 原来本就是他的信息来源之一。
“不必担心, 送去萧家的嫁妆单子里,不会有清辞坊的名字。”宋陌平静道,“阿萝若是想用, 便拿去用,若是不想用,自然有人每月将银钱存入你的名下,干干净净,不会惹任何人怀疑。”
阿萝抿了抿唇:“那哥哥呢?”
宋陌笑道:“既送给了阿萝,自然是阿萝的,从今往后清辞坊中的任何消息,都不会再送到我手中。”
他确实准备周全,连她的顾忌都一并考虑到了。
阿萝垂下眼,一时无话。
“阿萝若觉得哪里还有不好的,直管说出来。”宋陌的声音温和,带着无限的纵容,“你的嫁妆,总该叫你满意为止。”
“没有什么不好的,”阿萝轻声道,“阿萝此前从未想过自己能有如此丰厚的嫁妆,方才的嫁妆单子,连可儿都惊住了。”
她这么说着,话语里却听不出来多少欢喜的意思,宋陌皱了皱眉,开口唤道:“阿萝……”
“待过了正月,”阿萝却没给他说话的机会,她抬起脸,朝宋陌微笑道,“阿萝也该搬回侯府待嫁了。哥哥放心,此事我已知会过姑祖母,有她老人家撑腰,不会有事的。”
乍然听得此事,宋陌眼中闪过一道货真价实的惊讶——当初阿萝刚回京时,对侯府的抵触他感觉得到。连去侯府拜访都不愿意的人,如何今日突然就说要搬回去住了?
这还是宋陌第一次感到困惑。
“哥哥准备的已经再好不过了,阿萝在韶院住得也十分舒心。”阿萝仿佛看穿了他心中的疑问,径自笑道,“不过那是哥哥的心意,不是侯府的。”
“阿萝实是个心胸狭隘的,她们拿了阿萝的东西,阿萝自然是要去讨回来的。”
宋陌眸光微顿,听懂了她的言下之意:“母亲的嫁妆,并非我不愿拿回。”
“阿萝知道的。”阿萝点点头,脸上笑意不变,“宋韵诗是以宋氏女的身份嫁入国公府的,要她退还嫁妆,打的不仅侯府的脸,还有长公主的脸。侯府的名声不能再雪上加霜,哥哥也要为太子殿下顾及长公主的脸面。”
她一直都知道,宋陌不是不愿拿回母亲的遗物,是他不能,至少现在不行。
或许等有朝一日,太子继位,长公主不再参与朝堂,宋陌成为名正言顺的清原侯,到那个时候,才是清算的最好时候。
“可是,总要有人为母亲做点什么。”阿萝温声道。
当年秦家能与宋家结亲,是老太君看中了秦家家风清正,秦暖亦是知书达理、温柔娴静的性子。
可这样的人家,纵是散尽家财,也拿不出能与清原侯府相称的嫁妆来。
最终能够体面成亲,一是老太君自私库中补贴了许多,二则是秦家将府上留存的孤本古籍尽数留给了秦暖。
那些是秦家几代人辛苦搜寻而来的,毫不吝惜得给秦暖作了嫁妆。
后来秦暖香消玉殒,秦家老太爷致仕回乡,那些孤本古籍便连同其他物什一起留在了宋家。
按大夏的习俗,女子婚后逝世,若无旁的嘱托,所留遗物概由其女继承。
秦暖离世时阿萝年岁还小,这份嫁妆留在宋家合情合理。如今她要成亲,自然要将母亲留下的东西带走。
她还记得老太君将此事告诉自己时眸中的惋惜,亦能够明白她老人家为何要再三叮嘱她来日要取回那些遗物。
那不仅是秦暖在这个世间的痕迹,还是秦家的一片爱女之心。
秦暖不在了,秦家人也走了,阿萝想着,她总该留下点什么念想。
“此事,是我疏忽了。”宋陌缓缓道,“宋韵诗成婚时,侯府早已被掏得七七八八,嫁的虽不是安国公承嗣正房,可纵是偏房亦是宋家高攀,更不能在陪嫁上叫外人看了笑话。却又不想掏空侯府家业,一来二去,便将主意打到了母亲的陪嫁上。”
“我当年离开走得仓促,并未来得及安排母亲留下的物什,而后经年在外,纵是回京也鲜有人知晓。他以为我死在了外头,又想着你寄养在姑祖母处不知明细,索性将母亲留下的陪嫁尽数贴给宋韵诗,将她风风光光地嫁去了安国公府。”
等他回来后,千头万绪,一时也未曾留意母亲的遗物是否还在侯府。
再等要找,已是晚了。
他抬眸望向阿萝,又说了一遍:“是我的疏忽。”
阿萝露出了一个温婉柔和的笑容,“哥哥事务繁忙,阿萝懂得。”
柳叶似的眼尾轻轻勾着,清凌凌的眸子里却见不着笑意,只有一片浓郁的黑,淬着冰。
宋陌呼吸微窒,这似乎是他自回来后第一次在阿萝脸上瞧见这样的神情。没有责怪,没有失望,只是淡淡地,隔人千里。
“阿萝,”他的嗓音有些哑,“当年是太子殿下将我从鬼门关抢回来的。”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救命之恩,便只能以命来报。
屋里烧了银碳,今日又是难得的晴好天气,可宋陌身上依旧披着厚厚的大氅。
他在西南军营里经历了什么,能让一个身强体健的少年人在几年后虚弱至此?
“阿萝,哥哥向你保证,定会将母亲的陪嫁一件不落得取回来。”宋陌温柔中又夹着着些许恳求的声音飘入耳中,“在你完婚之前,定当奉上。”
可阿萝想得却是在他将自己送去临州时,也曾保证过,自己一定会来接她。
今日或许是真的有些冷吧。
“哥哥不必忧心,此事就让阿萝自行解决吧。”沉默片刻,阿萝平缓中带着三分笑意的声音不轻不重得响起,她微眯着眼,一如既往地笑着,“哥哥为阿萝做得足够多了,阿萝自己的嫁妆,还是自己去取的好。”
“阿萝……”宋陌还想再劝。
“前几日去萧府,阿萝已将此事告诉了老太君。”阿萝抬眼望去,笑意中竟透着欢畅,“老太君已允了阿萝,过几日去拜访长公主时,会带上阿萝同去。”
阿萝歪了歪头:“哥哥现在去萧府,应当是不太方便的吧?”
兄妹二人四目相对,都从彼此的目光中瞧出了坚持。
宋陌这时才发觉,原来阿萝与自己,当真很像。
——
正月里免不了走亲访友,与萧、宋两家不同,国公府家大业大,就是不在正月里,都是人来人往,络绎不绝的。在正月里更是,上门的拜帖轻易都送不进去。
可老太君毕竟是在宫宴上得太后娘娘亲自接见的,她递上来的拜帖,大长公主如何都要见上一见。
宋陌也看懂了阿萝的坚持,没再阻止她。
正月廿三一大早,阿萝便坐上了前往萧府的马车。
马蹄声混着车轴转动的声音传进马车中,阿萝掀起车帘一角朝外探了一眼,街市上熙熙攘攘的声响已被马车远远甩在后头,放眼望去,只能瞧见青砖绿瓦,以及一扇扇威严朱门。
不由得有些恍惚,这日子仿佛同那日在苏家得了萧起淮回府的消息匆匆往回赶时的情景重叠到了一起。凝着雨露的花枝似乎还在眼前,可仔细回想,才发觉原已是将近一年前的事情了。
阿萝轻轻舒了口气,随口道:“及春,问问车夫还有多久才到。”
应话的却不是及春:“回姑娘,过了前头的街口便到了。”
放帘子的手微微一顿,阿萝收回的视线落在一侧低眉顺眼的巧星身上。
不由失笑道:“这马车坐的,我都迷糊了。”
这仿佛还是她头一回带着巧星单独出来。
“巧星在哥哥身边伺候很久了么?”阿萝嘴角轻扬,有些懒散的靠在大迎枕上,闲话家常。
巧星依旧对答如流:“是去年姑娘回府前一月,少爷才将婢子调入府中听用。”
“在此之前呢?”
“婢子十岁时在瞿安被家人卖给牙行为婢,恰逢少爷随军经过,选中了婢子送至京中别苑,此后便一直在别苑由嬷嬷教导规矩,从未离开。”瞧阿萝仿佛颇感兴趣的模样,巧星也不隐瞒,将前后缘由尽数说了,“还在家中时,大多是在照顾弟妹,或是跟着父母下地耕作。时年战乱,家中耕地糟毁,无米下锅,父母商议后便将婢子与妹妹一同卖到了牙行。”
阿萝怔了一瞬:“你妹妹也被卖了?可知道卖去了何处,有没有机会再寻回来?”
巧星的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她平静地望着自己交叠的双手,不紧不慢地说道:“自那日被家中卖入牙行开始,婢子便是孑然一身,再无家人了。”
阿萝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一时间五味杂陈,只得轻叹一声,却也不再追问。
及春、春袖、巧星,都是宋陌从西南带回来送到她身边的。几人之中,年纪最大的及春来的最早。初来时虽有些局促,却还是个大大咧咧的性子,不消时便同自己混熟了。春袖年纪虽小,却是专门培养出来的暗卫,叫人分不清到底哪张脸才是她的真面目。
而巧星,则是个循规蹈矩不动如山的模样,言谈举止间无不透露着“规矩”二字。
偶尔会让阿萝想起自己在萧家时的那些日子。
阿萝又看了巧星一眼,对方则在她的注视下颇有些歉然地俯身:“提起那些前尘往事惹得姑娘心烦,是婢子的不是。”
还是全然不同的……
阿萝在心中默默念道。
“成啦,到我身边这么久了,动不动就行礼的毛病怎么还没改过来。”阿萝笑着调侃道,“都说近墨者黑,同及春呆了这么久,她的没规矩怎么一点都没学到。”
巧星也跟着笑,她没有及春那样一同长大的情分,自然不会学及春那套。
谈笑间便到了萧家,角门前早已停了萧家的大马车,不等巧星下去,门房已一溜烟地进去通传了。
不稍时,阿萝便与老太君一同坐上了前往国公府的马车,巧星与红袖二人坐在宋家的马车里,不远不近地跟在后头。
“大长公主不是个不讲理的人,你也不必太过担心。”老太君轻叹着拍了拍阿萝的手背,“一会祖母陪着长公主说话,你先瞧瞧那丫头的口风,若是不成,少不得秉明长公主了。”
只是这样做,伤的还是宋家的名声。
老太君心中恼意更重,知道他宋博是个不着调的,千挑万选寻了个贤惠大方的秦暖,没想到到头来还是被那张氏拿捏住,竟连亡妻的嫁妆都一并送了出去。
传将出去让阿萝与宋陌如何做人?
阿萝拘谨地笑了笑:“长公主宫宴那日还给阿萝赐了菜呢,定然不会是为难我等小辈的人。”
温柔的眉眼与二十多年前的女子隐隐重合,老太君瞧在眼里,心中怜爱万分,愈发打定主意要为阿萝撑腰。
安国公府的气派即便是在勋贵圈子中亦是独占鳌头的,两座石狮巍峨而立,朱门红墙,透着强烈的压迫感。
正门未开,马车随着门房的指引停在角门前,门口站了两位垂眸束手的嬷嬷,代替了红袖与巧星的位置,一左一右地将老太君与阿萝扶下了马车。
第104章 殿下
“老奴奉长公主之命, 特在此等候老太君与宋姑娘。”扶着老太君的嬷嬷笑得恭敬,“多年未见老太君了,不知老太君可还安好?”
