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才不去美国呢。
他还说在西海岸加州。一想到要坐十几个小时飞机,江凌舒头摇成了拨浪鼓。
她推辞,找借口:“我现在是寒假,但,四月份我还要上学呢。”
“正好两个月,跟我去玩玩。”应劭霖拿话哄她,“你都不知道我现在住哪?不想看看我家?”
“想,但还是不行。”江凌舒露出为难的表情:“七月份是室内乐毕业大考,五月有资格考。等我七月份考完,毕业了再跟你去玩吧。”
她小嘴巴一碰就把时间推到了五个月后。
应劭霖听后只是笑,摸着她栗色的头发想:那怎么可能呢?他明天就要带她走。
他想把她放家里养两天,五个月后他就没这个兴致了。
可他说:“好。就听你的。”
江凌舒抿嘴一笑,主动抱住他,头躺在他肩膀,柔柔喊他:“劭霖哥...”
他还是这么好,温柔体贴,对她百依百顺。他们一起长大,他和她亲哥哥一样。
“不是我不陪你。”她搂着他脖子说:“我这个假期真的很忙。我们室内三重奏,约好了要排练的。要是我突然变卦,其他两个人的时间就被我耽误了。”
“嗯。这样啊。”他理解地点了点头。
*
江凌舒没骗他,她从来不骗人。这是他回来之前就定好的练习计划。
按照计划,他们三重奏小组第二天下午就要在学院琴房集合。
结果当晚她接到了克拉拉的电话,她说:“假期排练取消,罗西被他家人接回意大利了。”
“被他家里人接走的?”江凌舒很诧异。
罗西是他们三人组里弹钢琴的,他和她们俩不一样。他爸是银行家,据说他们家族很有权势。罗西平时上学都带保镖。
看多了教父和意大利黑.帮电影,她和克拉拉私下臆想过他家是“黑.手党”。
“可能是‘家族任务’啦。”克拉拉问她:“你假期还有别的安排吗?我和罗蒙说去马德拉玩?ceci你要不要一起?”
“我,我不能去。”
江凌舒想,她上午刚用练习做借口拒绝了劭霖哥,现在练习取消了,无论是先来后到,还是亲疏远近,她都不能越过他答应别人。
况且,她现在只想待在家,哪都不想去。
当年妈妈去世,外公和她讲过,人死后灵魂会在世上徘徊一百天。
现在他去世还不到百天,这三个月她推掉所有外出活动,就是怕外公的灵魂孤单,她必须留在家陪他。
然而,第二天早上,警察来查封了她家房子。
恰好艾德不在,应劭霖让阿单带她先上车,他留下跟警察交涉。
阿单坐在驾驶位,从后视镜里看女孩焦心地把头探出窗外,双手扒着车门,眼巴巴地盯着远处的男人。
镜子里,女孩神情专注,眉头越皱越紧。
阿单目光凝在她冻红的耳朵上。它在动。
他想起来德国之前,daniel说过她有一双“狗的耳朵”,听力敏锐。他们有事不能在房间里说。
阿单估算这个距离,大约有五十米远,他们交谈的声音也不大,至少他只能听个囫囵,但也因为他不懂德语,听见也白听。
她能比他听得更清楚吗?他不确定。
但阿单相信daniel的眼光,他不会把时间浪费在没用的女人身上。
*
四天进了三趟警局,比她过去十七年都多。
警察局的走廊里,江凌舒来回踱步,双手叉腰站定,思考后还是感到荒谬:
“外公怎么可能把房子抵出去呢?
“外公都八十八岁了,他还在做生意吗?
“你说他做什么大生意,需要投那么多钱?”
“别急,ceci,签名也可能是假的。”应劭霖把她拉回到椅子上让她坐好。
他摁住她双肩,安抚她的情绪,说:“等把那个律师找到,问问就知道真实情况了。”
望着他的眼睛,江凌舒心安定了些,可又不免沮丧地叹气:“怎么找啊?世界那么大,海因克斯肯定躲起来了。”
“放心,我来想办法。”应劭霖起身,大手缓慢揉她头顶的发旋。
江凌舒顺势搂住他的腰,头倚着他,柳眉不展:“dani,我想不明白。海因克斯他是个律师,他在莱比锡十几年,有名望有地位,为什么要放弃现有的一切,对付我们家呢?难道我们跟他有仇?他蛰伏十几年为了报复?”
