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现代言情 > 第四只猴子 > 20、八十一难
    傅家甸桥洞的案子,木木教授讲了一整天。


    再开课已是周三,许君竹起了个大早,跑去木木教授最喜欢的昌隆区老字号排队,拎回熟肉、茄子、豆角三样包子,外加一袋烫手的豆浆。


    她以前觉得老头儿是催眠圣手,直到他把雪猴斩首,傅家甸桥洞特大持枪抢劫案,一桩一桩从记忆里抠出来讲给她听,她才发现这老头儿是块活化石——人家什么犯罪没见过?那种从岁月深处透出来的惨烈,让她中二病当场发作,觉得自己血管里淌的不是血,是火!她买了十五个包子,布复虑没跟她客气,一口气吃了五个,许君竹自己吃了三个,不吃碳水的文哲“非常勉强”的吃了两个。


    讲台上,熟肉包子和豆浆规规矩矩码着,热气袅袅地等着老头儿。这两天课堂出勤率高得邪门,距上课还有十分钟,人早到齐了。所有人都在等——王家兄弟最后抓到了吗?雪猴什么时候落网?木木教授的儿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后排有个男生明显熬过夜,搜过当年的旧案卷宗,知道结局,却不敢剧透,憋得在座位上扭来扭去。


    “这是哪个大聪明知道我爱吃这一口。”木木教授扶着讲台,目光落在那袋包子上,笑纹从老花镜边缘漾开。


    许君竹举手,“教授,是我这个大聪明。”


    教室里哄笑炸开。


    “文哲告诉你的吧?”——是啊,毕竟是前准女婿,许君竹在心里接话。


    笑声渐收,新的课程开始。


    傅家甸桥洞案后,公安部挂牌督办,军警联合搜捕令覆盖凌川全境,然而1987年的凌川市区人口逾三百万,辖内工业区与远郊县星罗棋布,棚户迷宫与废弃厂房交错,王家兄弟如石沉大海。数月过去,案情在立夏前夜突现裂口——一名女子浑身鲜血,赤足倒在凌川市公安局门口,足底割裂伤纵横交错,看的出来应该是长距离奔跑所致,她攥住值班警卫的手,“我要见木木警官。”


    木木赶到市局门口时,那女人已经昏倒,众人将她急送凌川总医院,急诊室里,大夫剪开她被血浸透的衣服,倒吸一口凉气——全身上下多处刀口,从脚踝到锁骨,密密麻麻分布在四肢和躯干上。


    清创后逐处核对,刀口有八十一处,每一处的伤痕创缘齐整,哆开轻微,每一处断裂的浅表静脉丛都在持续渗血,纱布换了几轮仍浸不透。刃口极薄,切入角度浅陡,创壁光滑如镜——是削,绝非劈砍。


    通俗而言,这是系统性的凌迟式伤害,刀刀不致命,却足以让受害者在清醒状态下承受极限疼痛。


    所幸均为皮外伤,清创消毒后补液观察,她不久便恢复了意识。


    “我叫杨二凤——”她清晰地说道。


    杨二凤——凌川市兰溪区孟家屯人,1957年生,父母是兰溪河沿岸的菜农,她十六岁进城,在昌隆区傅家甸的饭馆后厨刷碗,后嫁予铸冶区红星机械厂钳工,1978年刘德贵在车间被行车吊钩砸死,她拿了一笔赔偿金,没留在人烟杂乱的昌隆区,而是往更偏的锻野走,在永丰村与红星村交界处、老军工宿舍区外围盘下一排平房,招牌照旧漆成粉红色,写着“喜盈盈发廊”,给附近工厂的单身汉和过路司机剃头烫卷,发廊表面仍是理发,实际做的是皮肉生意。


    以下为杨二凤自述——


    那天下午三点左右,我独自在发廊,等一个约好的熟客,门帘突然被掀开,闯进来两个男人,其中一个手里拖着一只大箱子,他们反手锁了门,将我按倒在椅子上,用毛巾堵了我的嘴,又用剃刀将毛巾切断拧成绳子,把我绑在椅子上,高个儿说,敢跑敢喊,就弄死我。


    他们占了我的发廊,把前后门锁死,直接歇业,我被关在后屋最里头那间库房,他们翻出没吃完的东西,就自己做饭,每天也管我三顿饭,我只有吃饭的时候才会被松开,约莫过了四五天,存粮见底,矮个儿那个化了妆,刮了胡子,装成我爷们,押着我去买粮,他扛着五十斤大米,米袋遮住脸。在锻野这片儿,哪个不认识我?男人换来换去本是常事,所以那矮子装成我爷们,一路挎着我,供销社的人只当是暗门子又领了新客,没有起疑心。