老太君并不认得说话的嬷嬷, 不过既是国公府上伺候的, 年轻时有过几面之缘倒也有可能,遂笑道:“一切都好。”
二人引着老太君和阿萝进了角门, 一路弯弯绕绕地走了近一炷香的路程, 这才在一处院门前停了下来。
“长公主喜静,住的院子偏了些,辛苦二位了。”前头说话的嬷嬷颇歉然道。
老太君目光平静, 浅笑道:“几步路罢了, 哪里称得上辛苦。”
阿萝看在眼里,微垂着头,只做听话状。
这国公府的门楣,确实没那么好攀。
“你我二十多年没见, 都是两把老骨头了,就别将就这些虚礼了。”进了花厅, 还没等老太君行礼,长公主已摆摆手,免了老太君的礼, “这是清原侯府上的丫头吧?当日在宫中离得远未能看仔细,走上前来让我瞧瞧。”
长公主的确是阿萝当日见到的那位贵妇人, 微微上挑的眼尾透着无声威严。世子夫人陪坐在旁, 却是目光温煦, 笑意和善。
“臣女宋漪岚,拜见大长公主殿下,拜见世子夫人。”阿萝依言上前, 脖子微垂,弯成一道柔美的弧线。
“的确是位难能一见的美人,难怪我那皇嫂瞧了也爱不释手的。”长公主笑道,“不必拘礼了,你与我家小七媳妇同出一门,算是半个亲戚。”
她抬了抬手,自有一个婢女捧了个托盘走上前来,“这簪子是我年轻时爱俏戴的,如今就当是个见面礼,拿回去戴着玩吧。”
托盘上头放着的,是支红宝石镶金簪,大颗的红宝石蛋面满是流光溢彩。
阿萝依旧老实地谢了礼,接过金簪便退到了老太君身侧,低眉顺眼地,挑不出一丝错处。
“也是回了京才知道我那不肖外甥竟与国公府攀了亲,这些年未曾与殿下请安,是臣妇失礼了。”老太君顺着长公主的话头继续笑道,“今日特地带着丫头过来,也是补一补这些年的礼数。”
“礼不礼数的,也就你讲究这些。”长公主也笑道,又看了眼阿萝,“这些年你不在京中,与韵娘恐怕也生分了。”
阿萝弯着嘴角,轻声细语:“今日过来,也是想来拜访一下韵诗姐姐。”
“她这会可轻易动弹不得呢。”世子夫人掩唇笑道,“咱们一处说话,也别拘着宋姑娘了,让她去陪韵娘说说话罢。”
这后半句话,却是同长公主说的。
“去吧去吧,让我们两个老东西叙叙旧。”长公主颇有些意兴阑珊地摆摆手。
世子夫人反倒笑得更欢了:“母亲就是舍不得她们漂亮小姑娘。”
有了长公主的首肯,阿萝自然可以去寻宋韵诗了。只是这事还是有些出乎她的意料:她原想着,宋韵诗怎么说也会陪着长公主一并见客。
领路的还是那两位嬷嬷。
国公府占地本就大,长公主下嫁后,又二府并一府重新扩建了一番。这七弯八拐的一通走,让阿萝恍惚间生出自己仿佛还在宫中的错觉。
好在这次走得并不远,不多时便在一处院门前停了下来。
一人打发守门婆子进去回话,一人则回身对阿萝笑眯眯地说道:“咱们三太太这些日子身子不大好,长公主做主免了三太太处的规矩,还望宋姑娘莫怪府上怠慢。”
在内宅,身体不适永远是拒客的最佳理由,阿萝心知肚明,面上还要做出抱歉的模样:“实是我来得突然,打扰了三太太的清净。”
至于什么杜家,什么萧起淮,双方都十分知趣地绝口不提。
“许嬷嬷、方嬷嬷,您二位怎有空过来。”里头匆匆忙忙迎出一名穿着碧色衣裙的姑娘,见外头还站了阿萝与巧星二人,她面色稍敛,颇有些尴尬地朝着几人福了福身,“婢子唐突了。”
方嬷嬷笑吟吟地一摆手:“柳夭姑娘莫急,赶巧今日宋姑娘上门,长公主瞧咱闲得慌,便打发我等帮着指个路罢了。”
柳夭自是知道今日有客上门的,忙笑道:“奶奶一早便吩咐婢子守着贵客上门了,是婢子一时偷懒险些怠慢贵客。”又给阿萝行礼,“大姑娘安好,婢子是奶奶身边伺候的大丫鬟,大姑娘唤婢子柳夭便是。”
阿萝点点头,示意自己听见了。
人既带到,二位嬷嬷也不再多做耽搁,被柳夭拉住急切地说了几句话之后,便福身告退了。
阿萝客随主便,告别了二位嬷嬷又由柳夭引着往院内走去。
三房所居的院子虽称不上逼仄,却也不甚宽敞,只几步路便到了宋韵诗所住的西厢房。
她正有些心神不宁地坐在窗侧做女红,眼见帘子打起,露出了阿萝那张叫人挪不开眼的精致面容,指甲一紧,霎时凝出一颗殷红血珠。
柳夭见了惊呼一声,赶忙迎了上去,“奶奶没事吧?”
守在一旁的丫鬟们也赶忙接绣绷的接绣绷,拿帕子的拿帕子。
场面好不热闹。
被晾在门口的阿萝:……?
“不过是被针扎了一下,何至于如此紧张。”宋韵诗已然回过神,蹙着眉轻斥了一声,深吸口气朝着阿萝笑道,“大妹妹来啦,等你好些时候了,快来这边坐。”
又催促一旁的小丫头,“你们这些懒丫头,还不快给大姑娘看茶。”
阿萝被她这声“大妹妹”喊得眉梢轻挑,只唇边笑意不减:“不必麻烦了,阿萝只是来向七奶奶讨要些物什,用不了多少时间。”
哪里还有在长公主跟前时老实乖巧的样子?
宋韵诗多年未见阿萝了,上次在侯府匆匆一别,虽说见她将张氏坑了一把,但也只留了个牙尖嘴利的印象。
现下被她如此不客气地顶了一句,也不知想到了什么,拿着帕子的手下意识地覆在了自己的小腹上。
柳夭见状忙上前一步,低声劝道:“大姑娘,奶奶身子重,您莫要惊着她了。”
看了看柳夭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再看宋韵诗有些发白的面色,阿萝眨眨眼,满脸无辜:“啊?”
不是,怎么有人碰瓷?
阿萝的目光便顺势落在了宋韵诗被掩住的小腹上。
“柳夭,不得无理。”察觉到自己的表现太过失态,宋韵诗轻喝了一声,复而解释道,“我近日精神有些不济,她们在旁伺候不免忧虑,叫大妹妹看笑话了。”
柳夭也跟着告罪:“婢子失言,请大姑娘责罚。”
“不妨事,七奶奶有了喜事,她们紧着七奶奶的身子也是情理之中。”阿萝从善如流地下了这个台阶,轻飘飘地回道。
全然没将方才的事放在心上的模样。
即便在阿萝幼年还生活在侯府时,宋韵诗也不曾当真在她身上讨到过什么便宜,更别说如今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了。
待柳夭低眉顺眼地引着自己坐下,又有小丫鬟奉了热茶,阿萝才笑道:“说来此前未曾听说七奶奶大喜,今日空手过来,倒是阿萝失了礼数。”
“前几日才诊出喜脉,母亲说孩子还小不宜惊动,因此只禀告了家中长辈,不怪大妹妹不知。”许是提到孩子,宋韵诗的目光温柔许多,可等到抬眼看向阿萝时,又仿佛意有所指,“这是七郎头一个孩子,长公主也看得重,这才让她们草木皆兵了。”
阿萝却没接她的话茬:“七奶奶还是唤我大姑娘为好,实在不行,喊阿萝也成。”
宋韵诗唇边笑意微僵,眉眼间飞快地闪过一丝恼怒。
这才有几分她当日在侯府时相见的模样。
阿萝看在眼里,弯着眉眼不甚在意地呷了口杯中热茶,神情自若:“看来七奶奶已经知道阿萝是为何而来的了。”
又是这样的开门见山,宋韵诗呼吸微窒,却不敢将心中的着恼表露出来,只别开视线低声道:“韵诗愚笨,不知大姑娘所指何事。”
语气里到底还是透了丝冷意。
阿萝抬眸看了她一眼,忍不住轻轻笑了起来:“听闻女子有孕时动不得气,七奶奶可要注意着些。”
那日在侯府,宋韵诗对着自己显然还是有几分倨傲的,哪怕是在萧起淮面前,她依旧保持着安国公府的尊贵。
安国公府周家七郎是三房嫡次子,如今在羽林军中领差,在周家孙辈中,可以说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宋韵诗又怀了身孕,于情于理,都不该将姿态放得这般低,甚至不惜搬出长公主的名头敲打自己。
不必想也知道是侯府那边已先行知会过她了。
这厢阿萝表现得老神在在,那厢宋韵诗却没能因她的劝诫放松心绪,反倒是愈觉心烦气躁。
她自然是知道阿萝今日前来的目的的。
自年前张氏陪着清原侯去拜见老太君回来后,她便时时忧心周七郎抑或是国公爷,会在某日寻到自己询问当年陪嫁事宜。
没成想自己冥思苦想而出的借口还没用上,却先听闻老太君要带着阿萝上门给长公主请安的消息。
她立时便猜到了阿萝的来意。
也是一时气急攻心动了胎气,太医来诊脉才知晓自己原来已有月余的身孕。
宋韵诗的舌根微微泛上一丝苦意,望向阿萝的目光亦是夹杂了丝丝缕缕的怨念。
若说阿萝会来在她意料之外,长公主对于她到来的看重更叫她心内酸楚不以。昨日请安时当着一家老小的面询问她的来意还不够,今日更是派了身边伺候的两位嬷嬷亲自将阿萝送了过来。
她猜不透长公主的心思,心绪难免纷乱。
却在宋韵诗捧着茶盏失神之际,与她隔案而坐的阿萝忽然探身握住了她不自觉轻颤的手。
阿萝直视着宋韵诗因震惊而圆瞪的双目,气吐若兰:“拿着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七奶奶不觉得烫手么?”温热的气息若有似无得拂在她脸上,夹杂着淡淡的嘲弄,“看来还是有些烫手的,当心,茶水要洒了。”
明明坐在烧着银碳的屋子里,宋韵诗的背脊却在这一瞬间泛起一阵寒意。
“大姑娘……!”柳夭惊得轻呼一声,就要上前拉开阿萝,却被巧星先一步拉住了手臂,“柳夭姐姐,姑娘同七奶奶说话,你这般大呼小叫,吓着二位便不好了。”
柳夭面色微变,没想到巧星瞧着单薄,手上的力气却不小,硬是将她摁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屋内伺候的小丫鬟们早在阿萝入座时便尽数退了出去,一时间还当真无人可以帮着宋韵诗摆脱阿萝的钳制。
好在阿萝并没有握太久,在宋韵诗出声责问前,她已不紧不慢得退坐回软垫上,笑盈盈地看向将柳夭拦在原地的巧星,“巧星,我们远来是客,怎好冒犯主人家呢?还不快向柳夭姐姐赔不是。”
巧星便顺水推舟地松开了手,退后行了个半礼:“巧星冒犯,请柳夭姐姐赎罪。”
她们主仆二人一唱一和,叫柳夭立在原处一时无从下手,只好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宋韵诗。
宋韵诗沉默良久,才低声道:“我与大姑娘有话要说,你们去外头候着,没有我的吩咐不许进来。”
“可是……”柳夭有些放心不下。
“还不快去!”宋韵诗一掌拍在茶几上,怒喝道。
阿萝方才的话,字字句句都敲在了她的心头,连着反复无常的态度,让她惊怒之余,又生出了几分心虚。
她虽有侯门贵女的名头,但终究是名不正言不顺。能嫁给周七郎,已是她煞费苦心筹谋而来。
当年为了让国公府众人能高看自己一眼,她在侯府哭了两日。
哭自己虽有侯府大姑娘之名,却无嫡女之实,嫁去国公府定会叫人看轻。
清原侯与张氏本就觉得亏欠了她,也舍不得国公府的人脉。加之宋陌兄妹二人一个去了边疆一个去了临州,多年来书信全无,于是一不做二不休,将已故侯夫人留在府里的陪嫁尽数给了自己。
她心满意足,带着丰厚的陪嫁嫁入安国公府,从未想过会有归还的一日。
后来的日子也正如她所想,因着侯府的背景与那份丰厚的陪嫁,她从未在妯娌间那些微不足道的斗争中落败,日子比在闺阁之时还要快意许多。
非要说的话,也就是听闻宋陌突然在京中出现的时候,曾有过几分隐秘的担忧。
只是这些年,别说来向自己讨要陪嫁了,宋陌连侯府大门都不曾踏入过。听着周七郎的意思,宋大少爷回京后作风诡谲,生人勿进,全然没有认自己这门亲戚的意思。
宋韵诗私心想着,或许他也觉得侯府欠了自己,自己是应得这份陪嫁的。
如此安心了几年。
眼见着日子越来越好了,平地惊雷,先是婆母娘家杜相一家被抄,再是阿萝跟着萧家从临州回来,成了真正的清原侯嫡长女。
她还记得,当日杜家抄家的消息传来,婆母当场昏厥,就此染上了头疼的毛病。哪怕圣上下旨不牵连杜氏外嫁女,长公主与国公爷亦没有苛责这位杜氏儿媳,可三房在国公府的声势还是眼见着落了下去。
自那之后,但凡与萧家有关的消息,便成了三房的禁忌。可偏就这样巧,她那位得了太后夸赞的“继妹”与罪魁祸首定了婚事的消息,传遍了安国公府。
第105章 要挟
眼前不由得又浮现起那日杜三太太得知此事时盯向自己的眼神, 宋韵诗咬了咬牙,矢口否认:“大姑娘所说要取回的东西是什么,我不曾听说, 还请大姑娘明示。”
阿萝挑了挑眉, 从善如流得自袖袋中取出折叠整齐的纸张,放在桌上推了过去:“名单都在这了, 有劳七奶奶准备。”
宋韵诗一愣, 旋即反应过来,女子陪嫁物品通常都是上了册的,她能寻到备份不足为奇。
虽说清楚知道了会是哪些东西, 她还是忍不住伸手将纸张展开看了起来。
一样不落。
“七奶奶不会觉得, 阿萝什么都不知道就敢上门讨要吧?”阿萝托着腮,慢悠悠得笑道。
宋韵诗抿了抿唇:“这些东西,都是我的陪嫁。”
阿萝点点头:“不然阿萝也不必跑这一趟了。”
毕竟是在国公府里历练了几年的豪门媳妇,阿萝有备而来, 她同样想好了推脱的借口:“单子没错,只是烦请大姑娘告知, 该要以什么样的理由,回禀府中长辈,我要将自己的陪嫁搬回宋家?”
