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莉斯原本以为自己会失眠。


    可实际上,她好好地睡了一觉,期间没有任何梦境或者幻觉的干扰,她只是简单地闭上眼睛,再睁开,窗帘已经被外界的光线照亮成浅色。


    伊莉斯有些恍惚,她呆了好一会,才从被子里坐起来。


    一绺头发从她的肩上滑到胸口。


    头发是经过精心养护的乌檀色,触感丝滑柔软。


    伊莉斯伸手按住胸口。


    她在呼吸。非常稳定。心脏平稳地跳动。


    手掌下的皮肤光洁柔嫩,白里透红,肤质好得能直接素颜上镜替护肤品打广告。


    ……好不真实。伊莉斯想。


    她在上一次人生的末尾得了重病,人在垂死之际总是很狼狈的,她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毫不费力的呼吸、不会疼痛的躯体和完整的睡眠。


    脚踩在地板上的感觉也很陌生,毕竟她之前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床上,只有天气和她本身的状态够好的时候才会被推着轮椅出门转一转。


    伊莉斯用冷水拍了拍自己的脸。


    坦白来说,她这一次人生的建模十分赏心悦目,值得对着镜子自我陶醉几分钟。


    只有一个小小的问题。


    这具身体从外表来看大约是二十五六的年纪——无论是穿越前还是穿越后,伊莉斯都没有活到过这个岁数。


    ……她到底是按照什么标准被复活的?


    视野角落有一个半透明的黑色圆点,是处于休眠状态的系统,伊莉斯暂时没有唤醒它的打算。


    作为民用产品,系统自然继承了0号世界那些丰富多样的软件的特性——先用免费功能把用户骗进来,之后就是丰富多样的骗氪环节。先不说她目前的处境是身无分文,系统的指定货币不是rmb也不是美元,而是思潮交互产生的额外能量。


    能量的来源她倒是理解,可能量的换算……原谅她吧,作为一个文科生,伊莉斯真的看不懂长达两页的公式。


    她打开房门,走廊很安静,汤普金斯医生不在。


    汤普金斯医生在哥谭的东区开了一家诊所,旨在为这里的人们提供平价治疗,这是值得尊敬的慈善之举,同时也代表她没法在别的地方久留。


    伊莉斯从未来过东区,在她尚且能自由行动的时光里,她只在报纸上看过这个单词,且往往是和“危险”“混乱”“火并”之类的词汇放在一起,是被反复叮嘱不要涉及的地带。


    假如她记忆中的情况没有太大改变,这里确实可以称得上是伤病高发区。


    汤普金斯医生替她找了一套衣服,卫衣和长裤都是宽松的通用款,伊莉斯决定不思考为什么义警的安全屋里会备着女装。贴身衣物同样是医生帮忙买的,她询问尺码时伊莉斯忍不住愣了一下,说不出具体的数字——她当然说不出来,她和这具身体的相处时间只比医生多了几个小时。


    然后,医生带她认了认厨房和冰箱的位置,留下一瓶口服的药物和几句医嘱,就匆匆离去。


    好心人至少要在床上躺四十八小时。


    伊莉斯没当过陪护,好在她是被陪护的熟练工。她准备烧点热水,然后在冰箱里找点简单的、能补充能量的食物,有水果更好。一个长期饭来张口的人就不要挑战下厨这种高难度操作了,她很有自知之明。


    厨房占地不大,看起来使用频率也不高。炉灶是燃气式的,旁边配了一个家庭烤箱。冰箱倒是很大……


    伊莉斯没忍住闭了闭眼。


    她穿越前网上兴起过一阵留子文学,大致内容是留学海外的学子声泪齐下地控诉国外美食荒漠,又贵又难吃,也刷过对白人饭的抱怨。但以她上一次人生短暂的体验来说,美国的饭菜还是能吃的——至少给她做的病号餐味道不错。


    嗯……假如这只是好心人无数个安全屋中的一个,他的冰箱里更偏向于可以长期储存的食物也是可以理解的……吧。


    伊莉斯对着一排罐头和冷冻食品无语凝噎。


    ……为什么连水煮蛋都有罐头?这个的受众到底是谁啊!?


    出于一个灵魂老中人的本能,伊莉斯觉得养伤的人不能至少不应该吃冷食。她照着罐头上的说明文字,起锅烧水煮沸倒入,合成了一锅热气腾腾的番茄牛尾汤。伊莉斯尝了尝,发现味道居然还行……尽管这个和泡面差不多的制作过程总让人觉得不那么心诚。


    不管怎么说,感谢现代工业,对吧?