    就这么过了几个月,昨天天擦黑的时候,我刚吃完饭被绑好扔进后屋,前屋突然传来桌椅翻倒的声音,没一会儿,后屋的门开了,一个戴猴脸的人站在门外,我一眼就认出那是雪猴。


    他问我是谁,我说,杨二凤,他说,前屋那俩已经咽气了,现在问你一句——想死,还是想活?我忙说想活,肯定想活。他让我把这辈子做过的坏事,一件一件说干净,说完他再定。我脑子嗡嗡响,说我这辈子最坏的就是当了窑姐,他听完半天没吭声,面具后面那双眼盯着我,像是在掂量,过了很久,他说,削你九九八十一刀,算你九九八十一难,挨过去,因果就此了断。


    木木带队赶到锻野喜盈盈发廊时,砂石路两侧已聚了十几名围观群众。


    推开半掩的门,前屋煤炉早已凉透,两具男尸仰卧在水泥地上——靠近柜台一侧的是王铁军,门边的是王铁柱,二人皆面色青紫,口唇重度紫绀肿胀,口鼻周围附着大量白色泡沫状分泌物,已干涸板结。


    四肢呈痉挛性屈曲,指关节僵硬内扣,全身各大关节尸僵高度发达且强度极大,尸斑于背臀部呈暗紫红色,指压褪色缓慢,角膜轻度混浊,结合现场低温环境综合推断,死亡时间约在昨日傍晚,距此刻已逾十二小时,尸表未见锐器或钝器开放性创伤,双侧瞳孔极度缩小呈针尖样,指甲床重度紫绀,地面遗留大片踢蹬痕迹与呕吐残渣,符合急性毒物中毒后强直性惊厥、呼吸衰竭死亡的典型征象。


    法医随后进行系统解剖——胃内容物呈稀粥状,可辨小米与腌制菜叶残渣,量约三百毫升;胃黏膜充血水肿,胃壁局部见点状出血。胃洗出液、心血及肝组织经过毒物筛查,均检出四亚甲基二砜四胺(□□)成分,心血浓度远超致死阈值。


    病理组织学检查显示——脑实质毛细血管扩张伴弥漫性点状出血,肺泡壁断裂、重度肺水肿,心肌纤维呈波浪样变性及灶性坏死——符合中枢神经系统过度兴奋后,引发全身强直性痉挛,终致呼吸中枢麻痹、多器官急性缺氧的病理改变。


    简言之,凶手将□□掺入粥内,二人食后迅速出现阵发性抽搐、角弓反张、牙关紧闭、意识丧失,最终于剧烈痉挛中呼吸衰竭而死,口鼻溢出的白沫正是肺泡急性水肿与支气管分泌物混合外溢的终末表现。


    现场物证提取完整——柜台下方起获银行款箱一只,箱内现金成捆与散放混装,经逐张清点共计人民币十九万九千六百五十二元八角三分,与被劫数额扣减各项开销后基本吻合,另失窃枪支和弹药均完好留于喜盈盈发廊内,供香的香炉里面斜插着一张猴子卡片,白脸金眶,红色眼周与鼻梁连成一片,黑色鼻头,脸上浮着祥云暗纹。


    “我当时是有怀疑的。”木木教授话音未落,下课铃响。


    “啊——”许君竹往后一仰,“天爷啊,木木教授,您就破例拖一回堂,把它说完呗!”


    木木教授只是用笔杆虚虚点了点文哲、布复虑,许君竹,“你们三个,送我回去。”


    三个人心领神会——有些东西,不适合在课堂上说。


    同一辆车上,许君竹开车,布复虑坐在副驾,文哲和木木教授坐后排,文哲和布复虑隔着椅背,竟发起了微信。


    布复虑:你敢去?


    文哲:为什么不敢?


    布复虑:不怕碰见前女友?


    文哲:她又不在。


    布复虑:这你都知道?还有联系?