话说到最后, 到底还是泄了几分心头的愤懑,宋韵诗盯着阿萝, 双眸明亮异常, “得罪了安国公府, 你让兄长如何在太子殿下面前立足?”
“七奶奶高瞻远瞩,实叫阿萝自愧不如。” 阿萝噙着笑,一派天真模样, “当初怎么就由着侯爷挪用我母亲的陪嫁呢?”
宋韵诗垂眼,轻描淡写道:“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七奶奶说的是,追究当年的事也改变不了什么。”阿萝赞同般得点了点头,“可七奶奶要用什么理由去向安国公府的众人解释,那是七奶奶要想的事,同阿萝有什么关系?”
迎着宋韵诗诧异的目光,她理直气壮,“阿萝只是来讨要家母遗物的,至于怎么拿回来,那是七奶奶要解决的问题。”
“你……!”油盐不进的模样将宋韵诗气得身形微晃,反让阿萝看得有些紧张:气坏了宋韵诗不要紧,万一将她腹中胎儿气出问题,她还真不好向安国公一家交代。
忙道:“七奶奶顾着孩子,莫要动气了。”
宋韵诗只是乍然气急,阖眼深呼吸了几下,便渐渐平复了下来,瞧着阿萝关切的目光,不禁冷笑道:“你若真是好心,何必如此步步紧逼。”
“……”阿萝默了默,“来之前阿萝并不知道七奶奶有孕的消息。”
知道的话,她就直接去找张氏要了。
虽然绕了个弯子,但总比坐在此处担惊受怕的好。
宋韵诗冷笑一声,心道她知晓后分明也没见有半分退让。
“大姑娘回京时日不久,对京中勋贵关系尚不清楚。”宋韵诗深吸了口气,语气也缓和了下来,续上了方才未尽的话题,“如今朝局不稳,长公主虽无意介入储位斗争,在圣上面前却还是有举足轻重的地位,宋家没必要在此时告罪长公主。”
见阿萝露出了几分沉思模样,仿佛听进去了几分,宋韵诗赶忙趁热打铁,低声道,“这陪嫁上的东西虽多,却不贵重,改日我寻个由头给大姑娘送去便是,只是其中有几册孤本婆母甚是喜爱,收在库房中,需得几分筹谋。假以时日,定当为大姑娘送去。”
这才是宋韵诗犹豫再三也无法应下阿萝要求的根本原因。
杜氏尚在闺阁中时便有才女之称,极喜收集古籍孤本。这些年为了讨好这位婆母,她陆陆续续送了不少。
先不说杜家与萧家的恩怨,也不说那是她开罪不得的婆母,纵是普通人家,送出去的东西也断没有讨要回的道理。
阿萝不以为然地笑了笑:“七奶奶总算是将话给说出来了。”
宋韵诗抿了抿唇,并不否认,依旧是副劝说模样:“若是不在意安国公府,以兄长的性子,早早便寻到安国公处讨要了,又如何需要劳烦大姑娘走这一趟……”
“七奶奶,莫怪阿萝再提醒你一句。”阿萝却突然有些不耐地打断了宋韵诗的话,“那是宋家的大公子,是阿萝的长兄,但他同七奶奶之间没有丝毫关系。”
她一脸郑重,柳叶似的双眸再无笑意,“你有孕在身,阿萝无意顶撞,只是希望七奶奶记得,你如今虽姓了宋,可你的父亲,是姓刘的。”
不论是喊她大妹妹,还是喊宋陌兄长,都会让她感到有种由衷的恶心。她不想同孕妇计较,却不意味着她会接受这个身份。
宋韵诗望着她冷漠到多了几分冷厉的模样,微微一怔,心中忽地涌出一股剧烈的慌乱,比得知阿萝要来讨要陪嫁时更甚。
——她知道了。
可是,她怎么会知道?是宋陌告诉她的?
不,这不可能,当年是宋陌掐着自己的脖子,一字一句地警告她要将此事烂在心里,半个字都不许在阿萝面前提起。
十年了,她一直小心翼翼得守着这个秘密,不敢泄露分毫。
“那日在侯府,连宋漪心都要让你三分,究竟是侯爷遮掩的功夫差,还是压根不曾掩过?”阿萝勾了勾唇角,眉眼却依旧冷淡,“却不知道国公府是否看出其间蹊跷?”
宋韵诗彻底白了脸色:“你在要挟我?”
“不敢。”
阿萝站起身,扫去裙摆上不存在的灰尘,平静道:“七奶奶画的饼阿萝不爱吃,朝堂上的事阿萝年岁还小也不想懂,今日来此的目的,由此至终都只有一件罢了。”
“七奶奶身子重,想来不宜操劳,好在阿萝婚事尚早,给了七奶奶转圜的余地。阿萝今日既来了,空手而归也不好同哥哥交代,便与七奶奶约定下月初五前,劳烦七奶奶将家母遗物原数奉还,阿萝心存感激,定在佛祖面前为七奶奶与腹中胎儿求取机缘,以免你们受长辈所累。”
阿萝每说一句,宋韵诗的脸便白上一分,脆弱地仿佛马上就要碎掉了一般。说到最后,忍耐了许久的热泪终究还是盈满了眼眶:“那都是他们的错,与我何干?!”
“是啊,那事不是七奶奶想要的,错的人也不是你。可我们兄妹二人,也从未亏欠你们。”阿萝居高临下得看着她,淡然的双眸中隐了几分悲悯的光,“至于我,那日回府,我愿称一句韵诗姐姐与漪心妹妹,已是我所有的善意了。”
“今日说的话足够多了,属实失了阿萝的本意。七奶奶好好歇息,不必相送。”阿萝微顿了顿,又笑道,“姑祖母如今就在长公主院中坐着,七奶奶若是觉得阿萝言辞冒犯,惊扰了您,也可以到两位面前告阿萝一状。”
说罢,扬声唤了柳夭与巧星进屋,再深看了一眼掩着面泪流不止的宋韵诗后,头也不回得走了出去。
心下却有些怅然。
虽将宋韵诗杀得节节败退,她的心中却没有丝毫快意。
原没打算将话说得这样狠的,还是对着个有孕的妇人。
阿萝在心中轻轻叹气:早知道就让萧起淮出面,他指不定都盘算好要做这个恶人了。
不过话都说了,便也没什么好后悔的,她也笃定了宋韵诗即便是腹中有孕,也不敢将这番话告诉长公主。
名声有瑕的宋家长女算不得什么,可张氏的事若是败露,恐怕连清原侯也保不住她俩。
阿萝目光微垂,长睫倒映在墨色瞳仁之中,瞧不出其间心绪。
其实宋陌只要将宋韵诗的身世告诉老太君,今日老太君就绝不会应允她过来要挟宋韵诗。
他们都在乎清原侯府的名声。
她也骗了老太君。
等再回到长公主院中,阿萝又是那般乖巧温顺的模样:“韵诗姐姐瞧着精气神都好,人也比上回在侯府见面时丰腴了些。”
老太君显然也从长公主处知道了宋韵诗有孕的消息,闻言眸中飞快闪过一丝薄怒,却又急忙遮掩住了:“孩子没事就好。”
“韵娘也算是苦尽甘来了。”长公主慢悠悠地笑道。
苦尽甘来,倒也是个有趣的词。
与长公主请过安,也见过了宋韵诗,老太君瞧着时辰差不多了,便领着阿萝告退,直到重新坐上萧家马车,才蹙眉道:“长公主有意将府上的八姑娘说给二郎。”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吓了阿萝一跳:“是大房里的那位八姑娘?”
老太君缓缓点头:“虽是庶女,却是世子夫人身边长大的,方才唤来与我看了一眼,仿佛是个知书达理的模样。”
萧起轩的婚事,阿萝却不好掺和太多,只含糊道:“此事恐怕还得先问过表叔父的意思。”
“谁说不是呢,”老太君又是一声长叹,“齐大非偶啊。”
萧大爷为萧起轩选定的,是吏部尚书的三孙女,可要比起国公府世子爷的女儿,吏部尚书的孙女便显得有些不够瞧了。
老太君显然也是了解萧大爷如今对权势的渴望的,一桩婚事能攀上国公府,何乐而不为?
只是萧含珊已是上了玉牒的晋王侧妃了,萧起轩再娶国公府的女孩儿为妻,未免有些过于攀附权贵了。
老太君还留着侯府的矜贵,并不看得上此等行径。
阿萝笑道:“未必不是件好事呢,祖母不也说那姑娘瞧着是个知书达理的么,兴许正配二表哥呢。”
老太君闻言不由得看了阿萝一眼,见她面色坦荡,没有丝毫不自在的模样,莫名松了口气:“你说的是。”
又问起她与宋韵诗商谈的结果。
阿萝显得高兴许多:“韵诗姐姐也是通情达理的,听说她的陪嫁中有母亲遗物,已同意了将那部分交还给我。”
“张氏的女儿,倒是比张氏知情识趣些。”老太君却绷着脸,语气淡淡。
阿萝弯着眉眼,不再多说什么。
第106章 过往
阿萝还是先陪着老太君回了萧家用了一道饭, 而后才重新坐上回去的马车。
“难得出趟门,也顺道去给表哥拜个晚年。”阿萝似是有些疲倦,合眼靠在大迎枕上, 懒洋洋地说道。
巧星微愣了片刻才点头应是, 掀开车帘小声交代了几句。行进中的马车缓了一缓,掉转车头绕进一条小巷, 再出来时, 马车车角处悬挂的“宋”字牌已被摘了下来。
阿萝将眸子睁开一条缝,笑道:“你倒细心。”
巧星笑,捧了个小八宝盒子过来:“这小八宝是保味观的得意之作, 姑娘可要用点?”
老太君上了年纪, 食欲平平,阿萝陪着用饭自然也吃不尽兴,饭后时常会再用两口点心。
不消说,这必定是及春告诉她的。
阿萝伸手捡了颗粽子糖含到口中, 甜香自舌尖漫至眼角,一下子冲淡了今日的倦意。
连带着精神都振作了许多:“味道不错, 回头给哥哥也送去些。”
巧星应了声是,又自暖瓶中倒了盏热茶给阿萝。
宋陌让人给她准备的马车,从来都是一应俱全。
阿萝接过茶盏, 在心底忍不住地轻叹。
“方才在国公府,七奶奶身边的那位侍女, 可有同你说些什么?”她浅呷一口, 漫不经心地问道。
巧星摇摇头:“柳夭姑娘对奴婢戒心颇重, 什么都没说,只是一直急着想进屋照看七奶奶。”她微顿了顿,补充道, “中间倒是来了个妇人,叫柳夭姑娘遣了出去。奴婢隐约听着,仿佛是哪位姑娘在寻七奶奶。”
阿萝“唔”了一声,指尖摩挲着杯沿,若有所思。
还没等她再问,正在行进中的马车却忽地停了下来,杯中茶水晃了两圈,溅湿了指尖。
车外有细细的说话声。
巧星眉头一拧,立时上前为阿萝擦手,一边厉声向外问道:“是怎么赶的车,竟如此不小心!”
外头传来车夫的声音:“回姑娘的话,前头有位贵人车坏了,问咱们可否捎上一程。”
能住在兴平坊里头,大抵是位真贵人,可若是真贵人,这车怎么能坏在半道上?
阿萝近来被拦车的经验着实丰富,下意识地摸了下小臂上的箭筒,确认箭矢已入了匣,这才抬眸给巧星使了个眼色。
巧星会意,提裙下了马车。
阿萝靠在车壁上,听着外头的动静。说话的声音细细的,听不大明白,只能听出来是个女子。
“姑娘。”巧星很快便回来了,面色却有些古怪,附耳道,“对方未与奴婢通报主家姓名,只是奴婢瞧着那头坏掉的马车上,仿佛挂着晋王府的标志。”
阿萝挑了挑眉,也是有些惊讶: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冤家路窄?
不过萧含珊前几日让芳菲送了信过来,晋王这会应该正在郊外行宫陪着圣上过年,并不在京中才是。
“实是不巧,我家夫人前几日去了广慈寺礼佛,今日才要归家,没成想这车驾着实不争气,竟坏在了半道上。而今归家还有段路程,夫人体弱不便劳累,是以想请尊驾送夫人一程。”
外头的人大抵是等急了,竟是直接走到车窗外急切道,“我家夫人出自名门,尊驾若能帮上此忙,今后定当酬以重谢。”
虽是急切,可言语间的倨傲还是轻易掩盖不住的。
阿萝这会倒真有些好奇,她与晋王妃如今也算是有几分交情,若真是晋王府女眷,搭把手帮个忙,未尝不可。
若不是晋王府女眷……
她如今也不是那么简单就能吃亏的人了。
阿萝心中已有了主意,便不再迟疑,撩起车帘正要应话,却在与不远处的女子四目相对时双双愣在了原地。
当真是冤家路窄。
她侧目看了眼前方歪斜的马车和不知道正在捣鼓什么的车夫,又看了眼跟前已然僵硬了面孔的女子,嘴角一扬,笑得分外真诚:“原来是贺姐姐,宫宴一别,没想到竟在此地又遇见了。”
一如当初二人在临州后宅中相见的模样。
还站在车窗下的侍女回身望了一眼,一时手足无措。
还有什么比被自己曾经想要陷害的人瞧见狼狈模样更叫人扎心的事吗?尤其是当初的陷害由自己着了道之后。
“你如今倒是出尽风头,”贺敏扯了扯嘴角,目光之中是止不住的怨毒,“别太得意了,捧得越高摔得越重,到时候恐怕你连站在此处的机会都没有。”
阿萝“哎呀”一声,半掩着唇惊奇道:“贺姐姐此话何解?阿萝不过是恰巧途径此处,又恰巧遇见姐姐在此求援罢了,可不是故意来看你的笑话。”
她支着手臂撑在窗沿,单手托腮,笑道,“说来贺姐姐皇妃之尊,出行的车驾怎地平白坏在路上?可要阿萝派人上晋王府知会府上人赶紧前来接贺姐姐回府?”