    她把汤和烤好的吐司一起放进烤箱里保温,带着水壶上楼,轻轻推开好心人的房门。


    “……诶?”这是发现床上空空如也的伊莉斯。


    “啊——!”这是被吓到的惨叫。


    “砰!”这是不幸掉落的水壶。


    半分钟后,伊莉斯局促地坐在椅子上,终于听见好心人说的第一句话。


    “我很抱歉。”好心人说。


    “不,是我应该先敲门……”伊莉斯迟疑道,“您的身体没有关系吗?汤普金斯医生说您需要好好休息……”


    以及,“如果他试图起来,告诉他我会回来把他绑在床上”。


    “感谢关心,我没什么问题。”好心人对她微笑了一下。


    伊莉斯无法判断这句话的真假。以她亲眼目睹的伤势来说,正常人至少要在床上躺十天半个月。可好心人听到她的脚步声瞬间起身潜行从门后制服她的一套小连招过于丝滑,又显得他生龙活虎,仿佛昨天只是蹭破了一点皮。


    难道这个世界的超级英雄有什么伤势会快速愈合的隐藏设定吗?她记得系统注释里是说蝙蝠侠是纯人类……吧?


    好心人格外自然地转移话题,温和地问:“你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和怎么出现在那里的吗?”


    昨天太过紧张,到现在伊莉斯才发现好心人有一双非常漂亮的蓝眼睛,不,准确地说他五官都漂亮得惊人,哪怕胡子拉碴也帅得离谱。纸片人的高颜值出现在现实世界确实会让人感到冲击。


    她难得卡了几秒:“伊莉斯,”她顿了顿,补充说,“伊莉斯·加兰德。”


    “……我没有前往那里的记忆,事实上,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在我醒来后不久,您就闯了进来。”伊莉斯坦诚地道。


    好心人若有所思。


    “你还记得你的家庭吗?”


    伊莉斯安静了几秒。


    “……我不确定那是不是‘我’的家。”她轻声说。


    那双蓝眼睛温和地注视着她,伊莉斯深吸一口气,觉得堵在喉咙里的异物感在这种注视下减轻了一些。


    “我病了很久,医生和护士们在床边来来去去,我无时无刻不在疼痛,偶尔昏迷,用冷冰冰的仪器、管子和药水维持生命。”她说,“可是您看——”


    她举起手掌,在他们之间展示性地转动几下。


    这双手很好看,十指纤长,肌肤细腻。


    可它太过完美了。


    没有写字造成的薄茧,没有病痛带来的骨骼扭曲和磨损,连一个针眼都看不见。


    就像有人特地为她制造了一具躯体,生产日期是两天前,十成新。


    0号世界有着丰富多样的作品设定。伊莉斯想,所以,她怎么能笃定自己是死而复生,而不是一具仅仅只是拥有那个穿越者记忆的克隆体?


    又有什么能够证明,这个无法为她提供物理帮助的系统不是她的又一场幻觉?


    好心人沉默片刻,握住了她的手。


    失血会让人体温降低,可他掌心的温度居然比她还要高上一点。


    伊莉斯觉得眼眶发热,她低下头,努力掩饰自己的表情。


    恐惧和迷茫后知后觉地追上了她。


    她到底算什么呢?


    她拥有一份不知道是否属于自己的记忆,一个不知真假的系统,一具陌生的躯壳。


    死而复生(如果是真的)对于大部分人或许是好事,可对她而言不是。


    她不是小孩子了,实在没法对自己的第二、甚至第三人生抱有什么乐观的想法。


    距离她记忆中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年,她有很大可能没有一个合法的身份、来历,她没有保险,没有学历,没有可供谋生的技能——她的“上辈子”因为重病没有去过学校,而“穿越前”的那点知识是否能让她在这个陌生的世界立足?


    想到这里,伊莉斯有那么一瞬间觉得,她似乎更适合躺回棺材里。


    “你识字吗?”好心人问。


    伊莉斯的情绪被打断了,她怔了怔,迟疑地说:“大概……?基础的读写是可以的,可专业词汇就……”


    英语是一种不规则的语言,从字形、读音到文字,并没有一种通用的规范。


    这个问题起源于英语在创造时期就引入了不同的语言,某些词汇的来源可能是法语,可能是拉丁语,可能是德语、意大利语……这导致明明是互相关联的词从表面上看没有任何联系,比如不知道葡萄酒(wine)是由葡萄(grape)酿造的,羊毛(wool)是从绵羊(sheep)身上剪下来的,只能死记硬背。


    再加上技术领域非常喜欢使用其他语言体系的词汇为新产品组合命名,不在这个领域的人们可能一辈子都接触不到,就像伊莉斯很难记住那些又长又复杂的药品化学名一样,普通人看着专业文书上大片不认识的单词,很难不出现阅读障碍。


    “足够了,”好心人说,“你想尝试一份工作吗?”


    伊莉斯:“诶……?”


    “如你所见,我是一名侦探。”好心人耸了耸肩,“我有一家侦探事务所,最近缺一个干杂活的人,帮忙接电话,泡咖啡,访客登记,整理档案什么的。”他说,“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包食宿。”


    伊莉斯呆呆地看着他。


    ……好心人已经不足以形容他了,他现在的头衔应该改成冤大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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