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的那一刻,周知意的脸白了一下。
颂怀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怎么了?”
周知意摇摇头:“没事。”
她逃也似地把手里的东西放在办公室里,扶住桌角深呼吸两下,这才说:“走吧。”
颂怀不明所以的点点头,又见她面色着实苍白,关切的问了句:
“你怎么了?不舒服吗?脸色怎么那么苍白?”
周知意思绪混乱,干脆顺着他的话说:
“没,只是有点紧张。”
又抬起眼来对颂怀抱歉一笑:“没事的。”
颂怀按下电梯,在她这个反应里笑了:
“面试的时候对着我们几个都镇定自若,现在见一个项目总监竟然紧张了?”
气氛放松下来,周知意也笑:“不一样的。”
两个人在电梯前有说有笑,独留兰因站在周知意办公室门口,她眯了眯眼,望向徐立言的办公室若有所思。
电梯叮一声响,十三楼忙的热火朝天。
实习生忙碌之余瞥见颂怀下来,不自觉的直起来腰板,低下头去。
她可没忘记那天被颂怀骂的狗血淋头的样子。
颂怀却没注意这些,他带着周知意走到策划部,推开大办公室的门,停在落地窗前,在旁人的观望里指着两个工位问:“这两个喜欢哪个?”
周知意不明所以,却听话的看向最左侧的说:
“这个吧?怎么……?”
颂怀说:“这是流动工位,以后难免忙碌,你在十三楼来不及回的时候,就在这里办公。”
周知意欣然道:“好。”
话音落下,策划部的大门又一次被推开,有人带着谄媚又小心的笑容靠过来:
“颂总……”
颂怀转过身,看了一眼辛惜兰,敷衍的应了一下。
因为她的工作失误连续加班小半月,任谁来都会和颂怀一样没好脸色的。
辛惜兰听出这漫不经心,却也只能自认倒霉。她拉下脸皮,看向周知意,颇有些悻悻:
“这位是?”
周知意也看向他,颂怀瞥了辛惜兰一眼,不客气道:
“公司请来给你收拾烂摊子的人。”
喧嚣的室内忽然就落针可闻,辛惜兰的心颤了颤,脸上火辣辣的疼。
颂怀转过身去,对着周知意说:
“这是你的直属+1,《长风十七阙》的总策划辛惜兰。”
又转过身,对辛惜兰说:“周知意,声韵特聘来的历史顾问。”
周知意在这句话里看向辛惜兰,微微一笑,说:
“辛总好,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辛惜兰丢了面子,却不好发作,只能忍下气,说:
“你好,以后还多仰仗您。”
周知意在这话里察觉到一股莫名其妙的硝烟味,她多少见过大场面,当下明白里面有龃龉。周知意在猫腻里面不改色,对辛惜兰不卑不亢道:“哪里,是我初来乍到,还要多和大家学习才是。”
颂怀也听出来了些许不对,他向来不喜欢这些假惺惺的寒暄,便在辛惜兰里刚扬起笑容时出声打断她:
“行了,客套话少说。”
他褪去那幅温和模样,说话也不客气起来:
“这周把项目调整拿给周顾问看,在她的指导下进行宏观调整。”
辛惜兰点点头,也严肃起来:“好的颂总。”
一而再再而三的失误,颂怀早已经不再信任她,保险起见,他转过身去直接对周知意说:
“该开会就开会,该调整就调整,如果上报还拿不准主意的,直接cc我,记住了吗?”
周知意认真的说:“记住了。”
声韵不只一个项目,颂怀眼下还有事忙,他在周知意的反应里满意的勾了下唇角,侧过去对辛惜兰说:“你带她熟悉下策划部,我还有事,先走了。”
辛惜兰满口应下,颂怀大步流星出门,辛惜兰转过头去,刚要和周知意说话,他忽然去而复返:
“对了——”
两人一同转身,颂怀站在门口,嘴角噙着一抹笑:
“你有存我号码吧?”
阳光透过高大的落地窗洒在他身上,潇洒的身姿显得他格外风流,颂怀看向周知意,温声道:
“声韵很注重员工生活,如果有任何职场上的不如意,欢迎打给我——或徐总。”
他说到这里,瞥了眼辛惜兰。
轻描淡写的两句话,是提醒,何尝不是一种警告。
说完,他冲周知意笑了一下,合上门走了。
辛惜兰在这句话里垂下眼睛,神色难辨。
而旁边的周知意可谓是满心复杂。
徐总。
刚刚那一幕确实赏心悦目,只是她还没来得及沉迷美色就被打回原形,周知意说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样的一种心情。
徐总。
公司里除了徐立言,还有几个称得上徐总?
