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渴血 鲜血衬着雪


    黑色长绫隔绝光线, 其他感官就会无限放大,她轻微的呼吸、发丝的清香,走动间衣袂的响声,全都放大百倍, 清晰回荡在他心口。


    尤其是她还在说话, 声音软软的, 带着点慌乱和极力按耐却按耐不住的好奇。


    “檀溪檀溪, 你怎么可能扛不住啊?”


    “你要是真扛不住, 情况就糟糕了。”


    “你是在开玩笑吧。”


    檀溪声音还算平静:“没有。”


    用平静的声音说出了可怕的话。明雪又后退了两步,结结巴巴:“要不我给你亲一口,你别这样了。”


    檀溪微微侧过头,面庞清冷干净,黑绫遮掩情欲浓重的眼眸。


    像是积雪下暗涌的春溪。


    “真的让亲吗?”他缓缓问。


    “不让!”明雪秒反悔, 连连摇头, “你站在这里别动, 我这就去把境心打碎。”


    她说着,就要噔噔噔往前冲去, 檀溪及时拽住她手腕,把她按在石壁上。


    背部抵上冰凉的石壁,后脑勺被他的手心垫住,下一刻,他的唇就覆上来了。


    不同于上次的浅尝辄止, 这次他亲得很缠绵。


    不算深,也不算凶, 他仍很有耐心与自制力,唇齿交缠,轻轻缓缓地吻。


    温柔乡的馥郁香气在两人周身萦绕, 呼出的热气熏得脸色泛起红晕。


    明雪能感受到他紧绷的肌肉和压抑的喘息,呼吸凌乱,灵气紊杂。


    她知道他很疲惫。


    这些天他从未停歇,再强的修士也经不住这么消耗,然而他从不与人说。


    明雪仰头回应他的吻,摸索着探上他经脉,才知道他灵力亏空得有多厉害,所以抵御不了温柔乡。


    檀溪眼眸半阖,在她唇上温柔辗转。又低头用唇去蹭她温软的脸颊,一声声喊她小名。


    明雪被堵在角落动弹不得,仰着头,手指紧紧揪住他的衣袖,胳膊泛起细密的鸡皮疙瘩,又痒又酥。


    她看不到他的眼睛,却觉得眸光一定柔如春风,仿佛山林间涓涓流淌的溪。


    怎么拿这个考验魔尊,谁受得了啊。


    明雪只好念起了静气禁欲的清心诀——天知道她有多久没念过了。哪有让魔吃素的啊。


    丹田的魔气肆虐地冲撞,又被法诀堵回去。强行压抑欲望的滋味当然是不好受的。都怪檀溪,明明这该是他一个禁欲仙君该做的。


    正想着,灵光忽然一闪。她意识到她好像可以趁着檀溪意识不清,偷偷祭出魔道道源,跟魇境同归于尽。


    这个想法刚刚闪过,唇瓣就被檀溪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


    明雪只好作罢。


    檀溪半是刻意放纵的昏沉,半是理智和清醒,虽然中了温柔乡,却还能克制,只是亲亲她,努力不做什么过分的事。


    这会儿明雪倒成了最理智的那个,一边理清思绪,一边敷衍着回应他的吻。


    等他越来越过分的时候,就抬手在他后颈劈了一下,把他劈昏。


    檀溪伏在她肩上,安静地闭上眼睛。


    明雪把他靠坐在石壁上,自己则抓紧时间冲进了魔窟深处。


    她以最快的速度找到境心,三鞭抽死□□,打碎了这层魇境。


    光线陡然黯淡下去,时光乱流在两人周身流淌。明雪半蹲下去,平视着半昏迷的檀溪。


    覆眼的黑绫不知何时被半扯下来,凌乱的青丝散落一身,清隽面容泛着红晕,半阖的眼眸氤氲了雾气似的,衣襟微敞、松松垮垮。


    明雪不得不默念了几遍清心咒,总感觉眼前的情景很荒唐。


    她这个魔还好端端地清醒着,怎么檀溪先被温柔乡折磨成这样?也太倒反天罡了。


    暗叹了声檀溪不中用,她蹲下去,去探他的心口。


    拨开衣物,露出大片肌理漂亮的胸膛,明雪面色不变,甚至称得上正儿八经——至于为什么要剥开这么大一片衣服,是因为她手滑了。


    她的手心缓缓贴上他胸膛。


    玉白的皮肤泛着滚烫的热意,温凉掌心覆上去时,檀溪喉结滚动,溢出些破碎的喘息。明雪不为所动,相当正直禁欲地施法。


    指甲长长了些,染着妖异的艳红,刺破皮肉,将魔气打进去。


    以毒攻毒,魔气冲撞他经脉躁动的血液,吞噬了温柔乡的气味。


    檀溪抬眸,面上晕红未散,眼眸湿润润的,带着点迷蒙懒散地瞧着她。


    明雪伸手轻轻抚上他的眼睛。


    他眼睛曾为了救她,被罡气划伤,平日不受影响,一旦经气逆乱心神失摄,便会难以视物,不可见光。


    明雪的魔气不适合为他治疗,只能翻翻他的储物戒,找到了几款聊胜于无的丹药,喂他吃下去。


    檀溪气息渐渐匀称,眼眸褪去情欲,恢复了往日的沉静温润,明净如池。


    “清醒了吗?”明雪问。


    檀溪长长眼睫颤动,声音低哑地“嗯”了声。


    明雪:“其实你自己能解决,但仗着我在,所以故意放任不管,是吧?”


