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拦路
阿萝转眼向萧起淮看去。
他轻捻着指尖, 低垂地眉眼间一片淡然,唇边却勾了一抹意味不明地轻笑。
似乎是察觉到了阿萝看过来的目光,黑压压的长睫轻卷了下, 挑起眼尾朝她轻轻勾了勾食指。
阿萝迟疑了片刻, 缓缓挪了过去。
可才挪了一半,腕间忽地一紧, 甚至没给她反应的时间, 已在天旋地转间跌坐进他的怀里。另有一只大掌往她嘴上一捂,堵住了她呼之欲出的惊呼声。
阿萝张嘴直接咬住了他的食指指节。
“嘶……”轻轻地抽气声自耳畔响起,“你还真咬啊?”
阿萝侧眼瞪他, 加重了几分齿间的力道。
“成了, 我向表妹认错还不行嘛?”萧起淮靠在软枕上轻轻叹气,手上虽吃着痛,面上却是笑得足以迷乱旁人的眼睛,“若是晋王殿下瞧见这一幕, 不知道往后还会不会打表妹的主意?”
扣在自己腕间的力道消失不见,阿萝松开贝齿, 又狠狠瞪了他一眼,才没好气地坐到边上。
到底还记着车外有人,忍着脾气压低声音道:“外头的是晋王殿下?”
萧起淮给了她一个“你说呢”的眼神。
车外的谈话声还在响着:“原来无忧你跟着萧大将军一同去临州了, 难怪孤前些日子去拜访洛相都没瞧见你人。都说江南美人众多,如何, 可有艳遇?”
“殿下玩笑了。”洛忧的声音随之淡淡响起。
阿萝诧异地眨了眨眼:与洛忧认识的这些时日, 她还从未听到他用如此冷淡的声音说话。
“晋王妃是无忧的表妹, ”萧起淮说话时的气声落在颊边,透着微微痒意,“虽不是嫡亲表妹, 不过洛忧当年不愿入仕同洛相闹翻时,曾在王妃娘家落脚,二人关系颇为亲厚。”
而晋王却是个朝三暮四,时常寻花问柳的人。
阿萝眸光微动,难怪洛忧这样怀瑾握瑜的谦谦君子,对着晋王殿下都冷淡了许多。
虽说在临州时她也曾听过晋王殿下不着调的传闻,但那毕竟山高路远,随便听上几句也不会往心里去。
可如今真切地听到对方的声音传入耳中,又听到与自己熟识之人的故事,心中便又是另一番感悟了。
“你说你,京中多少女子想引你入帐,偏你是个不开窍的,平白错过多少好姻缘。”
“四皇弟,青天白日的,莫要胡言乱语。”
兴许是晋王这话着实太过离谱,又有一道低沉厚重的嗓音缓缓响起,语气间透了三分不喜与三分不耐,“你不是说要去给静妃娘娘置办生辰礼,咱们还是尽早过去,以免耽误了晚课。”
阿萝敏感地察觉到,在这把声音响起时,萧起淮眸中飞快划过了一道厉色。
在临州这些年,阿萝总是习惯性地以他人说话的语气与语调来判断自己对这人的第一印象。譬如晋王的声音,初听是清朗男声,到了尾音处却透着轻浮,叫人心中不喜。
而这道低沉声线,则是犹如夏日滚雷前的沉闷,压抑内敛之下,隐着不知何时会突然响起的石破天惊。
“不急,那庄子近地很,耽误不了大皇兄你去父皇面前当孝顺儿子的时候。”晋王依旧是个口无遮拦的模样,“诶,说来临州有位据传是江南第一美人的女子,无忧可曾见到?”
阿萝:“……”
要不是身边坐了个萧起淮,说话人的也换了个声线,她险些要以为自己还在临州街头撞见赵正康的那一日。
还挺巧,晋王殿下不也是姓赵?
洛忧半晌都没说话,阿萝几乎可以想象得到他眉头微蹙的模样。
就在她以为洛忧可能不会搭理晋王时,又听他温和却疏离的声音缓缓响起:“听闻殿下即将要迎娶入府的两位侧妃娘娘都出自临州,殿下问在下,倒不如问问未来的侧妃娘娘。”
“哦——孤怎么忘了,你对这些红粉骷髅素来毫无兴致。”晋王拉长了语调,慢吞吞地说道,“不过你一提孤倒是想起来了,听说孤的侧王妃这回是随萧大将军一同入京的,怎么不出来拜见呢?”
“哼,萧大将军不也好大的派头,本王与四皇弟在此处站了这么久,也未见到他大驾。”秦王低沉的嗓音紧接而上。
阿萝又扭脸看了萧起淮一眼,只是这回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幸灾乐祸的意味。
很显然,被针对的不止她一个。
“二位殿下误会了,我等一行在上京路上偶遇歹人,大将军旧伤复发,今晨用过药之后还在歇息。”兴许是和萧起淮相处地久了,洛忧说起瞎话也是信手拈来,“萧姑娘也的确是与我等同行,只不过……”
“她眼下恐怕无法下车向殿下请安了。”
“呵,没想到当日在西北身中三箭还能斩获敌将首级的萧大将军,而今居然会因一点小伤连马车都下不得了。”秦王冷笑道。
倒是晋王劝了一句:“话不能这么说,萧将军遇刺的事闹得朝野沸腾,皇兄不也知道么?”啧啧称奇道,“这都查了两个月了,还没查出个所以然来,也不知道是谁人如此神通广大,竟是能做到丁点马脚不露。”
“……”秦王忽地沉默了下来。
“哎,不说这些败兴的事了。不过你们也是的,这好好地太平盛世,怎么一个两个都闹得下不来了车。”晋王继续道,只是对于萧含珊不能下车的缘由,他仿佛兴趣不大,随口一句便带过了,“听说萧家还有位表姑娘也跟着一同上京了,不会也伤着哪儿,下不来车吧?”
阿萝攥着扇柄的手倏地一紧。
及春凑到阿萝身边,担忧地扶住了她的手臂。
这和当日对上赵正康的情形不一样,车外的这两位贵为皇子,晋王更是指名道姓地要她出面,纵使她是侯府贵女,也推拒不得。
萧起淮瞥了她一眼,细不可闻地啧了一声。
像没骨头一般倒在软枕里的背脊总算是懒洋洋地抬起了些许。
他捏着车帘一角,稍稍撩开些许,也不知做了什么,一张俊脸竟真的透出了几分病容来:“无忧,咱们到哪儿了,是谁在外头说话?”
阿萝瞧着他眉色淡淡气息轻缓,仿佛说一句话都费力的模样,张开的樱唇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又缓缓闭上了。
“回将军,如今已到京都东城门前,碰巧遇见了秦王、晋王二位殿下。”
“原来是两位殿下,还请殿下恕罪,微臣病体沉疴,无法起身给两位殿下请安了。”
“啊……”晋王似乎没想到萧起淮当真病着,一时接不上话,“无妨无妨,萧大人养伤要紧。”
说出的话语里,甚至还透了几分心虚的意味。
“日前听将军派来的人回禀,说将军的伤势已是大好,今日一瞧,仿佛还伤得严重?”秦王眸中精光一闪,语气中是明晃晃的怀疑。
萧起淮不甚在意地勾了勾唇:“殿下有所不知,微臣这伤已入骨,本就只是堪堪愈合。日前又遇上些宵小,新伤旧患,便显得严重了。”
散漫地比晋王殿下更甚。
阿萝垂下眼睑,侧开目光不去看他这才装了个开头就露馅的蹩脚戏码。
她嫌丢人。
“咳咳,这些都是小事,萧大将军不必介怀。”晋王总算回过神来,轻咳两声将众人的注意力转回到自己身上,“方才咱们不是在说萧家表姑娘的事么,这都闲话了好几句了,怎还没见表姑娘出来请安?”
“四皇弟你……”秦王咬牙切齿地瞪向自己这个色迷心窍的弟弟,事到如今他算看出来了,今日晋王为静妃挑生辰礼贺寿是假,想在此截胡一睹佳人真面目才是真的。
萧起淮扫向晋王的眸光不由微沉了几分。
“殿下寻舍妹可有什么吩咐?”却有一道声线自斜刺里穿入其中,拦下了萧起淮到嘴边的话。
桃花眼微眯了一下,萧起淮扔下撩起的车帘,冷笑着抱臂靠在车壁上:“他倒是挺会挑时候。”
阿萝抿了抿唇,染了几分担忧的目光往车外望去。
却因坐在马车中,什么都看不见。
有舍妹二字,来人是谁,已不言而喻。
可那道声音于她而言却是陌生地很,和记忆里少年温润宠溺的声线截然不同,似乎温和有礼的嗓音却像是冬日里化不开的积雪,底下埋了厚厚的冰。
冷得有些吓人。
不过阿萝若是瞧见了秦王与晋王乍然惊变的脸色,便会知道自己或许太低估了宋陌周身带来的寒意。
他自软轿中缓缓踱出,柳叶似的眼尾秀美妖娆,却透着目下无尘的漠然,穿透了生死。说话时扫过来的目光,与其说是在看一个人,不如说是在看一句尸体。
晋王扯了扯嘴角,笑得尴尬:“真是难得能在外头见着宋先生。”
“舍妹难得回家,在下这个做哥哥,自然是要来接上一接的。”宋陌眸色平静,唇畔似有一缕若有似无的浅笑,“却不曾想会在此见到二位殿下。”
晋王又是一阵咳嗽:“再过些时日就是母妃的生辰了,孤这做儿子的,自然要出来为母妃置办些寿礼。”
“原是如此。”晋王还没说完,宋陌已径自开口打断了他的话,“那宋某便不送二位殿下了。”
阿萝看向萧起淮的眸子里浮上些许惊讶。
萧起淮支着下颌,笑得很是人畜无害:“他现在就是这样。”
比他嚣张多了,啧——
作者有话说:宋陌:你有什么不服的吗?
萧起淮:大舅哥,我没有
宋陌:爬
是我写得太无聊了吗呜呜留言的小可爱越来越少了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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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重逢
秦王也好晋王也好, 似乎都不愿与宋陌多待。
听他送客,面上反倒一松,再顾不得萧家表姑娘出不出来见礼的事, 驱马匆匆离去。
“文煦, 许久不见了。”晋王不在,洛忧当即恢复了他温和谦逊的模样, 上前浅笑着同宋陌见礼, “上回见似乎还是在去岁的中秋宫宴上?”
“无忧好记性。”宋陌眉眼间的疏离稍散去了些,目光朝着那架停在最前头的马车轻轻一瞥,“有劳无忧和萧大人这一路护送舍妹回来, 既然已到京都, 断没有再劳烦萧大人的道理,阿萝随我一道回去便是了。”
果不其然,在宋陌所乘的软轿后头,还跟了一顶精致的小轿, 此刻正稳稳当当地停在地上。
他的声音并不重,但坐在马车上的几人却听得一清二楚。
不稍时, 便见着及春动作熟练地钻出马车,小跑到宋陌面前有些不大好意思地福了福身:“见过少爷,姑娘说还有许多细软行礼在车上, 转来转去怪不方便的,不如就让三少爷送咱们过去吧。”
说罢, 抬眼小心翼翼地瞟了宋陌一眼, 秀气的小脸泛着红霞:“多年未曾见少爷了, 少爷可安好?”
“嗯。”宋陌的视线在及春脸上凝了一瞬,便不甚在意地移开了,随口应道, “姑娘在萧和谨的马车上?”
“……”及春的视线飘忽了一阵又落了下去,嗫嚅道,“是……但这都是有原因的……”
不等她支支吾吾地将理由说完,宋陌已径自上了马车,动作快得只能瞧见被风扬起的一小片衣角。
萧起淮支着下颌,面带懒散地撩起眼皮:“表哥就这么闯进来,不好吧?”
“阿萝不是说劳烦萧大人送我兄妹二人回去么,那就有劳了。”宋陌淡淡地说着,眸中的寒意却在落到一旁手足无措的少女身上时化为乌有,连含笑的薄唇都透着如沐春风,“阿萝这是不认识哥哥了?”
变化之快,若是秦王和晋王还在,怕是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认错了人。
阿萝的目光在宋陌进来的瞬间便停在他的脸上。
不久前的紧张与担忧在此刻烟消云散。
望着那双与自己肖似的眸子,唇边一如既往的温和笑意,听到他亲昵又无奈的语气,她却有些分不清自己胸中翻腾的情绪究竟是什么。
只得不由自主地睁大眼睛,不错珠地盯紧了他,仿佛生怕自己眨眨眼,就会发现原来这只是一场梦境。
“傻丫头,怎地还哭了呢?”
温软的嗓音中夹着些许叹息,散着凉意的手拿着软帕轻轻抚上她的双眼,也遮去了她看向自己的视线。
阿萝这才发现,原来不知从何时起,自己的眼皮已隐隐发着烫,烫地泪珠儿成串地从眼眶中跑出,砸在裙摆上,洇出一团浅浅的痕迹。
拿着软帕指尖小心翼翼地按在自己的眼尾,透过轻薄的帕面,她可以感觉到他指尖的冷。
擦过她发烫的眼尾时格外明显。
阿萝低垂的鸦睫微微颤动了一下,探手将那只帮自己拭泪的拉下握在掌心,讷讷道:“哥哥的手怎么这般冷。”
宋陌的眸光不由更柔和了些,温声道:“只是有些凉,老毛病了,不妨事的。”
四目相对,阿萝甚至可以瞧见自己映在他眸中的倒影,久别重逢的喜悦,夹杂着委屈与愤懑,随着滚落的泪珠一道涌出心头。
“哥哥曾说过会来接阿萝回去的,哥哥说话不算话。”大颗大颗的泪珠沿着粉腮滴滴落下,她却顾不得擦,呜呜咽咽地哭着,攥住宋陌的手轻轻发着颤。
“书信也不曾寄来一封……这么多年了,还是听及春说起哥哥的去处……送银钱来有什么用,姑祖母又不会苛待我……怕被人看不起,事事都要周全……”
一句接一句,仿佛回到了许多年前,尚且年幼的阿萝万事要强,只有在兄长面前才能无所顾忌地诉说心头委屈。
“是,是哥哥的错,让阿萝等了这么久……都是哥哥处事不当,哥哥给阿萝赔罪……”未被抓住的手拿着软趴细细擦着她脸颊上的泪,宋陌低着甚至,耐心哄着。
待哭过了一阵,将情绪尽数发泄了,阿萝才羞赧地拿帕子拭泪,双颊通红:“阿萝失态,叫哥哥看笑话了。”
“阿萝能认得出哥哥便好,往后可不许再哭了。”他像年幼时那样摸了摸阿萝的发顶,“当年我便说过,要让阿萝高高兴兴地回来,谁都欺负不了你。”
一言不发地瞧着眼前这出兄妹重逢戏码的萧起淮挑了下眉梢:他怎么觉得宋陌说这话时,好像还意有所指地看了他一眼?