辛惜兰掐着掌心,举起手来拍了两下:“大家停一下”
众人早有准备,纷纷抬头看来,辛惜兰说:
“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特聘来的历史顾问,姓周,以后就由她来勘察项目背景——”
说罢,她在周知意的目光中转身,说:
“周顾问,你和大家介绍一下自己吧?”
……
午饭时间,怀宜提前溜号,她推开兰因办公室的门,毫不客气的问:
“今天吃什么?”
兰因盯着屏幕,手指劈里啪啦的打字:
“都行,你先去隔壁叫一下周知意。”
怀宜挑眉,说:“嗯哼?”
兰因也不多说,只把原因归结为新入职:
“她初来乍到的,我们不得多照看一下?”
怀宜扯起来自己垂在肩膀前的头发,玩味一笑:
“你以为我没去?她办公室里没人。”
兰因顿了一下,这才抬头:“没人?”
怀宜说:“我提前来的,她不可能下班,估计在十三楼呢。”
兰因站起来,伸手合上电脑:“走。”
她打开办公室的门,颂怀正推门去找徐立言,闻声侧过头,看清楚两人后挑了下眉。
这么明目张胆的早退?
怀宜掀了掀眼皮,无所谓的笑笑。
倒是兰因,往常还会顾及影响的她今日却格外张扬,两人在颂怀的目光里按下电梯,怀宜说:
“今天怎么不说什么影响不好,扣绩效之类的废话了?”
兰因在徐立言看过来的眼神里莞尔一笑。
她好心情的冲徐立言点点头,又在他的默许下开始诡辩:
“去十三楼关心新入职的员工适应情况,是我的本职,这不属于早退吧?”
狡猾的样子配上无辜的语气,任谁来也挑不出来错误。
二人对视,一同笑了出来。
电梯从十八楼向下,周知意站在电梯前安静等待,一上午的交接砸的她晕头转向,头脑发昏,连手机都不想看。
她在角落里躲清静,偏实习生还往前凑:
“姐——”
周知意没反应过来是在叫她,垂眸俯视这电梯屏发呆,实习生见久久没有回应,又叫一声:
“周顾问!”
周知意看了看四周,确定同事之间除了她之外再没有姓周的,这才看向她,意外道:
“你在叫我吗?”
年轻女生点点头,有些腼腆地说:“嗯。”
周知意说:“怎么了吗?”
那女孩似乎不好意思,抬头看了她一眼,扭捏半天才说:
“我听他们说你是北大的历史全奖博士,之前还在北城的研究所工作——”
周知意在这句话里轻轻应了一下:“啊……”
那女生看样子也是职场新手,见她这样,生怕她感觉到冒犯,忙解释道:
“是今天茶歇的时候大家说要来新人,有人在行政部见到了你的简历,我才知道的。”
周知意察觉到这忐忑,淡淡一笑,说:
“没关系——”
又在她如释重负的视线里认真的回答她之前的问题:“对。”
小实习生满是惊叹:“你真的好厉害。”
周知意谦虚地摇摇头,却也没继续多说。
她不觉得名校光环有什么厉害,可别人未必这样想。
人一旦能搭上话,别管熟不熟悉,都会忍不住八卦,初出茅庐的愣头青更不会例外,只见她看向周知意,问:“那为什么会忽然来做历史顾问啊?”
周知意顿了一下,抬眼看向眼前的实习生。
她不是第一个问出来这个问题的人。
自从周知意辞职,几乎每个见到她的人都会这么问。
每一次,周知意都会被问住。
包括现在。
楼梯间悬着的冷白灯光打在她脸上,周知意垂下眼睛,颤了颤睫毛,清瘦的身形看上去有些落寞:
“因为——”
“叮——”
电梯打开,怀宜穿着长风衣,靠在电梯上,慵懒的玩手机。
兰因看清她后,有些意外:
“呦?”
话被打断,周知意却如释重负一般,她对着兰因点头,兰因道:
“正要去找你,走吧,咱们吃饭去。”
周知意没推脱,实习生见她和各大高管如此熟稔,在旁边掩不住的惊讶。
兰因见这掩不住的青涩,也笑:
“不走吗?”