    檀溪沉默片刻,依旧“嗯”了声。


    明雪就知道。


    她怀疑竹马一直在勾引她,而且她有证据,但她没招。


    明雪认真地看着他:“檀溪,你人很坏。”


    檀溪帮她捋起鬓边散乱发丝,微微带了点笑意:“我一直很坏。”


    明雪懒得理他。


    也不知这人到底图什么。


    她自己堕魔的事还没个解决呢,早在百年前就该有个收尾,一直拖到现在,也还是没个解决法子。


    魔气在丹田肆虐,灵台就快失守,估计她最多只能撑半月。


    魇境大灾亟待解决,但除了魔道道源或仙道道源,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百年前如此。百年后亦是如此。


    当年天阙殿看中她特殊体质,后来她又阴差阳错炼出魔道道源,冥冥之中都是命数。


    仿佛她天生就是为了解决魇境而存在。


    明雪有些累了,叹气:“檀溪。哥。有什么话你就直接跟我说吧。”


    她太熟悉檀溪了,檀溪做事追求稳妥确切,凡事都要有七成可能性才去做。


    如果是可能性不大的事,那他宁愿不说。


    他在魇境出世后就什么也不肯说,很明显已经有了计划,但可能性渺茫。所以他宁可自己承担着极大的不确定性和微薄的希望,也不与明雪说。


    明雪问不出什么,只好道:“就算你要先我一步用仙道道源,只会让情况变得更糟。你知道的吧?”


    檀溪眸底情绪难言,看了她一会,点头:“知道。”


    两人没再说话,安静在魇境碎片中穿梭。


    风声呼啸。数以万计的魇境在两人周身浮掠而过,像是一场旷古大梦。


    直到瞥见某处残景,明雪忽然一僵。


    她仿佛浑身血液都被冻住了,刺骨寒意油然而生。


    是百年前,天阙殿的渊牢。


    魇境记录了它,并把它放到明雪面前。


    当年的那场五洲青云大会并没有圆满落幕,因为在举行决赛的前夕,有人闯了进来。


    为首者,是七陆某个小国的皇子,还是少年人的单薄身形,一身落拓,满目恨意。


    他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孤注一掷,才来到这仙家盛会,用尽一切也要讨一个公道。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大声质问,为什么天阙殿解决魇灾的办法,是彻底摧毁整个灾区。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


    在苍梧陆魇灾发生后,就有许多人上书请求天阙殿能够排查过往魇灾,并找到实时检测魇境临世和彻底解决的方法。


    然而天阙殿采取的方法,堪称触目惊心。


    将整个魇灾区域封锁起来,任它蔓延壮大。在此期间有无数人丧命,但天阙殿不在乎,因为天阙殿最终会用锁魂链束缚魇境,并将其彻底摧毁。


    那少年的国家和臣民,就是以这样堪称惨烈的形式覆灭的。


    他之所以逃出来,还是因为很久以前,仙人游历到此,感念于此处国泰民安,赠了一些法器。


    正是凭着仙家法器,少年历经千辛万苦,才来到青云大会,将天阙殿的恶行昭告于世。


    而他口中的仙人,正是明雪的父亲。


    听到父亲年轻时游历的名号,明雪骤然抬起了头。


    她思绪纷乱,麻木地承受着诸多人向她投来的各种目光。


    家族覆灭的惨状、他人冷声的嘲讽和嫌恶、如今好不容易得来的赞誉……一幕幕在她头脑中闪过。


    众目睽睽下,檀溪将明雪护在身后,神色坦荡,光明正大。


    他不是没看到秋怀师父冲他暗暗摇头,也不是没感受到众人失望和排斥的眼神,但他知道他没做错,簌簌也没做错,所以他问心无愧。


    问心无愧。


    这个词贯穿了他和明雪后面的许多件事,直至两人意识到,很多事情,并不是问心无愧就可以的。


    那落难的少年皇子还在直面天阙殿主。


    他一番慷慨陈词,痛斥仙人冷血无情、背信弃义,平日受了百姓供奉和敬仰,却如此心狠手辣,弃魇灾灾民而不顾。


    少年人一腔孤勇,本以为有理便能讨到一个公道,然而满座仙人,只是冷眼瞧他发疯。


    他忽然明白了。


    他近乎荒诞地意识到,这些大人物并非不懂,只是装作不懂。


    “原来,”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跟自己说话,“原来这就是所谓仙人。”


    “薄情假意,自私自利。也敢妄称仙人?也配追求大道?”


