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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佳人


    风夏将老太君领进屋后便退了出来, 一回身,却见萧府里头那个漂亮的让他不敢直视的姑娘还领着同来的丫鬟站在廊下。


    他在萧起淮身边跟了三年有余,平日也经常帮着自家少爷接引上门来的朝廷大员。可那些都是男子, 照着萧起淮的书房一带, 他只管添茶倒水便是。


    至于接待女眷的活……将军府后院又没女眷,压根就没有让他接待的时候。


    更别说是这么一位高贵大方的姑娘。


    当即有些不好意思地轻咳一声, 上前老老实实地作了个揖:“表姑娘, 此处炎热,小人带您去少爷书房等着吧?”


    反正他家少爷的书房平日里都收拾地一干二净,过去稍坐会应该也碍不到什么事。


    阿萝颇为讶异地瞧了他一眼:“这恐怕不大合适吧?”这万一丢了些什么, 就萧起淮那斤斤计较的性子, 恐怕自己十张嘴都说不过来。


    不对,最吓人的不是丢了什么,而是多了什么本不该出现在那儿的东西,才更吓人。


    可瞧着风夏抓耳挠腮一副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好的模样, 阿萝直接拒绝的话便在口中稍稍打个转:“没有姑祖母与三表哥的吩咐,我们在此候着便是了。不过干站着的确有些磨人, 不知可否取两个蒲垫和一些凉茶来?左右此处晒不到日头,权当纳凉了。”


    得了她的话,风夏一下子就有了思路, 立刻脆声应了,一溜烟跑得人影无踪。


    阿萝瞧着他远远而去的背影, 不禁失笑摇头:萧起淮身边的小厮, 竟还有几分纯真少年郎的意思。


    连红袖眼中都透了纳罕, 附在阿萝耳边悄声道:“这小厮上回跟着三少爷回府时,只觉得话有些多,没想到是个如此跳脱的性子。”


    “三表哥周边清冷惯了, 有个说话逗乐的人,也不至于太过无趣。”阿萝也抿着唇笑道。


    眼角余光却忽地扫见有人朝着此处走了过来,当即收了笑,低眉顺眼地站到一旁,努力想让自己与背后环境融为一体。


    心中不由有些懊恼,今日事出突然,老太君走得又急,她的帷帽没带在身边。本以为萧起淮府上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外男,结果到底事与愿违。


    红袖登时也紧张了起来,自阿萝江南第一美人的名头传出去,萧府外头三天两头便能多出几个鬼祟的人,老太君虽将此事瞒着姑娘少爷们,却是对着她们这些伺候的千叮咛万嘱咐,必定要照看好表姑娘的安全。


    可眼下到底不在自己府上,贸然见着外男,她除了往前站两步试图将表姑娘挡在身后外,也没别的办法了。


    况且阿萝的身形还较普通南方女子更高挑一些,她压根挡不住。再有阿萝那张般般入画百般难描的脸,想让人不注意,实在是太强人所难了。


    果不其然,来人在距离二人十步远的地方顿住了步子,略带迟疑地开口问道:“二位姑娘是……?”


    饶是洛忧这般于京都见惯了各种绝色的人,在瞧见站在萧起淮门前的阿萝时,都不禁有一瞬间的晃神。好在他素来心性坚定,那一瞬间的晃神快得甚至没叫人察觉,已然温和有礼地开口询问来人身份。


    却不知,他还没猜到对方身份,甫一出声,对方已然认出了他是谁。


    “洛公子多日未见,可还安好?”阿萝松了口气,拍拍红袖的肩示意无事,上前行礼道,“上回走得匆忙,未能向洛公子道别,实是失礼了。”


    说话间,又不自觉地往洛忧身上瞟了一眼。


    上回二人隔着帷帽相见,她瞧了个大致的身形轮廓,已知晓洛家三公子必定是位雅人深致的世家公子。今日得见,果真是不出她的所料。


    论说萧起轩也是位儒雅端方的翩翩君子,可同洛忧的气度相比,萧起轩的儒雅中便多了一分内敛克制,少了一分随性洒脱。


    可惜是个不喜欢女子的。


    瞧着洛忧那张玉质金相的脸,阿萝眸底不自觉地又闪过几许遗憾。


    而洛忧还在飞快思索阿萝所说的上回究竟是哪回:自己若是见过这般美貌的女子,理应不会忘记才对。


    慢着,此处好像是萧起淮的卧房门外,方才听门房说,萧府的老太君过来探望萧起淮了。


    洛忧眸中多了几分货真价实的震惊:“宋姑娘?”


    阿萝抿唇而笑:“正是小女,洛公子不记得了么?”


    洛忧:“……”他可算明白为什么外头能为她的婚约开出盘口,而远在京中阅美无数的晋王殿下,又为什么会因为一张小像就想将人迎为侧妃了。


    慢不说心性如何,单看这张脸就让人很难拒绝。


    “洛公子是来寻三表哥的么?这会姑祖母正在里面与三表哥说话,需请洛公子稍待片刻了。”


    知道来人是洛忧,阿萝心头的局促已然去了大半,不等他开口,已落落大方地笑道。


    洛忧:“既然老太君在里面,在下便不打搅了。宋姑娘是要在此等老太君出来么?今日颇为炎热,此处也没个歇脚的地方,不如由在下带姑娘去花厅稍坐吧?待老太君同和谨说完话,你再回来也不迟。”


    “三表哥身边的小厮已去取蒲垫茶水,应当快回来了,还是麻烦洛公子。”


    阿萝说着往风夏离去的方向望了一眼,说起来,他去了也有些时候了。


    洛忧注意到她的目光,思量片刻后轻咳一声:“风夏不曾接待过女眷,可能不太清楚要准备多少。”


    阿萝:“……”


    正要说自己在此等着便是,却听身后的门扉发出一声轻响,老太君忧心忡忡地自门内走了出来。


    阿萝赶忙迎了上去:“祖母,您可还好?”


    谁知老太君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倒是欲语还休地看了阿萝一眼。那目光,与其说是在担心里头的萧起淮,倒不如说是在担心阿萝。


    完全不觉得自己有哪里需要担心的阿萝一头雾水地对上老太君的视线。


    洛忧亦上前向老太君厮见:“在下洛忧,见过萧老太君。一直未去府上与老太君请安,请您见谅。”


    老太君目光一转,方才的忧虑已然全数收起,浅笑着应道:“洛公子不必多礼,早就听闻洛首辅府上的三公子风度翩翩,一表人才,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这话从老太君口中说出来,可以说是个极高的评价了。阿萝心下了然,她老人家对于礼数周全的人,向来是有偏好的。


    不过今日怎么说也是好好折腾了一场,老太君年岁已高,之前是因担心萧起淮才绷着精神,这会出来又和洛忧寒暄了两句,面上便显了疲态。


    是以未在多做逗留,让阿萝和红袖扶着,自行回了萧府。


    洛忧目送着几人离去,待完全瞧不见她们的身影了,才转身进了萧起淮房中。


    没成想,一进门便对上了萧三郎目光沉沉的脸,脚下一顿:“我今日,应当没惹着你吧?”


    萧起淮平平地移开视线,哼笑一声:“没有。”


    “……”可他这分明像是有的态度。


    “问出什么来了?”萧起淮却是不欲多谈,径自问道。


    “他们也不知道派他们过来的人是谁,像他们这样的人都是拿钱办事,不会探究背后人的身份。”洛忧叹了口气,“秦王虽说冲动了些,但也不是个完全没脑子的,知道刺杀你定会引起轩然大波,哪怕有圣上兜底,也不敢让自己涉地太深。”


    “啧,说来说去就是想着明哲保身。咱们这位大皇子的手段,就不能上得去台面一些。”


    “要能上得去台面,就不会到今日还只是秦王殿下了。”洛忧也觉得有些头疼。


    这次刺杀,是他们意料之中,甚至是故意煽风点火引致的。也是因为早有防备,所以萧起淮所受的伤,要远比传言中小得多的多。


    本是想借着这个机会拖延上京的时日,顺便也能瞧瞧圣上对待萧起淮的态度,运气好地话,说不定还能将矛头引到大皇子身上,可以说是一举数得。


    没想到大皇子虽将萧起淮视为眼中钉,明里暗里地在圣上面前煽风点火,到了见真章的时候,反倒临阵退缩了。


    也让他们虽如愿推迟了上京的日子,却没能抓到大皇子的把柄。


    “对了,此事你可同老太君说了?她老人家是何反应?”


    萧起淮将手臂搭在膝头,悬在半空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点着,“老太君应当不知道萧子年和大皇子之间的事,临州和京都离得毕竟远了些,他想要瞒下这些事,还是简单的。”


    “此次受伤的事,三分真七分假地说了,就算萧子年写信来问,也露不出什么破绽。”


    洛忧轻声笑了起来:“你这位大伯二话不说地就答应了与晋王府的婚事,说不定心里想着你的好,回头还能在秦王面前替你美言几句。”


    “你觉得我腿伤着就揍不了你的话,可以再多说几句试试。”萧起淮的目光凉凉地瞥了过来。


    洛忧但笑不语。


    到底说完了正事,总算是可以谈些旁的事情:“此前我还说外头对你府上那位表姑娘的说法言过其实,如今才知道原是我目光短浅。”洛忧颇为感慨道,“如此佳人,确实难能一见。”


    便听萧起淮冷笑连连:“洛三公子也动心了?男未婚女未嫁,不如趁此机会将婚事定下,也好了却洛夫人的一桩心事。左右以洛家的地位,清原侯想必不会拒绝。”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罢了……”洛忧虽欣赏美人,却从不会为美色迷昏了头。只是萧起淮这话,乍一听仿佛没什么问题,细细咂摸又像是有些不对,“似乎每回提及宋姑娘,你都格外阴阳怪气?”


    “呵。”回答他的,却是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


    作者有话说:不知道洛忧听到阿淮要娶阿萝的时候会是个什么反应(点烟


    又是踩点更新的一天,我什么时候可以做一个拥有存稿的人QAQ


    今天把文案改了一下_(:з」∠)_加了之后入京的内容,虽然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写到就是了……


    第42章 赌约


    萧起淮从来不觉得自己是在阴阳怪气, 恰恰相反,他所说的一直都是自己的真心话。


    譬如说是阿萝的婚事,倘若洛忧当真说自己有意娶阿萝为妻, 他倒也不是不能成人之美。反正阿萝当时头一次见洛忧时就有此意, 不过是他信口胡说才让她打消了念头。


    之所以想与阿萝定亲,也不过是因为后院无人, 给了那些别有用心的人探听的机会。可那个放在他后院里的女人, 可以是阿萝,也可以是别的什么人,只要不给他添麻烦就好。


    那日在萧府, 阿萝曾问他总不能假戏真做, 他当时也奇怪为何自己从没想过事后和离的事。回来仔细思量之后才发现,或许自己下意识忽略日后和离再娶的可能的原因,归根结底还是觉得太过麻烦了。


    这才想着让她就这么留在他的后院里大概也可以。


    至于他心底那丝莫名的不适,则被他归结到了觉着阿萝过于不知好歹上。


    “不过我那表妹瞧着贤良淑德, 知书达理,实则没心没肺, 口蜜腹剑、两面三刀,劣迹斑斑不足一提。”萧起淮说得淡然,“你娶她为妻后若是发现她的真面目, 别说我没提醒过你。”


    “虽说我与宋姑娘只有几面之缘,但见她言辞大方, 性子温婉, 行为处事章法有度。”洛忧讶异地挑了挑眉, “我自认看人也算精准,怎么到了你嘴里,仿佛挑不出她的丝毫优点。”


    “她的优点不就是长了张迷惑人心的脸?这不是连你也骗过去了。”


    洛忧沉默片刻, 而后无力望天:“宋姑娘摊上你这么个表兄,也是倒了八辈子霉。”


    萧起淮侧眸:“你到底要不要,趁着现在我与她的婚事还未定下,尚有转圜余地。若是等定完婚约你再说自己有意,事情可就要变得难办许多了。”


    “什么要不要的,我本就对宋姑娘无意。”


    等等……


    洛忧一脸不可置信地转过视线:“你方才说,你与谁的婚约?”


    “和你那位宋姑娘。”


    “?”


    “我不想娶公主,她不想嫁萧起轩,正巧一举两得罢了。”萧起淮不以为意地耸耸肩,想起洛忧是个总将婚事与“两情相悦”挂在一处的性子,又解释了一句,“我与她之间绝对没什么两情相悦的玩意,你不必顾虑我。”


    既交代了那位表妹的真实面目,又解释了自己要与她定亲的缘由以免洛忧误会,萧大将军深觉媒人做到他这份上,也算尽心尽力了。


    洛忧的目光却更加沉默:“所以你是那边同宋姑娘谈着婚事,这边又问我是否对宋姑娘有意?”还明褒暗贬地将人数落了一顿?