阿萝正沉浸自己竟失态至此的羞窘中,未能注意到宋陌与萧起淮之间已有了一场无声的较量。
她抿了抿唇,收拾好情绪后,看向宋陌的目光中却有些迟疑:“阿萝此番回来,不会给哥哥带来麻烦么?”
先不说萧起淮曾告诉她宋陌如今在京中的情形,光是方才在城门口时晋王展现出来的态度,哪怕阿萝已多年未与京中贵族打交道,却依然察觉到了其间隐含的麻烦。
宋陌收回视线:“傻阿萝,哥哥既然接你回来,必定是能护你周全的。”
阿萝张张口,有心解释一句自己担心的是他的安危。可当抬起的视线触及到他温和的眸光时,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哥哥这样说,阿萝就放心了。”
“你们兄妹要叙旧,能不能等到你们自己府上再叙?”萧起淮不冷不热地开口,视线在某个自宋陌进来后连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的小骗子身上一扫而过。
真不知道是谁前几日还怅然若失地说自己不知道怎么同兄长相处,他瞧着她分明挺习惯的样子。
只想起方才她泣不成声的委屈模样,奚落的话到底还是咽了回去。
“萧大人看不过眼的话,出去骑马就成了。”
“这是我的车驾。”
“阿萝可习惯坐轿子,不如咱们乘软轿回去?府里该有的都有,既回来了,自然该淘换些新的衣裳首饰,那些细软不要也罢。”
宋陌好整以暇地笑道,目光落在阿萝发间的芙蓉点金玉簪上,眸中飞快闪过一道异色。
转眼看向萧起淮:“舍妹在萧家这些日子辛苦萧大人照拂了,实在不好再劳萧大人破费,回头有劳萧大人算一算在舍妹身上的花销,届时在下一并奉上。”
萧起淮自然是瞧见了宋陌看向阿萝发间的视线,勾了勾唇角,笑得漫不经心:“都是些身外之物,算不得什么。况且阿萝是我表妹,待她亲厚些分属应当,表哥不必如此客气。”
“表妹,你说是吧?”
阿萝:“?”这人在说什么瞎话,她怎么听不懂?
又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萧起淮刚刚是不是喊了她的小字?
“阿萝年纪小不懂这些琐事,”宋陌却是语气淡淡地接过了话,“亲兄弟尚且明算账,更何况表兄妹了。”
“看来表哥和阿萝之间也要明算账?”萧起淮寸步不让,“阿萝不事生产,不如由将军府先替她垫上,毕竟将军府的东西很快也是阿萝的东西。”
宋陌周遭气息骤然变冷。
萧起淮勾着眼尾,邪魅横生。
阿萝忍住了自己抚额的冲动:她不过是一时失神,这两人怎么就你一言我一语俨然一副针尖对麦芒的意思呢?而且最关键的,为何他们阴阳怪气互相讥讽,攻击的对象却不约而同地都指向了她?
她坐在二人中间,左看一眼右看一眼,头一次如此深刻地感受到什么叫里外不是人。
许是老天爷开眼,这尴尬地情形并未维持太久,身下的马车已慢慢停下了前进的动作。
“少爷,姑娘,咱们到了。”
及春清脆的声音竟让阿萝产生了如蒙大赦的解脱感。
只是她松一口气的模样着实有些明显,两个男人看在眼里,唇边都露了一丝笑意。
“萧大人不必再送,萧家还在等着接大姑娘,莫要耽搁了。”下了马车,宋陌不动声色地站在阿萝与萧起淮中间,不冷不热地告辞道,“阿萝,来谢过萧大人。”
阿萝听他一口一个萧大人,仿佛要在二人之间划出一道楚河汉界的模样,面上不由得透了些许无奈。
而萧起淮却是再亲近不过的语气:“表哥太客气了,临行前老太君特意叮嘱,定要亲眼看着阿萝进家门才能离去。”
这语气阿萝也挺熟悉的,每回二人斗嘴,他生怕气不死自己时,都是这般说话的。
却没想到一回头,他说话的对象却是换成了她哥哥。
眼见这两人是谁都不肯让谁,阿萝轻叹一声,认命地上前打起圆场:“多谢表哥,只是表姐的情形需尽快告诉表叔一声,阿萝便不多留表哥了。表哥伤势未愈,路上当心些。”
萧起淮这才心满意足地勾了嘴角:“谢表妹关心。”
——
“哥哥早前与三表哥的关系不是还不错么,今日怎如此疏远?”
宋陌住的是个三进的院落,环境清幽雅致,在寸土寸金的京都算得上是十分奢侈的所在了。
只是阿萝惦记着先前的情形,还来不及多看这个自己接下来要住的地方,已忍不住疑惑道。
宋陌领着她往内院走的步子没有丝毫迟缓:“我与萧大将军之间,本就没什么亲近的关系。”
见阿萝面上透了困惑,他轻笑一声,料想萧起淮定是同她说过什么了。
不紧不慢地解释道:“当日在鹤州相遇时他才入军不久,少年意气,很是受了一顿磋磨。彼时我也正值举步维艰之时,心中又惦记着你的情形,难免苦闷,二人把酒相谈,说得便多了。”
“我怕来日回不去你会受萧家人的怠慢,才将你交托给他,请他回临州时能多照拂你几分。”
“此后他屡战屡胜,成了大夏无人不晓的少年将军。而我虽时常在军中走动,却不大去他那儿,有缘偶尔见得几面,大多时候也不是畅所欲言的时机。”
“后来他查办杜之,成了众人眼中的太子一派,这才又有了联络的机会。”
阿萝听得似懂非懂:“那三表哥是太子一派的人么?”
“像他这样的人,是不会成为任何一派的人的。只是太子帮了他,所以他也帮太子一把。”宋陌眸光一闪,垂眼看向阿萝,“所以阿萝同他的婚事,若是阿萝不愿嫁,咱们便当此事从未发生过。”
阿萝一愣,不明白这两句话之间有什么因果关系。
还是抿唇道:“可我与表哥已换过庚帖了……”
“不过是一张庚帖,换不换算不得什么,”宋陌说得云淡风轻,“退了便是。”
阿萝还是迟疑:“还有姑祖母那……”
“姑祖母那儿我自会说明,阿萝无需担忧。”
“可……”话才开了个头,阿萝却发觉自己仿佛已经没有什么再反驳的理由,沉默了半晌,她才咬着嘴角轻声道,“可不嫁给他,还能嫁给谁呢?”——
作者有话说:萧起淮:上来直接偷家不合适吧
宋陌:你是说你趁我不在偷偷跟我妹妹定亲的事么?
哥哥出场之后阿萝惊觉自己居然还能有帮萧起淮说话的机会=L=
第63章 不悔
“满京之中, 阿萝想嫁谁便嫁谁。”相较于阿萝的茫然,宋陌的回答显然简单许多,“以阿萝的容貌才情, 纵是想做太子妃, 也是使得的。”
他微顿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轻蹙了一下眉头:“太子妃还是罢了, 太子与你而言老了些。”
阿萝:“……”她家哥哥这么嫌弃太子, 太子知道么?
“老太君对你我有恩不假,可这恩情是哥哥欠下的,犯不着由你的婚事来还。”瞧她抿着唇仿佛还有些迟疑的模样, 他干脆将话说得更明白了些, “父亲想拿你的婚事来换荣华富贵,也只敢趁我出京之时暗地里进行。如今我既回来了,便不会再有同样的事发生。”
这却是阿萝从未设想过的情况。
自从在临州与萧起淮定下约定,她就没有再去想过自己将来要寻一个什么样的夫君这种事。甚至于同萧起淮斗嘴时, 她也不再像过去那般抵触他的存在了。
离开临州前,老太君话里话外的意思, 都是等她抵京后便到清原侯府商议他们的婚事。
结果兜兜转转绕了一圈,宋陌突然又告诉她,她可以不选萧起淮。
“阿萝知道哥哥是疼阿萝的, ”迎着宋陌的目光,几息之间, 阿萝因他的话轻轻晃动的眸光已平静了下来, “这桩婚事, 无论是于三表哥还是于阿萝,在当时的情形下都是无奈之举。可归根结底,都算是他帮了阿萝一个大忙。”
“况且当日三表哥提及此事时, 是阿萝亲自应下的,断没有因着自己处境脱困就反悔的道理。这与姑祖母的恩情无关,和三表哥的定亲,是阿萝自愿的。”
她语气轻松,仿佛当真不是因为迫于无奈才嫁给萧起淮,说到后面唇边甚至还含了些许笑意,“都是要嫁人的,与其嫁一个不知所图何物的人,倒不如嫁给三表哥。”
宋陌眸光一闪:“阿萝若是不想嫁人,那便不嫁,左右哥哥养得起你。”
有丝丝缕缕的笑意在阿萝眸间散开:“哥哥误会了,阿萝并没有不想嫁人,只是想嫁一个值得嫁的人。”
她这话里的意思,那个值得嫁的人,便是萧起淮了。
宋陌不置可否:“这一路风尘仆仆的,今日便好生歇息,不必想这些琐事了。”却是既没有同意阿萝的话,也不再继续反对,反倒是领着她在一道垂花门前停下,“往后阿萝就住在此处罢,哥哥不出府时大多在书房,你有什么事派人过来知会一声便是。”
他交代的事无巨细,阿萝便含笑一一应了。
见他并不打算跟她进去看看屋内摆设,只准备将自己送到门口便离开,阿萝才问道:“及春知道来此处寻我么?”
“她跟了你一路,你也该让人家好生歇息一日。”宋陌摸了摸她的发顶,宠溺的语气里透了些许无奈,就像是对着个不懂事的孩子,“院子里伺候的人哥哥都给你准备好了,你先将就着用。”
阿萝抬眸看了他一眼:“那哥哥记得明日派人送及春过来,我被她服侍惯了,乍然换人怕会有些不大适应。”
“好。”宋陌答应地没有丝毫犹豫。
阿萝这才放心,勾起嘴角弯成一个明媚的弧度:“哥哥有事先忙去吧,回头咱们在一起说话也不迟。”
“还有一事。”
“?”
“过些时候随哥哥回去一趟,你回来的事还未曾知会府里。”
此处所说的“府里”,指的自然是她与宋陌的本家——清原侯府。
阿萝蹙了蹙眉头,不大想去:“左右我回不回来,同他们都没什么干系。”
要换了以前,依着那丁点子的血缘关系,她或许还愿意回去说上一句“我回来了”。可自从出了晋王侧妃的事,别说回侯府了,她差点连这个京都都不想过来。
“你是清原侯府正儿八经的嫡长女,久居在外,如今回来了自然应当回去知会一声。放心,哥哥陪你一块去,他们不敢再对你多说什么。”宋陌温声道,“也该回去给母亲上柱香了。”
阿萝抿了抿唇,到底还是点了点头:“好,回去那日哥哥记得告诉阿萝一声便好。”
宋陌又摸了摸她的发顶,轻声细语地让她赶紧回屋歇息。
阿萝听话地点了点头,转进垂花门内。
可直到走到房门前不经意地回头看去,她才发现他还始终站在垂花门外。见自己回眸,又浅笑着朝她轻轻颔首。
阿萝便有些不好意思地半低下头,缩进屋里将那扇隔绝二人目光的房门关了起来。
“姑娘。”自有一个白衣女子从内室缓缓步出,朝她行礼的动作标准地没有丝毫错处,“奴婢巧星,少爷派奴婢今后伺候姑娘。”
阿萝晃了她一眼,笑道:“表婶身边伺候有位唤作巧言的,同你可是有什么亲戚?”
巧星低眉敛目,柔声细语:“奴婢承蒙少爷赐名,想来是少爷担心姑娘初回京都,人地生疏,这才为奴婢取个姑娘熟悉的名字方便传唤。”
阿萝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或许吧……我有些乏了想先躺会,不必你在屋里伺候了。”
巧星脸上没有丝毫意外或者失落的模样,只是平静地朝阿萝福身:“是。”
“等等。”
“姑娘请吩咐。”
“哪有什么吩咐,”阿萝侧脸上下打量她一番,“只是瞧你们都穿白衣,可是府里有什么讲究?”
“回姑娘,并没有什么讲究,只是少爷不知姑娘喜欢什么颜色,故而让大家都穿白衣,待姑娘回来后再定夺。”
“……”确实没想到,阿萝默了一瞬,“我知道了,你且退下吧。”
“是,奴婢告退。”
巧星低眉顺眼地退了出去,对答如流进退有度,一看便不是等闲牙行调教出来的婢女。
——及春都跟在她身边六年了,还时常冒冒失失地想说啥说啥。
阿萝轻轻叹了口气,来时萧起淮一直在马车上坐着,她也没能来得及和及春对个说辞。所幸及春知道的事情并不多,哪怕不小心同她家哥哥多说了什么,想来也没什么大问题。
不过他既然答应了明日会把及春送回给自己,应当不会食言吧?
想起今日宋陌登上马车时身上夹带的风雪,阿萝仰面朝天地倒在被褥上,望着床顶的花纹发呆。
——
相较起阿萝的适应良好,及春这头却还是个手足无措的模样。
在城门口时宋陌代替她上了马车,她还没来得及想自己该怎么办,就被身穿白衣的女子扶进了那顶提前拿香薰过的软轿里。
等下了轿,远远地瞧见了自家姑娘由少爷带进了府,而自己却是被那白衣女子带到了这个全然陌生的地方。
随之而来的既不是阿萝,也不是宋陌,而是本该和严嬷嬷待在一处的春袖。
春袖敛目收容,肃然而立,那陌生的模样让及春本就忐忑的心愈发起伏不定。
“公子。”门外忽地响起些许动静,及春循声望去,便见宋陌不紧不慢地自门外走了进来,酷似阿萝却比阿萝多了几分漠然寒意的眉眼淡地瞧不出思绪。
及春像是被烫到一般,急忙收回目光,低头朝宋陌福身:“少爷。”
宋陌却是连个眼角的余光都没给她,径自走到蒲垫上坐了:“跪下。”
没有丝毫感情的声线听得及春后颈微紧,还没来得及动作,站在她身旁的春袖已然毫不犹豫地垂手跪下。
及春慌忙跟着跪。
“还记得自己此行的目的么?”宋陌的视线轻飘飘地落在春袖身上。
“公子派奴婢前去保护姑娘,确保姑娘在萧府安全无虞。”在及春震惊的目光中,春袖冷静答道,“若是有不好办的地方,可求助于萧大将军,并立即传信告知公子。”
“知道自己错在何处?”