    文哲回复了一个中指。


    木木教授住在文枢区凌工大新苑的高层,十六楼,两梯两户。


    客厅是冷灰与原木的色调,一整面墙做了通顶书橱,玻璃门后码着各式各样的书籍,靠玄关的边柜上摆着几帧相框,有木木穿八三式警服的黑白工作照,旁边是全家在俄罗斯摩尔曼斯克追极光的合影,有文哲和木木女儿的合照——背景是霁雪区冰雪大世界晶莹剔透的冰塔群,女孩像个树袋熊整个人挂在他背上,下巴抵着他肩,文哲一脸淡定地比着剪刀手。


    木木教授的爱人姓李,走得很早。今天这顿饭,他早晨就告诉养子木棉,他做好了四菜一汤,扣进保温罩里,木棉博士在读,明年才毕业。


    “他手艺还过得去,你们趁热。”木木教授掀开保温罩,白汽漫上来。他顺手把筷子递给文哲,“木子又跑去非洲了,你打算什么时候把她追回来?”


    文哲接过筷子,“能追回来,当年就不会分手了。”


    木子是记者、职业摄影师兼职编导,比文哲大六岁,两人相识于一桩案件的记者会——文哲当时是负责案件的队长兼发言人,木子是采访记者兼编导。


    文哲对她一见钟情,后来木子性子太飘,喜欢满世界走,文哲不想捆着她,主动提了分手。说是和平分手,也确实和平——和平到去年文哲来凌川考察,她正好在国内,两个人又睡到了一起。


    “我开始也是怀疑的。”木木教授给大家续上茶,“第一,雪猴之前的现场利落、干净,除了必要的血迹,几乎不留多余痕迹。我们当时判断他有极度的秩序癖,甚至洁癖。可王家兄弟的现场,呕吐物、踢蹬痕迹、翻倒的桌椅,毒发时的挣扎把一切都搞乱了,时间还拖得很长,这根本不像他的风格。”


    “第二,时间窗口太狭窄,粥是杨二凤现熬的,从下锅到上桌,雪猴怎么下的毒?第三,那八十一刀遍布林全身,前胸、后背、大腿内侧、手臂外侧,几乎是把所有可能暴露在外的地方都覆盖了。我总感觉,那些刀口下面,想要隐藏什么。”


    木木教授继续说,“但这个案子当时举国震动,上面要的是破案、是平息舆论,终于算是对社会有了交代,大家就都想赶紧结案。再后来我儿子出了事,我彻底离开警界,这个案子就算是画上了句号。”


    “您儿子的事情,方便讲么?”许君竹问。


    “这部分下午的课程会讲,是一个专项案件。”木木教授说,“救你的梭子刀片,连同那段录像,我看了很多遍。刀片很薄,刃口有一种特殊的冷光,与雪猴当年那把薄剑大概率是同一种材质——这种合金配方极其罕见,八十年代国内几乎没有民用流通渠道。文哲已启动原始物证的调阅程序,那把薄剑正走封存出库流程,本周内将与新刀片同步送检,做材料成分与显微痕迹的比对,结果应该很快出来。”


    “雪猴的凶器居然封存至今?”布复虑问,“那他人呢?当年落网了吗?”


    “至今未落网——”木木教授说,“而且,这柄剑不是缴获的,是他故意送给我们的——”


    “另外,我觉得给你投掷刀片的人,不太可能是雪猴。八十年代雪猴案发时,他若是壮年,如今也该与我一样,是个七八十岁的小老头了。听说文哲都投掷了多次,一个老头子是做不到的。”


    “至于面具,雪猴的面具是素白,红黄黑线条组合,有一种很古怪的侠客精神,而录像上这只面具,强调的是心理恐惧,是压迫感。我个人的意见是——他们一定有关联,也许是师徒,也许是传承,可能是同一个犯罪集团的几代人,但不会是同一个人。”


    “您的意思是,如果雪猴是第一只猴子,我们现在面对的,恐怕是第三只,甚至是第四只猴子。”许君竹问。


    木木教授点点头,“有这种可能。系统性犯罪就像家族,初代建立规则,后代不断调整、优化,逐渐修补漏洞,最终形成稳定的系统。每一代都在上一代的基础上迭代,让它更隐蔽,更可持续。”


    “老天爷啊,”许君竹长叹一声,“小女子何德何能,碰上这种犯罪大神?不敢想,想想就带劲。”


    屋里人愣了一下,都哑然失笑。


    “我真觉得你有点变态。”布复虑说,“真的。你这个反应特别反套路,唯恐天下不乱。”


    “小许是个有大智慧的女子。”木木教授缓缓开口,“每个刑侦人,骨子里都想遇上一个高级的对手。这不是坏事,是血性。你们要是能抓到这第四只猴子,那种成就感——”


    许君竹朝布复虑挑衅,“切,你懂什么。对手满分,咱们才是满分。要是真抓到他,我以后在养老院跟所有小老头吹牛逼,姐姐当年可是抓到第四至猴子的人——”


    文哲一直没说话,直到听到这句,也开怀的笑了。


    “这案子后来的发展,谁也料不到。”木木教授声音沉了沉,“我儿子命丧其中是一件,杨二凤后面的人生走向是另一件。你们常去吃饭的那家购物中心——济华百货,就是她的产业。”


    “什么?”布复虑吃惊,“您说的是霁雪区那家?凌川第一家跟俄罗斯合作的最大的购物中心?”