    萧起淮理直气壮地回望:“有何问题?”


    洛忧扶额,愣是被这个反问自己有何问题的人给气笑了:“要是被我母亲知道,她非让你我就此断绝联系不可。”


    萧起淮:“洛夫人喜欢恩将仇报?”


    “是我母亲最忌旁人拿婚事当儿戏……”洛忧闭了闭眼,一时无语凝噎,“不必再问了,我对宋姑娘是当真没有丝毫儿女私情。况且,我也不敢有。”他深看了萧起淮一眼,“我怕你来日后悔,直接送我去见阎王。”


    “战死沙场或许还能名传千古,死在你手里,我不好和列祖列宗交代。”


    他笑得如沐春风,却分明另有所指。


    萧起淮微蹙了下眉头:“我为何要后悔……”对上他意味深长的目光,也反应了过来,不由得凉笑一声,“就她?”


    俨然一副不屑一顾至极的模样。


    洛忧转着手中折扇,饶有兴趣地看着萧起淮:“就她不也快同将军谈婚论嫁了么?”


    “方才已同你说了,此举不过是我和她的一笔交易。”提起此事,萧起淮还是不由自主地轻啧一声,“早前你我不就谈论过圣上想给我赐婚的事?还是你提议的,让我挑个看得过去的放后院里当摆设。”


    “可我瞧着,你对宋姑娘,分明是相当看不过去。”洛忧折扇一指,直中要害,“此话往后还是不要再提的好,若是被宋姑娘知晓,岂不是让她平添伤感?”


    萧起淮依旧面色镇定:“就是因为我与她相看两厌,偏生又对彼此心性知之甚详,才选了她。”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眸色一冷,似笑非笑,“至于宋漪岚,她对自己立场看得可比你清楚地多,哪怕日后当真和离,她只会二话不说收拾东西离去,绝不会有丝毫留恋。”


    微顿了一下,补充道:“离开前可能还会黯然神伤地表示一下自己心中伤痛与不舍,让天下人都觉得她在此处受了天大的委屈,再从我这多捞些好处之后,才潇洒离去。”


    “所以与其担心她会伤感,倒不如担心一下你自己会不会受她坑骗。”


    洛忧:“……”虽说他这话里话外听在耳中都是嫌弃,可了解到这份上以至于连还未发生的场景都能预想出来,反倒让人觉得更加微妙了。


    “你莫不是因为知道宋姑娘无意于你,恼羞成怒了吧?”


    萧起淮眯了眯眼眸,桃花眼尾弥漫着浓郁的危险:“恼羞成怒?”


    “……”洛忧当即闭嘴,转口道,“听闻宋姑娘是八年前到贵府上的,直到你五年前离家为止,应当都还是个半大的孩子吧?都说女大十八变,说不定她如今已不是你熟知的宋姑娘了呢?”


    萧起淮与阿萝私下里的几次见面,洛忧都不知情,在他记忆里,萧起淮应当只有上回阿萝来将军府时,二人才有私下交谈的机会。


    洛忧心中一动。


    他记得上次他领宋姑娘去书房时,这位萧大将军的反应似乎就不太对劲。


    洛忧的视线又缓缓落在萧起淮身上,只见他听完自己的话,剑眉一挑,讥诮之意当即自眸中散开,颇有些咬牙切齿地说道:“你是说变本加厉的那种变法么,那她倒的确做到了不负众望。”


    仔细看得话,还能从那双桃花眼里瞧出一丝气急败坏的意味。


    洛忧面上的迟疑渐渐散开,他转着折扇,唇边是从容不迫的笑意:“将军这样说,倒是让在下想赌上一回了。”


    “赌什么?”


    “外头不是开了盘口在赌宋姑娘会嫁入谁家么,不如咱们就赌一赌,将军将来会不会同宋姑娘和离吧。”洛忧好整以暇地将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在掌心,“你不是想要我家中那尊玄清大师的木雕很久了么,便以此为注,为期……自你们成婚那日起往后三年?”


    “呵,说不定都不用等到成亲。”萧起淮自是不惧,“就这么定了……怎么?现下才想反悔?”


    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洛忧目露狐疑:“你想要玄清大师的木雕,不会是为了送给宋姑娘吧?”隐约记得他二人上次见面,她对玄清大师的木雕侃侃而谈,仿佛心仪已久的模样。


    而众所周知,萧大将军的兴趣爱好其实寡淡地很,除了杀//人和审犯人,其他时候对什么都是淡淡。


    萧起淮扫了他一眼:“你若想将东西送去讨佳人欢心,我也能帮你这回。”


    “……”洛忧沉默着收回视线。


    懂了,他就不该多问一句,又让萧大将军下不来台了。


    但这也不能完全怪他,毕竟他们二人认识多年,他也从来不知道原来薄情寡义的萧大将军,还有如此言不由衷的时候。


    ——


    萧起淮与洛忧二人的赌约,阿萝自是不会知道的。否则,她可能会对男人的无聊程度得到一个全新的认识。


    只是眼下,还有一件更让她摸不着头脑的事情发生。


    “表姑娘这是少爷给您的令牌,回头您过来直接进来就成,不必派人通传了。”风夏将一块刻着“谨”字的黑铁令牌递给阿萝,一面解释一面引着她往府里走。


    阿萝抿着嘴角轻轻颔首:“好,有劳了。”寡淡的话语凸显了她的心不在焉,好在脸前还有帷帽遮挡,不至于被风夏瞧见她面上的迷茫。


    她是真的不明白,萧起淮受伤,伤得也不重,老太君有必要让她一位表姑娘过来照看么?


    虽然这几日老太君一直拿欲言又止的模样对着她,让她多少猜到了或许是萧起淮已将婚约的事告诉老太君了。且用了一个极好的借口,让老太君非但没有认为是他们暗通款曲,反倒是觉得她可能在萧起淮处受了什么委屈。


    但,直接让她到将军府“探望”一下萧起淮的伤情这种事,还是有些太直接了吧?


    好在老太君也可能是怕她独自来将军府传出去不好,这次还让她将及春带上了。


    “姑娘,奴婢要跟着您一同进去么?”到了萧起淮书房门前,及春瞧了一眼站在门旁好似不准备带她们进去的风夏,迟疑问道。


    阿萝心下暗叹一声,无奈道:“你在外头等我吧。”


    及春也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真出什么事,她也帮不上忙。


    不如下回将春袖带上?


    阿萝一面思忖,一面步履轻盈地进了萧起淮的书房,朝着萧起淮缓缓行了个半礼:“三表哥近日可好,姑祖母担心您的伤势,特让阿萝来探望。”


    许是因为带了伤,萧起淮这次没同她上次来时那般横刀阔斧地坐在书案后,而是半躺在软塌上,一条腿随意搭着,另一条却平放在软榻上,脚下还额外垫了软垫。


    萧三郎虽是自幼习武,平日里却是娇气又怕痛,如今看来,上过几回战场也没治好他这毛病。


    阿萝在心中腹诽道——


    作者有话说:欠大家的一更我一定会补上的(跪)


    第43章 心仪


    萧起淮瞥了她一眼:“表妹有什么话, 直说便是。”


    说着,扬扬下巴示意她到软榻另一侧坐下。


    阿萝垂眸瞧着自己刚刚被摘下的帷帽,沉默了一瞬。


    萧起淮书房里放着的软榻说是榻, 却是格外宽敞一些, 他又是半躺在榻上,将另一侧空出了大半。她即便坐上去, 离他也还是隔了那么一小段距离的。


    可就这么同榻而坐, 总让她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好似近得过了头。


    “表妹准备干站着到什么时候?”她还在犹豫,那边的萧起淮倒是先不耐烦上了,“此处不是在萧府, 老太君的眼线也瞧不见你, 风夏都留在外头伺候了,你还要束手束脚地到什么时候?”


    “……”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偏生长了张嘴?


    阿萝无奈喟叹,又不得不承认他说得有理。她人既然来了, 再去计较那些细枝末节的事,也无济于事。


    不过还是稍稍维持了一下她作为少女的矜持, 并不像萧起淮那样整个人都躺在上头,只是挨着榻沿坐着,自然垂落的裙沿下微露出她绣了芙蓉花的鞋面。


    拿在手上的帷帽随手摆在榻上, 却像是道楚河汉界,将二人之间的距离分得清清楚楚。


    萧起淮轻嗤一声, 似乎是在嘲笑她那点小心思。


    阿萝只当什么都没听见, 目光平静地落在自己交叠而握的手背上, “阿萝此番过来,似乎是表哥意料之中的事?”


    门房进去同传后,风夏出来时, 却是带着他的令牌一块出来的。言辞间仿佛笃定了在今日之后,她还会来往许多趟一般。


    “猜到五六分,不过你既然来了,就说明老太君已同意了此事,往后必然会让你多过来几回。算是……增进感情。”


    说到最后四个字的时候,他还故意拖长了语调,不用看她也知道,他脸上此刻定然又是副嘲弄的模样。


    阿萝看着自己的指尖下意识地动了一动,口中平静依旧:“如此看来,表哥已将你我婚约一事同姑祖母说了?不知表哥是如何说的,也好让阿萝回去有个应对,以免漏出马脚。”


    “照实说的。”


    “……”


    阿萝的目光终于从自己指尖挪开了,柳叶般的眼尾朝着萧起淮的方向微微撇着,她嘴角轻抿,似喜似恼。


    萧起淮唇边勾起一抹满意的笑:“我只是将我此番被刺杀的原委同老太君说了,顺道又提了提圣上为了削我手上兵权想将我赐婚给公主的事,告诉她你这样知根知底又心向萧家的女子正好可以用来镇宅。”


    阿萝微怔了一下:“所以你此次受伤,当真是有人刺杀?”


    日前她听说圣上震怒,严令刑部彻查此事,还特地传了圣旨过来让他不必着急回去,暂且留在临州安心养伤时,她还想着难怪上回萧起淮到他屋外相见时,那么保证自己会多留些时日,还问自己是否会来照顾她。


    再加上老太君也说他此次伤不及生命,她便以为所谓刺杀不过是他自行谋划的一出戏。


    可听着他话里的意思,仿佛刺杀是确有其事。


    “圣上不傻,我突糟刺杀,他虽也会让我留下,心中却难免生疑。”萧起淮眸光微闪,“自然是要将此番刺杀,归于圣上和秦王的功劳才好。”


    “……”她曾以为她在后宅里瞧见的弯弯绕绕、明争暗斗已经够多了,没想到他们这些大男人动起小心思来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萧起淮轻笑:“要不是这出苦肉计,老太君恐怕还不会这么轻易地接受此事。”


    “所以姑祖母会为了此前已向我许了二表哥的婚事,如今却换成三表哥的事觉得亏欠于我。”阿萝努力忽视掉“镇宅”二字,轻声道,“又担心我会不应允这桩婚事,这才什么都不告诉我,只让我替她过来探望。”


    “看来老太君是怕来日横生枝节……”萧起淮话音微顿,目光突地凝在阿萝脸上,“你方才说,老太君此前已将要把你许给萧起轩的事告诉你了?”


    “就是我上回发烧前的事。”瞧他眸中忽有光芒闪过,阿萝柳眉微挑,亦露出的些许讶异,“三表哥不是早就知道了么?”


    “……”他以为她是在他上次点破后,自己思量出来的。


    不知为何,萧起淮突然想起那日他去萧家处置萧含珊时,她与萧起轩是一块过来的事。


    心头骤然升起一股燥意。


    “老太君将她的意思告诉你时,你应下了?”连带着说话的语气都多了些许冷硬。


    阿萝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自是没有,我只说自己一向将二表哥当做哥哥看待。”想起当日情形,她还是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姑祖母的性子三表哥还不知道么?就算我说我不想嫁给二表哥,她也只会当我是小姑娘怕羞。”


    要不然,她也不会压抑到连夜发起高烧。


    却听萧起淮冷笑道:“既然老太君已将你二人的婚事提到了明面上,想来我那位温文尔雅的好堂哥,应当也对表妹表示过了吧?”


    阿萝呃了一声:“倒也不算表示……”


    她揪着眉头,似是在考虑萧起轩的行为应当用什么词来概括才更准确些,却没注意到萧起淮愈发幽深的眸光,“其实我总觉得,二表哥待我好,仅仅是因为他一早就知道姑祖母有意将我许配给他,他便理所当然地将我当成了未来的妻子。而这一切,皆非出自他本心。”


    “表妹也说萧起轩待你好,怎知道他是否出自本心?”