一时间,贺敏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宋漪岚,你觉得这样便看了我的笑话?别忘了,这一切都是因你而起!”
阿萝的眸色霎时淡了下来,唇边的一抹浅笑更是透着冷意:“贺姐姐慎言,圣上赐婚,与阿萝何干。”
贺敏却好似没听到阿萝的话一般,抬高了声音继续道:“你如今是好了,有兄长护着,还同萧三郎定了婚约。可是齐大非偶,这样泼天的富贵,你可要接好了才是。要不然,说不定就像你那位大表姐一般,自以为哄得王爷和王妃高兴便沾沾自喜,一个废了双脚的废人,还不是只能日日呆在府里?”
“还是说你在指望那个废人为你出气?就她今日这种不入流的手段,到最后没脸的人是谁?只知道图这一时之快,难怪当初被我哄上两句便巴巴地画了你的小像给我,最后如何呢,还不是连着自己也折了进来!”
跟在贺敏身侧的几个丫鬟都狠狠打了个寒噤,一副恨不得自己立刻消失在现场的模样。
阿萝面上彻底没了笑意。
她没问过萧含珊贺敏在王府中是何处境,只是从宫宴那日的表现觑得一二。其实也不难想,贺家元气大伤,必定不会再助纣为虐,晋王府又是由晋王妃一手掌管,她没了助力,深居后宅之中,如何还能作怪?
何况萧含珊本也有让她不痛快的心思。
阿萝打量着贺敏,锦衣华服,妆容精致,却掩不住眉宇间的疲倦。
她记忆中的贺敏并不是这样的。
贺家姑娘端庄大方,是临州诸位太太争相夸赞的刺史之女,更深得其他姑娘们的喜爱。同自己之间虽偶有几次锋芒,却也都彼此遮掩了过去,并未有什么大的不快。
不到一年的光景,已是她认不出来的模样了。
阿萝收回目光,仿佛没听懂贺敏的话一般,温声道:“看来侧妃娘娘是没兴趣登我的车了,既如此,阿萝也不好误了娘娘拦车的时候,就此别过。”
贺敏身形微震,可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她无论如何都是不会再上阿萝的车了,只得银牙微咬,冷笑道:“且先让你得意着……”
后面的话却传不进阿萝耳中,只有一道渐行渐远的马蹄声回应着贺敏的狼狈。
“姑娘,一番疯言疯语,不要放在心上。”巧星见阿萝直愣愣地望着车顶发呆,又想起贺氏叫嚣的那番话,虽不知二人过去有何过节,却还是柔声劝慰道。
阿萝回过神:“我没事,只是想到了别的事。”
巧星见她神情中并无郁色,心下稍安,又问道:“方才之事,可要知会少爷一声?”
“不必了,一点龃龉犯不着闹大。”阿萝懒散道。
其实她到现在都不明白,贺敏对自己的厌恶究竟从何而来。萧含珊尚且可以说是自己在萧家抢了老太君的喜爱,可她与贺敏一年到头也就见上寥寥几次,如何闹得如斯地步?
她托着腮,眼睑愈重。
马车却在她彻底睡着前又停了下来。
这回是到地方了。
萧起淮还未下值,风夏倒是留在了府里,见阿萝过来虽有些惊讶,却也十分欢喜,轻车熟路地将人带到了萧起淮的书房。
又亲自去抱了平时最亲人的兔子过来。
“好像又重了些。”阿萝将兔子抱在怀里,摸着它柔软的被毛,心情平静了许多。
“是啊,少爷还说再胖下去就真得送去厨房炖了得了。”风夏笑嘻嘻地接话道。
“可不许炖了,”阿萝笑道,抬手捂住了兔子的耳朵,“咱们不听这话。”
“哪儿能呢,少爷宠得很,还特地找了养兔人回来照看着。”风夏边说边朝着她挤眉弄眼。
阿萝被逗得直笑。
“成了,你们也歇息去吧,不必在此处守着我了。”阿萝揉着兔子脑袋,头也不抬地说道。
风夏早就习惯了阿萝呆在萧起淮书房里的情形,当即爽快地应了一声,又招呼巧星同自己去看其他兔子。
巧星望了阿萝一眼,见她怀里抱着兔子,一脸闲适地在书架前晃悠了两圈,抽了卷书,歪在贵妃榻上一手执书一手摸兔子地看了起来,迟疑了片刻才跟着风夏一道退下。
阿萝倒是没注意到巧星的迟疑,捧着书卷看得专心。
房里点了淡淡的香,和萧起淮身上带的那股味道很像,平静淡雅,却不像萧起淮。
倒是和阿萝惯用的香味有些相似,让她原还有些起伏不定的心绪霎时间平定了下来。
今日当真有些累了,闻着这淡雅的香气,放松了紧绷的心弦,困倦感便席卷而来。
拿着书卷的手随着困顿感越抬越低,最终慢慢地落在榻边,再也不动了。
于是等到萧起淮回府,见到的便是一副美人春卧图。
进门的步子猛地便是一顿。
阿萝一手随意搭在颊边,另一手虚握着一卷书,就这么侧身靠在软枕上。
挨在榻沿的书卷摇摇欲坠地,眼见着便要滑落在地。但她却丝毫未觉,鸦翅般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随着平稳的呼吸轻轻颤动。
对他的到访自然也是一无所知。
倒是通体雪白、四仰八叉得睡在她身侧的兔子,被惊得立时一个骨碌翻身蜷起一团,粉色三瓣嘴冲着他一动一动,像是在警告他不许靠近。
侧卧在榻上的阿萝这才蹙了蹙眉头,闭着眼迷迷糊糊地伸手去寻怀里受了惊的兔子。
于是那本就摇摇欲坠的书卷便当真沿着榻边滑了下去,却没能落地,叫人轻巧地捞到了手中。
积年习武的人,身形轻盈得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只可怜了惊魂稳定的兔子,被萧起淮的动作一撩,当即一头拱进阿萝怀里。
到底是将人给闹醒了。
阿萝望着萧起淮穿着官服单手持书,静默而立的模样,目光自茫然转向震惊,最后凝成一团尴尬,连带着双颊也升腾起艳丽的红云。
“表妹这心如今当真是越来越大了,”萧起淮勾了勾嘴角,语气中少见得带了几分揶揄,抖抖手中书卷,侧身在贵妃榻的另一端坐下,“怎么想起来看这《六韬》来了。”
“闲来无事,随手拿了一半打发打发时间。”阿萝的思绪这才彻底归拢,“表哥何时回来的,也该让巧星通传一声。”
话说出口,多少还是透了几分心虚。
她才睡醒,原是责怪的话语落在耳中便有了几分娇嗔的意味,让萧起淮下意识地抬手拂去耳尖细碎的痒意。
面上还是副意兴阑珊的模样,没个正形地歪在贵妃椅的凭靠上,目光粘在手中的书卷上:“才进门,风夏派人到慎狱司寻我,说是表妹过来了。至于身旁为何无人伺候,这不应当问问表妹将伺候的人遣去何处了?”
“……”好似是她想静静,让风夏将人带出去了。
空气中凝了漫长的沉默。
“今日难得出门,想着还未同表哥拜年,便过来一趟。”阿萝干笑一声,目光之中难掩尴尬,“许是有些疲乏,一时失神便睡了过去,叫表哥看笑话了。”
萧起淮这才有空自书卷中抬眼,似笑非笑地扫了阿萝一眼:“还成,表妹睡着时的模样瞧着比平日里可爱许多。”
“……”阿萝登时恼羞成怒,“萧起淮!”
兔子急了还咬人,尤其自己眼前这位还算不得什么小白兔,萧起淮见好就收,转而提起正事:“想来安国公府一行,表妹还是有所收获的。”
“你知道我去安国公府了?”阿萝疑惑道。
“宋陌派人给我送了信。”萧起淮毫不犹豫地就将人给卖了。
阿萝默了一瞬,提醒道:“那是我兄长,也是你表哥。”
宋陌宋陌的,听着多没规矩啊。
萧起淮撩她一眼,笑道:“看来表妹的气已经消了。”
“我本就没生气,从何消起。”阿萝探手将那跃跃欲试着要跳下软榻的兔子捞到怀里,轻哼道,“表哥镇日里妄加揣测,莫非阿萝在表哥心中便是这般无理取闹之人?”
还有心情拿话将他,看来确实是没受什么影响。
“无理取闹论不上,言不由衷倒是表妹的拿手好戏。”萧起淮故意逗她,毫无意外地又惹来对面一记瞪视。
比起以往的针尖对麦芒,如今几句小小的口舌之利,倒是能品出几分意趣,也让这犹如死水般的日子,多少掀起几许涟漪。
阿萝听出了他话语中的打趣,心下腹诽了几句幼稚,这才开口继续道:“表哥当日说会将圣上与太子之间的矛盾告诉阿萝,不知可还算数?”
原以为她会先聊一聊宋韵诗的事,未曾想竟是问起那日二人未说完的话,萧起淮眉梢轻挑,问了个牛头不对马嘴的问题:“长公主为难你了?”
阿萝摇摇头:“就是觉着有些奇怪。”
萧起淮沉思片刻,似乎是在考虑该从何说起,阿萝也不急,摸着兔子静静等着他开口。
“当年将祖父卷进去的‘廷风案’,表妹知道多少?”
“‘廷风案’?”阿萝愣了愣,那时她都还没出生,只知道老太爷当时受了牵连,在牢里折了半条命,此后身体便一直不大好。
是以萧二爷出事的消息传回,老太爷病中听闻此事,一口气没上来,便随着二爷一同去了。
那两年,萧家的白幡都不曾撤过。
萧起淮点点头:“先帝在位时,膝下共有五子,奈何皆非皇后所出,最年长的大皇子又先天体弱,不堪大用。当今排位第四,上有两位在皇后身边长大的兄长,下有一位贵妃所出的幼弟,他夹在中间不上不下,难免尴尬。”
“当时祖父还是帝师,奉命为诸位皇子讲课,父亲与四皇子年岁相仿,便被选定做了伴读。
彼年的四皇子性格软弱,在学堂亦不显眼,加上二皇子与三皇子在皇后身边长大,一向是太子的热门人选。祖父无心掺和到立储一事中,是以在四皇子被二位皇兄欺辱时,曾出言训斥过二人。”
阿萝到萧家时老太爷已是个慈眉善目的闲散翁,每每见着都会拿点心给她吃,倒真想不出他老人家训斥皇子的模样。
“老太爷是因为与四皇子走得近,故而受了党争牵连?”
“是也不是。”萧起淮笑道,瞧她目不转睛地盯住了自己,清澈见底的眸子里全是好奇,心底不由软了一片,连说话的语气都温和许多,“二皇子与三皇子斗地厉害,原是烧不到四皇子身上的。奈何先帝始终举棋未定,迟迟未曾立储,时间久了,连五皇子都有了争储之心,朝上呈三足鼎立之势。”
他微顿一下,眼中有一闪而过的嘲讽,“等安王入了朝,兴许能重现当年之态。”
“先帝年岁上来后不耐酷暑,每年夏天都要去行宫避暑,京中诸事便交由二皇子与三皇子处置。其实先帝当时还是留了一手的,京都的兵权一分为二,交由自己的心腹掌管。可龙体每况愈下,心腹也就生了二心。”
“也说不好究竟是哪位皇子先打的主意,先帝到行宫不久,便被二皇子的亲信囚于宫中。三皇子那厢却是连同左监门卫大将军与羽林军大将军关闭宫门,以在二皇子府中发现大裘冕为由,围堵了诸皇子府。”
“先下手为强,只是两位皇子同时出手,恐怕只落个两败俱伤的地步吧?”阿萝蹙了蹙眉,不置可否。
萧起淮笑意微凉:“三皇子掌握了京都半数兵权,又控制了几位皇子府,胜面本该更大些。他却没料到,杜之与大公子,也就是现在的秦王,会冒险暗中将四皇子送到大长公主府上去。”
阿萝目光一闪:“京都另一半的兵权,就是在国公爷手里。”
萧起淮点点头,赞许道:“阿萝聪慧。只是等国公爷救驾归来时,自知事情败露的三皇子已鸩杀了二皇子与五皇子,自裁于龙椅之上了。”
“鹬蚌相争渔人得利,古人诚不欺我。”阿萝无言良久,好半天才说了一句。
二皇子、三皇子在皇后身边教养,五皇子是贵妃所出,看来看去这皇位都与四皇子无关。可偏是这么一闹,闹得只剩下了体弱多病的大皇子和懦弱胆小的四皇子。
后面的事也不必多说,先帝得救回宫定是震怒不已,将相关的人自上而下都查了一遍,甚至连老太爷都受了波及。
“可这与太子又有什么关系?”