    少年笑出了声,环视了一圈台上的仙人,毅然决然地转身离开。


    全然没意识到朝他后心□□来的一道利光。


    天阙殿绝不允许有人敢亵渎五洲群仙的荣光,更不允许凡人质疑天阙殿的权威。


    一鞭破空而来,剑光随形而至,一前一后,硬生生抵御了这道威光。


    两人顶着至强的威压,一步步走过去,挡在了少年身前。


    周遭静得近乎死寂。


    空气中弥漫着释放万钧威严,如此沉重,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


    明雪和檀溪承受了大部分的恐怖的威压,每一次呼吸都是难以忍受的折磨,却依然不为所动,定定与他对视。


    天阙殿主依旧端坐于主座,面容被仙光笼罩,看不清神色。


    没有人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有个人在沉如泥浆的空气中艰难跋涉,站到了明雪身旁。


    是林九音。


    她的面庞如冰雪雕琢,抿起的唇瓣弧度冷硬决绝。


    “天阙殿行事竟如此让人不齿,怎么,还想毁尸灭迹,堵住天下人悠悠之口吗!”


    这句话在大殿回荡,却依旧没有人回应。


    天阙殿主的袍角都没动一下。


    苏行夜站在人群中,握紧了手里的刀,紧闭眼睛,眼球剧烈滚动,作着极大的心理建设,迟疑、纠结、懊悔、自我谴责……


    终于,他毅然决然地扒开人群,站到几人身旁。


    “苏家一向敬重天阙殿,当初派军平息魇灾,也有苏家弟子的身影,倘若魇灾实情真如此人所说,那么此事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满场鸦雀无声,却又分明起了什么无声的骚动。


    最中心的空地上,四个少年仍在对峙,未曾退一步。


    渐渐地,池雾心站出来。青石宗的师兄站出来。万药谷的医修站出来。


    越来越多的人站出来,都是些五洲少年,沉默而坚定,无声却倔强。


    谁不是捧一腔赤子心来。


    少年聚集的速度越来越快,人也越来越多,黑压压一片,终于汇成了不容忽略的声浪。


    天底没有谁敢无视这样的声浪-


    事后想想,看似是取得了胜利,然而付出的代价却庞大惨烈。


    明雪想,这真不是一笔划算账。


    在羽翼尚未丰满的时候,还是不要随意出头为好。可惜明雪当年不懂,等她懂的时候,已经被关进了天阙殿的渊牢。


    她的血脉特殊,也许是天底下唯一一个能够真正、彻底抵御魇境的人。


    天阙寻了个冠冕堂皇的由头,将许许多多的罪名扣到了姜家和明雪头上。


    然后便可以理所当然得把明雪关进渊牢,说是暂时关押,然而……


    那是明雪一辈子忘不了的梦魇-


    她以为自己已经不在乎了,然而再度看到过去的渊牢,依旧会不可抑制地颤抖。


    那不仅是身体上的折磨,而是在一瞬间就见识这个世界所有的罪恶与丑陋,信仰崩塌般的痛苦。


    神思恍惚间,便真的被卷入了魇境。


    渊牢还是当年的模样,死寂无人,孤独绝望。她茫然地了眨眼,徒然望着漆黑如渊的四壁。


    她忽然喘不上气。


    弯下腰,五指攥住袖口猛地收紧,指节发青,抖得不成样子。


    丹田最深处,有什么东西苏醒了。像一条冬眠的毒蛇,正从洞穴里懒洋洋地爬出来。


    潮湿、粘腻、湿冷、漆黑,在识海里横冲直撞。


    魔气翻涌成潮,明雪的眼眸迅速覆上一层瘆人的血红,面容几近扭曲和狰狞,再也控制不住自己。


    这一刻她恨死这世间的一切。


    风声起,帝白出鞘。


    银白剑辉在空中划出一道月影,皎辉遍洒,照亮明雪孤独的身影。


    “簌簌!”


    檀溪落在她身前,将她抱在怀里,一下下抚摸她的脊背,轻声安抚,“簌簌……”