“奴婢未能及时查探到萧老太君定下了姑娘与萧大将军的婚事,错在失察;此后上京途中,未能护姑娘周全,以至于姑娘受惊,错在保护不力。”
才十三岁的瘦弱少女孑然跪立,虽被诘问,确实语调平静,条理清晰。及春听在耳中,想起当初春袖来到阿萝身边时的缘由,一时心鼓如雷。
宋陌简单应了一声,疏离的眉眼间依旧没什么情绪的样子:“姑娘为何会与萧起淮同乘一辆马车?”
春袖一五一十地将大太太挤兑阿萝,以及老太君存心想让阿萝与萧起淮多接触的事说了。
及春直觉不好,顾不得宋陌是不是让自己说话,辩解的话已脱口而出:“姑娘这一路虽是和三少爷同乘,但奴婢一直陪在姑娘身边,三少爷和姑娘之间并没有什么逾越的地方。”
宋陌的视线当即落到了她身上:“是么?”
“确是如此。”及春硬着头皮道,打定主意不提在驿站以及马车上发生的那一幕,“春袖一直和严嬷嬷在一起,对于详细的情形并不知晓,少爷问奴婢就是了。”
“说说姑娘和萧起淮的婚事是怎么回事。”
“……”没想到宋陌却是直接问在了她的盲区上,及春噎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说道,“老太君之前一直想将姑娘许给二少爷,但是姑娘并不愿嫁,却不知该如何回绝。正巧三少爷回来,姑娘与三少爷虽时有斗嘴,但关系却比旁人亲近许多,便选了三少爷。”
她说得半真半假,真的部分是阿萝亲口告诉她的,假的部分却是她这些日子来亲眼瞧见的,哪怕是假也有几分真。
真真假假地掺和到一起,竟也说得过去。
宋陌没有接话。
长久地沉默让及春心里直打鼓,只是话都说出去了,自然没有转圜的余地。
却在她煎熬地快到极限时,宋陌淡然的声音又缓缓飘落下来:“你是何时到姑娘身边伺候的?”
“是六年前。”及春精神一振,“当年还是您救了奴婢一命,将奴婢送到萧府的。”
长久的记忆松动了些许,宋陌瞧着跪在下头那个眼神晶亮的婢女,想起来仿佛是有这么一回事。
“我知道了。”宋陌收回视线,却没说自己知道了什么,“你先回去歇息罢,明日会有人带你去姑娘处的。”
及春这才松了口气:“奴婢告退。”侧脸看向一言不发许久的春袖,“咱们走吧?”
春袖跪着没动。
宋陌扫她一眼:“自去领罚。”
“是。”春袖恭声应了,这才起身跟着及春退了下去。
宋陌捻了块点心,慢条斯理地吃着:“修竹,送我的帖子去将军府,请萧大人过府一叙。”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不必告诉姑娘知道。”
既然阿萝觉得不能由她先反悔,那就让萧起淮自行退婚便是了。
只要结果一样,过程如何,他并不介意——
作者有话说:今晚又出去了_(:з」∠)_还好明天不上班可以写晚一点……
这章算是15号的更新,16号晚上还会更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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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质问
从临州回京都要说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大概就是不必再日日晨定昏醒,哪怕睡到日上三竿也不用担心会被教训不合规矩。
可要说还有哪里不一样,仿佛也没有了。
阿萝坐在妆台前, 托腮凝望着窗外摇摇欲坠的枯叶, 缓缓叹了口气。
“姑娘怎么叹上气了?”及春正坐在脚踏上给阿萝绣帕子,闻声不由抬眼好奇地看了她一眼。
阿萝撑着腮没动:“就是觉着突然间闲下来了, 有些无趣。”
“您前两日还说赶路赶地骨头都要散架, 盼着能早日到京里好生歇息呢。”及春抿着嘴角笑道,“这才几天的功夫,您便喊无趣了?”
阿萝被她打趣的话给梗了一下, 回头嗔她:“早知道就不让哥哥这么快送你回来了。”
“嘶——”及春手下一滑, 针尖在指腹上戳出一个小小的血珠,忙低头吮了,“您说什么呢,亏奴婢担心您身边没人伺候, 一大清早地就匆匆赶过来。早知您这么嫌弃奴婢,奴婢就多睡几个时辰了。”
阿萝扑了扑眸子, 促狭笑意在唇边一闪而过:“我可什么都没说,是你自己心虚。”
及春一时又急又气,却又想不到反驳地话, 只得拿着绣绷扭身背对着阿萝:“奴婢就不该多问您那一句!”
闲来无事,这种言语间的逗趣也让阿萝沉闷的心情稍稍松快了些。
她提着裙摆, 笑眯眯地坐到脚踏上去挤及春:“好及春莫要生气呀, 你真不回来, 你家姑娘可是会哭的。”
听着她软乎乎的语气,及春哪里还气得起来,鼓着个腮帮子别别扭扭地回过身:“往后不许再逗奴婢了。”
“好好好, 以后再也不逗你了。”阿萝嬉笑着歪在及春身上,眼角的余光却瞥见那片摇摇欲坠的枯叶晃晃悠悠地随风落下,眉间的轻快也跟着飘散,“也不知道这般沉闷的日子,何时才是个头。”
“姑娘觉得无聊了,何不去同少爷说一声,请他带您到街上逛逛?”及春有些纳闷地看向阿萝,“少爷这般疼您,一定会应允的。”
阿萝眸光微顿,唇边含了些许怅然:“我才回来,还是不劳烦哥哥的好。”
及春回来之后,阿萝就先问过了她被带走之后的所见所闻。当听到宋陌让春袖自己去领罚时,阿萝怔忡许久,心底不由得升起了一股淡淡的愧疚之情。
事实上,除了帮萧起淮偏自己去远松亭私见那回,春袖再没有做过什么逾越的事情,甚至暗地里帮了她不少。
别的不说,就是在临州街头遇上赵正康那回,若不是她通知萧起淮来找自己,那事怕是没那么容易了结。
没想到回了京都,她非但没能摆脱扫撒丫鬟的身份,还被自己连累地要受罚。也不知道她们这些做暗卫的究竟是受了怎样的训练,小小年纪便任劳任怨不说,纵是罚到了自己身上,依旧能不置一词。
想起春袖明面上活泼开朗,私下里却沉静如水的模样,阿萝忍不住又发出一声长叹。
及春却看不大懂阿萝眸中的叹息:“不过是出去散心,少爷怎会觉得劳烦?奴婢记得少爷当年派奴婢来伺候您时,还特意吩咐过,只要您觉得高兴,怎么样都好。”
仿佛是忆起了当时的情形,及春眼中散开星星点点的欢喜:“别说只是出门散心,姑娘就是想要天上的月亮,少爷说不定都会摘下来给您。”
阿萝却没回答她的话。
或许说,是没法回答她的话。
她一直都知道宋陌疼她,总在自己的能力范围之内给她最好的东西,哪怕她寄居在萧家,他也会安排“自己人”做她的贴身婢女。
对她的要求更是予取予求。
——前提是这些要求于她而言没有丝毫风险。
却也是因为这个前提,让她在初见宋陌时的怀念与欣喜褪去后,又不自觉小心谨慎地观察起了他神情中的喜恶。
“有时候我也觉得自己这瞻前顾后的毛病怪烦人的。”阿萝低喃道。
低到连近在咫尺的及春都没听清:“什么?”
“没事。”阿萝转开话题,“哥哥说过些日子要回侯府一趟,那儿却是个比萧家浑地多的地方,又占着孝道的高地,免不了一番折腾。出去散心的事,还是等去过侯府之后再说吧。”
及春对清原侯府却是一无所知,闻言面上也透了些许震惊:“奴婢瞧着那些王爷都有些怕少爷,又能出来独自建府居住,还以为……”
“以为侯府里没人敢管我们兄妹?”听出了及春的言下之意,阿萝弯了弯唇瓣,轻笑道,“回来之前,我也是这么想的。”
但在和宋陌的一番对话之后,她便明白,只要她回了京都,就不得不掺和到宋家的事情里。
哪怕她完全不在乎清原侯府嫡女的名头。
“那……要不奴婢陪您去三少爷府上瞧瞧兔兔?这一路遥远,也不知道是不是都还安然无恙。”
阿萝心中一动。
萧起淮送她的那笼兔子自是没法单独留在临州。她也不知道宋陌喜不喜欢兔子,就干脆全都交给了萧起淮。让他暂养在将军府里,待她向兄长说明了情况,再去接回来自己养着。
只是被这一路上的闲事打了岔,倒将此事暂且抛之脑后了。
“不知道哥哥会不会同意……”
宋陌前脚才有意让她退了和萧起淮的婚事,自己后脚就要去萧起淮府上,哪怕是去看兔子,都显得有几分刻意与他做对的意思。
“少爷问起您与三少爷的婚事时也没有什么不高兴的样子,”及春显然没她顾虑地那么多,干脆将绣绷放到一旁,径自扶阿萝起身,“会不会同意的,您在这儿猜也没用呀,不如直接去问少爷。”
瞧着她眼中的鼓励,阿萝犹豫片刻后还是轻点了下头,由及春扶着朝着书房的方向走去。
可这主仆二人却不知道,她们口中的那位萧三少爷,眼下正坐在宋陌书房之中。
一个笑意轻挑眼带桃花。
一个矜贵清冷神色疏离。
哪怕一言不发,都足以让书房内的空气为之凝结。
四目相对间的电光火石,更是容不得第三人干涉其中。
“这是京中所有待嫁女子名册,容貌娇美者有,性情贞顺者有,秀外慧中者也有。”宋陌略一摆手,自有修竹捧着如小山般的名册放在萧起淮身前的长案上,“和谨瞧瞧,有没有合心意的,为兄帮你做这个媒。”
萧起淮的目光在那堆名册上一扫而过,只觉得这一幕仿佛有些熟悉:“我今日才觉得你们二人当真是嫡亲的兄妹,连做出来的事都是一个模子里刻的。”他勾着眼尾,漫不经心地抽了一本那种手中随意扫过,“不过和谨怕是要辜负表哥的一番好意了,毕竟……和谨婚约已定,暂时也没什么坐享齐人之福的准备。”
“说来表哥至今未娶,不如看看有没有合心意的,小弟来帮你做这个媒。”
“你当我不能直接退了你们的婚事?”
“表哥要是能退,今日坐在这同我说这话的人,就不会是你了。”
“……”
瞧着萧起淮唇边那抹尽在掌握的笑意,宋陌眸色微寒:“你选阿萝,究竟有什么目的?”
“她身上有什么值得我图谋的东西么?”萧起淮挑了下眉,似乎对于他问出的这个问题感到十分惊讶,“选她自然是为了娶妻,还能有什么目的。”
“阿萝不愿意嫁给你。”宋陌回望道,平静的语气里不见丝毫波澜。
萧起淮嗤之以鼻:“她愿不愿意,不是你说了算的。”他倚在凭几上,好整以暇地笑道,“你又是以什么立场来同我说这个话呢?”
宋陌看着萧起淮,眸中飞快闪过一道异色。
许多人都说萧起淮少年成名,打赢了几场胜仗便桀骜不驯,目中无人。查办杜之一案更是查得轰轰烈烈,谁的面子都不给,以至于让圣上都对他心生忌惮。
这在朝中那些步步为营、万事讲求徐徐图之的大臣们眼中,无疑是再蠢钝不过的行为。
甚至在他被刺杀的消息传回京都时,朝中还不乏冷嘲热讽之声。
但萧起淮的所谓轻狂,只是因为不在意罢了。
不止是钱财权势以及旁人的看法,甚至是他自己的性命,他都不甚在意。
却因他那蛮横又强大的实力,让他的这份不在意,成了他们口中的张狂妄行。
可真要论起城府,就凭他能屡占军功却无人不服,此后更是以迅雷之势将杜之这个蛰伏了十余年的老狐狸除去,便知他从来不是什么无知莽夫。
就连洛相的嫡孙都拜入了他的门下。
这样的萧起淮,并不应当问出如此问题才对。
这些念头在脑海中转瞬闪过,宋陌敛起心神,不紧不慢地答道:“自然是作为阿萝嫡亲的兄长。”他直视着萧起淮收敛了笑意的双眸,“长兄如父,她的婚事,我自当谨慎对之。”
“是将她独自扔在临州八年的兄长么?”萧起淮轻笑一声,眸中尽是讽意,“还记得当年在鹤州时,你托我回去之后多照拂她几分时说的话么?”
“阿萝自幼擅长察言观色,平日里总做出一副乖巧听话的模样,其实私下里比谁都活泼好动。无论在什么样的环境下,她都活得很好,只是长久以往,怕是会失了本性。”他重复着当年的那些话,“表哥是这样说的吧?”
宋陌颔首:“的确是我所言。”
“后来我虽不曾回临州,却时常想起表哥说得这段话,心里猜测着她在萧家过得如何。今次回临州得见,确实如你所说,她巧言善辩,在外人面前,满嘴虚情假意。却也如你所料,过得极好,不仅老太君把她当未来孙媳疼爱,就连那些不明所以的世家太太,也对她疼爱有加。”
“我看在眼中,只觉得窝火至极。”萧起淮唇边的笑意越说越淡,眼尾那抹张狂邪气却愈发肆意,“她分明是个飞扬跋扈,对谁都不肯轻易低头的性子,为何要活得如此窝囊?”
宋陌脸上已是一片霜寒。
萧起淮却只是不以为意地一笑:“宋陌,你要以什么身份,来同我说这话呢?”——
作者有话说:天哪这两个人的对手戏写死我了QAQ
第65章 说辞
“啪嚓”一声脆响。
放在案上的茶盏应声碎裂, 褐色的茶汤撒在案面上,四散开去。
萧起淮轻扫过他弥漫着森严寒意的眸子,低声笑了:“你心中有气也别同茶盏过不去啊, 好好的茶盏, 多浪费。”
说罢,拿起自己面前的茶盏浅呷一口, 全然没将他周身萦绕的浓烈杀气当回事。
满室寒霜。
修竹站在宋陌身后, 心惊胆战,不知自己该不该上前收拾案上残局。
恰逢此时,一道清晰可闻的询问声从屋外传来, 在顷刻间打破了笼在空气之上的僵持。
“公子正在屋内说话, 姑娘此来有何吩咐?”
