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呆呆地看着他。
是提姆，又不是。
眼前的男人看起来差不多四十岁左右。
不再年轻。
但是并非老去，只是更加成熟了。
他的笑容明明和从前一样，但是却多了几分风轻云淡的味道出来。他的眉骨更低了，从前那双明亮的蓝眼睛的颜色变淡了，从矢车菊蓝褪成了冬日午后湖水的颜色。眼尾的细纹十分自然地贴合在那里，记录着他经历过的时光。他的肤色比二十岁的时候暗一些，但一看就不是那种需要为生计奔波的黯淡，更像是健康的户外活动把他变成这样健康的肤色。
你注意到他的眉心有一道竖纹，这让他看上去精神疲惫，就好像他在这二十年来一直在不间断地皱眉一样。
什么在困扰着他呢？
他看起来那样的有能力，游刃有余，让人觉得不会有任何困难阻挡在他人生的道路上。
但是这个未来的提姆确确实实地开枪打了你的提姆，然后从他身边带走了你。
他想要你来这里干嘛呢？
你抬头看着他，突然想到了什么。
“你好像长高了？”你轻声询问。
提姆愣了一下，好像没想到你会说出这句话。
然后他轻笑一声。
“那你喜欢这个高度吗？”
“我什么时候不喜欢关于你的事情了？”你歪着头看他。
提姆的笑容僵住了。
游刃有余消失了，风轻云淡的表情也开始产生裂缝。
这么多年了。
提姆以为自己早就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像布鲁斯那样滴水不漏的人。
可你来到他身边不到五分钟，就把他从内到外完全击溃了。
“你总是说这种话。”
男人说道。
这个提姆的肩膀宽度和骨架尺寸都比年轻的提姆大了一圈。你站他面前，要微微仰头才能看清他的脸。可就是这样一个比你高出大半个头，看上去无所不能的沉稳男人，在面对你时，却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小步。
就好像他害怕靠近你。
可能是近乡情怯吧，你的身影对他来说就像是梦一样。
因为只有在梦里，他才能见到如此清晰的你。
“走吧，我们回家。”
良久后，他重新戴上面具，对你说道。
提姆再次对你伸出手。
他还穿着那件黑灰色的制服，戴着黑色的手套，上面尖锐的尖爪闪着寒光。
你搭上他的手。
提姆轻轻收爪，虚握住你的手，拉着你往前走。
他的另一只手按在腰带上的某个按钮，你们身后的传送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你面前的逐渐升起的隐藏大门。
原来，他的蝙蝠洞在空中。
那就不能说是洞了。
你跟在他身侧，偏头望着他。
隔着面具，你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看到他比以前更有棱角、更坚毅的下巴。
你突然注意到了他的姿势。
既然他是未来的提姆，那么……这是不是意味着，对过去的自己开枪，他也会受到相应的伤害？
“你的腿还疼吗？”
你停下脚步，问他。
提姆也跟着你停下。
他叹了口气：“你还是那么聪明。”
“所以疼吗？”你非要问出个答案来。
“不疼了。”
提姆伸手，用冰凉的金属指套抚摸你的脸，然后俯身，在你额头上轻吻了一下。
他的动作很僵硬，嘴唇生疏地贴在你的皮肤上。
仿佛他已经很久没有吻过任何人了。
“早就不疼了。”
然后他转过身，带你走进那道正在升起的门。
*
你们来到了他在高空中的蝙蝠洞。
门后面是非常宽阔的空间，里面没有开灯，光源来自墙上那一整块的大屏幕——由上百个不同的哥谭监控视角组成——整个空间被屏幕幽蓝的荧光照成那种水族馆似的氛围，只是没有那么梦幻，更加孤独。
蝙蝠洞里空气的温度比外面低很多，你在空气中闻到金属和机油混合的味道，还有只有高空中才会出现的臭氧味，以及淡淡的咖啡香气。
房间正中央的地面是透明的，脚下就是满是白雾的高空，在这里，连未来那偌大的哥谭市也只像是棋盘上的一枚棋子一样渺小。
你望着房间尽头处那几个展示柜，觉得提姆这个蝙蝠侠当得应该格外孤独。
蝙蝠侠，蝙蝠女，罗宾，夜翼……
所有人都在里面。
在这个未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未来的你究竟发生了什么？
你猜测下场大概不会太好。
你应该是死掉了。
不然的话，你绝对不会让提姆这样孤独地一个人生活在半空中。
你对这点很自信。
“你一个人住在这里？”你回头问他。
“嗯。”
提姆摘下面具，取下披风，他把那些东西堆在地上，很快就有一个拥有两只机械爪的矮胖机器人走过来，把那些制服笨拙地捡起来。
“多久了？”
你饶有兴致地盯着机器人问道。
你本来想问其他人在哪，但是你觉得这不是一个二十年后再聚首要问的好问题。
“不记得了。”提姆回答。