    阿萝的目光也被他问得茫然了一瞬,她虽擅长捕捉人心,可儿女私情这样的事,饶是她也不甚了解。只是直觉地觉得,如果萧起轩是喜爱她的话,许多事情应当也不会如此。


    她思量了片刻,才慢慢道:“三年前,二表哥曾送了我一只兔子,雪白可爱,我很是喜欢。但是姑祖母觉得养了兔子之后屋内会有气味,所以我就将兔子交给了及春,让她带回去养。”


    “兔子被送走后,我便总觉心痒难耐,哪怕在姑祖母面前都忍不住走神,想要去及春那儿瞧瞧它长得如何,吃得好不好,是否还记得我。那时我总想,我只要远远瞧一眼就好。”


    “可等我瞧见了,心中的渴望非但没有停止,反倒是更强烈了些。想要让它时时在眼前,刻刻抱在怀里的念头怎么都不嫌多,甚至生出了要违背姑祖母的意愿的意思。”


    “人对动物的喜爱尚且如此,我想着,对心仪之人的喜爱应当只会更甚才是。”阿萝抿着嘴角,耳尖泛上淡淡粉色,“天涯海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大抵如此。”


    这些话要是对着苏可说也就罢了,如今说给萧起淮听,总让她觉得有股莫名的羞耻。


    阿萝的目光不由得跟着恍惚了一下:他们的话题是怎么转过来的?


    萧起淮低垂的目光落在自己轻捻的指尖上:“萧起轩平日与你不亲近么?”


    他问得实在太过直白,直白地让阿萝忍不住抬头瞪了他一眼:“三表哥问地如此仔细是做什么?”


    “哦,我怕表妹来日想起二哥的好,会后悔今日的选择。”萧起淮对答如流,循循善诱,“表妹不想嫁他不只是因为老太君同大太太么,不如趁此机会想想清楚地好。”


    “……”乍一听仿佛还有些道理,阿萝将信将疑,目光却已恢复往日清明,连耳尖的粉色都散地一干二净了,“二表哥君子守礼,莫说在人前了,哪怕是回廊上远远瞧见,他也会当即避开,绝不会做出丝毫有损我闺誉的事来。”


    说到此处,阿萝不由得看了萧起淮一眼。


    在这件事上,他倒是应该好好同他二哥学一学才是。


    见萧起淮似乎要朝自己看来,阿萝先一步收起视线,低声道:“有时候,我甚至会觉得二表哥是不是不敢靠近我。”


    事实上不光是萧起轩,她认识了许多曾向她表达过喜爱之情的人。可无论是深宅大院里的太太们,还是游玩时遇见的各府姑娘,甚至是去他人府上拜访时遇见的稚儿,在见着自己的时候,总会带了种莫名的小心翼翼。


    即便她有心亲近,可他们之间依旧生出了无形的隔阂,站得再近,都像是隔了千山万水。


    所以她在临州的这些年,只有一个苏可和她称得上是亲密无间。


    “以至于我时常怀疑是否我长得太过刻薄,叫人生出不好亲近之感?”不知不觉间,阿萝的目光又转回到了萧起淮的脸上,四目相对,她看得认真又仔细。


    水盈盈的眸子里又夹了几丝朦胧的迷惑,被柳叶似的眼尾轻轻勾着,渐成了一股天然的娇媚。


    萧起淮心间有波澜微动,他沉下一口气,别开眼看向窗外:“表妹不是长得刻薄,你只是单纯地瞎。”


    “?”所有的感春伤秋在此刻被抹杀地一干二净。


    要是眼神可以杀人的话,萧起淮眼下可能已经死了千百次了。


    只是萧起淮却毫无破坏气氛的自觉,转开的视线再度转了回来,他剑眉轻挑,没头没脑地问道:“那只兔子最后如何了?”


    “……”如果可以,阿萝这会真的非常不想理会他的问题。可在听到问题的当下,脑海中已浮现了一个雪白可爱的身影。


    阿萝眸光微黯,低声道:“我带及春去苏府做客时,表妹来小跨院找我玩,不小心放跑了。自那次后,我便再也没有养过小动物。”


    萧起淮支着下颌,不冷不热地哦了一声,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


    阿萝本也没期待着他会给出什么反应,目光微顿,轻飘飘地将话题转开了。


    却不曾想,第二日一早,稚鸦便将一笼子兔子送到了萧府:“将军有令,谁弄丢一只,就剁谁一只手。”


    稚鸦目光冷凝,全然没有注意到自己说这话时,萧府女眷们的脸究竟又多难看——


    作者有话说:有小可爱在问什么时候开始修罗场,其实……一直都在……?


    你们看这个口是心非的狗男人脸有多肿(喂


    第44章 兔子


    阿萝望着笼子里花色各异的兔子, 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才抑制住自己抚额的冲动。


    听闻萧起淮派人送了一笼兔子过来,老太君还当是他知道穆氏的牌位要进宗祠后,对之前贸然安排萧含珊的婚事心存愧疚, 这才送些玩物来哄妹妹开心。


    为此老太君还特意将府里的几位姑娘都召了过来, 让她们自行挑选。


    谁知稚鸦肃着连将竹笼往地上一放,还没等老太君开口呢, 让她老人家才展开的笑意顷刻僵在脸上的话已经出了口。


    意有所指地“弄丢”二字, 更是将萧二姑娘吓得花容失色。


    唯独萧大姑娘木着脸,缓缓往阿萝的方向看了一眼。


    阿萝忙用团扇遮住自己的半张脸,做出一副震惊又害怕的模样。


    “三郎自前线滚打过这一回, 说起话来总觉得怪吓人的。”待老太君僵着脸色让稚鸦退下后, 大太太睃了一眼竹笼里的五六只兔子,心有余悸般地说到,“阿萝你昨日才去过将军府,知道三郎此举是为何么?”


    三年前萧起轩送了表姑娘一只兔子却被二姑娘弄丢, 但因表姑娘未有计较,仅是被老太君念叨了几句的事, 在座的几位都是知道的。


    再结合来人传的话,很难不让人多想。


    大太太好似只是随口一问,转眼又看向面色惨白的萧含秋, 嗔道:“秋儿,你三哥不过是说说罢了, 你莫要当真。”


    萧含秋丝毫没有被大太太的话安慰到, 闪烁的目光落在自己紧紧揪住衣裙的手背上。


    阿萝缓缓放下团扇, 红唇轻咬,眼角泛红,如同一只惊弓之鸟, 惴惴不安地捏着自己的指尖:“昨日虽是祖母派阿萝去探望三表哥,但三表哥事务繁忙,阿萝只交代了祖母的意思,便再没见着三表哥了。”


    老太君亦是疲惫地摆了摆手:“昨日的情况,阿萝已同我说过了。三郎自小就是嘴硬心软的性子,既送了过来,便是给你们玩耍的。红袖,瞧瞧三少爷送了几只过来,分给三位姑娘带回去养着玩。”


    萧含秋险些从蒲垫上跳起:“祖母,秋儿平日里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就不要了吧。”她飞快地往竹笼瞟了一眼,那眼神,仿佛已见到萧起淮到她面前了,“让大姐姐和表姐挑就好。”


    “珊儿近日都在准备嫁衣,恐怕也是不得闲。”大太太满脸喜色地笑道,“明年开春就要进王府了,届时也带不过去。”


    萧含珊低垂的长睫轻轻动了动,没作声,算是默认了大太太的话。


    老太君目光沉沉地望了她一眼,却也没多说什么。


    于是兜兜转转绕了一圈,六只兔子全都归了阿萝不说,老太君还特意又拨了一个小丫鬟到她院中专程负责照顾。


    “既是你三表哥送的,你便小心照顾着,来日也好同他有个交代。”老太君轻叹一声,望着阿萝的目光里满是欲语还休的愁绪。


    阿萝:“……”她能直接将兔子全都给他送回去么?


    可想想若真将兔子送回,依着萧起淮的性子,十有八九是要让它们全都魂归厨房案板。


    瞧着笼子里一个个蓬松的小团子,阿萝心中蓦地一软,低声应道:“祖母放心,阿萝省得的。”


    大太太看向阿萝目光闪了闪:“要不是今日是咱们坐在这儿当面分的,我都要以为这是三郎专程送给阿萝的呢。”


    “依着如今的结果,这么说也不算错。”老太君竟是应和了一句,“阿萝不如也亲手做些东西送去,就当是给你三表哥的回礼了。”


    在这种事上,阿萝自来是不会拒绝老太君了。


    可原本瞧兔子的兴致到底是败了,老太君没再做其他叮嘱,只留下大太太说话,让三位姑娘先行散去。


    “母亲别怪儿媳多话,儿媳总觉着这三郎待阿萝,似乎同别人不一样。”等阿萝三人都走了,大太太垂着目光,斟酌着语句缓缓道,“您瞧,前不久不是才喊了阿萝去将军府说话,这次又送了这么些兔子来。咱们府上的三位姑娘,也就阿萝喜欢。”


    “我记得三年前阿萝生辰时,二郎也送过一只给她吧?”


    大太太嘴角的笑僵了一下:“二郎对几位妹妹一向是投其所好的……”


    话还没说完,老太君已摆摆手示意她不必往下说了:“我此番留你,也是有件事要与你商议。”尽管已接受了萧起淮的说法,可提到此事时,老太君还是不由得蹙紧了眉头,看得大太太心弦紧绷,聚精会神地生怕错过一字。


    大脑更是转得飞快,思量着老太君若是提阿萝和萧起轩的婚事,自己该用什么理由拒绝才好。


    “二郎的婚事已耽搁许久,这两年临州也时常有别府太太过来探意思,只我想着咱们迟早要回京,便都推拒了。”老太君不紧不慢地说道,“一晃眼二郎都过及冠之年,他婚事不定,三郎这做弟弟的也不好越过去。”


    “前两天我写了信给大爷,让他看看京中有没有与咱们家世相当,性子柔顺的姑娘,先挑几个合适的人选咱们相看起来。我知道你如今管着全府上下,又要准备珊儿出阁,是不得闲。不过你就二郎这一个儿子,届时还是抽出些时间,仔细考虑一番地好。”


    “……”大太太微张着嘴,满脸震惊,恍惚间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母亲您、您的意识,要为二郎挑个京都的姑娘为媳?”


    老太君以为她是无法接受不能娶阿萝当媳妇的打击,眉眼中流露出些许同情:“我知道此前我一直是说要将阿萝许给二郎,可如今的形势的确身不由己……你也不必太难过,京都高门贵女众多,定然能挑到一位门当户对的。”


    别说难过了,大太太简直要被一阵狂喜淹没。只是顾及着老太君的心情,强忍喜色道,“二郎是在您身边长大的,他的婚事您做主便是,儿媳断是没有反对的。”


    她轻咳一声,忍下险些发出的笑声,赶紧转开话题:“听您的意思,是阿萝的婚事有了变动?”


    老太君长叹一声:“倒不是瞒你,左右在过大半个月你也该知道了……若没有旁的意外,阿萝与三郎的婚约,这次就该定下了。”


    大太太狠狠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又听老太君愁道:“还有二郎那儿,他怕是早早就认定了会娶阿萝为妻,如今突生变故,也不知道他会是个什么想法。”


    “母亲不必担心,二郎处便儿媳去说吧。”大太太忙道,低垂的眸子里是无人得见的兴奋,“不过二郎一向以学业为重,兴许并不往心里去呢。”


    老太君喟叹一声:“但愿吧。”


    只是除了萧起轩之外,更让她担心的,还是阿萝。


    毕竟她不久前才让阿萝想一想自己与二表哥的婚事,眼下不过月余,婚约的对象又改成了三表哥。这样的事,换个烈性的姑娘,非当场翻脸不可。


    老太君不担心阿萝翻脸,却怕她思虑过重,得知自己不得夫君喜爱后,同她母亲一般,落得郁郁而终!


    她绝对想不到,此事本就是阿萝与萧起淮商议之后的结果。


    不过作为始作俑者之一的阿萝,眼下确实有些发愁:“及春,你知道怎么分是雄兔还是雌兔么?”


    及春也很愁:“奴婢头一回见兔子,还是三年前二少爷送您那只。”


    “哎……”主仆二人对着那六只探着耳朵在竹笼里挤挤攘攘的吃着草料的小团子,齐齐发出了一声长叹。


    抱着兔子回来时阿萝还没想到,等着回到院子里准备将兔子放出来活动时,她才灵光一闪,突然想起了一个非常关键的问题:


    这六只兔子若都是雌的或都是雄的也就罢了,可万一既有雄的又有雌的,回头生了一窝小兔子出来,她要怎么办?