“……”外头安静了一瞬,似乎是来人在迟疑应当说些什么,片刻后才接话道,“倒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既然哥哥在忙,还是不打扰了。”
如夜莺宛转的语调里又含了几许清甜, 一听便是自江南回来的,“这碗秋梨甜汤还温着,劳烦您帮忙送进去。秋日干燥, 正该用些润肺清热的汤水。”
宋陌眼中的寒意瞬间消散地无影无踪。
“修柏,请姑娘进来。”
说着, 重归淡漠的眸子往后轻瞥了一眼, 修竹打了个寒噤, 上前动作利索地将书案上的碎渣收拾干净。
阿萝自然也听见了自屋内传来的吩咐,唇边那抹天然的笑意加深了些许。朝名为修柏的小厮点头示意之后,她带着提了食盒的及春, 从容不迫地走了进去。
却在瞧清屋内情景的当下下意识地放缓了脚步。
屋里坐着的两个男人,一个雅人深致,眉眼温和;一个落拓不羁,仿若醉玉颓山。
无论是相貌还是气质都截然不同的两人,确是旗鼓相当,如今在一处坐着,按理说本该是极其赏心悦目的场景才是。可阿萝瞧在眼里,这二人间的氛围分明比屋外的秋风还萧瑟。
想起初见时二人那一番明争暗斗,阿萝隐隐抽动了一下嘴角,动作敷衍得行了半礼:“原是三表哥来了,打搅了你与哥哥议事的功夫,还请三表哥见谅。”
“几日不见,表妹又成了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变化之快,实叫人叹为观止。”萧起淮答非所问,“表哥觉得呢?”
挑着清浅笑意的桃花眸轻轻一转,视线便落到了宋陌的身上。
“……”这又是唱哪出?
阿萝不明所以,宋陌却知道他问得是什么意思:“在外人面前,阿萝一向都是循规蹈矩的,怠慢萧大将军了。”
他敛着眸,面上淡然地像是在此之前未曾与萧起淮有过争执一般,不见丝毫波澜。
萧起淮轻啧一声:在睁着眼睛说瞎话这件事上,这二人当真是嫡亲兄妹,张口就来的时候都能面不改色。
阿萝沉默了一瞬,总觉得她家哥哥和萧起淮之间的对话好似另有所指。
眼波流转间,视线不期然地落在了堆在萧起淮身前如同小山一般的册子上。
有几本没放好,散在边上,露出了半幅女子画像。
阿萝的目光便在女子巧笑倩兮的脸上微顿了一下:“这是……?”
“表哥至今尚未婚配,今日特意寻我过来帮他参详参详,看看有没有哪家姑娘配得上未来清原侯府世子爷的。”萧起淮面不改色心不跳,编起瞎话来同样是不遑多让。
阿萝:“?”
“舍妹性情单纯,还请萧大将军莫要信口开河。”宋陌眸中冷光一闪,却在阿萝视线转来前,又化成了丝丝缕缕的温柔笑意,“快到选秀的时候了,今年圣上有意为太子殿下再挑两位良娣。”
阿萝恍然大悟,别过脸不动声色地轻嗔了萧起淮一眼:“我就知道三表哥又在诓人。”
萧起淮:“是么?”只是那视线却落在了宋陌身上,就像是在反问他一般。
宋陌却不理会萧起淮那似笑非笑的目光,“修竹,给姑娘准备坐席。”
在旁伺候之人却一时未有所动,直到宋陌微蹙着眉头又唤了一声“修竹”,他心口一震,回过神来:“少爷有何吩咐?”
目光却犹自不觉得朝着阿萝睃去。
宋陌扫向他的目光里微含了些许警告的意味:“给姑娘准备坐席。”
被他看了一眼,修竹才意识到自己方才有多失礼。颈后寒毛倒立,他慌里慌张地垂下眸子,不敢再多看:“是小的疏忽,请姑娘稍候。”
说罢,顶着一张绯红一片的脸疾步走了出去。
“看来就是来了京都,表妹这惑乱人心的功夫,也不比在临州时弱。”萧起淮扯扯嘴角,颇有些意兴阑珊般地说道。
虽说萧起淮的阴阳怪气对阿萝来说早已是习以为常,可眼下的这句还是让未留意到修竹举动异常的阿萝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三表哥说笑了,说来三表哥如今应当还在病休中吧?自临州来京一路辛劳,三表哥体弱多病,安生下来之后还当多加休息,以免惊扰病体。”
言下之意,是说他今日还没睡醒,在此胡言乱语了。
萧起淮眯了眯眸子,从她的话语里品出了一丝熟悉地讥讽意味,轻轻地撩拨着他心头怒气的边缘。
真是改不了的牙尖嘴利!
“阿萝今日过来,可是有什么事找我?”宋陌的声音恰到好处地打断了两人如入无人之境的交流。
可阿萝却被他这问题给问住了。
毕竟她特地过来,就是想问问宋陌能不能让她去一趟萧起淮府上。谁想得到偏就这么巧,萧起淮居然就在宋陌书房里坐着。
唇边下意识地带上三分笑意,阿萝弯着眼尾,熟稔地掩饰起自己原本的想法:“今日让厨房做了些秋梨甜汤,听说哥哥平日里不爱喝这些汤汤水水的,便送过来一盏。”
她回头朝及春使了个眼色,用着方才在门外的说辞,“秋日干燥,喝些秋梨水对身子好。”
及春低眉顺眼地上前从食盒里取出一碗糖水放在宋陌面前。
微微泛黄的糖水底下盛了两块雪白的梨肉,缀着几粒枸杞漂浮在汤面上,发着丝丝缕缕的热气。
“不知道三表哥在此,故而只准备了一碗。”收到萧起淮若有似无的视线,阿萝好整以暇地笑道。
“无妨,阿萝来时萧大将军正与我辞行。他初回京都,还有不少军务要处理,想必是没什么功夫闲下来喝甜汤了。”
萧起淮:“……”
若要说卸磨杀驴这件事,和宋陌比起来,他萧起淮怕是拍马都赶不上。
阿萝却是不疑有他:“那便不送表哥。”
“表妹送人的架势倒是比在临州时更干脆利落了。”
“……”不然呢?
萧起淮嗤笑一声,对她这理直气壮的态度表示无话可说。
不过宋陌定然不会在她面前与他谈论婚约之事,他也不想让她胡思乱想,转口道:“当日驿站遇袭一事我已禀明圣上,圣上虽未曾直言,却在我离宫后召见了晋王,想来能安分些时日。”
不比萧起淮在临州遇刺那回,晋王办事到底粗糙许多,当时便留了不少破绽,更别说伺候又迫不及待地跑到城外堵人。
圣上能纵容他贪花好色,却不能忍他糊涂行事将把柄送到一个臣子手上,就算不禁足,一顿申斥是免不了的。
晋王对自家父皇的底线早就摸得一清二楚,受了教训必定会消停一阵,左右他府上美人众多,不必为了个吃不着的去得罪圣上。
宋陌蹙了蹙眉,抬眸看向阿萝,见她手中捧着茶盏,正侧脸同及春小声说着什么,仿佛并没有在意这边的模样,缓缓道:
“太子也招了人到跟前教训,晋王行事荒唐,太子作为储君未能教导兄弟,到了圣上眼里也是不堪大任。”
“殿下若能管住晋王,倒是再好不过。”萧起淮笑意凉薄,意有所指“但要想永绝后患,还是应当请旨圣上让几位王爷尽早就藩才是。”
“安王年岁尚小,圣上为人父母,有着从小带大的情分,自是舍不得让他小小年纪便去封地受苦。”因着阿萝在场,宋陌说话便多了几分委婉,“几位殿下愿意承欢膝下,做臣子的自然不好多说什么。”
萧起淮听出了言辞间的克制,撩起眼皮懒洋洋地看他一眼,便听他转而问起阿萝方才同及春说了什么,不由挑了挑眉梢。
心下却已多了几分了然。
阿萝好似全然没听到二人之间的对话,笑意赧然:“瞧着近日秋意渐浓,府里几盆菊花仿佛都有开的意思,便想着让及春吩咐厨房备些螃蟹赏菊。却忘了眼下已不在临州,也不知能否采买到新鲜螃蟹。”
“京都居于内陆,这水里的东西确实不如临州新鲜,不过也不至于叫你吃不上了。”宋陌笑道,转而吩咐修竹派人买几篓肥蟹回来。
阿萝抿着嘴角,朝着萧起淮眨眨眼,笑容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得意。
连自己亲哥哥都不放过的小骗子。
萧起淮捻着指尖,视线轻飘飘地落在阿萝身上:“表妹得了螃蟹,也多惦记着那几只小畜生些。不然将军府上,来日或许要加几道菜了,虽比不上螃蟹膏肥肉美,用来佐酒倒也不差。”
阿萝:……
这人既然想自己多去将军府做客,就不能换个稍微好听点的说辞么?!
第66章 保证
有宋陌看着, 旁的话也不好多说什么。阿萝随口嗯啊哦地好不容易将这尊大佛敷衍走了,一扭身就见宋陌平静地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好似是在观察她的神色。
阿萝心弦微紧, 唇边的笑却愈发从容:“哥哥这般瞧着阿萝做什么, 汤都快凉了。这甜汤还是趁热用为好。”说着将那尚且温热的甜汤往宋陌方向推了推。
宋陌依言将汤碗取到手中,却不急着喝, 捏着汤匙随意拨弄着里头的梨肉:“阿萝平日里也是这样同萧和谨说话的?”
“……”阿萝落座的动作微不可见地凝了一瞬, 转眸望来时,已是一如既往地温婉笑意,“平日里倒是不会这般随意, 今日不过是仗着哥哥在此, 叫阿萝狐假虎威一回。”
她抿着唇角,面上浮现出少女惯有的柔媚羞涩,湿漉漉的眸子中含着些许惴惴不安,“可是有什么不合规矩的地方, 冒犯到三表哥了?”
对上她犹如受惊幼鹿般的双眸,宋陌弯着薄唇, 安抚似的笑了笑:“不必如此紧张,在自己家中,嚣张些又有何妨。况且他萧和谨口轻舌薄的名声在京中人尽皆知, 阿萝待他不必太过客气。”
阿萝半掩着唇,笑得眉眼弯弯:“有哥哥这句话, 阿萝就放心了。”
她笑起来时, 那双似柳叶般轻轻翘起小小弧度的眸子便会微微眯起, 眸中的水波随着眼波缓缓流动,乍然望去,便会让人不自觉地被这流光吸引, 从而忘了探究她隐藏着眸光之下的深意。
很多时候,并不是她说出的话多么有说服力,只是被那双眼睛凝望着的时候,便下意识地想要相信她所说的话。
而阿萝似乎十分清楚这双眼睛的妙处,每当她想要让人相信她所说的话时,她总会不自觉地半掩着脸,只露出那双盛满盈盈水波的眸子。
喜怒哀乐,尽在其中。
宋陌也想不起来他第一次察觉阿萝会有意利用自己容貌和言语获取他人信任是在什么时候了。
只记得那时的阿萝大概只有四五岁的年纪,当被他问到为何要故意说那些似是而非的话时,她睁着她那双清澈单纯的眸子,懵然无知地说道:“因为这样他们就会按我说的做了。”
彼时他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
生在侯府,面对那些尔虞我诈,一个知道如何保护自己的妹妹远比一个只知哭闹不谙世事的妹妹要来的让他放心。
哪怕是后来送她去萧家,除了知道萧老太君会看在母亲的份上善待她几分之外,也有知道她即便到了陌生环境,也能让自己很好地活下去的缘由。
他曾在母亲床前立誓此生都会照看好妹妹,因此他不能带她前往战事纷争的边境,也不能将她留在人心叵测的侯府;之后他立身不稳,暗处不知多少人盯着捉他的把柄,故而这些年,连着和萧家的往来都少了许多。
可哪怕是在那样的环境中,他都不曾担忧过阿萝的处境。
昨日见着阿萝,也确实没出他所料。
在萧老太君身边长大的阿萝娇媚明艳,一颦一笑顾盼生辉,言行举止更是矜贵大方,俨然是个标准的名门闺秀模样。纵是在抓着自己的手哭诉心中委屈之时,亦是梨花带雨,楚楚动人。
直到萧起淮肆无忌惮地说了那番话。
“阿萝可听说过母亲是个什么样的女子?”宋陌在阿萝的注视下,一口一口地将那秋梨糖水喝得一干二净,拿着软帕擦去嘴角糖渍时,猝不及防地问道。
阿萝略感讶异地看了宋陌一眼:“听姑祖母说,母亲是位极其柔顺的大家闺秀,模样也好,及笄时上门求娶的子弟几乎踏破外祖家的门槛。”
宋陌闻言轻声笑了:“老太君这见谁好久将谁捧到天上去的习性倒是没改。”他目光和煦地看向阿萝,“确实是个极其温柔的人,从小到大,我都不曾见母亲同谁发过脾气。哪怕父亲日日不回府,被祖母再三刁难,她都是笑意迎人。”
“祖母待母亲也不好么?”阿萝咬了咬唇,迟疑问道。
“母亲嫁入侯府是老太君和祖父未经祖母认可自行定下的,老太君强势,还在侯府时便同祖母时有龃龉,而后又私下里塞了个儿媳进来,祖母自然不喜。”宋陌平静地仿佛是在说些事不关己的事情。
阿萝却已然听得怔住。
她母亲嫁入侯府的缘由当初已听萧起淮同她说过。
那时得知父亲在此之前已是心有所属就足够让她震惊,不曾想这其间竟然还有萧老太君和她祖母之间的纠葛。
“阿萝以为在我们这样的人家里,女子嫁入夫家之后,仅凭夫君不喜,就能让一家主母郁郁寡欢致死么?”宋陌不甚在意地笑了笑,“母亲嫁入侯府之前,清原侯世子荒唐的名声就已在外,她嫁进来,不过是因为老太君保媒,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得已而为之罢了。”
“只是这后宅太压抑,饶是母亲做好了心理准备,举目无亲之后,还是不由自主地日渐消沉。”
阿萝听在耳中,不期然地想起穆氏面对老太君的苛责时柔弱中又带着些许哀伤的笑容。
“所以姑祖母每每提起母亲时,才总是心怀愧疚么?”阿萝咬着下唇,低缓的声线里有一丝不自觉的颤抖。
她之前只以为萧老太君是因为明知父亲心有所属,还为父亲求娶母亲一事而愧疚,甚至连她自己,有时都忍不住想母亲为了一个不爱自己的人郁结而亡究竟是不是正确的。
唯独没有想过,或许除了父亲之外,可能还有什么旁的原因。
“其实老太君还在京都的时候,母亲的生活还不至于那么难过。我年幼时,还随母亲回外祖家小住过几日。”
“但是后来萧家举家搬迁临州,便无人再向着母亲了是么?”