    她颤抖得很厉害,理智与魔性做着最后的抗争。


    当初入魔时,也是这般情形-


    从天阙殿的渊牢被救出来后,她就躲在长留峰,不见外人。


    檀溪那时还是天阙殿的少主。


    为了护住明雪,也为了能够拥有反抗的力量,他必须待在天阙殿,很多事情由不得他。


    他以为这样下去,终有一日,能真正护得住她。


    然而不久后的某日,就传来明雪杀了秋怀长老的消息。


    秋怀是檀溪最敬重的师父。


    老头总乐呵呵的,常年没个正形,当初姜家的仇人多不胜数,他仍护住了这两个孩子。


    不知为何他不肯收明雪为徒,却默许明雪跟檀溪一样喊他师父。他对明雪极好,不管大事小事都无条件向着她,还频频外出为她寻找疏通经脉的草药。


    师父被杀,青梅逃亡。檀溪那一刻的心境难以言表,只觉得天旋地转,无处为家。


    天阙殿派出一波波人搜查明雪的下落,通缉令贴得到处都是。


    檀溪比谁都想找到她-


    明雪顺着天瀑之水,乘舟,顺流而下。


    她望见人间大地春景极美,两岸青山千里,三月烟柳万家。花鲜叶茂,水树风闲,是最为明媚、满怀希望的季节。


    她的生辰就是这样的春日。犹春于绿,明月雪时。爹娘希望她明净、纯粹、不染纤尘。


    明雪望着充盈于天地之间的春,恍恍惚惚地想,春天这么美,死掉也无憾。


    追捕她的人有很多,其中有些还是她的旧相识,或是师长或是同门,她不在乎,因为她很清楚的意识到,不会有人肯听她的解释。


    她仰躺在弱水中,漫无目的,随波直流,在不知不觉中睡过去。


    在醒来时,是在一户村人的里卧,布置简单,虫鸣阵阵,盛大的暮色漫进来,照进她空茫的眼睛。


    她感受到堕魔进度已经完成,魔气爬进她心脏,细细缠绕,眼眸泛红,指甲尖利,魔身随时可能显露。


    正在这时,救了她的好心嬢嬢走进来,手里端着碗粥。


    明雪仓惶躲进被子,不敢让她看到自己这样子。


    嬢嬢温厚地笑了笑,把碗在床头,慈祥地问她感觉还好吗。


    “我捡到你的时候,你还在唤爹娘。是不是受什么委屈了?”


    “你年龄还这么小。你爹娘呢?要是被你爹娘看到这样子,会心疼的。”


    明雪躲在被窝,无声地流眼泪-


    檀溪收到仇苍的密函,匆匆赶去北冥洲,终于看见明雪。


    她堕魔了。


    缩在角落,小小一团,因排异反应痛到浑身颤抖,见他进来,往里面躲了躲,徒劳地想要收起狰狞的魔相。


    檀溪走过去,半蹲下来,抱住她。是一个很疲惫、很孤独也很痛苦的拥抱。


    明雪的眼泪一下子滑下来了,她仰起脸,可怜巴巴地,朝檀溪露出一个小小的笑。


    檀溪却没什么表情,好像所有的情绪都死掉了。


    明雪就抱怨,很痛啊,我都朝你笑了,你笑一笑嘛。


    檀溪抱她抱得更紧,脸埋在她颈窝,身体也在颤抖。就好像他的生命中没有什么比这个更痛的了。


    后来他就修炼了同生灵,在明雪熟睡时刻在她脊背,无论多么痛,他都与明雪共同承担。


    ……


    同生灵能对绝大多数的伤害起效,却对她的堕魔无能为力。


    她本来就血脉复杂,在父母的调理下才得以正常修灵,然而堕魔之后,魔气侵体,气息更加紊乱。


    为了求生,她不得不炼出了魔道道源。然而有了魔道道源,天道不容她。


    这是死局。


    兜兜转转百年,也依旧是场死局。


    如今的明雪被困在魇境的渊牢里,浑身颤得厉害,牙齿不住打战,抱着檀溪说她冷。


    她神志不清,分不清今夕何夕,胡乱地说,我要死了。


    檀溪摸着她的脸庞,温柔地说,簌簌不会死掉。


    当年他之所以断剑,是天道在诘责他,为什么不杀了明雪;


    在明雪沉睡的时候,天道也曾一次次地质问他,为什么明雪没有死。


    他一概不理。


    威胁、利诱和恐吓他见得多了,从出生的那刻起,他就生活在这样的地狱。


    所以天道也不算什么。说穿了不就是,与天争岁月。


    檀溪轻轻抬起明雪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


    “还能认出我吗?”


    明雪点头:“檀溪。”


    檀溪:“还能克制住魔性吗?”


    “不能……”明雪摇头,声音带了些焦灼的渴,抬起头,想咬他脸颊。


    周围的魔气浓郁到了要凝成实体的程度,眼瞳红得病态。


    她现在还尚有一丝理智回答檀溪的话,再过一会,估计就要彻底失控。


    不要指望一只魔能压抑生理性的喜欢,情到浓时,她可能会生生咬下檀溪的肉。


    檀溪轻轻往后退了一退,支住明雪的下巴,让她不要乱动。


    明雪的目光就带上了不满和凶意,无意识舔了舔虎牙,意图明显。


    檀溪微微叹气,把手腕凑到明雪嘴边。


    明雪还没反应过来,牙齿已经先意识一步,咬破了他的皮肉。


    绸缎似的黑色长发垂下来,遮住半张小脸。她意识昏昏沉沉,只知道轻轻撕咬着他手腕,鲜血衬着雪肤乌发,有种病态而伶仃的美。


    檀溪怕她第一次不适应,想要把手腕移开些许,惹了她不满。


    她哼唧着,一边委屈巴巴地望着他,另一只手很凶地挠人。


    她指甲这么尖利,肯定在他背脊上划出血痕。


    檀溪怜爱地摸摸她头发,又轻轻揉着她脸颊,低低地叹,笨蛋。


    关于她的魔性,这百年来他想了许多。她被困在伏魔阵下,抑制杀心与魔气:


    而他翻遍古籍,弃了旧修为,以己为祭,养了一身清骨和血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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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章 弱水三千 在他身上胡