    “对啊,”木木教授说,“杨二凤结案之后不久,就更名为周济华,从锻野那间平房起步,先盘下一间小杂货铺,后面倒腾过貂皮,苏联解体后又从俄罗斯倒腾过钢材。她做过很多事,件件都能做成,生意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济华百货、安康养老院、凌工大的济华医学奖学金、一百多所希望小学,都是她的产业。而且我儿子出事,她帮了很大的忙,老伴走的时候,也是她帮着操持后事。一来二去,我和她倒成了朋友。但怎么说呢,我总觉得她背后有人指点,每一步都踩得太准。直到2017年——”


    木木教授从书柜里取出一张请柬,请柬上的名字是“周济华”,时间是2017年5月21日,地点在霁雪区刚落成的济华百货顶楼。


    “这是她六十大寿的请柬,”木木教授把请柬给大家传阅,“也就是在这场宴会上,我听到了疑似王家兄弟案件的另外一个版本。”


    “您为什么说疑似?”许君竹不解。


    “因为她只是给我讲了一个故事。”


    济华百货地下三层,地上三十层,地上高度九十九点九米,取三三不尽、九九长发之意。民间传说周济华历经九九八十一难方有今日,故格外偏爱九数,怎么解读的都有。


    地下是大型超市与停车场,一至六层百货商场,黄金珠宝、皮草服饰、俄货专柜层层排开,七层往上餐饮影院,十二层以上是中俄特色超五星级酒店——济华·白桦宫,整栋玻璃幕墙映着霁雪区天空,是凌川首家对俄合资购物中心和超五星级酒店,也是文枢与霁雪交界处的地标。


    周济华六十大寿设在济华百货十九层宴会厅,她远远望见木木,便小碎步迎上来,双手先握住他的手,又张开双臂给了他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六十岁的人,脸上竟找不出几道纹路,皮肤白润得像上过釉的细瓷,与身旁六十五岁、鬓发花白的木木站在一起,竟像两代人。


    耳垂上一对南洋金珠随着动作轻轻晃荡,她一身淡蓝色丝绒旗袍,外搭月白色羊绒披肩,腕上一只飘花翡翠手镯,富态雍容。可她半点没有有钱人的矜贵做派,笑起来眼角弯成月牙,拉着木木的手问长问短,嗓音爽朗,倒像自己妹子一样,谁能想到,眼前这位一团和气、满身贵气的老太太,就是三十年前浑身是血的杨二凤。


    那年木子三十岁,陪木木教授一同出席寿宴,她是周济华看着长大的,从会说话就称呼她——二姑。


    木子挽住周济华胳膊,“二姑,您这一个换一套房子的镯子,我可买不起。我把济华百货从打地基到封顶的关键节点全拍了下来,给您剪了部片子,当寿礼了。”


    周济华一把将木子搂进怀里,“这个好!这个我最喜欢!”


    追光灯亮起的瞬间,周济华缓步登台。她没有带演讲稿,只是轻轻将双手交叠放在话筒架上,目光从济华百货十九层的落地窗望向远处的凌川夜景,又缓缓收回,扫过台下每一张脸。


    “感谢大家来赴我这六十大寿。”她的声音通过音响在宴会厅里低回,“凌川的老人或许还记得,我周济华,本名杨二凤,是从锻野那间发廊里,挨了八十一刀后重活过来的人,我从不避讳出身。这辈子没进过学堂,不懂高深的道理,只信一句——苍天留我,我报苍生!当年老天爷留我一命,让我从血泊里爬出来,是让我把这条捡回来的命,一展胸中抱负,还这世间一番作为!我今年六十岁,无儿无女,身后无所牵挂。今日当着诸位老友面公布,我百年之后,全部财产一分为三,一份用于养老事业,一份用于教育事业,一份用于医疗事业!”


    掌声如潮水般涌起,久久不息,木木坐在台下,随众人起身一起鼓掌。她立在追光灯里,像一尊从废墟里重新立起来的佛像,三十年前浑身遍布的血,三十年后济华百货的灯,全在她一个人身上拧成一股绳——她把一副破碎不堪的命运之牌,一张一张,重新码成了最绚丽的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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