听来听去,当今圣上分明是得利的那位,纵然是凶险了些,也不至于在上位后对太子防备至此吧?
萧起淮的声音沉了一些:“四皇子投奔长公主之时,将皇子妃与另外两位公子留在了府中,被三皇子用了重刑。二公子为了保护母亲与幼弟,生受了所有刑罚,没了。而他本可以将妻儿一并送走的。”
因为需要有人留在皇子府拦住三皇子的人马,四皇子妃与她嫡出的两个孩子,便是最好的人选。
“圣上封三皇子为太子,不仅是因为他是中宫嫡出,也是为了补偿当日的折磨。”萧起淮轻轻笑了起来,“只是咱们这位圣上,实在胆小地很,他怕太子得了势之后会报复自己,会像昔日的皇兄那样囚禁自己,因此他‘不得不’打压太子。只有这样,才能让他过得安稳些。”
第107章 愤懑
可笑么, 是有些可笑的。
明明是他丢下了妻儿,可当他掌握的权势之后,又提防起了妻儿。甚至于不敢将兵权交付给任何一人, 战战兢兢的, 生怕有朝一日也会被人逼着从这皇位上下来。
阿萝恍然:“所以圣上才不想你和太子走得太近。”
宋陌是众人皆知的太子门人,萧起淮若成了宋陌的妹婿, 在世人眼中便也是太子一派了。圣上对太子忌惮至此, 自然不会乐见其成。
“圣上不光是不想我与太子走得太近,圣上是不想我与任何人走得太近,最好是孑然一身了无牵挂。”萧起淮啧了一声, “否则也不会同意让我调职慎狱司了。”
“圣上这是想让表哥做个纯臣呢, 生怕你站了哪边,这杆秤便偏了哪边。”阿萝睨了他一眼,似嗔似笑,“难怪表哥好端端地竟想起与阿萝谈婚论嫁, 彼时表哥风头正盛,跟前的麻烦恐怕比阿萝大上许多吧?”
“……”萧起淮面不改色, “那时确实是想着与表妹互惠互利,各取所需,并非有意落井下石。”
阿萝眉眼弯弯, 一脸“我听你编”的模样。
萧起淮隐隐有些头疼。
当日二人谈及婚约之时,也是如实相告的, 只是未能说得这般详细。虽说他不是刻意隐瞒, 可如今回看, 难免趁火打劫之嫌。
她反应也快,前脚还在说着圣上的事,后脚就能翻起一年前的旧账。
“表妹要如何?”沉默良久, 萧起淮选择认命。
阿萝眨眨眼:“我不过随口一说,表哥怎还往心里去了?”
萧起淮:“……”
懂了,这是秋后算账的意思。
她宋漪岚向来不做赔本买卖,那日在春意居的剖白还迟迟未听到答复,如今三言两语间,他仿佛又落了个把柄到她手里。
萧起淮收回目光,不动声色地问道:“还没问你今日到国公府收获如何?”
阿萝摸兔子的手僵了一下,叹道:“不如何。”
三言两语地将经过说了,“还是冲动了些,倘若真将人气出个好歹,反倒弄巧成拙。”
“这本就是她们贪心所致,做错事的人不是你。”萧起淮看了过来,“你无需愧疚,想做什么,只管去做便是。”
阿萝心跳两下,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接话。
「你想怎么做,就只管去做。」
那日在萧府,他也是这样说的。
大抵是他不务正业的时候太多,所以每每做出这般一本正经的样子,总叫她觉着无所适从。
让她有种,无论自己做了什么,他都会无条件地支持自己的错觉。
“萧起淮你……”阿萝正要说些什么,忽地听到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面上神色不由得为之一缓,“哥哥还在家中等我,就不在此打扰表哥了。”
话音刚落,便见到风夏自暖帘后头探进来一个脑袋:“少爷,洛公子来了,要先请他去花厅么?”
萧起淮:“……”
阿萝笑着朝风夏招手:“不必麻烦了,我正同表哥辞别呢。”
将手中的兔子交了过去,“可要帮我照看好了。”
“表姑娘放心。”风夏不明所以,爽快地应了声。
于是洛忧进门时便见萧起淮笑意凉凉地倚在贵妃榻上,薄唇一掀,很有几分咬牙切齿地味道:“两次了。”
洛忧:“?”他这不是才进门,怎么就两次了?
——
阿萝要搬回侯府住是件大事。
自上回宋陌带着阿萝回过一趟侯府后,清原侯就恨不得自己从来没生过这么一对儿女。
儿子不省心就罢了,女儿也是个吃里扒外的,仗着自己有老太君撑腰,便对自己这个做父亲的不闻不问。
八年未曾回京,却连过年都在外头,传出去如何不被其他勋贵笑掉大牙?
若非看在她在宫宴上受了太后夸奖,连带着让他也久违地被圣上称赞,他是决计不会同意让她回侯府待嫁的。
“侯爷,上次大小姐去看完韵诗后,她就一直不大好。”张氏也唉声叹气,“问她怎么回事,她又不肯说。如今大小姐要回府待嫁,搅得妾身也不知该如何安排才好。”
“她一个未出阁的小姑娘,在家中住着,自然是由你这个做母亲的说了算。”清原侯皱眉道,“左右就住几个月,你挑一处空置的院子给她住下便是。”
“侯爷这话说得,那可是咱们府上正经的大姑娘,若是怠慢了,传出去难免是我这个做继母的不尽心。”张氏嗔他一眼,“依妾身看,不若就将此前留给韵诗的久安居收拾出来给大姑娘,侯爷觉得如何?”
清原侯不大高兴:“那是我特意给韵娘留的,她与七郎回娘家总要有个住的地方。”
张氏柔柔地靠了过去,道是徐娘半老,风韵犹存,她眼尾轻垂,气吐若兰,娇柔又不失风情:“妾身知道侯爷心中想着妾身与韵娘,已是万分知足了。只是韵娘的身份……到底是比不上她名正言顺……”
“况且大姑娘要嫁的,既是姑母的孙子,更是圣上的心腹大臣,出嫁那日恐怕是宾客云集。就是为了侯爷的面子,也该让大姑娘风风光光的出嫁才是。”
有些事儿他们夫妻二人心中再清楚不过,清原侯听着张氏的话,心中已是愧疚不已,再听她分析厉害,一颗心便彻底偏了过去。
当即点头道:“那就照你的意思办吧,只是韵娘那儿也不能委屈了,我记得她一向爱吃城南郊外那个庄子上送来的新鲜瓜果,就将那个庄子记到韵娘名下吧,她如今有了身孕,正是要好好休养的时候。”
张氏立时笑逐颜开:“那是再好不过的。”
又收了笑意,压低声音问道,“此前姑母吩咐,要将前头姐姐留下的陪嫁交给大姑娘……算算日子,大姑娘回来后就该将嫁妆单子送去萧府了。”
说到此事清原侯也不得劲,轻哼道:“有宋陌在,还能缺了她的嫁妆不成?况且当年秦氏不过是个太常之女,也没多少陪嫁,大不了你从公中取两千两贴补给她便是。”
这会张氏倒仿佛全然忘了方才所说的要将阿萝风风光光嫁出去的话,叹息道:“如今府中进项也少,拿出这两千两,往后这一阵恐怕要辛苦些了。”
清原侯听罢,面色不由自主地微微扭曲一瞬,却没有再多说什么,摆摆手让张氏先退下了。
张氏惯是个知情识趣的,便也不再多言,说着要去给大小姐收拾院子,起身告退了。
这几日清原侯应了不少约,几两黄汤下肚,日日都是睡到日上三竿才起。这会张氏出了房门,他躺在床上又滚了两圈,这才不耐烦地翻身坐起。
像阿萝这样美貌的女儿,本该为自己生钱才是,如何还要掏空自己的家底!
清原侯阴着脸,眼前不期然地浮现出日前酒席上单家那小子得意洋洋的嘴脸。
“世白兄啊,你说说这女子嫁人是个多好的门道啊!”单文光打着酒嗝,大力拍着他的肩膀,“要不是有我那堂妹,我这辈子都想不到自己还能去做个赈灾的官儿。赈、赈灾,多好的官啊!稍微抖抖手,那可都是几辈子都享受不完的油水。”
“听闻世白兄府上女儿国色天香,连太后都忍不住夸长得好,有女如此,世白兄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轻挑又低俗的嘿嘿声仿佛还在耳边,清原侯啐了一口,狠狠拍了下床板。
他单家是个什么东西?要不是出了个贵妃娘娘,如今恐怕还在乡下种田。就这么个酒囊饭袋,如今却也能和他称兄道弟了!
还有萧家,自家把女儿送去晋王府当侧妃娘娘,却把他女儿许给萧起淮那么个油盐不进的浑人。
当初晋王要的分明是阿萝,如何就成了他萧家女儿了?
清原侯越想越觉得气闷无处发泄,却忽然听到外头传来丫鬟急切的声音:“侯爷,夫人让奴婢传话,晋王来访,正在书房等您呢!”
清原侯目光一闪,急急起身:“还不滚进来服侍!”
——
那厢阿萝也在收拾东西,入京不过几月,东西却比刚来时多了许多,连阿萝瞧了都有些焦头烂额,更别说是负责收拾的及春与春意二人了。
“姑娘,那块作了一半的屏风,可要带上?”
及春刚出去,春意又捧着册子走了进来,“日前奴婢到侯府查看院子时,仿佛没瞧见可以做工的地方。”
阿萝才送到嘴边的桃花酥又放了下来:“不带了,回头直接运到表少爷那儿去。”
春意眨眨眼,见阿萝面色坦然,又咽下了到嘴边的话,应了声是便匆匆退下了。
阿罗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春意是想问她怎么知道萧起淮那儿有给她做工地方。
两片红云不期然地飘上双颊,阿萝沉默着捂住脸,在心中发出无声尖叫。
倒是让及春吓了一跳:“姑娘这是怎么了?”
“没事,”阿萝面无表情地放下手,“又有什么东西定不下来了?”
“都上完册啦,春袖正带着春意春悦收拾呢。”及春扬了扬手里的信笺,“是前院送了信笺过来,少爷选了几个乔迁的日子让姑娘选呢。”
阿萝的眉头微不可见得轻拧了一下。
自她去过安国公府之后,不知他是太忙还是生了气不想见自己,总之这几日她都没能在家中见着宋陌。
“哥哥可还在府里?”阿萝接过信笺,不动声色地问道。
他们兄妹二人的争执仅限于沉云轩,韶院里的人一概不知,及春自然也没注意到阿萝的异样,大大咧咧地应道:“修竹说少爷出去了,让姑娘选好日子之后传个话给他便是。”
阿萝顿了顿:“哥哥近来当真是不清闲。”
及春回忆了一下:“过年起就不大见着少爷了呢,不过今年下了这么久的雪,少爷恐怕是不得闲。”
阿萝拆信笺的动作下意识地停住,抬眸看向及春。
及春仿佛完全不知道自己方才到底说了什么,见阿萝目不转睛得盯着自己,眼中浮上些许迷茫:“奴婢说错什么了么?”
“你方才说,今年下了这么久的雪,哥哥恐怕是不得闲。”阿萝缓缓道,“下雪同哥哥有什么关系?”
“京都都下了这么多场雪的话,北边的雪就更大啦,一下雪,就没东西吃。”及春抿了抿唇,神色暗淡了些,“当初少爷就是在雪地里捡到的我,不过少爷同我说,以后这样下雪的日子,他都会想法子让大家能有东西吃的。”
阿萝沉默许久,才轻声道:“我从来没听你说起过这些……”
她只知道及春是宋陌捡回来的孤女,因在军中无人照料,于是托了人一路送到了临州给自己做贴身婢女。
却不知道其中还有这样的缘故。
及春却无所谓地笑了笑:“都过去那么多年了,少爷交代过,到了姑娘身边就不要提那些过去的事了,只要照顾好姑娘,我也会有好日子过的。”
阿萝轻轻叹了口气:“是我不该问。”
“当真没事了,”瞧阿萝眼中隐约浮上几许愧疚,及春忙道,“若不是到了姑娘身边,我如今哪能在京都日日安枕无忧。”
“姑娘有这个功夫,不如赶紧瞧瞧什么时候乔迁才好,您的嫁衣眼下可还没个着落呢。”
阿萝笑起来:“我都不急,你倒是催个不停。”
低头将拆了一半的信笺拆开。
说是挑选,其实也没什么选择的余地,一个是五日后,另一个是半个月后。
阿萝估摸了一下自己给宋韵诗的最后期限,选定了五日后搬家。
叫及春去前院传信,另一面又把巧星唤了进来:“清辞坊那儿的消息,都是怎么通传的?”