“……”宋陌算是默认了她的话。
阿萝抬眼望向宋陌,眸中蓄了盈盈泪光:“哥哥就是利用姑祖母对母亲的这些愧疚,让姑祖母同意将我接到萧家寄养的。”
此后一别八年,渺无音讯,也是算准了她的身世越惨,老太君对她的怜爱就会越盛。
她曾以为萧老太君是因为觉得她符合萧家主母的模样才有意将她许配给萧起轩,但现在看来,或许老太君是为了补偿她一个萧家主母的位置,才想要将她许配给萧起轩。
宋陌今日同她说了这么多,便是不想在瞒着她那些过往:“阿萝会怪哥哥么?”他柔和的面色中夹杂着些许歉然。
“……”阿萝的目光轻轻晃动了一下。
她自是怪过的。
曾经孤身一人午夜梦回时,看着别府的姑娘有母亲、祖母们的疼爱时,她总忍不住想,为何她的母亲会如此狠心,在生下她之后撒手人寰,为何哥哥要丢下自己独自成长。
可时至今日,她竟不知道自己究竟该怪谁了。
怪宋陌么?他那时也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少年,前去边境已是九死一生,还要带上一个拖油瓶的确是强人所难。而无论是年幼时还是自她回来之后,他对自己的那份疼爱都是再真切不过的。
怪父亲么?是他害得母亲在侯府四面楚歌、孤苦无依,也是他对自己不闻不问以至于要寄人篱下,甚至以她的婚事做筹码,谋求荣华富贵。
可他与母亲的婚事却不是他自愿求来的,他对自己本就没有丝毫父女之情。他们从未有过相处,更遑论感情。自己于他而言,说不定连个普通路人都不如。
还是要怪萧老太君?但她却养育了她八年之久,对她毫无保留地疼爱以至于连萧家两位正儿八经的姑娘都嫉妒不已。
也是萧老太君,第一次让她感受到有一个为自己遮风挡雨的家是种什么样的感受。
她似乎该恨他们每一个人,却又似乎都无从恨起。
不知为何,她突然有些后悔这么早送走了萧起淮,如果有他在的话,或许她就不必面对这样难堪的提问了;又或许,他会告诉她究竟该如何做才好。
就像那天他告诉自己,有些选择是由不得她去选的那样。
如果是萧起淮,他会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呢?
“我……我不知道……”良久之后,阿萝终是缓缓垂下目光,轻声说道。
宋陌阅人无数,鲜少有什么情绪能瞒得过他的眼睛。见阿萝这般模样,不消说也知道是他今日所说之事让她一时接受不了,便也不再强逼着她说个答案。
到底还是个才及笄的小姑娘……
“无妨的,此事本就是哥哥做得不对,总念着你还年幼,便想着替你安排未来的事。”宋陌放缓了语调,平和道,“今日所说不为别的,只是想让阿萝知道,在哥哥这儿,你想说的想做的,都不必隐瞒。只要是你认为对的事情,哪怕不是我的意愿也无妨。”
“你就是对的。”
阿萝捏着软帕的指尖因这句保证不由自主地轻轻动了一下。
她樱唇轻抿,似是有些不敢相信地问道:“当真?”
“千真万确。”宋陌唇边笑意渐深,“阿萝记得,此番接你回来,不是为了拘束你,而是为了让你从今往后,再无拘束。”
“至于你和萧起淮的婚事……”宋陌沉吟片刻,见眼前原还有些飘忽的眸光忽地收紧,不由眉梢轻挑。
口中依旧轻描淡写:“你若是想嫁,待老太君入京,就将日子定了吧。”
“只是阿萝,天下男子皆薄幸。萧起淮又身居高位,时时都有无数诱惑,假以时日,他对你厌弃之时,你又要如何自处呢?”
阿萝微怔片刻,总算露出了自话题开始后第一个真心实意地笑容:“那就在他厌弃我之前,我先抛弃他好了。”
——不过他们的婚事本也只是逢场作戏,谁扔谁,倒也没什么区别——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
在第不知道多少次吵翻之后,阿萝将书房门一推,径自朝着书案走去。
萧起淮冷眼看着她铺纸研墨提笔,抱臂轻哼:“你准备写折子到圣上面前参我么?”
正欲下笔的手停住不动,阿萝抬眸,巧笑倩兮:“不,我在写放夫书,免得萧大人大好年华耽误在我身上。”
萧起淮面色一黑,伸手将门甩上了。
——而后整整三日,朝中大臣们都没在朝堂上见到萧大将军的身影。
第67章 侯府
虽说有了宋陌的应允, 可在此后的几天里,阿萝还是哪儿也没去。
一来是那日宋陌同她说的话着实有些颠覆她过往的认知,她还没法做到如此淡然处之, 扭头便纵着自己沉浸玩乐。
另一方面……
她去临州前一直被养在侯府后院中, 不曾有过什么至交好友。那些翻墙结识的孩子们更不必说,本就是乌蒙巷里住的, 从头到尾都只知道她是住在侯府里的姑娘, 兴许还将她当成了府里哪位奴仆家的孩子。
这么些年过去,大概也不记得还有她这么个人了。
事实上,她甚至猜想这京中知道清原侯府还有一位嫡女的人大概也是寥寥无几。
满打满算, 现下京中与她相识的, 也只有萧含珊和贺敏二人了——她疯了才会去找这两人结伴出游。
于是阿萝思量了一圈,最后还是只能坐在廊下刻她的木雕。
瞧着自己手中已渐渐成型的木胚,阿萝轻舒了口气,放下刻刀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
秋风拂在脸上透着干爽的凉意。
“姑娘如今的速度可比在临州时快了许多。”及春张望了一眼, 弯着眼角笑道,“奴婢瞧着, 连型都比以往抓得更准了些。”
阿萝对这次的木胚也甚是满意:“不必担心有人打搅,精神更集中些,自然能比往日精进。”
她转动着因长久持刀而有些许僵硬的腕子, 眼角眉梢上却是笑意松快,全没有疲乏的模样。
“自回京后, 还是头一回见姑娘笑得如此开怀。”及春笑眯眯地给阿萝奉茶, 如释重负, “前几日姑娘一直郁郁寡欢的,奴婢生怕您又同上回一般,闷不吭声地病倒了。”
惹得阿萝哭笑不得地嗔她:“我瞧你倒是一天天地愈发大胆了, 当心回头我送你到严嬷嬷那儿去,让她老人家好好管教管教你。”
及春皱皱鼻子:“您才舍不得呢。”
主仆二人笑闹成一团,叫院外回来的巧星、春袖二人微缓了脚步,而后才上前请安:“姑娘大安。”
阿萝回眸望来时,眼尾还有止不住的笑意。见着缀在巧星身后的春袖,那抹笑意又被惊讶取代,忙让及春过去扶她:“过去都没这么多规矩,如今怎还局促起来了?伤势可大好了?”
自从回了京都,春袖便不再做此前天真活泼的模样,连话也少了许多,一板一眼地,沉静如水。眼下听阿萝询问,淡然的眉眼间才浮现些许歉意:“一点小伤已无大碍,劳姑娘费心。”
阿萝虽知道她自幼作为暗卫培养,言行与寻常婢女定然不同,在临州时也曾见过她清冷寡言的模样,可瞧她小小年纪领了责罚还依然能够云淡风轻,心中不免还是有几分恻然。
巧星上前圆场:“姑娘不必忧心,已劳府中良医为春袖妹妹好生诊治过了,左右院中活计不多,让妹妹陪着姑娘说说话也好。”
阿萝打量她一眼,打趣道:“你倒是个会说话的。”
巧星笑盈盈得上前为阿萝添了一盏茶。
算是将此事翻了篇,转而问起前头巧星出去的事来:“少爷派人过来可是有什么交代?”
“少爷明日要回侯府一趟,派了修竹前来问姑娘的意思。”
阿萝微怔了一下,唇边的笑意收起了几分。
在这儿住得太畅快,险些忘了她还有一个“家”。
如今阿萝对侯府倒没了那么大的抵触情绪,闲着也是闲着,就当是出门散散心也不错。
八年不曾回去,那个府邸的模样在记忆里都已经斑驳了。也不知那个困着她的小小院落里,是否还有那颗高大到可以让她翻出墙外的大槐树?
阿萝浅呷了一口盏中清茶,笑语晏晏:“巧星,代我去同哥哥说一声,明日我随他一同回侯府。”
——
清原侯是大夏为数不多的以战功封侯且传了三代还未曾降爵的侯爷之一。
只是和前几位靠着战功累累的侯爷不同,而今的清原侯,是因其父为守虎关的马革裹尸,先帝为慰问老侯爷的在天之灵,才保留了他侯爷的爵位。
奈何这位宋博宋侯爷却是个令先祖蒙羞的纨绔子,文不能安邦武不能定国,成日就知道顶着那张自诩风流的脸招摇过市。文章没写几篇,红粉知己倒是结下不少。
而后更是因等不及先侯夫人一年孝期结束便匆匆迎娶一名二嫁女子为妻,将那妇人带来的继女改了宋姓不说,还在第二年诞下一女,成为了京中勋贵的笑话。
人人都在瞧着这位作天作地的侯爷,何时能把自己的爵位作掉。
亦有人叹息,宋家几代忠勇,老侯爷更是为大夏守了大半生的虎关,没想到临了竟出了这么一位不着调的子孙。偏还是老侯爷的独子,纵是想立贤都立不了。
清原侯府的落败,似乎已成了命中注定的事情。
直到三年前,太子府里忽然多了一位名叫宋陌的幕僚。
他身无官职,却能让无数官员对他退避三舍。
他虽不领军,却能代替太子坐镇军中,出谋划策无往不利。
若说萧起淮是令西北关外诸国胆寒的阎罗,宋陌便是潜伏于西南山谷密林间伺机而动的毒蛇,让那些蠢蠢欲动南蛮异族不敢轻举妄动。
曾被无数人看好能够继承老侯爷遗志的宋家大公子,摇身一变成了众人避之不及的瘟神,一时之间,清原侯府将何去何从,成了京中勋贵们私下里津津乐道的谈资。
阿萝坐在软轿之中,轻轻叹气。
在关于清原侯府的诸多事迹中,自始至终都没有出现过她的姓名。
听春袖说,因她从未在京中露脸,大多人都以为当年侯夫人难产时是一尸两命。
再加上她那位继母再嫁过来时,是带着自己的独女一同进府的,平日里外出见客也总是带着,久而久之,便成了外人心目中的“宋大姑娘”。
自然无人疑惑宋家为何只有二姑娘没有大姑娘。
而少数知道内情的人家,也只知道宋家大姑娘生来体弱,年幼时便被送去他处将养。
具体去了哪里,却是没有人知晓。
也不对,有贺敏在之后,至少现在的晋王爷是知道的。
阿萝苦笑一声,也难怪这些年侯府连一张纸片都不曾送来过,想必是他们一家子过得其乐融融,哪里舍得费心照顾千里之外的陌生人的心情?
若非出了晋王这档子事,指不定什么时候才能想起来府里还有个寄居萧家的大姑娘。
“姑娘,到了。”随着软轿微不可见地停顿,及春刻意被压低的声音自外头传来,“有好多人在门口等着,少爷说等他唤您了您再出来,暂且不急。”
果不其然,有略显夸张的笑声格外清晰地传进阿萝耳中:“大公子难得回来,我说什么也是要出来迎一迎的。只你二妹妹年纪小脸皮薄,不好意思在外头候着,就说在屋里等哥哥回来。怎么没见着大姑娘?这么些年没见,我心中可是记挂地紧,也怪我,早该接大姑娘回来,偏偏府里的事一桩接一桩,侯爷怕冲撞了大姑娘,这才耽搁了。”
连珠炮弹般,听声音倒像是个爽朗性子,只是这话里的内容,着实是有些……
厚颜无耻啊。
还没听到宋陌的说话,又听那道声音继续响起:“知道你们兄妹回来,韵诗今个儿一早就来我这儿候着了,说是多年不见大姑娘了,十分想念……韵诗,还不快来与你兄长见礼?”
紧接着响起一道绷地有些紧的声线:“韵诗见过兄长,兄长近来安好?”她的声音压得低,阿萝竖起耳朵仔细听了半天也听不大真切,只能从透出的几个音调中猜测出她所说的内容。
依旧没听到宋陌的声响,阿萝想着,她家哥哥或许只是轻飘飘地扫了对方一眼当做听见,可能连颔首示意的步骤都给省略了。
不过前一道略高的声线显然没有觉得尴尬地意思,反倒是含笑道:“哎呀,都在这站了这么半天了,怎还没见到大姑娘的身影,莫不是害羞了?”