    依着她对萧起淮的了解,他绝对是随手指了六只兔子让人送来,更有甚者,就是直接吩咐了一句让人送六只兔子过来。


    “书里不是说,‘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么?不如提起来瞧瞧?”及春托腮道。


    阿萝:“那你提一个瞧瞧能不能认出来。”


    及春:“……”


    “要不奴婢去问问将军?”春袖也跟着出主意。


    阿萝目光微顿:“三表哥还会认兔子?”


    春袖迟疑了一下:“倒不曾听说,不过将军他们大军出征,也会猎些兔子来吃。”


    “吃之前会先区分一下雌雄么?”


    “嗯……应当不会吧……”


    阿萝的目光中俨然多了一丝悲愤,甚至怀疑萧起淮是不是算好了此事在故意作弄自己。


    “三少爷不是给了姑娘一块进出将军府的令牌么,要不姑娘下回去的时候,将兔子带过去几只?”及春眨眨眼,馊主意张口便来,“三少爷说的是不许弄丢,又没说不许您还回去。”


    “好,来日我还回去的时候一定说是及春的主意。”


    “算了,您还是当奴婢什么都没说吧。”


    阿萝轻瞪了她一眼,目光却不期然地落在静静躺着的令牌上,不知想起了什么,嘴角轻抿,低声道:“咱们手上的木料里,有红木么?”


    这话题转得有些突然,及春愣了一下才点头道:“还有一块,您之前觉得料子珍贵怕雕坏了,就一直放着没用。”


    阿萝沉吟片刻:“取来让我瞧瞧。”


    及春虽迷茫,却还是依言将那块精致保存在箱底的木料取了过来。


    阿萝接在手中比划了一下:不过是比她的手掌要略大一些。


    “您怎么想起来瞧这块了?”


    “……”阿萝沉默了一瞬,将木料轻轻放在了那块沉甸甸的黑铁令牌上,轻描淡写道,“突然想起要雕什么了,看看合不合适。”


    虽说小了一点,但一块仿制的令牌,应当也不需要全然相同吧?——


    作者有话说:枕阙:别人家的女主都是送诗送刺绣,我家女主怎么在学木雕……


    萧起淮:没事,媳妇送的我都喜欢


    阿萝:说给你了吗?


    第45章 庚帖


    阿萝自京都来临州八年, 对临州的风土人情大多适应地很好,唯有临州的酷暑久久不得适应。


    尤其是进了七月,明晃晃的日头哪怕只是看着都觉得灼人, 蒸腾的水汽弥漫在空气里, 沾在身上凝成细密的汗,粘乎乎地叫人提不上劲。


    在这样的气候里, 别说去给老太君请安, 就是起身走上两步都觉得累。


    好在大太太怕热着老太君,平日里往慈安堂送的冰山都比其他地方多一座,摆在屋内四角, 一掀帘便能感受到一股扑面而来的凉意。


    “表姑娘还是不耐热, 快进来凉快凉快。”红袖瞧着阿萝微怏的神情,轻笑着为她打帘,“小厨房今日做了鲜果酥酪,冰了好一阵了, 表姑娘要用一碗么?”


    屋内送出的凉风拂在脸上,让阿萝稍稍振作了一下精神:“那就有劳红袖姐姐了。”


    “不妨事。”红袖笑道。


    “你呀, 就会讨好你家表姑娘。”屋内的老太君听见了二人的对话,抬眸嗔道,“听厨房说你这几日正餐没吃多少, 尽吃些寒凉的东西,小姑娘家的, 当心吃坏身子。红袖少取一些来, 让她消消暑便成了。”


    阿萝畏热和喜爱甜点是慈安堂上下都知道的事情, 红袖扬声应了,回头却朝阿萝眨眼,眉眼间全是促狭笑意。


    “祖母, 阿萝才没有只吃寒凉的东西呢。”阿萝扑扑眼,耷拉着眉眼做小女儿委屈姿态,“实在热得难受了才吃上几口,平日里还是好好用了饭的。”


    “说你一句你还委屈上了,回头小日子身子难受的还是你。”老太君点了点阿萝的额角,没好气地笑道,却又将出去的红袖给唤了回来,“多取些鲜果子来给你家表姑娘。冰的不好多吃,不过这鲜果都是提前浸过井水的,解解暑气,足够了。”


    阿萝倒也不挑,欢欢喜喜地点头:“多谢祖母。”这才转过视线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是阿萝来得晚了?怎么不见表婶和表妹?”


    “月底珊儿就要先一步上京待嫁,要准备的事宜多,我便让你表婶带着秋儿先回去了。”老太君蹙了蹙眉,“珊儿近来的性子越来越古怪了,早点上京让大爷开导一番也好。”


    “这桩婚事……确实是太委屈了她一些,就怕她钻了牛角尖出不来,坏了心性。”


    阿萝有些愧疚地低了头:“是阿萝没用,未能劝解大表姐。”


    前头阿萝照着老太君的叮嘱特意去了一趟大房,既是想劝一劝萧含珊,也是想瞧瞧她如今到底是个什么念头。结果却是狠狠地吃了一次闭门羹,大姑娘身边的大桃拉着她的手苦苦哀求,让她不要再刺激大姑娘。


    阿萝听着不由有些想笑,要不是有萧起淮提前得到消息,如今坐在闺中等着上京待嫁的人就是她了。怎么事到如今,倒成了她刺激萧含珊了?


    当下也没了好脾气,只让大桃带话回去请大姑娘想开些,得空多练练画,莫要荒废了妙手丹青。


    这话她是站在萧含珊房门前说得,话音刚落,门内便传出清脆地瓷器碰地声。大桃面色煞白,瞧着阿萝半天答不上话。


    阿萝这才心满意足,在萧含秋循声过来吵架前先一步回了慈安堂。


    老太君自然听说了发生在萧含珊门前的这几句对话,只是她并不知道萧含珊做了什么,于是这场闹剧在老太君眼里,也是萧含珊迁怒到了阿萝身上。


    这会再听阿萝这么说,心头才浮起的同情又被压了下去。


    轻叹道:“他们萧家人各个都是犟驴脾气,认准了什么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阿萝但笑不语,心道在这件事上,老太君算是不遑多让。


    她对萧老太爷的印象已经不深了,也不知道他们萧家人到底是像萧老太爷还是像老太君,抑或是,二者皆有?


    老太君微顿了一下,不想再提萧含珊的事,转口道:“今日倒还有一事要同你商议……”


    话到嘴边又有些犹豫,目光凝在阿萝身上似是在想如何说才好。


    正巧红袖送了冰酥酪和鲜果进来,阿萝心神被那些清凉的果子分去了一半,一时没有注意到老太君的异样。


    “祖母,今夏的西瓜比往年都甜地多,您尝尝。”阿萝捧着盛放着切成方形小块西瓜的泥金碟子,笑语晏晏地转身同老太君道,一抬眸,却对上了她复杂的目光,不禁下意识低头看了自己一眼,“是阿萝今日有哪里不妥当么?”


    “咱们阿萝何时有不妥当的模样,”老太君瞧她单纯不知世的模样,眸中露出些许无奈与感怀,咬咬牙,到底将话说了,“祖母昨日收到了你父亲的来信,将你的庚帖也一并送来了。”


    阿萝拿小牙箸取果子的手一顿,眸色飞快地变了几变,长睫缓缓扬起时,芙蓉面上已是三分惊讶三分茫然:惊讶地是清原侯竟然往萧家送信了,迷茫地是为何要将她的庚帖送来。


    果不其然,对上她视线的老太君脸上微透了些许尴尬,她轻咳一声,起了一个新的话题:“阿萝近日去将军府时,与三郎相处可还好?”


    自萧起淮受伤后,老太君又是送药又是担心地变着法子地让阿萝去将军府晃悠,阿萝依言去了几回,不是以萧起淮气得面色发青告终,便是以阿萝径自离去结束。


    总之,说不到一块去。


    阿萝眸光轻敛,略带委屈地抿了抿唇:“大多时候都在花厅喝茶,等三表哥抽出空才有机会说上几句话,旁的倒没什么。”


    老太君梗了一下,下头的话险些说不下去,又听阿萝缓缓道:“不过上回去时,表哥有问上几句府里众人的近况,还带阿萝去瞧了瞧养在他那儿的小兔儿。”


    “咳,这么说来,三郎是已开始渐渐接受你了。你莫要着急,三郎自小就这样,刚回临州时嘴上喊着人,面上却对谁都抗拒地很。后来老太爷寻武师父教了几个月,才渐渐好了。”


    “假以时日,他定能真心实意地接受于你的。”


    见阿萝面上因自己的话渐渐浮起几分困惑,老太君又轻咳了一声,不再与她绕弯子,“你父亲送庚帖来,就是为了定下你与三郎的婚事。好孩子你莫慌,三郎是个嘴硬心软的,等将来你们成亲,他知道了你的好,定会好好爱重于你。”


    “可……为何是同、同三……三表哥?”阿萝抽了一口冷气,满脸不可置信。


    老太君目光沉沉,语重心长:“此事说来话长,却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说着,将萧起淮与京中几位贵人的联系慢慢说了,“三郎后院空虚,难免会有宵小之辈想要趁虚而入。且他现下身份复杂,等闲人家必是放心不下的。你是祖母亲眼瞧着长大的,知道你的性子再妥帖不过,有你在,祖母与你三表哥都能更放心些。”


    “此外还有一个缘由,就是你的婚事不能在拖了。”老太君打量阿萝一眼,决定给她下一剂猛药,“早两年你表叔曾修书回来,说是你父亲托他来同我要一张你的小像,待你及笄之后好为你相看人家,我派人到京中查探过,当时你父亲选定的人家,便是晋王殿下。”


    “原想着等上京之后先将你与二郎的婚事定了,没想到横生枝节出了珊儿被封侧妃的事,派人查探才知原来晋王本是要娶你为侧妃的,只是京中未有你的小像,这才换成了珊儿与贺家姑娘。”


    “晋王不是个会善罢甘休的人,你若与二郎定亲,他眼下身上尚无功名,怕是护不住你。”


    阿萝双颊泛白,似是吓得不轻:“那、那怎么办?”


    老太君却眼底微松,浅笑着拍了拍阿萝的手背:“莫慌,这眼下要定的不是你与三郎的婚事么?三郎是正三品的左武卫大将军,战功赫赫,哪怕是晋王也奈何不了他。你与三郎定下婚约,于你而言也更安全些。”


    “这……”阿萝轻轻咬着下唇,面上的七分犹豫渐成三分意动。


    老太君趁热打铁:“这一个月我总让你去将军府探望三郎,也是想让你们二人趁此机会能多了解了解彼此。你瞧,方才你也说三郎对你的态度好了许多。你是个温柔小意的性子,迟早能‘何意百炼钢,化为绕指柔’。”


    阿萝:“……”老太君为了让她接受自己与萧起淮的婚事,连“画饼充饥”这招都使出来了,她要是再推拒,好像就有些太不识抬举了。


    她终是放开了轻咬的唇瓣,眸中忍着若有似无的羞怯轻轻颔首,声若蚊呐:“阿萝听凭祖母的安排。”


    得了她的话,老太君一颗心总算是完完整整地落回肚子里,脸上的笑意跟着真切了许多:“祖母就说阿萝是最听祖母话的,阿萝放心,祖母断不会亏待了你。往后三郎若是对你有什么不敬重的地方,你只管告诉祖母,祖母和以前一样,狠狠罚他。”


    “诶。”阿萝低声应道,眸光轻转:换过了庚帖,她和萧起淮的婚事就算彻底定下了,老太君说父亲的信是昨日送到的,也不知道萧起淮知道此事没有?


    思来想去,阿萝还是决定让春袖明日送个信到将军府,让萧起淮接她过去一趟。


    不成想,春袖还没出发,某个理应腿上伤势尚未痊愈的人,已吊儿郎当地出现在了她的窗外。


    萧起淮半倚在窗台上,侧眸瞧着双手搭在窗扉上犹豫着是不是该直接合上当没见过他的阿萝,薄唇轻勾:“表妹准备让一个伤患就这么站着?”


    阿萝:不可以吗?