另一个高一点的、长得像个板凳的机器人顶着一杯咖啡，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
提姆弯起嘴角，他优雅地坐在监控器前的转椅上，双腿交叠，然后从那个板凳机器人上拿走了那杯咖啡。
你凑过去观察那个板凳机器人。
提姆则观察着你。
你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害怕了。
尽管他刚刚在你面前一枪射穿了过去自己的腿？
你正尝试坐在那个板凳机器人头上，小机器人笨笨的，似乎分辨不出来一杯咖啡和一个人类的重量，只是顶着你到处乱跑，把你逗得咯咯直笑。
提姆的目光跟随着你的身影。
他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大概在想，该如何拿到他腰带上的按钮，好回家去找你的提姆。
所以你看起来才这样轻松。
你在伪装。
但无论你怎么想，提姆都不会生气。
因为你有资格去想要离开他。
因为你再也不能回家了。
他低头喝了一口咖啡。
“你应该累了吧。”
他站起来，单手托着你的屁股，把你从机器人上抱起，然后把另一只手上的咖啡杯顺手放在机器人头顶。
提姆的手臂比二十岁时粗了不少，你被他稳稳地托住，下意识地抱住他的脖子。
你抬头看他，他的胡子刮得很干净，低头的瞬间，独属于成年男子的气息包裹着你。
“在看什么？”他看向你。
“你变帅了。”你伸手去摸他的脸。
提姆的嘴角弯起，你的手指划过他的嘴唇。
“小心点。”
他低笑一声，震得你胸腔也跟着共鸣。
“别乱摸，我会误会你的意思。”
你捧着他的脸，对他微笑。
“也许我就是那个意思呢？”
提姆收起笑容看着你。
“小乖。”
他叹了口气。
“你不用这样。”
“哪样？”你疑惑地问。
他没回答，只是把你往上颠了颠，换了个更稳妥的姿势。
然后他迈开步子，抱着你离开了这里。
你们经过一条条走廊，科技精密，满是先进的设备，但是毫无例外地空无一人。
最后，你们来到一扇房门前。
提姆对着电子锁说出口令，然后门开了。
里面是一个看起来就很‘你’的房间。
所有的装饰都是你喜欢的样子，颜色、家具、床上摆设……你甚至看到了一些在你的宿舍里摆着的东西。
这这个科技发达的未来，你的房间还保持着二十年前的模样。
提姆把你轻轻放在地上。
“哇哦，”你走进房间打量四周，有些目瞪口呆，“看来有些人真的很想念我啊？”
你回头看他。
提姆站在门口，温柔地注视着你。
“很高兴这间房间的主人又回来了。”
你钻进浴室里观察，然后发现今天早上那面很大的落地镜居然还摆放在里面。
你从浴室里探出头，对他眯起眼睛：“解释一下这面镜子。”
提姆悠然自得地靠在墙上，抱着胳膊。
“我只能说，你其实很喜欢这面镜子。”他的话里充满暗示。
你脸红了。
“长大的你太银乱了。”你红着脸嘟囔道。
“你刚刚已经说过喜欢我了，所以多银乱你都不能反悔，”提姆开始朝你的方向走来。
他走到你面前，捧起你的手，在你手背上吻了一下：“而且，我只对你一个人银乱。”
糟糕，你有点更喜欢现在这个提姆怎么办？
“喜欢吗？这里的一切都是按照你现在这个年龄的喜好搭建的，”提姆拉着你的手，边走边介绍，“顺便一提，出了这个房间，所有的设备都需要我的声纹解锁，所以你可以不用考虑逃走或者回去找你的那个提姆的事情了。”
你很惊讶他居然会明着说这句话。
你还以为他至少会伪装一下其乐融融的表面功夫呢。
提姆低头看你。
你们的身高差更大了。
真不知道为什么二十岁之后他还能长个子。
“我为什么想要去找他？”你不解地问道，“难道你不就是我的提姆吗？”
提姆淡蓝色的双眸凝视着你：“从某一角度上看，是的，我就是他，但也许你不应该这么想。”
“为什么？”
你再次问道。
“是因为你现在觉得自己很坏，所以不再是我的提姆了吗？”
提姆苦笑一声：“先别妄下定论，你都不知道我都做了什么——”
“也许是这样，但无论如何，你就是我的提姆。”你打断了他。
提姆顿了顿：“你怎么敢这么肯定？”
“之所以你变成这样，一定是因为我不在了，”你肯定地说道，“如果我在你身边，我一定不会让你变成像现在这样的。”
“现在这样……？”提姆怔怔地问道。
他在想你的下一句话会是什么？
他现在在你眼里是什么样子的？
愚蠢？病态？疯狂？
就像他曾经的家人们形容他的那样。
无论是什么样可憎的词语，他都能接受。
他已经习惯了。
只要你在他身边，任何代价他都能承受。
但是你没有。
你只是温柔地看着他，像是能看穿他的一切心事。
“现在这样孤身一人。”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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