巧星本就奉了宋陌的命,等着阿萝来问自己关于清辞坊运作的事,万事都已打好了腹稿,当即回道:“有两种法子。坊中有特制的纸墨,姑娘想知道什么,便写到纸上,会有探子将信送到坊中。坊中得了信,会立即下传指令,少则一天,多则三五天,定能给到答复。”
“另一种法子,便是奴婢以帮姑娘采买为由,去清辞坊传信。只是这法子太过打眼,不宜常去。”
“好。”阿萝点点头,“那这回就劳烦你跑一趟,查一查萧家大爷与清原侯这几日的动向,事无巨细,都报来于我。”
第108章 寻衅
京都的春天来得比临州要晚一些, 三月过了半,天气才算真正地暖和起来,沉睡了一个冬季的花争先恐后的开, 簇在一起叫人觉着分外热闹。
侯府为阿萝准备的院子正挨着正院, 中间隔了一小片桃花林,挨着假山池塘。院中两个大水缸里养了锦鲤与荷花, 正值春暖花开之际, 鲜嫩的新叶翠绿繁茂,底下几尾锦鲤甩着尾巴穿梭在根茎之间,也别有一番趣味。
阿萝搬进来时, 张氏说这原是宋韵诗住的, 屋中摆设大抵也按着她的喜好,阿萝若是缺了什么,直管吩咐下人们去库房取用。
“既是韵诗姐姐所居,想必是准备周全, 没什么可缺的。”阿萝把玩着团扇,目光漫不经心地落在院门上悬挂的“久安居”牌匾上。
“久安二字听着倒是不大吉利, ”至于哪里不吉利,她却没说,只侧目看向张氏, “不如改名作‘无尘’罢,夫人觉得可好?”
张氏眼皮轻跳, 到底还是应了。
“久安居”就此成了“无尘居”。
听闻宋漪心知道后还狠狠闹了一回, 大概就是争院子无果, 张氏为了安抚女儿专程带她上清辞坊买了一回首饰。
侯府里当下也传开了,新来的大姑娘恐怕是个不好相与的,甫一回府就给了二姑娘一个下马威, 连侯夫人都拿她没辙。
只是当朱红大门打开,披着锦红披风的少女摘下帷帽,露出那张清新脱俗,般般入画的娇颜,万般揣测都不由止步于此,甚至连那换了牌匾的无尘居仿佛都成了瑶池仙境,透着几分仙风道骨。
阿萝听春悦绘声绘色地给自己讲着侯府诸人的态度,忍不住轻笑出声:“若叫张氏知道,恐怕又要到侯爷跟前落上几滴眼泪,说一说她这继母难为的苦。”
及春也止不住地笑:“姑娘这张脸,最能骗人了。”
阿萝却不依:“你家姑娘最是表里如一的,何时骗过人?”
说着翻过身子,趴在软枕上,翘着脚从小几上捡了颗杏脯含到嘴里。
及春:“……”
表里如一?谁?她家姑娘有一丝一毫的谪仙气质么?
几人正东拉西扯地说着话,便听外头传来细细的说话声,阿萝打眼望去,是巧星掀帘而入:“姑娘,绣阁派人将改好的嫁衣送来了。”
寻常女子大多在及笄前便要开始着手绣嫁衣了,若是高门大户,姑娘家轻易绣不出来过于繁复的嫁衣,也会由家中专门的绣娘着手准备。
总归不会从外头的绣阁里采买成衣。
可阿萝到底不同,且不说她及笄前一直在萧家住着,回京后同宋陌住在一起,也没有绣娘可以差使。
她自己的绣活倒是精细,却懒得花那么些功夫在这一件嫁衣上。
好在现在绣阁也有专门为她们这种婚期将至又不曾准备嫁衣的姑娘们量身定制的服务,紧赶慢赶的,总归能赶上。
阿萝矜持地拿帕子按了按嘴角,“拿进来吧。”
无尘居中除了阿萝从韶院带过来的人,也有张氏安排过来扫洒跑腿的丫鬟婆子。听着阿萝的吩咐,两个婆子抬了口红漆描金边的箱子,低眉顺眼地摆在小几旁。
又不着痕迹地拿眼角余光打量着屋中摆设。
张氏派来的人,到底还是不能同宋陌调教出来的人比。
“二位还有什么事么?”阿萝目光柔和,轻声细语。
两人忙垂了眼,喏喏地称了句无事后便慌忙退下了。
看得及春直皱眉:“成日鬼鬼祟祟地探听屋内情形,姑娘为何不干脆遣退了她们?少爷不是说,若是人手不够,可以让修竹安排么?”
“不过几个月,她们想看就让她们看去吧。”没了外人,阿萝的骨头立时又懒了下来,“哥哥安排的人,到时还得全带走,怪麻烦的。”
宋陌如果真的要给她送人,以张氏的圆滑,是断然不会拒绝的。说不准还极其乐意
——既然是宋陌要加的人,这吃穿用度的开销,自然也该由他来负责。
一进一出,便是一笔油水。
阿萝这几个月的账本不是白看的,略一估量,心中便有了个大概的数字。
她也是到今日才知道,原来自己也小气的紧,这些不相干的人,休想从她手里抠走一个铜板。
况且这无尘居若是里里外外都没有他们的人,谁知道他们又会想出什么法子见缝插针呢?
阿萝平日里不喜欢太多人在边上伺候,见巧星和及春要帮阿萝换嫁衣,屋中的其他人便轻手轻脚的退了下去。
隐隐可以听到春悦和院子里的小丫鬟玩闹的声音。
“外院这几日可有什么动静?”阿萝轻声问道。
“已安分了好几日,”巧星应道,“如今外头皆已知晓姑娘与表少爷的婚事,此前有意与侯爷示好的人家都暂且偃旗息鼓,观望着少爷与表少爷的态度。”
“我的婚事,他们倒是不看我的态度。”阿萝慢悠悠地,似笑非笑。
这话巧星却不敢接,低头帮阿萝穿嫁衣。
阿萝也低头看自己身上层层叠叠的嫁衣,不愧是宋陌安排的绣阁,锦缎襦裙上大朵牡丹娇艳欲滴,袖口上的卷草纹上缀了珍珠彩宝,华贵非常。
妆发用的花钿、步摇、金冠,项上戴的璎珞,手上戴的金钏玉器,林林总总的,恐怕得有十余斤重。
头上不由得隐隐作痛:“是不是太过珠光宝气了?”
“也就这么一回,姑娘你还是忍忍吧。”及春是再了解阿萝不过的,当即说道,“这嫁衣的样式,还是你自己选的呢。”
“……”阿萝闭嘴了。
天气并不热,可为了试这嫁衣,阿萝愣是出了一身汗。及春和巧星瞧着倒没有丝毫不耐,甚至还有空安慰她一回生二回熟,待到成亲那日,便觉得轻省了。
阿萝换回常服,歪在软榻上一个字都不想说。
可还没等她歇上一时半刻,春意已急匆匆地跑了进来,连气都来不及喘匀:“姑娘,二姑娘使人要拿春袖!”
阿萝的眸光登时冷了下来。
——
自搬回侯府,阿萝虽未曾改口,却也是个守规矩的,日日晨昏定省。
只是她日日都去,却不曾日日见着宋漪心。
这位宋二姑娘自幼便是个骄纵的性子,尤其是宋韵诗出嫁后,这后院中更是她最大。要不要晨昏定省全看她的心情,左右张氏纵着,旁人也不敢多说什么。
阿萝算算日子,她回来住了月余,能遇见这位二姑娘的次数却是屈指可数。
每每见到,也是横挑鼻子竖挑眼,总之就是看她不顺眼。
颇有往日里萧含秋的风范。
阿萝习以为常,也懒得同个被宠坏的小姑娘一般见识,只是在回屋后提醒了众人,在路上见着这位宋二姑娘便绕着走,莫要被她寻了麻烦。
春袖想着阿萝的交代,装着害怕的模样,堪堪避过了冲上来的护院。
虽说是被调教了几年的暗卫,可她到底年岁尚小,这左躲右闪间稍不留神便会暴露了她会武的事,心下一横,抱住影壁旁的桂树,飞快爬了上去。
阿萝到场时见到的便是这么一副乱成一团的场景。
桂树底下围了三两个护院,大力踹向树干,一时间枝丫乱晃,桂叶跟着簇簇落下。其中一个拎了把长杆,冲着树上捣鼓着什么。
“一个小丫头都抓不住,侯府养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宋漪心带着贴身婢女站在一旁,面色铁青,气得直跺脚。
而那缩在枝干上,勉力躲着长杆的人,不是春袖还能是谁?
阿萝只觉一股怒意瞬间燃上心头。
“都住手!”
一声含着威严与怒气的厉喝传来,原还面色不善地堵在树下护院下意识地停住了动作,循声望去,见到的却是个陌生姑娘。
螓首蛾眉,仪态万方,恍若神妃仙子一般,只一眼便叫人自惭形秽,不敢多看。
护院们等闲是见不着内院女眷的,却也听说过新来的大姑娘是个玉软花柔的美人儿,当即便明白了来人是谁。
几人面面相觑,一时间竟束手束脚,不知如何是好。
宋漪心看在眼里,眸中恼意更盛:“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快点将那小丫头给本姑娘捉来?”
阿萝抬眸看了眼还躲在树上的春袖,见她拨开桂叶飞快地朝自己眨了眨眼,这才心下稍安,转眸望向宋漪心:“该问问二姑娘,我这丫鬟做错了什么,竟惹得堂堂侯府二姑娘亲自带人围堵?”
她的语调依旧温和平缓,目光中却透着股冷意,落在宋漪心脸上。
宋漪心原本还嚣张的气焰,在这目光之中,已然矮了半截。
却还强自撑着:“我还没问你用了什么手段,为何栖瑶郡主好端端地会给你下帖子!”
栖瑶郡主给她下帖子了?
阿萝微不可见地蹙了下眉。
那厢春袖已在及春和巧星的接应下从树上滑了下来,快步走到阿萝身旁,小声道:“奴婢才接了帖子,便遇上了二姑娘。”
说罢,将揣在怀里的名帖掏出,递给了阿萝。
阿萝只是垂眸看了一眼,随后在对面灼人的目光中,转手递给及春,轻描淡写:“当日宫宴确实听郡主提过送帖的事,倒是我忘了交代门房留意。”
她本就比宋漪心高出大半个脑袋,而今眼皮轻撩,淡然扫视,便透着股居高临下的意味。
“你!”宋漪心果然被气得跳脚。
“哎呀,这是怎么了?”远远地传来一道急切中又透了几分婉转的嗓音。
阿萝打眼望去,只见张氏焦急又愧疚地上前将宋漪心拉到身后,歉然道:“二姑娘冒失,冲撞了大姑娘,还请大姑娘不要放在心上。”
“夫人可算是来了。”阿萝弯了弯嘴角,轻声笑道。
第109章 窥视
阿萝此番带回来的人尽数留在了无尘居里, 并没在外院留人。是以按理来说,外院闹出来的动静,不该这么快就传到她耳中。
尤其是二姑娘主动寻衅这种事, 更不该。
况且以待嫁的名义搬回侯府之后, 她就再也没有收到过任何帖子,就连苏可都不曾传过书信进来, 今日怎地就赶巧让宋二姑娘撞见栖瑶郡主给自己下帖子了?
阿萝望着姗姗来迟的张氏, 轻轻笑了一声:“夫人可算是来了。”
“大姑娘婚期将至,府里处处都忙着准备。”张氏带着云山雾罩般的笑意,抬手拢了拢鬓边碎发, “一时不查, 竟惊扰了大姑娘,是我的不是。”
她扫了眼庭院中手足无措的一干人,柳眉微扬,不怒自威:“傻站着等着领赏么, 还不赶紧向这位姑娘赔礼?大姑娘院子里的人,也是你们可以教训的?”
那几个护院这才如梦初醒, 争相上前朝春袖赔礼:“小的们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姑娘,还请姑娘恕罪!”
春袖仿佛被几人吓得不轻, 闪身躲到了巧星身后,攥着她的衣角低头不语。
见张氏竟当着众人的面如此维护阿萝, 宋漪心眼圈发红, 抓着她的小臂大声告状:“是这个丫头无礼在先, 我不过是想看一眼名帖上写了什么,她却遮遮掩掩,分明有鬼!”
说着, 还不忘狠狠剜上春袖一眼,“栖瑶郡主同我们非亲非故,好端端地怎么会给她下帖子?保不定是什么居心叵测的贼人假借郡主之名,意图不轨!”