    第46章 漪岚


    “三表哥深夜造访, 阿萝未来得及收拾,就不招待三表哥了。”阿萝磨了磨后槽牙,对着某些得寸进尺的人没有丝毫好脸色, “要是旧伤未愈, 疼痛难耐,不如早些回去歇息。”


    萧起淮轻啧了一声, 似是有些遗憾地叹气:“表妹的心可真狠。”


    阿萝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三表哥都不怕扯着伤处, 怎么是阿萝心狠?”瞧他神态轻松,又蹙眉道,“你的伤已不要紧了?”


    “一点小伤, 要是躺了一个多月还好不了, 也太娇弱了。”萧起淮勾了勾嘴角,轻描淡写地说道,“我不装得严重些,怎么拖延回京的时日。”


    阿萝恍然:“所以你的伤早就好了?”


    “不算好全了, 不过想要在表妹窗外站上些许时候,倒也无妨。”


    “……”什么时候都改不了他没个正型的臭毛病, 嘴里真真假假地,叫人不知道该信哪一句。


    逗够了阿萝,那双宜喜宜嗔的桃花眼笑意斐然, 萧起淮撑在窗台上的手稍一用力,人已坐了上来。


    阿萝恍惚间仿佛回到了他第一次私来小跨院见她时的那晚, 他也是这么坐在她的窗头, 自如地像是在自己家中。


    见阿萝瞪着眸子一脸“你好离谱”的模样, 他随意将手臂搭在膝头,理直气壮:“万一扯到伤口留下血迹,便不好了。”


    阿萝平平移开视线:“表哥这么晚过来, 是有什么事与我说?”


    “清原侯的书信昨日送到府上了,若没猜错,应当是连同表妹的庚帖一起送来的。”萧起淮眼尾漫起丝丝缕缕的邪气,“拖了一个月,你我的婚事,总算是要有定论了。”


    他果然是为此事来的。不管怎么说,他这消息得地也太快了。


    “……今日姑祖母已同我说了此事,”阿萝轻叹一声,倒没有瞒他的意思,“只是二表哥的婚事还没定,不好大张旗鼓,只先换了庚帖将婚约定下,旁的事等到京都之后再说。”


    她微顿了一下:“听姑祖母的意思,或许会提前动身上京。”


    萧含珊出阁的日子定在了十月底,又是作为侧妃出阁,其间规矩众多,大太太作为嫡母必定是要上京张罗的,而萧起轩本就要提前上京,整个萧府便只留下老太君、萧二姑娘及阿萝在临州等着年底入京。


    如此一来,他们一行人前前后后要分成三拨人先后上京,不免有些麻烦。老太君便想着,七月底萧含珊先上京之后,余下众人都赶在十月中入京。


    至于临州的家当行李,左右萧大爷那儿有个现成的住处,她们只需要带上应季的服饰,剩下的行礼可以回头跟着大船慢慢送过来。


    萧起淮神色淡淡,并不对老太君的这个决定感到惊讶,径自道:“我准备同萧含珊的车驾一块儿上京。”


    阿萝略感惊讶地抬眸看他:“不是说准备多待三个月?”


    他当时将伤势说得极重,让圣上许诺定要彻查此事的同时,还多放了他三个月的假,让他在临州好生歇息养伤。


    “是为了看着大表姐?”


    上京路远,又不像在内宅时随处都有人跟着。萧含珊要是想中途偷跑,倒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的事。


    “算是原因之一,至于另一个原因……”萧起淮扭脸望向天边的明月,勾唇轻笑,“宋陌回京了,听说清原侯要将你许配给我,让我上京交代一下。”


    乍然听到哥哥的名字,阿萝眸中不由闪过一丝诧异,旋即又用更为震惊的目光望着他:“当时不是说好了,要同哥哥交代一声的么?”


    萧起淮回了她一个无奈的目光:“你家哥哥神出鬼没地,我派去的人都没见着他。”


    “那……”


    “我此番过来,也是想问你一声,届时要不要跟着我们一块上京。”


    阿萝:“?”


    萧起淮扯扯嘴角:“让你独自在临州呆着,我怕回头你就和苏家二姑娘又想出什么馊主意来。”


    阿萝语塞:“哪就是馊主意了?”


    “况且宋陌也回京了,你到他那儿住着,更安全些。”


    阿萝不由沉默了片刻,这也是她前段时间一直在想的问题。如今她寄居在萧家,是因为清原侯府远在京都,她独自前来临州自然只能寄居在身为她姑祖母的萧老太君府中。


    虽说此前老太君的意思是回京后让她照常住在萧家,但那也是她婚事未定的情形。如今她与萧起淮换了庚帖,定下了婚约,若还住在萧家,便有些不像话了。


    可要她回宋家……


    不说她那位只见了寥寥数面的继母,也不说那个从记事起就对自己动辄打骂、同父异母的妹妹,就是清原侯这位亲生父亲,她都记不得是何模样了。


    对清原侯唯一的记忆,大抵就是她被宋漪心骂是“没娘教的小蹄子”时,他很是欣慰地夸了一句“心姐儿懂得真多”。


    这样的记忆着实算不上好,又有后来清原侯要将她塞给晋王换取荣华富贵一事,让她对于回宋家这件事充满了抵触。


    不过宋陌一个身无官职的人,能有这么大的威慑力,也是不曾让她想到的。


    “可你上回不是说,被人知道了我是哥哥的妹妹,可能会有危险么?”她黛眉轻拢,犹豫道。


    “那是在‘宋陌不在京中’,以及你‘不是萧起淮的未婚妻’的前提下。”萧起淮眸光微动,在月光下折射出惑人笑意,“要是表妹不介意,直接住到将军府去,也安全地很。”


    “……”阿萝梗了一下,抬眸嗔他,“我介意的。”


    她缓了口气,低声道:“不必回宋家的话,我想着也是早些回去的好。”


    “你在萧家呆了八年都不怕,怎么反倒怕起一个小小宋家?”萧起淮挑了挑眉,“清原侯这样的人,你不是最擅长对付了。而且他最近正忙着拉拢权贵,好保住他清原侯的名头,应当没什么闲心注意你。”


    “不是怕他,就是……”阿萝皱了皱眉,似是在想用什么词来形容会更好些,“就是有些难以下咽。不过他既然真忙着拉拢权贵,怎么如此简单地同意了姑祖母的意思?”


    这书信一来一回,差不多就是要月余时间。如此算来,几乎是她父亲收到老太君的书信后,当即便又修书回来了。


    完全不像是在不久前还想将她送去给晋王当侧妃的模样。


    “自然是因为晋王侧妃有了其他人选,况且他手中只有一张你的小像,未曾见过你本人容貌,他也不敢将宝全都压在你身上。而且还是老太君亲自修书上京求娶,可能给他十个胆子都不敢拒绝。”


    “清原侯当真如此畏惧姑祖母?”


    “不怕他怎么会只敢拿着你的小像去找晋王,直接把你接回去不是更稳妥些?”萧起淮侧眸望她,“萧家这几年虽没落了,但萧大爷毕竟还在朝堂,又有我这个大将军在,对清原侯而言,聊胜于无了。”


    阿萝还是不太懂这些政事上的弯弯绕绕,只她去将军府的几回,偶尔也碰上有人来同萧起淮商议。他懒得让她退到外头去,就让她绕到屏风后头等着。


    她学东西本来就快,几次耳濡目染,也能明白几分。


    沉吟道:“所以他还是抱了几分借姑祖母势的意思。”


    萧起淮朝阿萝露出一个孺子可教的目光:“老太君怎么说也是你们的长辈,宋陌当年将你送来萧府,算是欠了萧家一个大情。要是老太君愿意帮清原侯说话,于情于理,宋陌都不会拒绝。”


    见阿萝的眉头立刻又皱成一团,他的语气中难得有了几分无奈:“我说你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一日日地能不能少想些有的没的,闲来无事去钓钓鱼扑扑蝶不好么?”


    阿萝对他这番突如其来的感慨却是有些莫名其妙:“我要是天天只点击着钓钓鱼扑扑蝶,恐怕早就被人生吞活剥了。”


    “……表妹如今这用词,也是越来越大胆了。”萧起淮不知该说她这是近朱者赤还是近墨者黑,无奈道,“老太君一心觉得宋陌和你才是清原侯府嫡系子女,清原侯的那番算盘,打一开始就注定落空了。”


    他隐下了一句话:而老太君也正是看中了清原侯的不敢反抗,才认同了他说阿萝会向着萧家的话,最终应下了二人的婚事。


    不过光是他所说的,也足够让阿萝放心:“三表哥今日来此,就是为了来问我要不要随你们一同上京。”


    “不然呢?”萧起淮瞥她一眼,“若是我自行决定,回头你又折腾些有的没的故意气我。”


    “?”阿萝正在开匣子的手微微一顿,而后神情自若地从匣子里取出了一块什么东西,狠狠地朝着萧起淮砸去。


    她练习木雕技艺多年,手上力气并不小,这一砸倒让萧起淮感受到了一阵猝不及防地痛意。


    他揉了揉被砸到的胸口,蹙着眉头将怀里的东西拿了起来:“宋漪岚,要是砸死我,你便是谋害亲夫。”


    阿萝没什么形象地翻翻眼睛,轻轻呸了一声。


    她扔过来的是块还没巴掌大的木板,前后两侧都雕了花纹,又特意漆成了黑色,萧起淮借着月光瞧着上头的“谨”字,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这是他府上特制的谨字令。


    当时是为了避开“萧”姓,才特意选了他父亲为他起的字作为令牌。


    “别的姑娘定亲后送给未来夫君都是绣香囊或是帕子,表妹这……还挺别出心裁。”


    阿萝双颊泛红,眸中尽是星光:“那你还我。”


    萧起淮目光微动,指尖顺着木板背面擦过,感受到了与他的谨字令又仿佛不大相同的触感。


    他翻过令牌,背面刻了两句诗:


    风值水而漪生,日薄山而岚出。


    “送出去的东西,哪有往回收的道理。”他勾唇轻笑,慢悠悠地将木牌收进怀中——


    作者有话说:QWQ这算是25号的更新,今晚还有一更


    第47章 哥哥


    同阿萝定下了上京的日子后, 萧起淮除了知会了老太君一声外,还往京都里送了一封信。


    他们往来传信用的是隐秘的路子,远要比老太君的法子快, 是以在老太君还琢磨着该如何把阿萝的婚事告诉宋陌时, 宋陌手上已多了一封临州送来的密函。


    “少爷,该用药了。”修竹捧着将一个小盅摆在宋陌手边, 盅盖掀开, 里头是褐地发黑药汁,蒸腾着渺渺热气。


    “嗯。”跪坐在书案后的男子应了一声,他生得眉目如画, 本就较常人白皙许多的肤色被殷红的唇衬地愈加白得发光, 柳叶般的眼尾轻轻扫来时,竟带着股天然的风流魅态。


    见过宋陌的人大多感慨,好在他是名男子,否则以他的容貌, 定然是位倾国倾城的祸国妖姬。


    可哪怕是男子,他所带的风流魅态非但没让他显得柔弱可欺, 甚至还为他平添了一股肃杀寒意,叫人望之却步。


    宋陌将手中的信笺又看了一遍,才端起小盅, 也不嫌烫,一口气地将里头的药汁喝尽了。


    可喝得再快, 苦涩的药汁依旧在舌根挥之不去, 他轻轻拢了下眉头, 在泥金小碟里取了一块白糖糕放进口中。


    而后将那封已看了几遍的信笺又拿了起来,仿佛里头有什么极难参透的箴言,需要他反复参详。


    修竹见状不免有些好奇:“萧大将军平素里与您未有交际, 这次怎么还特意托太子殿下带了密函给您?”


    “萧家老太君与我祖父是嫡亲兄妹,照着这层关系,你得喊萧大将军一声表少爷。”信上的内容已烂熟于心,宋陌目光淡然地瞧着手中信笺被火舌吞尽,平静道,“他此去临州前,我曾托了他一些事,只是被他办砸了,自然要知会我一声。”


    修竹笑着上前收拾:“少爷还有托人办事的时候。”


    “自是有的。”


    宋陌低垂的目光落在自己沾了灰烬的指尖上,轻轻捻动两下,那些灰烬便成了淡淡的黑,在指尖晕开。


    修竹到宋陌身边伺候其实才将满一年,却已是能留下的小厮里呆的最久的那个了,凭的便是他察言观色的本事。见宋陌好似没有什么说话的兴致,他自不会刨根究底,只低着头做着自己该做的事。


    “我这次回来多久了?”却听自己少爷清冽的嗓音传入耳中。


    修竹手下未停:“再有两天,满打满算便有二十日了。”


    二十天。


    他是在回来当日去的清原侯府,本是想去警告那个本该是自己父亲的人不要动阿萝的念头,却被告知了老太君有意为萧起淮娶阿萝为妻的消息。


    而他们的好父亲,不仅应下了此事,甚至迫不及待地将阿萝的庚帖一并送去了临州。


    他派人去截,却已经晚了。


    只好先问问萧起淮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他当初的确托他照顾阿萝不假,但不曾同意过他可以将主意打到阿萝头上。


    原以为怎么着也要等上些时日,没想到前后半个月,萧起淮的回信已送到了他手上。


    仿佛早有预谋。


    宋陌慢条斯理地拿帕子擦去之间沾染的灰烬,声线清浅:“这几日派人将韶院收拾出来,置办些精巧的家什,再拿我的手令去清辞坊与云霞楼,将东西一并取回来。再有画嫣阁的胭脂水粉,将时新的都买了罢,银子你自行去账面上支。”


    修竹还是头一次听到他这么连珠炮弹似的吩咐他做事,不禁有些愣神:“都买了?”而且买的还全是女子用的东西?