这才听见宋陌平静又温和的声音缓缓响起:“及春,请姑娘下轿。”
“诶!”及春脆声应了,一双素手掀开轿帘,露出她含着轻快笑意的面容,“姑娘,咱们到了,奴婢扶您下轿。”
那略显夸张的声调,仿佛是在学前头的那名女子。
阿萝轻轻横了她一眼。
及春却也不惧,笑嘻嘻地伸手过来。
众人便见一只如白玉般无暇的手搭在那名正嬉笑的婢女的手臂上,螓首半垂的女子轻提着裙摆,自软轿中缓缓步出。
原本还有些熙攘的周边,在她走出软轿的瞬间静地鸦雀无声。
甚至有人不自觉地屏住呼吸,免得打破了眼前这幅百般难描的画卷。
“妹妹来,见过侯夫人。”宋陌面色平静地朝阿萝招手。
便见少女莲步轻移,发间的点金芙蓉玉簪仿佛汇聚了所有的天光,却依旧压不住她精致到不可用言语来形容的容貌。
她拾级而上,在那名打扮得金光闪闪地妇人面前站定,交叠的双手压在腰侧,如同弱柳扶风般轻轻下拜。
“阿萝见过侯夫人。”
第68章 继母
站在侯府前两名妇人打扮的女子, 俱是绫罗绸缎、满头华翠。
年长些的女子黛眉轻扫,明眸善睐,面上的些许风霜更是在唇角眉梢处平添风情, 让人瞧不出年岁几何。
立在她身侧的小娘子瞧上去大抵是花信之年, 垂眸敛袖,眼角略紧, 却也是凝脂点漆, 一看便是经年养尊处优的贵女。
与她们相比,站在她二人身前的少女素面朝天,如墨长发只用一支玉簪绾起, 一袭水绿襦裙清新雅致。她敛袖屈膝, 堇色披帛随着动作垂落,在半空中拂开柔顺弧度。
可就是这般简单的装扮和一个寻常地不能再寻常的动作,却让她对面两名雍容华贵的女子黯然失色。
天地之间,唯她一人。
“阿萝见过侯夫人。”少女嗓音清甜, 又夹杂了些许江南特有的婉转,落在耳中叫人不自觉地心生亲近。
“嘶——”
不知是谁重重抽了口冷气, 在一片寂静之中显得格外清晰。
张氏方从震惊中醒过神来,只瞧着眼前颌首低眉的少女,面上那抹自宋陌来起就绽在脸上的笑意终究摇摇欲坠, 眉眼间飞快闪过的,除了难堪之外, 还有一抹暗藏的恼意。
她不动声色地深吸了口气, 语气比方才还要热烈几分:“快免礼快免礼。我的老天爷, 若不是亲眼所见,真不信这世上竟有如此精致的模样,叫人自惭形秽。”
说着便提着裙摆要亲自去扶她。
只是手还没抬, 阿萝已顺水推舟地直起身,半含着笑的唇角陷地更深了些:“侯夫人谬赞。”
“咱们都是一家人,大姑娘如何这般客气。”听她一口一个“侯夫人”,张氏眸光微闪,热络地招呼道,“快别再门口站着了,有什么话,咱们进屋说。”
阿萝微抬了下眼,用意明显地看了宋陌一眼,见宋陌微微颔首,才温顺笑道:“辛苦夫人与韵诗姐姐在此处久等。”
温声细语地,精致地不像话的眉眼间隐约带了丝怯弱。
宋韵诗扫向她的目光中夹了些许复杂,福身还了半礼:“大姑娘客气了。”
张氏将那丝怯弱看得真切,嘴边的笑意深了几分:“能接大姑娘回府是咱们的福分,哪儿有什么辛苦。”
阿萝柔顺地垂下眼睑,芙蓉面上泛着两团羞赧红云,讷讷不言。
几人前后进了府门。阿萝领着及春由张氏陪着走在最前头,宋韵诗紧跟其后,宋陌缓着步子,缀在最后头。
“大姑娘这般仙姿玉容真叫人怎么都看不够,难怪大公子藏着掖着恐叫他人轻看了去。哎呀,瞧我糊涂的,方才怎好让大姑娘抛头露面,这京里往后指不定要掀起多大的风浪呢。”
张氏笑逐颜开,晶亮的眸子不住地往阿萝脸上瞧,仿佛极喜爱的模样。也不必阿萝接话,自己便一句接一句地说个没完,“今日侯爷出门前还念叨着,说是多年未见大姑娘了,不知还能不能认得。而今看当真是女大十八变,大姑娘这般倾城容貌,若不是提前知晓,我等也是不敢相认的。”
“夫人过誉了,阿萝不过中人之姿,实担不起这般夸赞。”阿萝咬着嘴角,目光却是止不住的游移,像是要去寻宋陌又碍于场合不得去寻,惴惴不安地只能说些不出错的场面话应对。
一个自幼便寄居在外多年的姑娘,能有多好的教养?性子拿不出手,长得再美又有何用,到头来顶多是个被娇藏在闺阁里的芙蓉鸟罢了。
今日的规矩想必也是宋陌提前交代过的,前头装得再好,一到自己面前,便也露了怯。
到底还是个才及笄的小姑娘。
张氏眯朦着眸子,卸下了心头最后一丝防备。
“大姑娘别不好意思,我这人是个实心眼,一向是有什么说什么的。”她喜气盈盈,就差直接拉着阿萝的手推心置腹了,“说来也是我与侯爷对不住大姑娘,叫你一个弱女子独自在外漂泊许久,虽说老太君是咱家姑奶奶,但终究不是自家……大姑娘这些年,心中若有什么委屈便直管同我说,往后家中必定好好补偿大姑娘。”
眼角余光往后一扫,见宋陌还是缀在最后头,面色冷淡,全然没有注意这边的动静,又叹道:“侯爷今日本想在家中等姑娘回来,奈何事务繁忙脱不开身,总归要去衙里应个卯。却也说了,请大姑娘在府中多坐些时候,他下了衙便回来。”
阿萝始终含笑听着,再张氏说起清原侯时,眸中甚至浮上几许激动:“……阿萝在外一切都好,姑祖母待阿萝亲如一家,未曾让阿萝受过委屈。还请夫人转达侯爷,请他莫要如此担心,仔细伤了身子。”
张氏笑嗔道:“大姑娘怎么也跟着唤侯爷,那可是您父亲。”
阿萝面上窘意更甚,咬着下唇意有所指地往后方瞟了一眼,又像是被什么吓到,飞快收回了视线。
张氏看在眼里,不免关切几句:“说起来大姑娘如今在大公子处住着,平日可否方便?身边伺候的丫鬟婆子可是周全?”
“哥哥准备妥当,府上一应俱全,并没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阿萝低声应道。
只是那缠在指尖的绣帕,颇有几分欲盖弥彰的味道。
“哎,大公子到底是儿郎,府里进进出出的多是朝中大臣,大姑娘天人之姿,出入难免冲撞。”张氏垂眸看着那方搅和成一团的帕子,语气愈发体贴,“大姑娘毕竟已过了及笄的年纪,不若搬回侯府来?”
阿萝这才抬眸看了张氏一眼,“恐怕是不大方便吧?”
“咱们后院里都是女眷,怎么会不方便。正巧心儿也到了爱玩的年纪,能在大姑娘身边给大姑娘做个伴。”
“多年未见了,也不知道漪心妹妹可还记得我?”
“如何不记得,她呀,最是羡慕别人家姐妹亲近,自打知道大姑娘回京的消息,隔三差五地就要问上一句姐姐何时回来呢。”
阿萝含笑望着眼前的女子,鸦睫忽闪,“想当初漪心妹妹还未满六岁,二人虽在一府里住着,却鲜有打上照面的时候。如今亲近至此,叫阿萝受宠若惊了。”
张氏脸上的笑意猛地一顿,又听阿萝继续道,“不知漪心妹妹功课如何?哥哥平日里忙,阿萝倒真缺一个能讨教的人呢。”
这话题绕地猝不及防,只是她脸上的期盼实在太过真诚,又让张氏有些摸不准她话里的意思,不敢轻易托大:“她一个还未及笄的小丫头,哪儿够得上让大姑娘讨教。”
萧家再落魄也是出了三位帝师的书香世家,要不是萧二爷英年早逝,这说不定还要出上第四位。阿萝在萧家再不受重视,在诗书方面受到的熏陶定然不是宋漪心这样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娇小姐能比的。
“那倒是可惜了。”
张氏侧身看向慢了二人几步的长女,掩唇笑道:“若韵诗还在家中,大姑娘倒是可以同她聊上一二。不知大姑娘是否记得,韵诗自幼便喜好诗书,这些年出入姑娘们的诗会,虽是小打小闹,却也算是有几分才名。”
阿萝也跟着她的目光看去,宋韵诗正垂着目光不远不近得走在几人中间。许是因为后头还跟了个宋陌,她微微下沉的肩膀隐约透着僵硬。
张氏招呼道:“韵诗怎地走在这么后面,前头不还惦记着要同大姑娘说话么?”
猝不及防地被点了名,她微抿了唇,脚下快了两步:“母亲只顾着与大姑娘说话,哪里还记得女儿的事。”
“哎哟,都多大的人了,怎么还吃大姑娘的醋。”张氏轻轻一笑,目光一转落在越来越近的垂花门前,扭脸向阿萝指路道,“咱们到了。”
却不等众人走进去,已有一道妃色身影自屋内冲了出来,径自扑向张氏怀里:“阿娘!你们怎么去了这么久,我等得都快睡着了。”
能撒娇撒地如此肆无忌惮地,不是清原侯府的二姑娘宋漪心还能是谁。
张氏对自己的这个小女儿一向是有求必应,只是眼下宋陌和阿萝都在边上看着,她微收了笑,点了点宋漪心的额角轻斥道:“多大的人了还这般没有规矩?快与你大哥哥大姐姐见礼。”
“有什么了不起的……”被娘亲教训了,宋漪心也未有羞愧的模样,反倒是嘟着嘴一脸不乐意地从张氏怀里退了出来,随意地朝着阿萝与宋陌所在的方向福了福身,“心儿见过兄长,见过姐姐。”
一抬眼,视线落在了站在不远处的阿萝身上。
脸上空白了好一会,才惊呼一声:“你是宋漪岚?!”
张氏面色一僵,忙将她的指尖拍落:“没大没小,那是你长姐。”
阿萝弯了弯嘴角,但笑不语。
直到众人在屋中落座,宋漪心的视线还不住地往阿萝的方向瞟。
一直以来,她都是侯府里唯一的正牌姑娘。宋韵诗虽说是她姐姐,又深得父母宠爱,但到底是改姓的宋。出门在外,她才是那个受人追捧的侯府嫡女。
直到前些日子娘亲突然寻她说话,她才知道原来自己还有一位姐姐一直在临州姑祖母家生活。
而且这位姐姐,才是真真正正的清原侯嫡长女。等她回来,自己便成了填房的女儿。
偏生娘亲还千叮咛万嘱咐,要自己收了性子,不得在“姐姐”面前无理。
宋漪心已十三岁了,虽说是娇生惯养地长大,可平日里出入贵女圈子,也有了几分自己的小心思。
在她看来,一个远在临州又早已不走动的亲戚家算不得什么,而阿萝寄居在这样一个亲戚家,就算是嫡长女,这么些年下来也不过是个乡野村姑,如何能与她这位自幼出入名门望族的贵女相比?
因而对于阿萝的到来,她并不曾放在心上。在得知娘亲还特地将长姐从夫家喊回来时,她更是嗤之以鼻,觉得娘亲小题大做。
直到阿萝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
宋漪心抿着嘴角,越想越不服气,也不顾张氏还在说着什么,径自问道:“你头上的玉簪,是萧家姑祖母送给你的么?”
宋陌淡漠的视线先阿萝一步扫了过来:“姑娘家的规矩,不曾学过么?”
宋漪心被他的视线一扫,原本趾高气扬的态度本能地弱了几分。
可话都问出口了,又不甘心就此放下,强撑道:“这是在我家,哪有什么规矩不规矩的。”
“心儿,怎么同大公子说话呢?”张氏心下一紧,急忙出声轻斥道,“快与大公子、大姑娘道歉。”
“道歉就不必了,自去祠堂跪着。”宋陌收回视线,面无波澜地说道。
宋二姑娘一怔,旋即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眸子,扬声道:“你!你居然让我去跪祠堂?!父亲都不曾罚过我,你凭什么罚我!”
“心儿妹妹说得是,”阿萝唇角轻弯,一团和气,“她一个小孩子能懂什么呢,哥哥大人有大量,莫要计较了。”
她轻描淡写地,全然将宋漪心当做不懂事孩童一般,让宋漪心本就有几分不服的火气更旺盛了几分:“你不过比我大两岁,装什么大人!”
“心儿!”却有一道急促的声音打断她还未说完的话。
一个高大的身影自门外匆匆赶来,吹胡子瞪眼地看着宋漪心:“大呼小叫地,像什么样子!”
这来得倒巧。
阿萝眼尾笑意含蓄,视线轻飘飘地在来人身上扫过,却在瞧清跟在那人身后进屋的人时,不自觉地眼皮轻跳。
见鬼,萧起淮怎么会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萧起淮:我来吃瓜的,你们继续
阿萝:???
第69章 侯爷
“侯爷莫急, 心儿只是心直口快惯了,并非有何恶意。”没想到清原侯回来地这么早,张氏心下微惊, 面上却是含着轻柔笑意迎了上去, 低声安抚道。
视线不期然地落在跟在清原侯身后的翩翩少年,一时竟被那双宜喜宜嗔的桃花眼迷乱了双目:“这位公子是?”
清原侯又瞪了宋漪心一眼, 这才轻咳一声, 侧脸朝张氏温声道:“这是姑母的幼孙,左武卫大将军萧大人……”
介绍到一半的话语随着视线落到端坐在蒲垫上的少女身上时卡了壳,“这、这是……”
他沉默半晌, 才有些不大确定地唤道:“阿萝?”
是什么样的父亲连自己女儿的名字都想不起来了呢?
阿萝低垂的目光淡地瞧不出丝毫感情, 再抬眼时,却又是一副柔弱可欺的模样,起身期期艾艾地朝清原侯行礼:“阿萝见过侯爷,见过三表哥。”
听闻眼前的绝色少女当真是自家女儿, 清原侯却没有什么欣喜地模样,只是目露震惊地瞧着阿萝, 连免礼的话都忘了说。
萧起淮懒洋洋地扫了清原侯一眼,扯扯嘴角:“不必多礼了,不知表妹今日回府, 我这来得倒是算巧。”眼尾的笑意在视线略过宋陌时又加深了些许,“表哥也在啊。”
表哥二字被他慵懒地语调拖长了尾音, 勾出些许难辨意味。
宋陌身形巍然不动:“萧大将军还能到别人家中闲逛, 身上的伤势大抵是好得差不多了, 想来不日便可还朝。”
“今日便是进宫谢恩,出来时正巧遇上侯爷。”萧起淮漫不经心地笑道,“倒是表哥, 今日怎有空在此闲坐?”
“宋某一介白衣,不比将军事忙。”
“表哥过谦了,今日圣上还问起表哥近况,道是明珠暗投,煞是惋惜。”
宋陌这才撩起眼皮看了萧起淮一眼。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全然没将在座其他人放在眼中。
“承蒙圣上不弃,”清原侯轻咳一声,掩饰着眉眼间的忌惮,“别站着了,快坐,快坐。”
扫向阿萝的目光中不自觉地露出些许遗憾。
这般美貌……
“原来这位便是名满大夏的萧大将军,往日总听侯爷提起,今日总算是得见真人了。”张氏亦笑着圆场,眼中还浮着未曾落下的惊艳,“小女顽劣,叫我与侯爷惯坏了,让萧大将军瞧了笑话。心儿,还不快向萧将军赔礼?”