到底是侯府里出来的孩子,算不上全无心计,冠冕堂皇的理由也能找上几个。
阿萝垂下眼,掩去眸中讽意。
在萧家有老太君镇着,萧含秋有再多的不满也只是暗地里瞪她两眼,像这样大吵大闹,却是决计不可能的。
她原是想看看张氏究竟在盘算什么,可眼瞧着这一场闹剧,忽然觉得意兴阑珊。
左右春袖已经救出来了,她没必要在此陪着她们唱戏,可还没来得及开口,把玩着团扇的手却猛地收紧一瞬。
这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反应。
——有什么人正在看着她。
黏腻又冰冷的目光,像蛇一般沿着她的背脊上下游走,丈量着一道美食,盘算着该用怎样的方法将她拆吃入腹。
她下意识地想回头看看暗处的究竟是谁,又被理智生生止住了动作。
“不得无礼,大姑娘方才也说了,宫宴上栖瑶郡主曾有言在先。”那厢张氏还在演着,“心儿一向心直口快,并非有意冒犯大姑娘。”
宋漪心瞪大眸子,满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张氏,狠狠一跺脚,转身头也不回地跑了。
“这丫头……”张氏满眼无奈,笑盈盈地朝阿萝道,“晚些时候必定带着心儿登门道歉。”
她眉眼温柔,瞧不出丝毫不悦,言笑间,眸底深处仿佛有流光闪动。
阿萝的嘴角微不可见地向上勾了一下:“不必麻烦了,二姑娘这般聒噪,徒然惹人心烦。只是二姑娘在府中大呼小叫地便罢了,若是到了外头还如此不知轻重,恐怕丢了侯府的颜面。”
“说来上回到国公府,长公主还夸过七奶奶知书达理,温良恭俭,二姑娘这做妹妹的,也该学学长姐的风范。”
“毕竟……”她稍稍抬眼,潋滟双眸含了些微笑意,浅浅地浮在冰霜之上,只一眼便叫人心生畏惧,“嫡亲的姐妹,总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
张氏那完美的笑靥也不由得产生了一丝裂纹,眸底的流光颤动两下,化成了某种深刻的恐惧。
“七奶奶如今身子渐重了,也不知待到阿萝婚期那日,得不得闲来为阿萝添妆。”
阿萝把玩着团扇,仿佛只是随口感慨一句,“侯夫人以为如何呢?”
张氏攥紧了手中的帕子,笑靥依旧:“大姑娘大喜,韵娘自然是要来为大姑娘添一添喜气的。”
“如此甚好。”阿萝略一颔首,“时候不早了,夫人大抵还有许多事要忙,阿萝便不在此耽搁夫人,少陪了。”
来得匆忙,去时却淡然。
阿萝舒展着肩背,目不斜视地跨入垂花门,转进抄手游廊。
被院墙隔绝,那道如影随形的目光终于消失无踪,阿萝双肩一松,在巧星耳边飞快道:“查一查,前院今日可有来什么人。”
巧星眸中飞快闪过一丝诧异,可阿萝既然吩咐了,必定是有她的道理的。当即轻轻应了声,落后几步转身又出了垂花门。
无尘居里头的人都知道,大姑娘此番出去是要从二姑娘手底下将自己身边的婢女救出来,而今见着春袖毫发无伤地跟在阿萝身后,不由得暗暗交换了几个眼神。
春意春悦二人倒是松了口气,迎上来抓着春袖左看右看,生怕她受了委屈的模样。
“姑娘来得及时,我一点儿事都没有呢。”春袖笑嘻嘻地摇了摇二人的手,方才在树上爬上爬下的将一张小脸蹭成了花猫,再这般一笑,让人瞧着忍俊不禁。
“姑娘可不是每次都能这么及时的,”阿萝浅呷了一口清茶,老神在在的笑道,“下回再有这种事,不必顾虑别的,万事有你家姑娘担着。”
春袖微怔。
只有她听得懂阿萝的言下之意。
“成啦,都别在这儿杵着了。”阿萝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春袖留下,你们去外头玩。”
前头闹了这么一场,阿萝必然是要问一问事情原委的。几人玩闹归玩闹,听姑娘要问正事,当即收了笑,鱼贯退了出去。
阿萝点了点自己对面的胡床:“坐下说。”
春袖依言坐下,没了旁人,她的神色淡漠许多,但也没有初到阿萝身边时的冷厉,只觉得比同龄人成熟稳重些。
“外院小厮进来传话,道是长公主府上仆从上门送帖,正在门房等候,奴婢便去了一趟。来人递了公主府上腰牌,奴婢便接了帖子,才要回房就撞见了二姑娘。”
春袖垂着眼,语调平静,“二姑娘未见过奴婢便问了一句奴婢的来历,是门房应话,告知二姑娘是栖瑶郡主送来的帖子。二姑娘听完后面色不虞,要奴婢将名帖交予她,奴婢未肯听从,便起了冲突。”
阿萝蹙了蹙眉,若有所思地看向那张被搁置在案上的名帖。
妃色洒金帖子上用簪花小楷写着“清平长公主府奉邀”八字,细闻之下还有隐隐花香。
“当时可有叫人进内院传信?”阿萝问。
春袖摇摇头:“当时在场的仅有门房和二姑娘主仆,未曾见到旁人。”
阿萝“唔”了一声,没再继续提问,抬手拿起那封引起此番闹剧的名帖。
是栖瑶郡主担心她闺中待嫁无趣,邀她十日后到公主府参加赏花宴,也顺道见一见京中诸位贵女。
单说着名帖的内容,瞧着并没有什么问题。
虽说她回侯府后不曾再收到任何宴请的帖子,但并非无人相请。毕竟她回侯府只是待嫁,不是禁足,到不了足不出户的地步。
只是帖子送到门房,便被张氏的人以大姑娘在屋中待嫁不愿走动为由一一推拒了。
推的次数多了,送的人自然也就少了。
张氏最见不得的,应该就是阿萝以侯府大姑娘的身份,真正地融入到京都贵女的圈子中。
尤其是在知道阿萝握着自己的把柄之后,她应当愈加期望阿萝叫贵女们排斥厌弃,最好是能落个孤立无援,无人应答的境地。
——宫宴上被太后和长公主夸赞几句,便作张作致地轻狂起来,的确是个再讨人厌不过的样子。
既如此,这封栖瑶郡主的请帖,眼下又为何出现在了她的手上?
还有那道阴鸷目光……
阿萝直觉,让张氏费心折腾这么一出的人,正是那道目光的主人。可为何这样巧,栖瑶郡主偏偏会在今日送请帖过来?
宋漪心虽是侯府贵女,却被父母名声所累,围在身边的大多是攀权富贵之人,鲜少有与栖瑶郡主这等皇室宗亲结交的机会。
她是个沉不住气的性子,又讨厌阿萝,听说栖瑶郡主送来请帖,必定是要闹上一闹的。
前院传话,偏又传给了她屋里年纪最小的春袖那儿。
心念流转间,阿萝已有了个大致的推断,其间还有几处不确定的地方,待巧星回来,便也了然了。
“回去好生歇息吧,”阿萝收了名帖,笑道,“都成小花猫了。”
春袖抿了抿唇,似是想笑,又勉力忍着。
阿萝瞧在眼中,唇边的笑意不由加深几分。
她喜欢身边的人都是鲜活的模样。
巧星直到阿萝用完饭才回来,目光里是少有的严峻:“姑娘,前院今日来客未曾通报,是从角门偷偷入的府,披风遮面,并不能瞧出是谁。”
阿萝笑了一声:“遮遮掩掩,欲盖弥彰。”
清原侯顶着个侯爷的称呼,官职却微末,朝堂上那些党争的边都沾不上。来人到访侯府却刻意遮掩,显然是知道侯府周围有人暗中盯梢。
——宋陌怎么可能真的让阿萝被锁在侯府里而不闻不问。
既然刻意避了宋陌的眼线,那就是冲着阿萝来的。
“来人身边也有暗哨护卫,他们担心打草惊蛇,未能跟着进府。”巧星蹙着眉,略带迟疑地问道,“此事是不是该知会少爷一声。”
阿萝抬眸撩了巧星一眼。
巧星呼吸微窒,忙束手道:“是奴婢失言了。”
“你家姑娘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不会吃了你的。”阿萝不由失笑。
“你是哥哥派来照顾我的,有什么麻烦会先想到回禀给哥哥也是人之常情,我并不是要怪你。”她托着腮,眉眼弯弯,“只是哥哥是哥哥,我是我。我不会去探听哥哥的行踪,自然也不愿事事都麻烦哥哥操心。”
说得委婉,可巧星却听得分明。
姑娘并不介意她向少爷传话,可传什么话,传到何种程度,是姑娘说了算,而非少爷。
包括少爷派来的暗哨,可以保护,却绝不能是监视。
“照着姑娘的吩咐行事,不必思量我的想法。”
这是当日要随姑娘回侯府前,少爷派修柏前来叮嘱的话。她需要做的是姑娘的人,而不是少爷派到姑娘身边服侍的人。
巧星拱手,朝着阿萝行了个大礼:“姑娘的意思,奴婢明白了。”
阿萝叹了口气,似是有些无奈:“说得好好地,怎么又行上礼了?”
不过有些事也急不得,她目光流转,将话题带回到正事上,“不过此事嘛……”
话到此处,又停了下来,葱白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案上的名帖,似是在考虑着什么。
巧星知道她是在想方才所说的要不要知会宋陌的提议,也不敢再贸然说话,安静地站在一旁等着阿萝的吩咐。
“总不能限制一个大活人的行踪……”阿萝低声嘟囔了一句,抬眸问道,“这几日芳菲那儿可有信来?”
巧星摇摇头:“未曾,上回来信还是月初,大太太领了二姑娘上侯府探望大姑娘。”
虽说早已知道会是这个答案,可当真听到巧星所言,还是不由得轻叹一声:“此事是有些太为难表姐了。”
虽说是王爷侧妃,可说到底还是镇日守在后宅,晋王又是那么个喜新厌旧的性子,再有萧大爷从旁施压,萧含珊如今能将自己的日子过好便不错了,哪里能时刻盯着晋王的行程。
想起今日那道黏在自己身上的阴冷目光,阿萝目光微沉,反倒比方才想着自己的事时还要严肃几分。
“明日取了我的帖子,派个稳妥的人送去长公主府,就说承蒙栖瑶郡主厚爱,阿萝自当准时赴宴。”
思量片刻,便也有了决断,“再给芳菲递个信,问问大表姐到时能否一同前来。”
萧含珊此前有句话说得对,这世上没有日日防贼的道理,她更不可能将自己日日锁在屋内。
因噎废食,不是她的作风。
左右今天已经露了脸,索性大大方方地去,她也想看看,路前头到底是荆棘遍野还是康庄大道。
阿萝侧脸望向窗外,今夜没有月亮,黑沉沉地一片。
似有春雷将至了。
第110章 雨夜
“轰隆——”
春雷挟着风雨撕开了沉寂的黑夜, 也惊醒了睡梦中的阿萝。
她没有要人守夜的习惯,屋里留了一盏小小的灯,被床幔一遮便失去了微弱的光亮。
外头时而响起滚滚雷声却清晰地传了进来。
她听着雷雨声在黑暗中清醒了一会, 而后才缓缓起身披衣, 就着微弱的烛光到案前喝了几口温水。
加了少许蜂蜜的温水带着些微甜意,抚平了她因半夜惊醒而乱了规律的心跳。
她又做梦了。被惊醒后梦中的场景已记得不大分明, 只隐隐记得一道阴鸷目光如影随形, 她东躲西藏怎么也摆脱不了,走到最后雨声簌簌,她隔着雨幕远远瞧见一道背影撑伞而立。
宽肩窄腰, 锦衣玉带, 让人莫名心安。
只是还未来得及等他转身,她已被惊雷吵醒,徒留一道背影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阿萝轻轻叹了口气,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明日便是栖瑶郡主约定宴请的日子,她心中存了顾虑, 连觉都睡不踏实。
外头有风刮过,吹得窗外枝丫晃动,混着雨声沙沙作响。
阿萝回过神, 坐到榻上将窗支开半道。
风争先恐后地涌了进来,吹起她散落在鬓边的碎发, 带着些微凉意。
这场风雨来得突然, 若到天亮还不停, 恐怕会影响到明日的花宴。
“风急雨大,表妹当心受了风寒。”
不轻不重的嗓音飘入耳中,阿萝心脏漏拍两下, 探身朝窗下望去,清凌凌的眸子里写满了震惊。
大雨天,又是半夜,萧起淮为何会出现在她的窗外?
还是说她这会儿其实还没醒?
他穿了身玄色圆领袍,没戴冠没戴簪,墨色长发拿发带高高束起,发尾处还带了些微潮意。雨夜天暗,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烛光轻晃,平白添了一分寂寥。
比起世家公子或是朝廷命官,这样瞧着更像是个落魄江湖客,还是遭人抛弃的那种。
一时间,阿萝除了吃惊也不知该做何情绪:“你怎么在这儿?”
萧起淮半仰着头看她,一缕碎发落在眼尾,让本就黯淡的目光愈发晦涩不明。
阿萝心头一跳,下意识避开了他的目光。旋即又觉着自己没什么好心虚的,将目光挪了回去,落在他还泛着湿气的发梢上:“表哥才是当心受了风寒。”
萧起淮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谢表妹关怀。”
阿萝:“……”
窗扉应声关上。
萧起淮平静地转过脸,低垂的眼睑在眸中投下一片阴影,看不出其间情绪。
“吱——”
房门被小心翼翼地打开,阿萝执着那盏小灯,走到萧起淮身旁蹲下。烛光照亮了他大半张脸,他依旧默不作声,静静看着她的动作。
阿萝紧了紧披在身上的外衫,探手捏了一下玄色衣角,不出所料地捏到了一片凉意。
不由蹙眉:“春季里天气多变,表哥再康健,也该注意着身子才是。”语调虽轻,却掩不住其间恼意。
可在对上萧起淮那双幽深的眸子时,到嘴边的话不由为之一顿。在心里腹诽几句不知道他又发什么疯后,伸手牵住了他的手腕,轻声道:“进屋擦擦吧,万一真得了风寒就不好了。”
今夜的萧起淮安静地有些异常,人倒是听话,既没有反驳阿萝,也没有施力不愿起身,任由阿萝拉着他进了房门。
隔绝了风雨,虽只有一盏小小烛光,却也暖和了许多。
屋内泛着一股淡淡香味,是阿萝惯用的香料,渗到每一处空气之中。
“低头。”
阿萝将人按在脚踏上坐下,自己则站在他身前,将一块方巾盖在他的脑袋上,动作轻柔地帮他拭去发梢上的水汽。
“有什么事儿不能让风夏过来传个话,非要冒雨过来。”阿萝轻声细语的,无奈道,“若是我今夜没醒,表哥是准备在外头坐上一夜么?”