    血液味道清苦, 明明是抑制魔性的良药,明雪却似乎变得更加肆意纵欲,半倚在他身上,轻咬着他手腕, 细细密密地吮着、吻着。


    她眉眼柔软昳丽, 看上去很乖, 哪怕此时唇瓣染了艳红血色, 也是乖而无辜的。


    看上去乖, 实则行为越来越放肆,在他身上胡乱地亲吻,像个得到喜欢的玩具就扒着不肯放的小孩子,哪哪都要咬上一口,牙印深深, 彰显存在感和占有欲。


    檀溪无奈, 脑袋微微向后仰起, 修长手指撑起她下巴。


    她仰起头,茫然温吞地看着他。


    小脸明莹, 睫毛濡湿,雪白皮肤,眼皮染上一层柔嫩的红,很是委屈的模样。


    檀溪低唇亲了亲她的耳垂,轻声地哄:“这次就到这里, 乖。”


    明雪缓慢地眨了下眼,也不知是听懂了还是不愿意, 依旧黏黏糊糊往他身上凑。


    她微侧过脸,叼起他抚摸自己脸颊的手腕,就着动脉又咬了一口。


    腕骨清白如玉, 虎牙与骨骼相互摩擦,发出浅浅的声响。


    是痛的,但檀溪面上却浮出浅浅的笑,轻轻摸了摸明雪的头发。


    明雪掩在宽大长袖下的手指摸索着抓住他的手,笨拙又生涩,找了半天也没找到,烦躁又生气地扑腾袖口。


    檀溪无奈,主动把手送上去。


    手指相扣的那一刹那,他骤然“嘶”了一声。


    原来牵手是幌子,明雪趁着他分神,神识带着莽撞和任性,欢快冲向他的识海。


    檀溪猛颤了一下,失控地握紧她的手,手臂浮起紧绷的青筋。


    大脑一阵阵发颤,喘了好几下,才勉强聚拢神智,挡住她的神识。


    这丫头……现在是能神交的时候么?


    明雪不懂,但明雪想要。


    她不满地咬了檀溪一口,指甲在他手臂划出长长血痕。神识胡乱地冲撞,试图缠进去。


    有一团火在丹田燃烧,烧得她又渴又焦躁,好想咬他,想把他吃进去。就不会分开了。


    但檀溪一直在阻止她,明明身体还依依不舍地留恋着与她的亲昵,神态却渐渐冷静起来,轻缓而不容置疑地说不可以。


    明雪委屈地红了眼眶。


    这个世界对她不好,檀溪也对她不好。


    檀溪勾着她鬓边发丝,在她耳边低低地哄:“再忍一忍吧。听话,先睡一会。”


    明雪不乐意听他的话,他哄了好半天她才勉强答应。不高兴地嗔他一眼。


    刚才饮下的血带着清苦的药香,缓缓平息着她体内躁动的魔气。


    她意识逐渐变得昏沉,睡过去前,还要故意咬他指尖一下。


    檀溪失笑,低头亲亲她的鬓角。


    明雪昏睡过去-


    睡梦光怪陆离,她的意识在一场场大梦中飘忽。


    一会儿回到姜家。


    她又去找檀溪玩,但檀溪把她推出去。在推搡间,她分明看到檀溪手臂上许多道漆黑泛红的伤疤。


    她愣住。小少年神色一变,旋即恢复如常,拉下袖口,冷冷关上了门。


    小姑娘拍了一会儿门,就失望又难过地走了。


    噔噔蹬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檀溪终于撑不住,脱力地滑到地上,额上渗汗,溺水般呼吸着。


    过了会儿,窗口探出一个小脑袋,是明雪。刚才是她故意发出很大的动静,其实悄悄绕到了窗口。


    明雪笨拙地从窗口爬进来,跑到檀溪面前,用袖口给他擦擦汗,又从储物袋倒出一堆丹药。


    她是最受宠的姜家小少主,好东西数不胜数,光是天品回魂丹就有整整一瓶,可她不敢乱用。


    手忙脚乱了一会儿,她往檀溪嘴里塞了一颗糖,抱起瓶瓶罐罐往窗户冲去,声音稚嫩坚定:“我去找我爹娘。”


    “不要告诉别人……“”与檀溪虚弱声音同时响起来的,还有明雪在窗台绊倒的声音。


    “……还有,走正门就行。”


    梦境在回忆里褪色消融,渐渐化作模糊的晨光。


    姜清则将女儿抱在怀里:“怎么啦,我们家簌簌怎么不开心?”


    明雪在他胸口蹭蹭眼泪,小声地撒娇:“我娘怎么还不回来呀。”


    姜清则很有耐心,在外人面前风光霁月的仙人此时夹着嗓音:“娘亲去北冥洲了呀,北冥洲是仙洲,离人间有很远很远,所以还要半个月才能回来呢。”


    明雪仰起头,眼泪汪汪的:“半个月好久啊。我下次能跟娘亲一起去吗?我也想去玩。”


    姜清则探了探她的脉搏,感受到女儿依旧平稳匀称的气息,与寻常孩子无异。


    在女儿还没出世的时候,他和妻子就为她找寻着能够压制血脉的法子,如今颇有成效。假以时日,定能剥出她血脉中的天道诅咒。


    他露出温和笑意,在女儿额上吻了吻:“等你成年,爹娘就带你去仙洲玩。”-


    明雪第一次去北冥洲,是被仇苍带回去的。


    妖族与鬼族横行的浮空大洲,鲲鹏在长空云海之中遨游,处处是烈风刮面,阴寒刺骨。


    明雪被扔在百鬼游行的鬼街,躲在深巷,指甲逐渐变得猩红尖利,眼泪一滴滴砸在上面。


    “哭什么”