策划组提前溜号的员工掩耳盗铃似的纷纷侧过身去,生怕会被扣绩效,实习生也红了脸,却依旧诚实,她结巴的说:
“我…我等下班吧。”
一旁回信息的怀宜都被这反应逗笑了。
兰因笑眯眯的按下关门按钮:
“那好哦。”
偌大的电梯停了许多次,每个人见到兰因都下意识转过身去,周知意在各色的眼光中淡然自若,怀宜使坏,故意逗周知意:
“怎么办,大家都看见你和我们一起提前溜了。”
周知意看她一眼,说:“谁认识我?”
怀宜说:“估计今天下班之前,整个公司都会认识了。”
周知意点点头,说:“然后呢?”
“然后大家都会猜你的来头,暗地里揣测是不是关系户。”
周知意点点头,“哦。”
怀宜在她这股淡定劲里来了兴致:
“你就不怕风言风语啊?毕竟这个世界上因为流言蜚语情绪崩溃的,可不在少数。”
周知意却想起来什么似的,笑了一下。
怀宜被这笑容搞得一愣。
电梯停在八楼,应一承上来就听见周知意说:
“我不活在他人之舌中,自然不在意那些话,如果能被三言两语搞得丧失自我,那我才该反思自己存在的意义。”
应一承简直大为感叹,摸起来手机就开始打字,怀宜侧过头去,问:
“你干嘛?”
应一承头也不抬:“记下来营销啊,我手下那批营销号需要这样有深度的话——当下不就喜欢这样的独立发言吗?”
兰因乐出声来:“可显着你了是吧营销号大王?”
应一承一笑,却没说话,而是偏过头,看向在电梯角落里垂眸,淡淡的站着的周知意。
她今天穿了深色加长风衣,里面套了白衬衫西装裤,是普通的职场穿搭。
清瘦身形,婉转眉眼,冷淡却出尘。
就那样静静的站在那里,不与人互动,也不攀谈。
察觉到目光时会投来视线,可也会很快收回,毫不在乎的继续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低调冷淡,像是一座沉静高山。
应一承却忽地发自内心的感叹,就连怀宜也有这样的错觉。
她明明什么也没做,只是站在那里,世界就感受到了巍峨。
三个人纷纷定住时,电梯叮一声打开。
周知意回过神来,跟着他们往外走。
前台依旧是那个小姑娘,周知意冲她笑了笑,站在门口的时候,有一阵风吹来,她无意侧头,然后看见楼下那家咖啡店。
再往前一点,晴空朗照,江水波光粼粼,她在这里,和徐立言重逢。
寒风里,兰因察觉她慢下来的脚步,停下身来等待,怀宜更加干脆,直接走到她身边,眯起眼睛和她一起远眺:“看什么呢?”
周知意摇摇头,冬风吹的她面色一阵透明。
怀宜说:“生气了啊?我刚逗你呢。你和我在一起,谁也不能说你半个字。”
周知意也基本摸清了她不正经的性格,闻言低头一笑。
应一承笑着上前说:“走吧,让怀宜请你吃饭赔罪。”
周知意看看她,又看看兰因,说:
“只有我们几个吧?”
兰因刚上前就听见这一句,脚步顿了一下。
又来了。
那种站在秘密中心却隔着一层雾气,始终看不穿的感觉。
那种即将摸到答案却失之交臂的感觉。
又来了。
应一承笑,说:
“目前就咱四个,颂怀临时有个会议要开,徐哥特意发来信息说今天不要等他。”
这话一出,周知意这才放心了:
“那走吧。”
兰因不着痕迹的看向周知意,沉默里,她周身的奇怪氛围更上一层。
几个人朝着楼下的高档餐厅走去,兰因收回思绪,缓和气氛一般笑着对怀宜说:
“让你再招惹她,这下好了,一顿饭要你一天工资。”
怀宜也笑了。
但在场的人都知道她下次依旧还敢。
四个人在窗边落座,服务生上菜单时,周知意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她顿了一下,在令人咋舌的价格里眨了眨眼,说:
“这顿我请。”
怀宜掀了掀眼皮,又是那副欠欠儿的腔调:
“怎么,心疼我钱包?”
周知意没说话,服务生却默默的换了一个人。
兰因抬眼看来,眼前的人比出来一个嘘声,三人都知道他们认识,笑着配合不说话。
周知意点完牛排,确定完单后,那人笑着说:
“很高兴为您服务,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荣幸与这位美丽的小姐共进午餐呢?”
周知意冷笑一下。
她缓缓的抬起头来,颇有些咬牙切齿的看向来人:
“你还敢再出现在我面前?张、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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