    清辞坊、云霞楼和画嫣阁,是京都贵女们平日里最常也是最爱去的去处,就连宫中的娘娘们也时常派人出来采买。


    都说物以稀为贵,因此这三处的东西不光稀少,还价格高昂,莫要说寻常百姓了,就是官宦人家,恐怕也不能如此轻描淡写地说出“都买了”这三个字。


    也不知是哪家的娇客,得以如此大的手笔。


    “都买了,”宋陌勾了勾嘴角,似是有些无奈地说道,“许多年未见了,不知道她的喜好有没有变,还是让买了让她自己挑吧。”


    修竹在宋陌面前再淡定,到底也还是个十七岁的少年郎,好奇心上来时便很难在摁下去:“不知是哪家府上的姑娘要来做客,还请少爷提前交代一声,免得小的们怠慢了贵客。”


    “是你家姑娘要从临州回来了。”宋陌轻笑道,又想起自己这儿伺候的都是男人,“让牙行送几个身家清白手脚利落的小丫鬟过来,其余的人,从今往后不许再踏入后院一步。”


    “再有,将外墙再砌高三尺。”


    修竹一愣:“这是为何?”


    “宵小之辈太多,防着些。”


    “?”京都在天子脚下都有那么多宵小之辈么?


    宋陌眸光清冷,随手捻了一粒松子糖送入口中,“尽是些专长抢人甜果的贼人。”


    ——


    老太君是在临行前十天,才向大家说了阿萝将提前跟着萧含珊和萧起淮一同上京的事。


    除去早已知情的阿萝,连带着大太太都有些惊讶:“这么早就过去?眼下正是热的时候,待凉快些再去也不迟吧。”


    倒不是她心疼阿萝,大太太只是担心自己到手的晋王姻亲就这么没了。毕竟早两年清原侯就有意将阿萝送给晋王,难保他不会还有这样的念头。


    晋王本就是个贪花好色之徒,以阿萝的容貌进了晋王府,还不独宠专断,哪轮得到萧含珊什么事。


    “我也是心疼她,又是个畏热的,这一路舟车劳顿折腾不清。”老太君笑得无奈,说得却是萧起淮提前准备好的说辞,“是陌儿特地递了信上来,说与自家妹妹多年不见,如今总算是能安定留在京都,就想着尽早把阿萝接回去兄妹团聚。”


    大太太不由得更惊讶了些:“宋陌回来了?”


    这些年要不是宋陌时常派人送银钱过来,她甚至以为这位一去不返的宋家大少爷早已葬身战场了。


    “可不是,陌儿这一去都快九年了。上回见他,还是个半大小子,也不知道现下如何。”提起宋陌,老太君面上也透出了些许感怀,只是和大太太不同,老太君此前便从萧大爷那儿听说了一些关于宋陌的事,于是这份淡淡的感怀之下,又多了些许惋惜。


    “母亲莫要担心,表少爷每年送来的谢礼都极为丰厚,想必是过得不错的。”大太太脸上的笑意中夹了几分酸,“竟是比大爷一年送回的还要多,也不知他小小年纪,怎么会有如此丰厚的家财。”


    老太君眸光微顿,此事却不好多说,转口道:“陌儿自幼是个聪慧的,去了何处都能闯出一番事业。左右如今已回了京,旁的事等咱们上京了,一问便知。”


    大太太还能说什么呢,只好笑道:“母亲说的是。”又侧目看向阿萝,“再有十天就要上京了,时间紧急,阿萝记得尽早将行礼收拾起来。要是有什么不便的地方,只管来找表婶,表婶帮你安排。”


    阿萝温婉应道:“阿萝知道了,多谢表婶。”


    “这孩子,和表婶之间,哪还有什么谢不谢的。”大太太也跟着笑,带着阿萝此前从未见过的真情实意。


    ——阿萝走了也好,至少不必在眼前晃荡,也不用担心她私下里偷偷跑去同萧二郎牵扯不清。


    于是寄居多年的表姑娘终于要离开临州的消息,飞快传遍了萧家上下,也传到了住在外院的萧起轩耳中。


    “表妹要和大妹妹他们一同上京?”萧起轩眉头微拧,将手中看到一半的书给放下了,“此前不是说过完八月之后,和我们一道上京么?”


    “似乎是因为表少爷送了信过来,说要接表姑娘回去。”至秋也有些说不准,手上依旧动作轻柔地给萧起轩打着扇,温声道,“不过前后也就差了一个多月,少爷莫急,等来日咱们上京,便又见着了。”


    “……”要真是阿萝的兄长接她回去,那上京之后,阿萝必然是要回家中住的。如今他们一个府里住着,想要见上一面也只能等着去祖母那儿请安时,真要回了京,恐怕才是更难相见。


    不知为何,萧起轩心中忽地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驱使着他豁然起身,留下一句“我去问问母亲”后匆匆而去。


    等他到大房时,大太太正让萧含秋陪着自己做女红,瞧他进来,二人脸上俱是又惊又喜,忙将手上的东西放下了:“二郎今日怎么得空过来?”


    “二哥哥!”萧含秋也脆声喊道,明亮的眸子里满是孺慕之情。


    萧起轩进屋的步子便缓了缓:“多日未曾来向母亲请安了,二妹妹是在陪母亲做绣活么?”


    “嗯,做得不好,二哥哥别笑话秋儿。”


    “请安什么时候不能请,你正是用功的时候,莫要耽误了。”


    话虽如此,大太太与萧含秋的两双眸子里,都布着星星点点的笑意,显然是对萧起轩的此番到来极为满意。


    “已用功了这么些年,不差在这一时。”萧起淮浅笑道,又抬手摸了摸萧含秋的额发,“二妹妹有这心已是难得,绣地好坏又有何妨。”


    萧含秋抿着唇,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这些日子珊儿忙着准备嫁妆,都是秋儿陪着我打发时间。”大太太望着萧含秋的目光里少见地带了些许欣慰,“行了,今日也不拘你在这儿了,自己出去玩去吧。”


    萧含秋眸光一闪,虽说想继续再待会和萧起轩说几句话,可大太太发了话,她也不敢不从。


    只好起身告退。


    大太太瞧着便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拉着萧起轩的手臂带着他往屋里走,口中不停:“你来了也正好,你父亲前几日派人送了些几位他同僚家姑娘的小像来,怕打搅了你这才一直没拿去让你相看。今日来都来了,便瞧瞧有没有合心意的,让母亲心里有个数。”


    萧起轩一愣,跟着大太太朝前走的步子亦是僵在了原地。


    垂眸看向大太太的目光里隐了万千波澜:“我为何要相看别家姑娘?”——


    作者有话说:宋陌:这桩婚事我不同意。


    萧起淮:你说了不算。


    宋陌:呵呵。


    第48章 不信


    大太太被他的目光看得有些心虚:“要定下你的婚事, 自是要先相看好姑娘。”她垂着眸子,讪笑道,“你的亲事拖了这些年, 总归是要定下的。”


    萧起淮轻蹙了下眉头, 大太太这闪躲的态度,着实令人生疑。


    “母亲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他的目光紧紧锁在大太太脸上, 似乎是想从她的神情中瞧出些许端倪,“孩儿的婚事虽一直没能定下,其间缘由, 母亲应当知晓才是。”


    他顿了顿, 想起大太太在自己面前时对阿萝与老太君偶尔的抱怨,轻蹙的眉头化成了些许的无奈:“祖母不知道此事吧?母亲莫要胡闹了,被祖母知晓,定会惹她老人家不高兴的。”


    “孩儿此番过来, 是有旁的事想问问母亲。”他改为扶着大太太的手,扶她到软榻上坐下, 温声道,“听至秋说,表妹过几日要同大妹妹一起上京, 母亲可知道是为何?”


    大太太心间陡生不安,目露警惕:“你问这个做什么?”


    “……此前祖母还说表妹会与咱们一同上京, 这会却突然改了主意, 孩儿怕其中是否有什么蹊跷。”萧起轩眸光微动, 却是没有将自己心中真正的想法说出。


    毕竟他与阿萝尚未定下婚约,即便是当着自己母亲的面,他也不好直说是希望能将阿萝多留些时候在萧家。


    便随处找了个借口。


    只是这样的托词却瞒不过大太太的眼睛, 这些年萧起轩对表姑娘的好是萧家上下有目共睹的,她知道,私下里一直有下人在偷偷嚼舌根,说是二少爷至今未娶也不见丝毫急躁,就是为了等表姑娘及笄。


    而让她更怒火中烧的是,她完全没办法反驳这一点。


    萧起轩看着阿萝的目光她太熟悉了,曾几何时,她也在旁人眼中瞧见过这样的目光。


    小心翼翼,又满怀欣喜。


    当即轻笑一声,压着胸口怒气,低声道:“三郎要回京了,阿萝自然也要回去。”


    萧起轩不解地看着大太太:“这同三弟有什么关系?”


    “自然有关系……你祖母想着你婚事未定,照着长幼序齿,不好让三郎越过你去,便没公布三郎与阿萝定下婚约的事。”大太太扯着嘴角,似笑非笑,“来日见了阿萝,该改口喊三弟妹了。”


    “这不可能!”萧起轩豁然起身,平日里总是温润清亮的眸子里满是不可置信。


    “有什么好不可能的,他萧三郎如今是正三品的大将军,有权有势,而你却要等到来年春闱金榜题名后,才有机会入朝为官。你父亲做了大半辈子的官都没做到正三品,她宋漪岚是个聪明人,自然知道选哪个更好。”


    “这些日子你在外院温习,许多事你不知道。”大太太的眉眼间浮上些许嘲弄,“前两个月萧起淮受伤在将军府里养病,她宋漪岚隔三差五地打着帮老太君慰问的名头往将军府跑。而今婚事定下,她也算是得偿所愿了。”


    “阿萝不是这样的人!”萧起轩毫不犹豫地反驳道。


    与阿萝定亲的人居然是他三弟而不是他,这对萧起轩来说,无疑是个天大的玩笑。而要说阿萝是个贪图荣华富贵的女子,更是笑话中的笑话。


    但他也明白,大太太没理由在这种事上寻他的开心。


    巨大的矛盾顷刻间将他淹没,萧起轩站在原地,头一回有了种手足无措地感觉。


    “清原侯府连她的庚帖都送过来了,你还有什么不信的?”见自己一向听话的儿子不仅驳了自己的话,大太太的脾气跟着上来了,“此事是你祖母亲口告诉母亲的,也是她老人家亲自给你父亲写的信,让他帮你瞧瞧京中有无适宜的姑娘,你若是不信,只管去问你祖母!”


    一抬头瞧见萧起轩仿佛有些失魂落魄的脸,不免又有些心软:“她宋漪岚虽是侯府嫡女,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清原侯恐怕早就忘了自己还有这个女儿了。更何况清原侯府早就大不如前,要真娶了她,将来非但得不到益处,说不定还要被她所连累。”


    “当时你祖母说要把她许配给你,我与你父亲都不大同意,如今送给了萧起淮,倒算是件好事……二郎?你可听到母亲的话了?”


    说了半晌都没收到任何答复,大太太拧了拧眉头,起身要推醒自己的傻儿子。


    可还没等她的手碰到萧起轩,他已目光灼灼地看了过来:“我去问阿萝。”


    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大太太才抬起的手僵在半空,好半晌才愤愤地放了下去:连婚约都没定就失态至此,若当真由着他娶宋漪岚为妻,往后这萧家还不得直接改姓宋了?