    仇苍冷冷说:“不就是堕个魔,有什么好哭的。”


    “我早就跟你说过,五洲仙人没几个好东西。你偏不信。鬼族又如何,魔族又如何,谁又比谁高贵。”


    “把眼泪憋回去,哭哭啼啼的惹人心烦。人都还活着,用不着哭丧。”


    明雪睁着朦胧的泪眼,怔怔地望着他。眸子泪光被北冥洲常年的黑夜流火映照得明明灭灭。


    鬼族少君在这一刻,似乎终于想起她是个人类。


    虽然有四分之一的鬼族血脉,虽然她母亲是妖鬼中的强者,但她的的确确是十七岁的、柔软又脆弱的人类。


    “行了,真麻烦。”他低低骂了几句,方说,“我帮你把檀溪叫过来?”


    明雪摇摇头,声音还带着浓重的哭腔,说出的话却渐渐坚定:“不要告诉他。我自己做的事,我自己承担。”


    就算孤身一人也要咬牙吞咽血泪,认准前路就不回头,无所谓误解也无所谓伶仃,不知方向地往前走。


    ……


    檀溪抚摸着明雪紧蹙的眉眼,因失血过多而导致苍白的唇瓣轻轻落在她的发间。


    她在梦中也紧蹙眉头,混乱呓语,睡得极不安稳。她在伏魔阵沉睡的百年,也是如此,随时可能死去。


    神魂铃带了缕他的气息,就这样一下一下地,哄她睡觉。


    她不在,就只剩他一个人。


    西洲多水,最是柔情,也最是无情。一场春雨下得湍急,满目青山笼罩在连绵而淋漓的烟雨。


    细雨濛濛,他独自撑一把油纸伞,缓步走在青色的烟雨中,不知去处。


    故人万里,口不能言,心无处安。


    他独自撑伞,独自饮酒,独自凭栏望断天涯,独自走过百年漫漫长路。


    总能想起陈年旧事。


    明雪跟二苏他们闹腾,也不知打了什么赌,故作严肃地背着手,一步步蹭到他后面,清清嗓子,念起一首词。


    浣花溪上见卿卿,眼波明,黛眉轻……


    檀溪没有回头看她,语气带着笑:“不能。”


    词的下半阙,好是问他来得么?和笑道:莫多情。


    明雪还没到下半阙就被拒绝,不满地鼓起腮帮子:“不能就不能,也没有很想跟你一起出去玩,谁在乎啊。根本就不想跟你玩……还有,你真的很装。”


    檀溪终于回头看她,眉眼弯弯:“成天跑得没个人影,功课还没做,就想着出去玩?”


    明雪理不直气也壮:“嗯!”


    檀溪拿她没办法,把课业册扔给她:“以前还好好做功课,不知道什么时候学坏的。”


    明雪就辩解,自己是被人带坏的。


    檀溪点点她的额:“少来,就是你带坏的别人。”


    最终还是没有出去玩,因为行踪暴露了,苏行夜被他姐揪着耳朵带回家,仇苍为了躲他的鬼族大君母亲,分了十余缕魂魄各处逃窜。


    一群小伙伴作鸟兽散,明雪垂头丧气地跟着檀溪回去。


    走到山脚她就不想走了,撒娇要休息。


    树荫下一条溪水潺潺,明雪摘了片手掌大的树叶,靠在溪边青石上,树叶盖住脸,昏昏欲睡。


    檀溪坐在明雪旁边,没有心事,也没有闲事。他很随意地想,改天得想办法让明雪给他做个剑穗,回头一望,看见明雪袖口露出半截天青色的流苏,编得歪歪扭扭。


    那天午后的阳光特别晒,晒得溪水、石头、树叶,目之所及的一切都亮堂堂闪着光,风又很大,枝叶唰啦唰啦地响。


    明雪靠在他肩上睡着,他也想睡觉了。


    此后命运倾覆星离雨散再无片刻停歇,也再无那样一个午后。


    ……


    眼睫缓慢地颤了颤,明雪睁开眼睛,望见满目疏朗的天色。


    体内魔气平静,丹田沉寂,仿佛刚才的失控和渴血都是一场梦。


    她枕在檀溪腿上,不知睡了多久,醒来已经出了渊牢。


    她又安静地闭上眼睛,过了会儿才睁眼,撑着身子坐起来,发现两人正泛舟于弱水上。


    放眼望去,浅蓝色的万顷海水无边无际,她和檀溪乘坐的这叶小舟仿佛沧海一粟,随波逐流,渺小得不可思议。


    海波轻轻荡,小舟摇晃,万事万物都平静无比。


    明雪抬头,问:“这是哪里?”


    檀溪:“魇境。”


    原来这处弱水也是一处魇境,很宁静祥和,暂时看不出有什么危险。


    明雪“嗯”了声,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会儿才又抬起来:“你的血是怎么回事?”