这件事十分里透着一百分的不对劲,可她想不通问题出在哪儿。
应劭霖低头瞧她,真想用力敲开她脑袋瓜,看里面脑回路怎么长的。电视剧看多了?还蛰伏。笨得他想笑。
他摸着她头发说:“好了,别想太多了,小舒。”
“可我们回不了家了。”她仰起头看他,眼底浮出一层水雾。
在那层水汽凝成泪珠之前,应劭霖用手盖住了她眼睛。
他说:“会还给你的。”
她要是直接答应他,根本不用来这么一遭。
眼下,“小舒,去美国吧。我养你。”
她账户冻结了,家也不能回。警察说在调查清楚前,家里东西一件都不能动。
她身上只剩一个书包和外婆留给她的大提琴。
牵他的手上车,江凌舒耷着脑袋一言不发。
等到了机场她才知道,他们不是一起走,他是要把她先送走。他处理完事情再回去。
她不喜欢一个人坐飞机。
“太远了。”江凌舒攥着他手摇头:“劭霖哥,我不能和你一起吗?我待几天再走。”
“小舒啊,”应劭霖扯开她手,弹了下她脑门,说:“你还是走吧。
“你签了那么多不知道内容的文件,万一再出现一个什么案子,要把你关起来怎么办?”
他捏捏她脸,轻笑道:“我可舍不得你坐牢。别任性。”
女孩看着他的眼睛,对视良久,她含着泪花听话地点了点头。
应劭霖让她笑笑,她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直到上飞机前,她忽然抬手抱住了他。
“劭霖哥对不起,没想到长大了,我还在给你惹麻烦。”
因为她做了一件蠢事。从回到莱比锡的第一天,他就一直在收拾她的烂摊子。江凌舒心里愧疚,她不好意思面对他,脸深深埋在他胸口蹭了蹭。
应劭霖意外地挑了挑眉。
严格来说,这次不能怪她。
“你不是麻烦。”他把扭成麻花的书包带给她整理好,让它妥帖地贴着她肩膀。
应劭霖双臂合拢,静静搂了她一会儿,时间差不多了,他说:“去吧小舒,在家等我。忙完我就回去。”
“嗯。”
江凌舒往里面走了两步,又回头,不舍地跟他挥了挥手。
牛仔外套的扣子随着她动作哗啦哗啦响。应劭霖看见她白皙的脸颊挂着两行湿润的泪痕,蓬乱的头发在脑后束成小扫把。她背过身,发圈上的小熊都变成了哭脸。
廊桥进来的冷风吹动男人裤脚,他站在原地目送这架飞机驶离跑道。
转身往机场另一边走,应劭霖想起来,小舒出生也是这样一个雪霁初晴的傍晚:
他妈抱着他站在产房外。
透过窗户,远处天边夕阳坠落,晚霞折射云端,万千渐变光芒从云层中一根根透出,橘红赤彩,无比艳丽的一幕——被她尖锐的哭声给打破了。
annoying。他一开始烦她烦得几次想用枕头闷死她。
没想到,稍微大点儿,她就越长越可爱了,还黏人。尤其爱黏他。
阿单看见他人过来,摸了摸兜里被打没电的手机,上前告诉他:“daniel,索菲等你太久,发脾气了。”
应劭霖闻言也没有在意,转头交代他:“让他们在家里多放一些厚衣服。”
这个季节北加州寒冷多雨,他家靠海又在山上,就小舒身上那套牛仔服,下飞机就会被冷风刺透。他猜她牛仔裤里什么都没穿,两条腿竹竿似的细溜溜的长。
阿单没有问他给谁准备的,因为这两天类似的交代太多了。衣食住行面面俱到。
不过阿单可以理解,那个女孩是daniel的妹妹,她有一双非凡的耳朵,还是行走的七亿美元,养多精贵都不为过。
他推测,这也是daniel把她放家里的原因。
他家地处高地,安保严密,除了直升机,只有一条路可以进出。
没他的许可,没人能进去,进去的人也很难再出来。
人放在那里,既省心又安心。
*
九小时后,两架飞机一前一后进入美国东海岸领空,在此一南一北,各赴一路。
十几个小时行程,江凌舒还以为会很难熬,没想到她小看了私人飞机的舒适性。
看个电影,玩会儿游戏,洗个澡,六个小时就过去了。还有三个优雅动人的空乘陪她玩牌。
她们玩得废寝忘食,飞机降落她才想起忘了倒时差。
下了飞机,又有人带她上了一架直升机。
她一路安静地扒着窗看外面,繁星点点,加州夜景从她脚下流过。
从警局出来那晚,江凌舒问过劭霖哥,问他现在在做什么。古典乐圈子很小,她知道他已经不弹钢琴了。
当时他笑着回答她“billionaire”,江凌舒还以为他在逗她开心。
她哈哈笑过之后告诉他,“他是billionaire,那她就是香奈儿。哈哈哈....”
现下直升机平稳降落,江凌舒脸上的笑容逐渐拘谨了。
“这是daniel家?”她问旁边接她过来的直升机驾驶员。
男人面无表情点了下头,带她往灯火通明的豪宅里走。
他和阿单一样有个性。她乖巧闭嘴,拿出手机,落地报平安。
江凌舒给他发了一条短信说:【我到了。】
她以为隔着时差他要等等再回。没想到对面秒回。
应劭霖短信里问她:【还满意吗,香奈儿?】
【no!!!】她连打三个感叹号,跟他说:【劭霖哥,别取笑我。】
对方回了个【笑】,后面紧跟着一条:【好的,小糊涂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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