    萧起轩却顾不得这么多,此时此刻,在他脑海中飞快打转的,只有见到阿萝问个清楚这一件事。


    直到行至慈安堂门口,他才稍稍冷静了些许,沉沉吸气,按下了那抹萦绕心头的烦躁。


    “二少爷这会怎么有空过来?”正坐在廊下打扇的红袖远远便瞧见了萧起轩的身影,微讶道,“真不巧,老太君用过午膳刚刚才歇下,您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不必惊扰祖母,”因着心中急切,连说话时的语速都比平日要快了许多,“我是来寻阿萝表妹的,劳烦红袖姑娘请她过来。”


    红袖眸中的讶异不由地更多了些,这还是二少爷第一次来慈安堂寻表姑娘。


    不过有些话她在心中想想便是,却不好问出来,只笑道:“也不巧,表姑娘半刻钟前出发去苏府同苏二姑娘辞行去了,这会儿马车应当刚刚出发吧。”眼角的余光正巧扫到了提着水桶往外走的春袖,“春袖,表姑娘可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春袖脚下一顿,瞧见站在红袖不远处的萧起轩,赶忙向他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怯生生地应道:“回二少爷,姑娘也没说,不过因着苏二姑娘的性子,说不定会用过晚膳后才回来。”


    萧起轩的目光微微沉了一沉:晚膳后回来,便意味着他今日应当是见不着她了。


    这念头不过升起片刻,他便又有了新的决定,连招呼都来不及打一声,便提步匆匆离去。瞧着方向,似乎是往外院去了。


    “红袖姐姐,二少爷有什么重要的事呀?这么匆忙。”等萧起轩走远了,红袖才神神秘秘地凑过去,“不会是追咱们姑娘的车驾去了吧?”


    “你这小丫头,这会儿胆子倒是挺大。”红袖哭笑不得地点了点她的额角,旋即也抬眼看向萧起轩离去的方向,柳眉轻拢,“二少爷方才也没说是什么事,瞧起来应当是十分要紧的事才是。”


    春袖眨眨眼,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低垂的眸子里,却飞快闪过了一道光亮。


    ——


    阿萝这会儿却是刚坐上前往苏府的马车,神色里带着难得的惬意与轻松。


    宽敞的车厢里摆了一座小小的冰山,及春蹲在一旁拿团扇轻轻扇了扇,整个车厢当即满是清凉。


    “没想到姑娘您难得出一次门,就赶上小马车车辕坏了,只能换大马车出来。”及春笑嘻嘻地在阿萝身旁坐定,倒了一盏茶递了过去,“奴婢还以为这趟出不来了呢,不过这辆大马车,不是一向只有老太君出行的时候才用么。”


    “有得坐就是了,你管它那么多作何?”阿萝没什么形象地拿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里捻着一块白糖糕,吃得津津有味,“难得姑祖母许我单独出来,就是让我走着去,也不无不可。”


    “……”及春沉默着看了她家姑娘一眼。


    她家姑娘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意识到,以她的容貌走在外头,怕是要惹出大问题来的。


    要不然老太君这两年怎么将她的行动拘地越来越严了呢?别说让她走着出去了,就连独自坐在马车里,老太君都担心会出意外。


    不过左右苏府离得近,这么短的路程,想来也出不了什么问题。


    及春自得其乐地想到,却忘了这世上有句老话,叫“好的不灵坏的灵”。


    驶到一半的马车猛地停下,险些让阿萝将手中的白糖糕也一并甩出去。


    只听一道嚣张的声音自车外传来:“这是谁家马车?没看见小爷正同人说话么,是诚心同我们郡王府过不去?”


    阿萝和及春面面相觑,神色中不由都添了一分凝重。


    这声音阿萝听过的次数并不多,可在临州内会如此嚣张的人,同样也不多。


    “嗬,车上的人当真是好大的架子,连郡王府都敢视若无睹了?还不赶紧滚出来给小爷赔不是!”永平郡王世子赵正康的声音再度传了进来。


    随后响起的,是车夫哆哆嗦嗦的声音:“表、表姑娘,是郡王世子……”


    阿萝有些头疼地掐了一下眉心,对于自己没听老太君的话多带几个护院的行为感到万分后悔。


    再看一眼及春,她何尝碰见过这样的情形,亦是一脸慌张不知措的模样。


    阿萝那声觉得自己同“顺遂”二字毫无干系的轻叹又要脱口而出了。


    “世子爷,这好像是萧帝师府上的车驾!”又有一道声音响起。


    “哦?莫非里面坐着的是老太君?那可真是晚辈的不是,不知老太君可否让晚辈上前赔礼道歉?”


    赵正康拖长了尾音,吊儿郎当地语调哪有半点想道歉的模样。


    阿萝心中一动,莫名觉得这位赵世子或许是知道马车里所坐地究竟是何人。


    她攥着扇柄的手紧了又紧,而后深吸一口气压下了已漫到喉间的紧张。


    无妨的,不过又是个需要她自己解决的困境罢了,对于这种情形,这些年她早就得心应手了。


    阿萝安慰着自己,戴上帷帽就要起身出去。


    却听到一道声音先一步止住了她的动作:“世子且慢。”——


    作者有话说:小可爱们猜一猜来的人是谁?


    第49章 调戏


    阿萝正要推开车门的手在半空中顿住, 有些说不好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姑娘。”身后的及春轻轻扯了扯阿萝的袖摆,显然也是听见了来人的声音。


    “车内所乘的是我萧家女眷,不便出来向世子赔礼。”外头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比起前头的劝阻, 此次却是凑近了许多,“在下萧起轩, 在此替舍妹向郡王世子赔个不是, 搅扰世子商谈要事实乃是我萧家的冒失。”


    没等赵正康说话,他话音一转,温声道:“不过此处毕竟往来车驾众多, 世子站在此处同人说话, 难免有些危险,日后还是当心些好。今日是我们萧家避让及时,要是万一碰上惊马,来不及劝阻, 世子便是得不偿失了。”


    萧家二郎萧起轩在临州也算是小有名气,两年前的临州解元, 若非因私事耽搁了次年的春闱,或许早就入朝为官。且他才情俱佳,面若冠玉温文尔雅, 让众多名门贵女芳心暗许。


    对赵正康这种不学无术的纨绔子来说,萧起轩这三个字早已熟悉地耳中生茧。


    “唷, 这不是品学皆优、才貌双全的萧二公子么?真真是闻名不如见面, 萧二公子果然淑人君子, 本世子自愧不如。”赵正康抱臂而立,睨着萧起轩的目光里满是与话语相反的不屑,他拿捏着强调, 阴阳怪气,“不过今日这事儿是因令妹而起,萧家诗礼簪缨,不会连赔礼道歉都要兄长代劳吧?”


    “本世子听说老太爷在世的时候,为人清正耿直,没想到家中小辈原来是些个不担事的怂包。”他上下打量着萧起轩,不光一转又落在纹丝不动的马车上,朝身旁站得人试了个颜色,大声道,“你们说是不是啊?”


    “世子说得是啊,咱们大夏又没有女子不得抛头露面的说法,请萧姑娘出来道个歉怎么了?”


    “这还好咱们眼疾手快,要真被马蹄子踩上一脚,你们萧家配得起么!”


    “还说是知书识礼的人家呢,呸!”


    “知人知面不知心,说不定萧老太爷那什么清正廉明也就是随便说说的,瞧瞧萧家姑娘用的马车,啧啧……”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摆明了此番不将车内人逼出来就绝不善罢甘休。


    萧起轩眉头微蹙,他虽听说过郡王世子是个斗鸡走狗的浪荡子,可真要说同本人接触,这还是头一回。本以为郡王世子出身贵族,再不济也该知礼义廉耻,没想到真是群蛮不讲理的,竟是直接在大街上叫嚷起来,丝毫不觉此举是为家中蒙羞。


    萧起轩不知道的是,赵正康原本只是贪图阿萝美色才在此故意找茬,想要将人逼出来瞧瞧是不是当真如传闻中那般美貌。可等见着萧起轩,郡王世子却是不由得想起了这些年自己处处被人说不及他的那些话。


    新仇旧恨夹在一起,他自然不会给他好脸色看。


    “赵世子,今日本就是你寻衅在先,在下尊你是郡王世子才多有退让,可你却步步紧逼还污蔑祖父清名,未免太过分了些!”


    听他们口中污言秽语越说越过分,甚至把萧老太爷都抬出来了,萧起轩面色一沉,目露厉色:“既然如此,便请赵世子同在下一道去趟刺史府,请刺史大人明断。”


    萧起轩虽是远近闻名的才子,可到底涉世未深,又贯是个清风朗月的性子,遇到赵正康这般胡搅蛮缠的人,第一反应自然是请德高望重的人来压他一头。


    阿萝听着不由有几分叹息:要是刺史大人真管得住他,这位郡王世子还能如此肆无忌惮地拦路街前?


    就是碍着萧家的面子,刺史大人大概只会从中调停,将郡王世子稳稳当当地送回郡王府。


    果不其然,赵正康听了萧起轩的话非但没有害怕的模样,反倒是哈哈大笑,仿佛听见了什么极好笑的笑话:“怎么萧家二少爷被人欺负了还要寻大人告状的么?娘娘唧唧的,还是不是个男人啊?”


    随在赵正康身边的人也跟着放声大笑。


    围观的百姓早就对这位赵世子的脾性一清二楚,当下都拿着同情的目光看向萧起轩,也不知道解元公头一回碰见这样下作偏又身份高贵的地痞无赖,会是个什么心情。


    却在这时,一道娇柔细软的声音自人群中越出:“萧老太爷致仕回乡前,先帝曾赐老太爷‘德才兼备’的牌匾,更盛赞老太爷是‘一生宁静淡泊,一世高风亮节’。赵世子方才所言,是在质疑先帝的眼光?”


    这声音不轻不重,却穿过赵正康一行人肆无忌惮的笑声,直入每个人的心间。


    而那些嚣张轻狂的笑声,亦是在这瞬间戛然而止。


    叫众人不约而同地循声望去。


    原先紧闭的马车门缓缓打开,一名穿着翠色衣裙、梳了双丫髻的女子一跃而下,动作麻利地搬出一把马扎放在马车边上。


    头戴白色帷帽的女子弯腰自车内缓缓走出,月白色的窄袖上衣下搭了一条齐胸襦裙,白色裙上印着似粉似橘的大团云雾,似是一片沉溺人心的温柔乡。


    明明是比江南女子要高挑几分的身形,却是袅娜娉婷,自有一番风流。


    只见她上前两步,朝萧起轩行了个半礼:“二表哥,阿萝此行给家中添了麻烦,回去后定向姑祖母赔罪。”


    “……”萧起轩呼吸微窒,目光落在帷帽下模糊的轮廓上,努力按住了他呼之欲出的疑惑,低声道,“此事不怪表妹,表妹不必自责。”


    阿萝飞快看了萧起轩一眼。


    她怎么觉得他说话的语气有点怪怪的。


    念头闪过,阿萝来不及细想,又起身朝赵正康行了半礼:“今日借了姑祖母的车驾,惊扰世子,还请世子不要见怪。”


    赵正康哪里还记得什么赔礼道歉的事,瞪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阿萝瞧,一副恨不得直接将帷帽看穿的模样。还是他身边的少年捣了他一肘,他才回过神来。


    “咳,既然姑娘赔了不是,本世子也不是小气的人,就算了吧。听说萧家有两位姑娘,不知道姑娘是……?”


    “世子误会了,小女子非萧姓,不过是个寄居在萧家吃几口闲饭的人。骤然冒犯世子,实是慌了心神,这才连累二表哥与萧家被世子误会。”阿萝依旧不疾不徐地说着,软糯的嗓音娓娓道来,似是能将人的魂都勾走,“烦请世子在此,向萧老太爷的一世清明,赔礼致歉。”


    最后四个字,莫名让人听出了几许掷地有声的意味。


    赵正康微愣了一下,眸光一闪,唇边已浮现出愧疚笑意:“原是本世子的不是,姑娘都发话了,本世子哪有不遵从的意思。”话却说得轻浮,“想来姑娘就是宋姑娘吧?听说宋姑娘容貌百般难描,是江南第一美人,不如这样,你摘下帷帽让本世子瞧上一眼,莫要说赔礼道歉了,就是让本世子去老太爷碑前磕头认罪,也未尝不可。”


    阿萝心下了然,赵正康果然是冲着自己来的。


    只是她此次出门是临时起意,他是如何知晓的?


    “赵世子,你莫要欺人太甚!”萧起轩面色变了几变,沉下脸来厉声道,“我萧家也不是容得你这般欺侮的。”


    “啧,本世子在同宋姑娘说话,有你姓萧的什么事?”


    “二公子不会觉得自己是人表哥,就先将人肖想成自己媳妇了吧?”