    她虽然不聪明,却也不傻,有的时候甚至可以称得上大智若愚。唇瓣碰触到檀溪鲜血的那一刹那,她就知道檀溪想做什么了。


    她的魔性退无可退,百年前就无计可施,只能暂时镇在伏魔阵下。


    檀溪在这百年间辗转苦思,索性求一个渺茫的可能性,用他一身骨血,换来她一生清明。


    但这个法子极冒险,胜算寥寥,也难怪檀溪迟迟不肯说与她听。


    明雪实在是生气,气他自作主张,百年来就琢磨这个;更气自己,无能无知,竟真的把一切事都抛给他。


    她气得狠了,红着眼眶瞪他:“把一切都说清楚,这是哪里看来的秘法?对你的伤害有多少,能停下吗?”


    檀溪笑看着她:“如果我不说呢?”


    明雪恼:“你要是不说,你信不信……信不信我亲你了?!”


    檀溪笑出声。


    十五岁的檀溪会在夜里反反复复不解地想,她怎么这么可爱?


    如今的檀溪也依旧这么想。


    明雪对他的反应很不满,张牙舞爪地威胁:“有什么好笑的,不许笑,快告诉我。你有几成把握?”


    檀溪这才不笑了,伸手把她捞到怀里,慢慢地讲给她听。


    他寻到的这个秘法叫做怜心灵,怜即是连,可以连接神智,同生共死。


    怜心灵的修炼条件严苛,首先就要舍了一身修为,


    那时五洲七陆刚从战火的疮痍中缓过来,他是正道仙君,很多事情都要由他定夺。


    在这种情况下,舍弃修为这件事无疑极为危险,重新修炼的那段漫长时间里,个中艰难不必与她说。


    檀溪说,怜心灵可以帮她压制魔气,只要有他在,她就能维持正常的神智。


    炼成怜心灵的最后一步,需要有一股不亚于道源的力量。普天之下能够满足这个条件的,一是弱水,一是魇境。


    明雪扒着他衣襟,固执地问:“那怜心灵对你的副作用呢?”


    檀溪:“没太副作用。每逢月圆之夜需要祭出一份心头血……别咬别咬,等我说完。”


    明雪气鼓鼓地住了口。


    对修士来说,祭出心头血会损耗修为和寿命,每月祭出一份,即使以檀溪修为能撑很久很久,但会让他一直处于虚弱疲惫之态。


    明雪紧盯着他,倘若他不给出一个让她满意的答案,她会毫不犹豫断了怜心灵。


    檀溪说:“我在想,炼出弱水精魄,是不是能代替心头血?”


    凝练弱水精魄,是姜家特有的秘术,当年姜家正是凭着它,成了盛央陆的第一世家。


    很遗憾,姜家小少主并不会。


    明雪郁闷:“我家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啊姜檀溪,我想刨祖坟都做不到。”


    停顿了一下,她忽然灵光一闪,雀跃的声音与檀溪重叠:“魇境!”


    魇境封存古往今来所有的残景,当年姜家覆灭,大火烧了三天三夜,整个盛央陆都受到波及。其灾害之大、执念之深足以成为一片魇境。


    明雪夸他:“檀溪,你好狡诈。”


    檀溪:“就不能夸点好的吗?”


    明雪置之不理,食指揪住他衣领,迫使他低下头,目光直勾勾地对视着,一切情绪都无处可遁。


    明雪郑重问:“现在,最重要的是,怜心灵修炼成功的可能有几成?”


    有怜心灵和弱水精魄两个看似圆满的法子,檀溪明明可以一早告诉她,但从她苏醒到现在,要不是渊牢激发了她的魔性,檀溪不得不提前用血液喂她。这消息还会一直瞒下去。


    只有一个瞒她的理由,那就是成功的可能性太低了。


    檀溪本想说一个稳妥的几率,但明雪的眼神太过炽热,容不得他撒谎,他只好坦诚道:“不足半成。”


    “不足半成……”


    明雪喃喃自语,松开他,手指扶在船舷上,怔怔地望着底下的海水。


    浅层海水清澈得近乎透明,渐渐转为清蓝,越往下望便越黑,黑如深渊,看不见底。


    无数片魇境残景暂时沉在无边弱水里,一层层一叠叠,混沌、繁杂、光怪陆离,有种瑰丽而葳蕤的眩晕感。


    半成的几率……


    修行之人与天争命,半成的几率其实算不上少,毕竟每渡一次雷劫都是九死一生,能够修炼至巅峰的强者,古往今来也不过寥寥。


    明雪望着浮沉的魇境碎片,想得出神,没留意到檀溪在做什么。


    檀溪闲着没事干,懒洋洋用剑鞘挑她的头发,一缕一缕的墨发在他剑鞘跳动。


    每当明雪发现不对转过身来,他就迅速收回手,正襟危坐,若无其事地望着她,假装什么也没有做。


    如此几次后,明雪终于发现了不对劲,气恼地打他一下:“你怎么一点也不上心啊。”


    檀溪长眸带着点使坏的笑意,说:“不是有你在上心吗?”