萧起淮仿佛终于被这话触动到,半垂的指尖微微动了动,而后精准无误地扣在了阿萝纤细的手腕上。
阿萝被迫停住了动作,手中的方巾随之落到了他膝上,露出了一双不见喜怒的眸子。
平日里总是透着玩世不恭的眸子,此刻却是黑沉一片,静静望来,可以清晰地瞧见她略带讶异的倒影。
“日前宫中偶遇晋王,他向我盛赞了表妹的绝世姿容。”他心平气和地说道。
阿萝微怔:“什么时候的事?”
“三日前。”萧起淮目不转睛地看着阿萝,没有错过她眸中一闪而过的慌乱,“表妹知道是不是?”
“不……”阿萝张口就要否认,又忽地抿了下唇,轻声道,“他应当是走通了侯府的路子,在暗中窥探到了我的样貌。可我没想到他会到你面前说那些话。”
“表妹明日却还要去郡主办的花宴。”萧起淮声音低沉,连同眸色都深了下去,似有什么东西翻滚其中,就要抑制不住,喷涌而出。
阿萝语塞一瞬,“那是长公主府,我小心谨慎些……”
话却没能说完。
原本握住她手腕的手抚上她的脸颊,指尖微凉,掌心却是暖的,带着些许粗粝的触感,在柔嫩的娇靥上格外明显。
“为何不派人告诉我?表妹是觉得,那是皇子,我奈何不了他,所以言之无意么?”他温声问道,“于表妹而言,我已没了用处,该被弃之如敝屣了么?”
他坐着,她站着。他仰视着她,一手扣着她的手腕,一手抚着她的脸颊,温柔又小心。
可阿萝却从中嗅到了前所未有的危险气息。
她宁愿他和往常一样,阴阳怪气地怼上她几句。
“表哥这是怎么了,尽说些胡话。”阿萝拉下他抚在自己颊边的手,俯身捡起方巾继续帮他拭发,“京都拢共就这么大,我往后也是要在外行走的,迟早都会被瞧见,遮遮掩掩地反倒惹人好奇,不如大大方方地让他瞧,时间久了自然会没了兴趣。”
萧起淮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阿萝。
他是怎么了,连他自己也说不上来。
只是想起那日晋王提起她时的眼神,心中便忍不住地烦躁。
想见她,想挖掉晋王的眼睛,想见她,想那日萧起轩跪求老太君退婚的神情,想见她,想将她藏起来,想见她。
盘桓不去。
是以明知道她是个万事都放在心里的性子,明知道越是逼她她会躲地越远,他还是忍不住过来了。
可来了三回,哪一回都没能叩开那倒紧闭的窗扉。
只能徒坐在窗下,直至天光乍现。
“并非有意瞒着你,哥哥那儿我也没派人知会。”阿萝还在继续解释,四目相对,她眸光细碎,似是有些无奈,“不过是被看了一眼,何至于大惊小怪地特意给你和哥哥传话?”
烛光昏暗,掩不住她的月貌花容。
其实哪怕没有烛光,他也依然清晰记得她眉梢唇角的每一处细节。自幼时初见的粉雕玉琢,到少女盈盈一笑顾盼生辉,每一眼,都深刻脑海,记忆犹新。
“见过了阿萝,才没有了再忘怀的机会。”
恰有惊雷响起,盖住了他近乎呓语的呢喃。
阿萝下意识地往前倾了倾:“什么?”
被她拉下的大掌就势揽上柳腰,又在她即将跌进自己怀中之前扣着她的手腕轻轻一旋,原本该拥进怀抱的姿势便成了她背对着他坐在怀中。
虽在寝衣外披了外衣,可她的背依旧能隔着薄薄的布料感受到他胸膛的温度。
他将脸埋进了她的颈侧,温热的呼吸吐在肩窝,有些痒,也有些热。
“在阿萝心中,我排在什么位置?”
低哑的声音贴着脖上的皮肤传进耳中,又从耳尖一路漫向四肢,让阿萝瞬间僵住了背脊,坐在他怀中一动也不敢动。
两人抱过许多次了,可每次她都能正视着他的眼睛,能看清他神情的变化,即便离得再近,她也不觉得慌乱。
现下她什么也看不到,皮肤上传来的触感却比过去任何一次都明显,烫地她忍不住轻轻缩了下肩膀。
心鼓如雷,更是吵得听不清他说了什么。
萧起淮自然也感受到了怀中人的紧张,比宫宴那日躲避晋王时更甚。抓在自己手臂上的指尖带了些微的力道,却没有推开,只是这样僵持着。
像极了她的性子,不论如何慌乱,也不会轻易泄了底,朦朦胧胧地,叫人猜不透她究竟是接受还是拒绝。
呼吸间全是她身上的馨香,萧起淮轻轻吸气,而后恋恋不舍地将桎梏在她腰间的手臂松开了些,给了她自如说话的空间。
果然,阿萝一察觉到他稍稍拉开了距离,立刻半转过身,虽没离开他的怀抱,却从靠在他怀中变成了半倚在了他的怀中。
一抬眼,正好撞进那双深不见底的桃花眼。
“宋陌,老太君,侯府,萧起轩,萧含珊,晋王,”萧起淮支着长腿让她靠着,低头捏着她的指尖一个一个数了起来,“在阿萝心中,我排在何处?”
阿萝的呼吸才通畅下来,听清了他的问题,不免又微窒一瞬:“又与二表哥有什么关系?”
“看来阿萝还不知道。”萧起淮松开她的手,薄唇微掀,似笑非笑,“萧起轩跪求老太君为你退婚,由他带你远走他乡,远离是非。”
迎着阿萝因诧异而微微颤动的瞳仁,他不由轻笑出声,循循善诱,“你看,即便被你那般拒绝,他还是不愿放手。”
又有谁会愿意放手呢?
“萧起淮。”阿萝忽然出声唤道。
却在他应答之前,抬手捂住了他的嘴。
萧起淮一怔。
靠在自己腿上的姑娘直起腰肢,扶着他的肩,隔着她的手,落下轻轻一吻。
惊雷劈开了夜空,也照亮窗外深沉的夜色。
近在咫尺的长睫轻轻打着颤。
她只停留了一瞬便退开了距离,双靥耳尖羞红了一片,目光却认真又坦诚:“再等我一个半月,好不好?”
最初的惊讶带着深沉的阴暗一同散去,那双似醉似引的桃花眸又恢复了往日里的散漫的笑意。
他托着那只覆在自己脸上的手,低头在手背上蜻蜓点水般地吻过。
与她方才贴过的位置重叠。
“好。”他说。
——
阿萝再度醒来时,她已经回到了床上,床幔外是及春唤自己起来梳洗的声音。
她低头看着自己穿戴整齐的寝衣,好半天都没回过神。
那难道是自己做的一个梦?
“姑娘,该起了。”及春拉开床幔,手里拿着一块方巾,疑惑地自言自语道,“怎么掉那儿了……”
阿萝目光一顿:“是我昨晚起夜喝水时不小心洒了,拿来擦了擦,不过太困了,没注意丢在了哪里。”
“难怪,我就记得昨夜回屋前分明将方巾收好了。”及春不疑有他,目光落到阿萝身上时却被吓了一跳,“姑娘你的脸怎么这么红,该不会是受凉发热了吧?”
急地上手要摸阿萝的额头,“昨夜雨下得大,比白日里冷了许多,最容易受凉了。”
阿萝连忙按住了她的手:“我没事,是昨晚被子捂得太紧,热着了。”
见及春还是一脸的不放心,她连忙掀被下床,当着她的面转了个圈,“你瞧,你家姑娘一点儿事都没有。”
又赶紧推她去衣柜前为自己拿今日出门要穿的衣裳,总算是敷衍了过去。可等她做到妆台前,看到镜中那张含羞带怯的芙蓉面,心脏又忍不住多跳了两下。
含着笑意的桃花眸自下而上地仰视着自己,他捧着自己的手,将唇印在了她不久前才亲过的位置……
“姑娘怎么了?身子不舒服么?”才取了衣服回来的及春又被吓了一跳。
阿萝抬起埋在膝上的脸,拿手背给滚烫的面颊降温,瓮声瓮气地答道:“没事,只是想到了一些有趣的事。”
及春眨眨眼,觉得自家姑娘一觉睡醒之后变得怪怪的。
“姑娘,小厨房送了早点来,先用一些吧。”巧星捧着托盘一进来便见着及春捧着衣服一脸困惑的模样,目光在这主仆二人之间打了个圈,“这是怎么了?”
“没事没事,”阿萝叹口气,将昨晚发生的事按到脑后,起身接过了巧星递过来的牙粉。
一番梳洗,再多的情绪便也压下来了。
今日是去长公主府赴宴的日子,马虎不得。阿萝用过了早饭,便坐回到了妆台前梳妆。
“今日不能去问安,夫人可有说什么?”阿萝瞧着镜子中正给自己梳头的巧星,漫不经心地问到。
“侯夫人瞧着仿佛松了口气,倒是侯爷略有不满,抱怨了几句。”巧星抿着唇笑道,“侯夫人一向是巴不得姑娘不去的。”
阿萝闻言也忍不住嗤笑一声。
她搬回来没多久,宋韵诗就派人将张氏请去了国公府,回来时大箱小箱的,装了满满四个箱笼。
“韵娘儿已想尽了办法,只是送给长辈的东西,断没有轻易要回的道理,还请大姑娘再宽限些时日,届时必定将先夫人的遗物亲手奉上。”
张氏轻声细语的,态度是前所未有的谦卑。
宋韵诗将张氏请过去说了些什么,她们之间已是心知肚明。所以不论宋漪心如何闹,张氏都将事情按在了自己院中,没有闹到阿萝跟前。
直到日前那场风波里,阿萝明晃晃地威胁到了她脸上。
至于清原侯……
阿萝目光闪了闪,想起让萧起淮昨晚疯成那样的罪魁祸首,指尖无意识地轻转着团扇扇柄:“前庭里的事,坊里能听到多少?”
巧星梳头的手微不可见地顿了一下,“明面上的事儿,能听到七八成,暗处的消息,恐怕不足三成。”
阿萝柳眉微蹙,转着团扇兀自沉思。
她此前已经猜到那个在暗中窥视自己的人是晋王,毕竟这满京之中,能对她好奇至此的,也只能想到这位花名在外的王爷了。
此前阿萝让巧星探查清原侯的行踪,就知道了这位不学无术的侯爷镇日里都与京中一些纨绔贵族厮混在一处,汲汲营营地想要在朝中谋一份捞得着油水的差事。
可既是纨绔,自然也不是什么上的了台面的人。
晋王也是纨绔,但晋王到底是皇子,又背靠平南王府,能许给清原侯的东西必定比那些纨绔要来得多。
可这些事,就不是那么轻易能够探查得到了。
清辞坊是京都第一的首饰楼,上至宫中贵人,下至烟花柳巷,都有清辞坊的生意,如此盘根错节,能收到的消息已是不胜枚举。
但因此也只能局限于后宅之中。
宋陌会将清辞坊送给她,也是因为相较于其他情报用途,清辞坊是最安全的那一个。
要不是昨晚萧起淮发疯,她还不知道晋王将见过自己的事告诉了萧起淮。
等等……
萧起淮说他是三日前知道的,难不成这几日他都像昨夜一样守在自己窗下?
“姑娘,该更衣了。”巧星出声提醒道。
“啊?哦……”阿萝依言起身,脑子里想得还是外头的事,“我若想要知道宫中的消息……”
话还没说完,便对上了巧星震惊的目光,不由轻咳一声,“我就随便问问。”
她一个闺阁姑娘,不朋不党的,要打探宫中的消息,确实是有些出格。
况且巧星到底不是探听情报的暗卫,这个问题于她而言,也有些难为她了。
“少爷嘱咐奴婢帮着姑娘时曾说过,若有姑娘想办,但奴婢办不到的事,可以寻修柏去办。”巧星思忖片刻,颇有些小心地说道。
“修柏要紧着哥哥交代的差事,怕是分身乏术。”阿萝轻叹道,见巧星一副怕自己生气的模样,不由失笑,“该要哥哥帮忙的时候,我自然还是会寻哥哥帮忙的。”
独木难支,她只是习惯了万事自己想法子,但也还没自大到觉得自己不需要任何人帮助的地步。
“姑娘,外院传了话来,马车已准备好了,随时都可以出发。”春意探头道。
阿萝眸光一闪,福灵心至:“今日去寻修柏,问问陪房的人选,哥哥可选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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