她眼珠子一转,故作惊讶地抚掌道,“说来萧老太君可是咱们家正儿八经的姑奶奶,论着辈分,你们还得唤萧大将军一声表哥呢。”
宋漪心双颊绯红,声若蚊呐:“心儿给表哥赔罪。”
萧起淮已在宋陌下首坐下,闻言似笑非笑地睇了清原侯一眼:“是么?”
不得不说,萧起淮在收起身上那股戾气之后,着实是个讨人喜欢的模样。那双似喜非喜的桃花目,生就是招蜂引蝶,妩媚多情,含笑睨来时,总有几分欲语还休的缠绵。
阿萝目光平平地自萧起淮身上转开,探手捻了一块云片糕,就着清茶细嚼慢咽。
嗯,不愧是侯府里的厨子,手艺着实不错。
清原侯被他看得心虚,忙转了话题:“和谨还未见过我家长女吧,她夫家安国公府三房,就是如今正在羽林军中领差的周家七郎,说起来与你也算是半个同僚了。”
话到最后,多少透了几分与有荣焉。
如今的安国公夫人乃是先帝胞妹,亦是如今尚在人世的唯一一位大长公主,身份尊贵。安国公周清文如今虽不在朝中任职,但安国公作为世袭罔替的爵位,本就荣宠不绝,纵是无官无职,也受百官几分薄面。
以清原侯如今的尴尬地位,宋韵诗能嫁入安国公府,算是高攀了。
得了清原侯的话,宋韵诗也不好再作壁上观,上前拘谨行礼:“妾身安国公府三房宋氏,见过萧大将军。”
萧起淮扯扯嘴角,眸光凉薄:“倒不知道还有一位宋家姑娘。”
瞥见清原侯脸上一闪而过的尴尬与羞恼,以及张氏嘴角乍然僵住的笑意,阿萝半垂下眸子,掩住流淌出丝丝笑意的眸子。
清原侯宋博娶了一位嫁过人的女子做填房是京中人尽皆知的事情不假,这填房嫁入宋家时将自己从前夫家带出的女儿一并接进侯府也未曾遮掩。
可京中世家贵族之间,总是维系着那么一点若有似无的面子情。有些话藏在心中,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当面说出的。宋韵诗的宋姓来得再名不正言不顺,在外头,大家还是会尊称一句宋姑娘。
但很显然,萧大将军并不在这需要维系面子情的范畴内。直接越过了同他见礼的宋家姐妹对他而言并非难事,那双泛着笑的眸子连余光都没分去丝毫。
“韵诗是随内子一同入府的,便改了姓……”清原侯尴尬笑笑,对此事不欲多提。
“原是如此,我还以为这世上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阿猫阿狗,都敢自称是我表妹了。”萧起淮慢悠悠地说着,勾起的眼尾漾开淡淡邪气,混在那抹笑意里,平添了几许凉意。
连带着原本热络的气氛都跟着冷静了下来。
这话却是将方才给他见礼的宋漪心一同骂了进去。
阿萝侧过脸,借着擦唇边点心沫子的功夫,遮掩着自己终于忍不住勾起的唇角。
萧起淮这人,世家公子的礼仪维持得再好,也掩不住那张仿佛淬了毒一般的嘴。
虽说她被萧起淮阴阳怪气时时常觉得气血上涌,恨不得将他那张好整以暇的俊脸狠狠按进地面里,可像这样听着他阴阳怪气别人,倒是别有一般趣味。
只是还不等她幸灾乐祸完,却听那前脚还在阴阳怪气人家的祸首忽地点了自己的名:“阿萝还是孩子么,说过多少回了,午后少用些点心,当心晚上积食难受。”
他的视线落在阿萝唇角沾染的点心沫子上,又垂眸扫向她手边的点心盘子,语气无奈中又透了些许亲昵:“真是胡闹。”
阿萝半偏着脸,默默看着端坐在不远处满脸义正言辞的萧大将军,在心中低声腹诽了一句幼稚。
别以为她没发现,他那眸子里写满了“你就好意思坐下看戏了”,摆明了是耐心告罄,非要到她这寻些不痛快。
“多谢表哥关心,实在是侯府的点心太过香甜,阿萝一时不查便忍不住多吃了几口。”阿萝眨了两下眼睛,眼尾当即泛起上了淡淡的粉,连着眸中透亮的水意都跟着流淌,“阿萝不是故意的。”
最后一句话被她轻轻含在喉咙底下,压出无限委屈。
萧起淮:“……”分明是她看着他被一堆烦人精围着还能兴致勃勃地吃着点心看戏,怎么前后两句话的功夫,她又演上了?
二人初初见礼时并未有太多交流,瞧着与寻常亲戚并无二致。现下这一来一回,却是连瞎子都能瞧出来的亲近。
张氏又恢复了喜气盈盈的模样,掩唇笑道:“侯爷还担心大姑娘受委屈,妾身瞧着倒是亲厚地很,想来这青梅竹马的情分,总归与旁人不同些。”
此话一出,却是将下头三人的目光都引了过来。张氏恍若未觉,抬手轻轻推了清原侯一下,嗔道:“侯爷,妾身同您说话呢。”
能叫清原侯甘愿为世人所不齿也要迎娶的女子,自然不是萧起淮三两句话就能压制的人。
须臾间便将话锋占了回来。
清原侯回过神,抬手抚了几下山羊胡,呵呵笑道:“姑母的眼光,自然是不会错的。”
张氏:“……”
要不是场合不对,阿萝都要忍不住笑出声了。
“若无旁的事,便请侯爷开了家祠,让我同阿萝给祖父与母亲上柱香。”宋陌搁下茶盏,开口结束了这场闹剧。
只是这话中的语气,与其说是在同自己的父亲说话,倒更像是对着一个陌生人。
清原侯皱起眉头,摆着父亲的架子:“今日有客,家中也未曾准备。左右你们兄妹二人都在京中,不必急在一时,改日再去。”
他们父子见面从来就没有个好时候,尤其自宋陌三年前回京起,在儿子面前强势了十余年的清原侯突然发现独子竟已全然不受自己掌控,心中慌乱不言而喻。
那双与秦氏肖似的眸子,却没有秦氏的柔美风情,抬眸望来时,似冰似剑,寒意彻骨。
清原侯窝囊惯了,老侯爷在时被老侯爷管着,老侯爷不在时又受姑母约束,只有在这个儿子面前能仗着孝道摆一摆为人父的谱。
是以在发觉连儿子都隐约强过一头时,他却不愿承认,反倒事事都与宋陌做对,想让他在自己面前再低一次头。
清原侯下意识地看向坐在下首的阿萝。
她正垂眸而坐,同样有着柳叶似的眼尾,为柔美的面容添了一分妩媚。
却也不大像秦氏。
秦氏是柔弱的,纵是安安静静地坐着都有几分娇不自盛。性子却倔得很,姑母让她多鞭策自己上进,她便当了真,任自己好说歹说都不肯退让。
而阿萝的眉梢唇角,无一不透着娴静,像是头温顺的小鹿,只一眼就能让人卸下心防。
这般乖巧灵动,莫说区区一个晋王侧妃,便是入主东宫都是使得的。更别说这还是宋陌心心念念记挂着的胞妹,控制了她,何愁宋陌不向自己低头?
怎么就轻易许嫁了呢?
清原侯心中悔意丛生,殊不知自己面上神色更替,尽数落入了宋陌与萧起淮的眼中。
晋王是听了谁的话才觉得清原侯是拿着一张小像忽悠自己,又为何将侧妃选定了远在临州的两位姑娘,这两个人心中再清楚不过。
此刻见清原侯看向阿萝的目光里满是懊恼,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我宋家先祖也算是萧大将军半个祖辈,他做晚辈的去问安份属应当。”宋陌平静开口,召回了清原侯已然飘远的思绪,“至于未曾准备,进去磕个头也算是我等一片孝心。”
萧起淮勾着嘴角,难得赞同了宋陌的话:“祖母在家时也时常挂念娘家亲人,和谨既来了,自当代祖母问先人安。”
“祠堂封锁已近一年,难免灰尘弥漫,还是等来日开了祠堂重新打扫一番之后再进去吧。”听萧起淮都同意了,清原侯沉了沉气,耐着性子道。
“爹,心儿不想去祠堂。”宋漪心牵着清原侯的袖口,撅着红唇嘟囔道。她虽不久前才被父亲训斥,可这会眼见着已无丝毫畏怯的模样,还能一如既往地冲着清原侯撒娇。
清原侯安抚似的拍拍小女儿的手背:“咱们不去。”俨然是副家主的口气。
“今个儿可是个高兴的日子,你们父子莫要因为这点小事伤了和气。”张氏自然地再一次充当起和事佬,柔声道,“当心吓着大姑娘。”
被张氏一点,清原侯也反应过来,目光威严地看向阿萝:“阿萝受了委屈直管说出来,为父定然为你做主。”
那语气,仿佛只要阿萝说宋陌一个不字,他便要当家做主将这不孝子逐出家门。
阿萝:“……”
她今日一直在张氏面前示弱不假,可要她当面驳了宋陌的话,退一万步来说,都有些太过自信了吧?
张氏也正看着她,云山雾罩般的眸子叫人看不清其中的情绪。
这位侯夫人,倒当真是不容小觑。试探了半天,好容易才放了心,不过多了萧起淮这个变数,便又疑上了自己。
阿萝十指相对,笑得天真又灿烂:“阿萝虽在外多年不曾归家,却不曾受过什么委屈,只是逢年过节时常惦记着自己孤身在外,不能为先祖们磕头问安,实是愧疚不已。今日得以归家,自当三跪九叩,以慰先祖在天之灵。”
她舒背沉肩,娉婷而立,哪儿还有前头怯弱懵懂的模样?
第70章 婚期(二更合一)
听话题又被拉回到祭拜一事上, 清原侯的面色一沉,连带着看向阿萝的目光都带了不喜。
张氏倒依旧是副笑盈盈的模样,那双云山雾罩的眸子见了光, 侧脸朝清原侯笑道:“大姑娘离京时还是个不晓事的孩子, 竟也如此记挂先祖,谁听了不夸一句孝顺。”
清原侯冷哼一声:“是不是真孝顺还未可知。”
话已至此, 再拦着便是纠缠不休。清原侯再想同宋陌作对, 也没道理不让他们兄妹拜祭生母与诸位先祖。
是以一甩袖子,让张氏出去安排,自己则沉着一张脸阴晴不定得看向阿萝:“你既回京, 女孩儿家在外头住着到底不像话, 今日回去收拾妥当,搬回府里住着。”
先前张氏也曾提过让她搬回侯府里居住,如今又被提及,她倒不知道自己这位名义上的父亲何时起如此关心自己的住处了。
自她回京至今, 鲜有出门的时候,对于当初萧起淮所说的因着宋陌身份会有人对她图谋不轨的说法还未曾有过体会。
今日回府, 才是有那么几分意思。
阿萝眉眼弯弯:“嫡亲的兄长,怎么是外头?阿萝这些天也住惯了,搬来搬去未免麻烦, 暂且就这般住着吧。”
“家中长辈尚在,你兄长分府而居本就毫无道理, 念在他为太子办事辛劳才不多说。你一个尚未出阁的女子, 日日住在兄长宅邸, 岂不是叫外人看咱们府里的笑话?”
清原侯眉头紧皱,又摆起严父的架子:“传扬出去,让你长姐幼妹如何在外立足?”
“父亲放心, 咱们家在外的笑话多了,不差这一件。”宋陌语调平静地接话道,“至于旁的什么人要如何,与我何干?”
他说话的语气太过理所当然,连清原侯都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他话里的内容有多刺耳,狠狠一拍案几:“你这个孽子!”
甚至连萧起淮在场都顾不得了,吹眉瞪眼得便要好好教训宋陌一番。
“侯爷慎言。”萧起淮一挑眉梢,“圣上今日才夸了表哥有祖父遗风。”
清原侯发泄到一半的怒火登时卡在了喉咙口。
阿萝微侧过脸,遮掩着自己忍不住要上翘的嘴角。
张氏出去时借口将宋漪心也带走了,只宋韵诗留在屋内陪坐。可这位宋姑娘仿佛打定主意作壁上观,即便是在清原侯提起女儿家的名声时,也只是抬眸瞧了阿萝一眼,又在与阿萝对上视线时飞快收回了目光,欲盖弥彰地端起茶盏。
阿萝总觉得这位继姐的目光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只是没有招惹到她眼前,也懒得细究。
可眼下清原侯俨然是“寡不敌众”,她却还是垂着目光自顾自地喝茶,瞧着便有些有趣了。
在阿萝为数不多的记忆里,这位继姐仿佛不是这般清冷的性子。张氏特意将她一个外嫁女喊回来,不见得真的只是为了给她接风吧?
没等她细想,张氏已笑盈盈地自外头回来了。
却没见宋漪心。
“心儿毛毛躁躁地,半道上踩了空磕到脚。妾身怕她在先祖面前丢人,便让丫鬟先扶她回房了。”仿佛没觉察到屋内浓厚的火药味,张氏上前亲自扶了清原侯,轻声细语地解释道。
清原侯眉头一拧:“磕到何处?快派人去请良医进府瞧瞧,莫要伤着了。”语气中的急切不似作假。
“侯爷莫急,已派人去取膏药,休息一阵便好。”张氏嗔了清原侯一眼,借着衣袖的遮挡,不轻不重地在他手臂上掐了一把,又侧脸朝宋陌赔不是,“心儿失礼,还请大公子见谅。”
宋陌自然不会和宋漪心一般见识,招了阿萝到身边,与清原侯一前一后地去了家祠。
尘封多时家祠里泛着淡淡地潮味,即便已派人提前打扫,可这一时半刻的,哪里清扫地干净?不过是将着紧的几处梳理过一遍。
三牲饭菜准备不及,茶酒香烛却是全的,还有小丫鬟端着铜盆清水守在门外,方便几人净手。
阿萝略扫了一眼,低眉顺眼地站在一旁。
清原侯到底还是家主,站在了最前头。萧起淮身份尊贵,又是表少爷,与宋陌、阿萝二人并列站在了第二排。张氏与宋韵诗二人缀在最后。
再多的龃龉到了先祖牌位面前也得先放到后头,众人老老实实地上香、敬茶、献酒,又重新净了手,这才鱼贯从家祠中出来。
不知是不是才给老侯爷上过香,清原侯的面色和缓了许多:“文煦,让你妹妹和夫人一起说会话。你随我一同到书房去,我与和谨有事要商议。”
许是担心宋陌拒绝,还特地将“商议”二字着重强调了一番。
宋陌掩着口鼻的帕子还没放下,听清原侯这般说,轻蹙的眉头未曾舒展,漠然的视线已转到了跟在后头的萧起淮身上。
萧起淮耸耸肩,不置可否,算作默认。
宋陌从来不觉得萧起淮今日出现在此处会是个巧合,恐怕进宫面圣也是提前准备,为的就是跟着清原侯一同回来。
如今看他仿佛当真有什么正事,倒是出乎意料之外了。
是以侧身吩咐道:“照顾好姑娘。”
及春忙福身:“奴婢省得。”
阿萝:“……”不是,她家哥哥就这么放心地让她独自对着张氏与宋韵诗?宋韵诗先不说,张氏摆明了是个笑面虎,她好柔弱地,被吃了怎么办?