    “哈哈哈,二公子思春的话,我在欢喜楼有几个相好技艺不错,有需要的话,我能帮二公子介绍啊。”


    “……”萧起轩抬眸看向说话的少年,幽深的瞳仁里是井底深处看不见的黑,透着莫名的森然,让他笑到一半的声音硬生生地被卡在喉咙之中,一时咳个不停。


    同行的伙伴便嫌弃地瞪了他一眼:“能被笑呛着你能不能行了?”


    赵正康却懒得管这些,他一挥手,那些跟在他身边的几名少年已一拥而上。


    三个拦在萧起轩身边,两个拽住了及春,还有一个守在瑟瑟发抖的车夫边上。


    萧起轩脸色微变,想起自己曾听过的关于赵正康当街调戏女子的事迹,当即想上前护住阿萝。奈何他身边的三个少年死死拦住了他,那都是些在街上耍勇斗狠的人,想拦住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是绰绰有余。


    只能目光急切地望着阿萝:“表妹,快回车上去。”


    “姑娘放心,只要让本世子看一眼,本世子立刻让你们走。”赵正康勾着自以为潇洒的笑容,迈着步子不紧不慢地朝阿萝走来。


    阿萝平静道:“世子此言当真?”


    “自然不假。”赵世康答得毫不犹豫。


    透过帷帽,阿萝其实只能隐约瞧见他模糊的轮廓。于她而言,被人看一眼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要不是自己不戴着帷帽老太君便不让她出门,她也很烦戴这玩意。


    可听到赵正康的声音传过来,她莫名不想让摘这帷帽了。


    赵正康哪是个有耐心的人,见阿萝没有反应,他的耐心也已告罄,伸手就要自行去摘阿萝的帷帽。


    电光火石间,一支短箭不偏不倚,直直穿过了赵正康的左耳。


    原本完好无损的耳朵,顷刻间没了大半。


    赵正康直觉耳边一凉,下意识地抬手去摸,入手却是一片湿濡。


    他收回手,手上满是流动的殷红,还不停地有红色的液体顺着脖子淌进衣领之中。


    “没用的东西,还是去掉的好。”——


    作者有话说:最近几天都在修开篇的正文,我回过头仔细一看才发现,原来我家儿子这么晚才和阿萝说上话……难怪到现在连个小手都没摸到,可恶!


    晚点会把50章 到十章的内容替换上去,基本就是把之前的剧情调整了一下,没有做新的内容,已经看过的小可爱不看也可以~


    第50章 真假


    事情发生地太过突然, 就连耳朵被削去大半的赵正康,也是在愣愣地盯着手上的血色怔忡的半晌,才被席卷而来的疼痛惊醒。


    登时捂着耳朵嚎叫不止。


    跟着他来的几人脸上俱是现出了惊恐, 站在原处迟迟不敢上前, 生怕那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冷箭会中到自己身上。


    而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同样在围观群众中引起了一阵小小的嘈杂,更多的话, 却又像是被来人周身萦绕的巨大压力压在喉咙底下, 无论如何都不敢泄露分毫。


    踢踢踏踏的马蹄声像极了主人漫不经心的态度,身穿绯衣的男子跨坐马上,一手牵着缰绳, 一手把玩着一把短弓, 不紧不慢地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走到了阿萝身侧。


    他像是没听到赵正康的哀嚎,翻身下马,随手将短弓递给阿萝:“送表妹了, 下回记得别傻站着。”


    阿萝:“?”还能有下回?


    她隔着帷帽不动声色地剜了他一眼,众目睽睽之下却也不好多说什么。


    搭在袖口的指尖松开了刻刀刀柄, 接过了那把颇为沉手的短弓。


    垂下的视线正巧落在了挂在他腰间的那块仿佛有些眼熟的腰牌上,她微顿片刻,轻声道:“多谢表哥。”


    萧起淮满意地勾了勾嘴角, 眸光微转,这才发现旁边还站了个萧起轩:“二哥也在啊。”


    只是今日的萧起轩却没有没有像往常一般, 温声接过他的话。他微沉的目光扫向二人相去不远的距离, 最后落在阿萝半抱在怀中的短弓上。


    “三弟的伤已无大碍了么?”微抬的双眸里深不见底, 他直视着那双桃花眼里不以为意的狷狂,低声问道。


    “是啊,在床上躺了两个月, 筋骨都僵了。”萧起淮轻笑一声,上前半步,却是不偏不倚地正好挡住了萧起轩看向阿萝的视线,“春闱将至,二哥还有空出来闲逛,想来是十拿九稳了。”


    “……”


    赵正康的哀嚎还不绝于耳,可这兄弟二人仿佛听不见一般,四目相对间,满是说不清道不明地危险。


    阿萝诧异地朝着萧起轩所站的方向探了一眼,才发现自己的视线被萧起淮挡住,根本看不见萧起轩是何模样。


    她总觉得,今日的萧起轩,好似跟平时不大一样。


    “姓萧的!你居然真的敢伤我!”赵正康捂着鲜血淋漓的耳朵,痛得半跪在地上,歇斯底里地吼道,“不要以为会带兵就了不起了!你萧家算是个什么东西,不过是我们赵家的狗罢了!”


    他自幼受宠,闯出再大的祸,到了郡王与郡王妃那,也不过是轻飘飘地训斥几句,其他人更是连一个指头都不敢加到他身上。


    上回在刺史府碍于萧起淮与洛忧的身份败兴而归,已被赵世子视作自己生平的奇耻大辱,如今还被萧起轩与萧起淮兄弟俩轮番羞辱,更让他怒火中烧。


    头上的伤处还在作痛,不停有血自指缝中渗出,赵正康直觉得有千万细针密密麻麻地扎着他的脑袋,让他无暇再去细想其他。


    只留对萧家的恨意在脑海中盘旋不去。


    他带来的几名世家子弟,也终于醒过神来,上前七手八脚地扶住了他。


    眼见着萧起淮将手里的短弓交给阿萝,他们心下微松,又大着胆子叫嚣道。


    “就算你战功再重,也只是个三品官吏,郡王爷可是圣祖一脉。”


    “季安说得不错,你、你这是欺君犯上,是大不敬!”


    “快去把巡城司喊来,将他……”


    萧起淮侧目轻轻瞥向正说话的男子,原本还颐指气使的人像是被双无形的手猛地摁住了喉咙,登时缩到一旁,不敢再作声。


    他慢条斯理地上前两步,居高临下地直视着赵正康震怒的双眼,轻笑道:“世子爷说错了,会带兵,的确挺了不起的。”


    赵正康瞳仁一缩,咬着牙根再说不出什么。


    萧起轩瞧着赵正康的目光,心下微沉,将那些理不清的思绪尽数按下,漠声道:“赵世子伤势不轻,几位公子莫要在此耽搁,赶紧带赵世子就近找个医馆好生包扎一番。”


    “至于今日之事,虽是我萧家伤人,可若非世子胡搅蛮缠,也绝不至此。还请世子爷告知郡王,郡王府若要发难,我萧家也不会就此一再忍让。孰轻孰重,请郡王殿下思量。”


    萧起淮侧脸看向萧起轩,眸中有精光闪过。


    被他这么一提醒,扶着赵正康的几人挣扎片刻,赶紧搀着他的手臂想要扶他离去。


    却听一道娇喝传来:“且慢。”


    萧起轩与萧起淮齐齐回头朝身后望去。


    娉婷而立的女子虽瞧不清面上神情,自帷帽后传出的声音却平静坚定:“赵世子还未曾向被你辱没的萧家先祖赔礼。”


    围聚在旁的百姓们纷纷朝阿萝投去了诧异的目光,不知该说这小姑娘是太大胆还是太蠢笨。


    尽管此事是赵正康主动寻衅,可她一个小姑娘参与其中,传出去到底不雅。换了其他女子,恐怕巴不得就此打住,以免惹祸上身。怎么到了她这儿,竟是得理不饶人,非要论个错对不可。


    萧起淮眸光一转,又落回到赵正康脸上,似笑非笑:“赵世子,您听到了?”


    那眼神,分明就是做不到阿萝所说就不许走的意思。


    赵正康眸色一顿,牙关紧咬:“在下赵正康,此前出言不逊,特在此向萧老太爷及萧家先祖在天之灵……赔罪!”


    “你们还想怎么样?!”他只觉脑中嗡嗡作响,捂着脑袋怒吼道。


    阿萝朝他行了个全礼:“小女子多有冒犯之处,请世子见谅。”


    赵正康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被人连扶带抱地朝着医馆跑去。


    闹事的正主走了,围观的百姓们瞧着那不见容貌的小姑娘,有心再多围观一会:他们也很好奇,被传为江南第一美人的女子会生得哪般模样。


    奈何守在她身边的男子着实太过吓人,众人掂量了一下自己与郡王府的差距,终是面有戚戚地散开了。


    萧起淮回眸打量阿萝一眼:“表妹这是准备往哪去?”


    “……”阿萝有些摸不准他这话问得是什么意思,可当着萧起轩的面,只得如实道,“再过几日就要上京了,便想着去苏府与二姑娘道个别。”


    萧起轩的面色忽地白了一分。


    “哦?”萧起淮拉长了语调,慢吞吞地说道,“既如此,我送表妹一程。”


    阿萝:“……”她能拒绝吗?


    萧起轩目光一沉,有些生硬地说道:“三弟重伤初愈,不要如此折腾了,我送表妹过去便好。”


    萧起淮薄唇微扬:“不大合适。”


    萧起轩:“……”


    “苏府离此处相去不远,还是不劳烦两位表哥。”眼见着两人之间莫名生出几分僵持,阿萝眉心一跳,赶忙道,“二表哥春闱将至,时间紧迫;三表哥伤愈不久,不宜操劳,不如都尽早回府歇息吧?”


    萧起淮扭脸看了她一眼:“不大合适。”


    “……”他是没别的话能说了么?


    仿佛是听到了她无声的抗议,萧起淮半眯着眸子,理直气壮:“宋家表哥送了书信过来,有些话托我交代表妹。”


    萧起轩有些忍不住了:“有什么话不如回府再说。”


    “我重伤初愈,不宜操劳。”萧起淮连字都不改一个,瞎编的理由张开就搬,“由苏府回将军府比较顺路。”


    “……”


    “……”


    回答他的是两道沉默。


    如果可以,阿萝真的很想让他赶紧滚蛋。


    可惜不可以。


    非但不可以,在萧起轩面前,她还得稍稍维护一下自己与萧起淮的关系,遂温声道:“既然是哥哥有事吩咐,阿萝自然是要过去一趟的。二表哥莫要担心,阿萝会留意三表哥的伤势,万一有什么好歹,定当立即送信回府。”


    萧起淮眉尾轻挑,总觉得阿萝所说的“好歹”,可能跟他的伤势关系不大。


    萧起轩沉默了一瞬,微颤的眸光落在阿萝身上,轻声问道:“表妹当真是这么想的?”


    还不知道大太太已将自己与萧起淮的亲事告诉了萧起轩的阿萝,却是对他这忽然转变的态度愈发琢磨不透,一时间不由得有几分犹豫。


    萧起淮微不可闻地轻啧一声:“再不走天就要黑了,表妹是准备去苏家打秋风?”


    阿萝当机立断:“有三表哥送阿萝便好了,二表哥不必担忧。”


    萧起轩眼中因她犹豫而亮起的微光又慢慢黯了下去:“如此,便不送表妹了。”


    “二哥放心,有我在,谁都碰不到表妹丝毫。”萧起淮微侧着眸,不以为意般地说道。


    这个“谁”指的究竟是何人,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萧起轩望着阿萝扶着及春的手登上马车的身影,似是迷茫,又似是不解地问道:“三弟的话,究竟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他还记得家宴那日,萧起淮曾说过让他来娶表妹为妻的话,更是对表妹百般嫌弃。而今不过几月,为何与表妹定亲的人,就换成了萧起淮他自己。


    还是说,其实他在家宴所说的,都只是试探而已?


    可当时不过是大家长大之后,他在这五年来,见表妹的第二面而已。


    萧起淮翻身上马,阳光下,萧起轩有些看不清他眼中轻闪的究竟是什么光芒。


    只能听到他仿若漫不经心,又似真情实意的话:“二哥愿意相信哪句是真,哪句便是真的;觉得哪句是假,哪句便是假的。”——


    作者有话说:萧起轩:……真是听君一席话,犹听一席话。


    萧起淮:follow your heart


    枕阙:???注意一下时代背景,好好说话。


    昨天家里有朋友来,一直折腾到凌晨所以没来得及请假_(:з」∠)_给大家磕个头认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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