只是这回仿佛连萧起淮都没能接收到阿萝的讯息,等清原侯又简单地交代了张氏几句场面话之后,三个大男人便头也不回地朝着清原侯的书房走去。
全然没注意到阿萝有多想跟在他们后头一齐走了算了的意思。
——
“萧大将军屈驾前来,还要我一同陪坐,不知是什么紧要的事需要商议?”才进清原侯书房的大门,宋陌也不等清原侯和萧起淮说话,已冷着眉眼说道。
萧起淮打量他两眼,一挑眉梢:“可不是我惹着你了,有什么气,你别冲我身上。”
宋陌眯了下眸子,周身寒意刺骨。
清原侯所用的书房,亦是他祖父、宋老侯爷的书房。老侯爷常年驻守边关,鲜有含饴弄孙的时光,每每回来,便领着宋陌在书房消磨时光。
老侯爷虽是个打了一辈子仗的武将,骨子里却有着儒雅温煦的一面。宋陌记得彼时的书房布置,一侧是舆图军阵,长枪重剑;另一侧却是琴棋书画,笔墨纸砚。
一文一武,相得益彰。
可等二十年后再踏入此处,舆图也好,书画也罢,都再不复现了。干净地有些空旷的书房之中,却弥漫着浓重的脂粉媚气。
再看清原侯一副外强中干的模样,宋陌眸中的寒意便渐渐凝聚成了浓重的杀气。
萧起淮勾了勾嘴角,不动声色地站到了宋陌身侧,胳膊搭在他的肩头:“杀他不要紧,圣上正愁没个由头训诫太子,不如送他一份大礼?”
宋陌凉凉地瞥他一眼,一抬手,将他搭在自己肩头的胳膊推了下去。
“啧,狗咬吕洞宾,兄妹俩都一个德行。”萧起淮弯着眼尾笑道,余光瞟见已吩咐完小厮上茶正往屋内走的清原侯,转身走到了离宋陌不近不远的一处蒲垫上坐下。
清原侯对屋内发生的事一无所知,坐在主位上瞧着分坐在自己左右两侧的二人,一股久违的成就感油然而生。
自宋漪心之后,张氏便没能怀上胎。这些年他也宠幸过别的女子,皆没有下文。此前给族中去信,让他们挑个伶俐孩子过继给自己,也被他们以宋陌已长大成人为由拒绝了。
哪怕他挑着宋陌不孝不悌的错处接连去信,族里依旧是那个拒绝的态度。字里行间地,还劝他一家人的事关起门来自行处理了便是,不要多生事端。
可那是他不愿意一家人好好过日子么?但凡宋陌眼中有他这个父亲,对着他能恭敬些,他何必去为难自己独子?
清原侯满腹的牢骚也没个发泄的地方。
直到今日家祠这一趟,看着袅袅细烟后秦氏的牌位,他却忽然想通了。
宋陌再不听自己的,也是宋家子孙,与侯府是一荣俱荣。自己如今还拿捏着世子的位置,迟早有他回来求自己的一天。
目光一转,一改先前的不耐:“文煦上次回来也只是在府门前匆匆说了两句话,还未曾问你前些日子替太子爷办的差事干得如何了?”他捏着八字胡,老气横秋,“你身无功名,却逢太子礼贤下士,更该为太子尽心竭力才是。”
又扭脸对萧起淮笑道,“和谨你与文煦同在太子门下,又是表兄弟,如今你身居高位,往后在朝堂上,还要多多帮衬着你表兄一些。”
“……”萧起淮端着茶盏,硬是不知道该不该往下喝。
轻飘的视线在宋陌冷然的面孔上掠过,眉梢微动,到底是将手中的茶盏放下了,“侯爷客气,不过表哥在太子门下多年,想来不需要我的帮衬。”
他食指撑着眉骨,似是有些无奈地笑:“至于我在太子门下一事,更是无稽之谈。”
清原侯一愣:“那你……”
“我既是圣上亲封的左武卫大将军,自然是圣上门下的人。”
想起今日遇见时正是他从圣上处谢恩回来的时候,清原侯当即恍然大悟:“和谨说得是,是本侯言辞轻率了。”
“萧大将军有什么吩咐,大可直言。”宋陌却是懒得搭理清原侯虚与委蛇的那套,目光平静地看向了萧起淮。
清原侯也将视线转到了萧起淮身上。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今日上门只是想与……伯父,商量一下我与表妹的婚事。”萧起淮撑着下巴,好声好气地笑道,“祖母的信,侯爷可曾收到了?”
“……”
“……”
回答他的是两道漫长的沉默。
最先反应过来的还是宋陌:“圣上今日问起你的婚事了?”
“算是这个意思,”其实是圣上向他提了提倾怀公主才貌双绝,对他倾心已久的事,“我已将婚约一事据实回禀圣上了。只是圣上得知表妹已过及笄,便问起了婚期。”
言下之意,便是圣上并不相信他当真定了婚约。
“你私自定了?”宋陌眸光一闪,冷声问道。
“未曾告知侯爷、表哥,岂敢私自定夺。”萧起淮笑得颇有些漫不经心,“和谨如今无父无母,老太君远在临州与京都相距千里,往来不便。此前又忙着战事与奸相的案子,亦是无暇与侯爷商议,自然定不下婚期。”
“没记错的话,萧二公子至今也还未婚配吧?”宋陌问得依旧平静,“照着长幼序齿,本该是定了二公子的婚事再定你三公子的,而今已是越过二公子,若是再在二公子前成亲,于礼不合。”
“难不成萧起轩不成亲,我也得陪着他打一辈子光棍?”萧起淮挑了挑眉,“他想得美。”
宋陌:“并非此意。”
萧起淮嗤笑一声,讥讽之意溢于言表。
他今天要真的应下宋陌所说的长幼序齿那套言论,指不定回头就发现他家二堂哥怎么着都定不下婚事了。
况且——萧起淮眼尾轻撇——萧起轩本人指不定也挺乐意的。
“既然如此,不如等姑母上京后再定也不迟。”清原侯亦是回过神来,急忙道,“就算不必照着长幼序齿,总是要让她老人家知道才是。”
其实哪怕是在今日之前萧起淮找他说定婚期的事,他恐怕都是二话不提直接应下,就像早前萧老太君来信说有意将阿萝许配给萧起淮时,他便是迫不及待地应下了此事。
对于阿萝的婚事,他此前从未做过细想。
本觉着送去给晋王做侧妃是再好不过的主意,既有了皇家侧妃的名头,又不用担心她仗着晋王撑腰便与他这个父亲做对,还能换来晋王对自己的支持,可谓是一箭三雕。
却被凭空冒出的萧含珊与贺敏二人截了胡。
如此一来,曾出过帝师的清贵世家萧家,便成为了不可多得好选择——萧起淮在朝中风头无二不假,可他毕竟是个武将,还是个被戎国、大辽恨之入骨的武将,指不定什么时候便一去不复返。
就算不死,战场上刀剑无眼,指不定就成了个缺胳膊少腿的废人。
届时阿萝孤家寡人,不还是得寻求母家的庇护?
清原侯一手算盘敲得叮当响,对自己谋算胸有成竹,深觉万无一失。
直到他今日终于瞧见了自己这个十五年都不曾见过几回的女儿。
一时追悔莫及。
结果这头还没来得及重新思量其间利弊,萧起淮竟是先一步提出了定下婚期的事,将他打了个措手不及。
只得先想法子拖延时日。
“此事不劳侯爷费心,回临州时,老太君已说了,我的婚事由我自己做主,届时知会她老人家一声便是。”
“这……”清原侯猝不及防,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还是说,伯父见表妹国色天香,嫌弃和谨粗鄙武将配不上表妹了?”萧起淮还是笑着,眼尾却是邪气横生,震慑心魂。
“怎么会……”清原侯不自觉地颤了颤,竟是下意识地朝着宋陌的方向投去求助的目光。
“既是阿萝的婚期,选在什么时候,还是要看她的意思才是。”宋陌理所应当地接过了话。
清原侯皱了皱眉,本想斥责他一句哪有让姑娘家自行决定婚期的,但瞧着坐在另一侧的萧起淮,到底是忍了下来。
萧起淮倒是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原也没想着今日能将婚期定下,估摸着定个时候,到时再问问她的意思。”
清原侯:“……”毕竟是父母早逝,又在军营里打滚了几年,不讲规矩在所难免。
“阿萝今年才及笄,年岁尚轻,倒不急在一时。”或许当真是急中生智,清原侯脑中灵光一闪,忽地找到了一个由头,“当年阿暖……也就是阿萝的母亲曾说过,要留阿萝到十七再嫁。”
“是么?”萧起淮捻着指尖,笑得漫不经心。
宋陌不愿让阿萝嫁给他,是觉得他对阿萝别有用心,不是良配。百般阻挠,尚且算的过去。
可这清原侯,当初可是迫不及待地将庚帖送回临州的人,为何突然举棋不定起来?其间缘由,他不必多想也能明白。
人心不足蛇吞象的事,他已见得太多了。
清原侯只觉自己后颈上的寒毛密密麻麻地竖起,一路延伸到背脊中间。他的舌头明明还在,可被萧起淮看了一眼之后,仿佛被外头的寒风冻住了,再说不出话。
秋意凉爽,他的额头却见了汗,密密麻麻地补在额上,又不敢抬手去擦。
不过是个及冠之年的年轻人,怎会有如此魄力?
“母亲想留阿萝到十七,是担心及笄之后即刻相看太过仓促。而今婚事已定,要定婚期,倒不必非拖到两年后。”宋陌道,“阿萝是清原侯府嫡女,她的婚事马虎不得。明日我去趟钦天监,让钦天监卜上一挂再说。”
像他们这样的人家,嫁娶之事让钦天监算个日子,倒也不是什么稀奇事,萧起淮自然不会有什么异议。
只他不放心地却是另一件事:“不会表哥去了一趟钦天监,我与表妹的八字便犯冲了吧?左右我去钦天监一趟也方便,还是不劳烦表哥了。”
宋陌没接话,只是抬眸扫了他一眼,唇角微微勾起一丝微不可见的弧度。
仿佛在说多谢他提醒,原来还有这个办法让他二人婚事作罢。
萧起淮:“……”要论不讨喜,这兄妹二人真是半斤八两,不遑多让。
——
那边宋陌与萧起淮跟着清原侯头也不回地走了,这边阿萝心中再不可奈何,也只能同张氏几人又回到了正院坐着。
“我瞧大姑娘这周身气度,比之王府里头的郡主也差不了多少了,想来姑母当真是将大姑娘当嫡亲孙女将养着。”宋陌不在,张氏那份夸张的热情也跟着减退了许多,她半掩着唇,眸中笼着云山雾绕般的笑意,“倒是我眼浅,还当大姑娘在临州受了委屈。”
阿萝端坐在蒲垫上,仿佛没听出她话语间的讥讽,弯起的嘴角笑得轻松又单纯:“姑祖母是惦记着阿萝出自清原侯府,这才多宽待阿萝几分。只是阿萝贯是个懒散不爱动的,大多跟在姑祖母身边学习,今日所得,多亏她老人家言传身教。”
“阿萝不过是东施效颦罢了。”
一席话说得温声细语,许是想起了老太君,眉目间的温柔更多了一分尊敬。
哪怕有所准备,张氏还是不期然地被阿萝那纯良地笑意晃得信了几分,险些就为自己的冷嘲热讽生出几许愧疚来。
所幸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张氏沉了沉眸子,心中寒意更甚:以她的眼力,到了今时今日,她居然还是看不穿阿萝所说的话是真是假。
从阿萝最初从轿中出来开始直到现在,或柔弱或单纯或明艳,无论什么模样她都演得入木三分。
才十五岁的年纪,便有如此深沉的心思。
想起曾经有过几面之缘的萧家老太君,张氏的面色不由沉静许多。要不是这位姑奶奶,清原侯原配发妻之位,如何轮得到秦暖?
她调//教出来的女孩儿,自当不简单!
“大姑娘这话说得不对,东施效颦只是形似,却学不来其间神韵。”张氏转而笑道,“不过这样说倒是让我想起大姑娘幼时的事。那时大姑娘来我房中请安却没个章法,只好照着韵诗依样画葫芦,结果连路都不会走了,狠狠摔了一跤。”
“说来那些往事都还在眼前,没想到这一转眼,大姑娘都已这般大了。”
张氏一面说,一面细细瞧着阿萝的神色,仿佛是想从她脸上瞧出些许破绽来。
谁知阿萝却是歪了歪脑袋,樱唇轻轻一抿,勾出一个俏皮又灵巧的弧度:“确实呢,那时阿萝不懂事,还要多亏韵诗姐姐教阿萝。不过也是韵诗姐姐教得好,才让阿萝没在姑祖母面前露怯呢,今日回来得见韵诗姐姐,合该向姐姐道声谢才是。”
她捏着帕子的指尖半掩着唇,舒展的肩膀与笔直的背脊却不曾因为动作的改变扭曲分毫,就连鬓角碎发落在颊边的位置都是恰到好处的甜美。
能嫁入安国公府,宋韵诗的容貌气度,自然也不是寻常可见的。可要跟如今的阿萝比,却是相形见绌。
连着阿萝的这声道歉,都显得格外刺耳。
至少落在宋韵诗耳中时刺耳的。
“过去多少年的事了,母亲何必再提!”她咬着下唇,瞪向张氏的目光中微微透着几许着恼。
阿萝眉梢轻挑:哦?——
作者有话说:这周有个很重要的考试,最近除了上班和码字还要备考_(:з」∠)_所以更新时间不太稳定,但还是会努力照常更新的,这周考完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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