    明雪没好气:“我懒得搭理你。”


    这人真是的,刚见着点好,就立刻显出原型。明雪曾说他是个混蛋,池雾心她们还以为她又在跟檀溪闹别扭。


    殊不知其实明雪早就看穿了他本质。


    想要炼成怜心灵,需要捕获魇境的力量——这本身就是一件几乎不可能实现的事。


    她往弱水望去,是万重浮沉的魇境,挨挨挤挤、无穷无尽,多得让人心悸。


    明雪忽然站起来,快到檀溪还没来得及阻止,她就决绝地跳进弱水。


    弱水极轻又极重,她宽大的粉袍布料轻盈,仿佛一抹云雾,向上漂浮,衣袖上绣花瓣重叠的花,如同一朵朵水面绽开的睡莲。


    明雪向水下游去,游得不算深。檀溪能清晰望见她的灵动身影。


    黑发在水中温柔地散开,被水扬起的衣袂宽大飘逸,如一尾粉色斗鱼。


    明雪在最上层的魇境残景附近游了一圈,向上游,破水而出。


    海水晶莹四溢,在阳光下折出绚烂的虹光。她向后撩起湿透的黑发,露出一张雪白漂亮的脸。水珠顺着脸颊滚落,眼眸明亮。


    “我打算再下去看看。”她比划着说,“魇境既然能暂时沉入弱水,说不定能找到什么办法,用弱水的力量跟它对抗。再不济,我也能先去找到姜家那一片魇境。”


    她又说:“你别跟过来,弱水沉万物,只有我能潜下去。”


    虽说凡人界和仙人界都针对弱水研制了一些应对之策,譬如隔水之术,譬如这叶小舟。但潜入水中太久,依然会有沉底的危险。


    姜家研制出了凝练弱水精魄的法子,资质最好的家族子弟甚至可引唤一瀑弱水,逆流而上,直达仙洲;


    明雪因为天生体质,徊游弱水之中而不沉,所以成了姜家年龄最小的少主。


    明雪道:“你别担心,我心里有数。遇到危险我会及时回来的。”


    檀溪心中一片柔软:“好。”


    他不阻止她。因为他知道,比起他的保护,姜明雪一直以来都有保护自己的力量。


    ……


    明雪再一次沉入弱水。


    水光清澈,白日的光影洒进水中,波光粼粼,一下一下地晃荡。


    弱水浅层视野清晰,她灵巧地避开向她冲来的魇境,朝下方游去。


    世界寂静,耳边感受着静水深流的涌动声,沉缓而绵长,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她包裹其中。


    仿佛这世间只剩她一人存在。


    越往下,光芒越黯淡,无数魇境残景密密仄仄,泛着一层薄薄的、幽幽的、冷蓝色的微光,像是一颗颗濒死的星。


    明雪一片片查过去。


    三十年前的惊鹭洲兽灾、七十年前的大魔屠城、一百八十年的仙人除妖……


    五百年前的人族天灾、千年前的仙家混战、万年前的天宫塌陷……


    岁月竟悄无声息记录了这么多灾难。


    明雪能感受到,魇境察觉了她的存在,正缓缓地、静静地,向她追来。


    她加紧速度,在一场场不同的魇境中穿梭,寻找着姜家的回忆。


    说实话她对姜家没太大感情,父亲姜清则也不太爱回家,总是带着她和母亲去各处游玩。


    江南的春雨、西洲群山的长风、瑶池的云雾与百花、昆仑的雪……


    在她年岁尚幼的时候,就已看了个遍。


    后来回到家里长住,一是因为祖父重病,希望家人在侧;二是因为爹娘想让她上两年学堂,多与同龄人接触。


    姜家府邸占地半城,有盛央陆最好的学堂,收的尽是附近世家的子弟,对明雪多有客气和讨好,明雪不爱跟他们玩。


    檀溪对她虽然冷漠,但借她抄功课、给她买点心,还会在她累的时候背她回去,她最喜欢跟檀溪玩。


    檀溪爹娘总是要随姜长老外出,留檀溪一人留住。管家见明雪与檀溪关系好,还特意借着旧楼翻修的名号,让檀溪搬到了离明雪不远的地方。


    那时明雪就凭借孩童特有的敏锐,察觉出了檀溪爹娘的问题。但檀溪不让她往外声张。


    姜家出事那天,她正攥着一瓶伤药,兴冲冲跑去找檀溪-


    哗啦一声,衣袖划开水波,明雪掉到这场魇境中。


    她掐了个诀,衣袖顿时干爽。这才发现自己站在熟悉的小路上。


    过去的小明雪撒开腿在小路上跑,娘亲清早给她编的辫子散了大半,等她找到檀溪,檀溪还得再给她编一次。


    明雪玩心起来,故意在小小的自己跑过来时,伸出手去拦。


    自然是没有拦住。


    小姑娘什么都没发觉,穿透她的虚影,继续撒欢地跑。明雪坏心眼地拉了她的发尾一下。


    “哎呀,这小姑娘……”


    原来自己以前这么好欺负,软乎乎一团,谁来了都想捏两下。


    明雪朝着相反的方向跑去。在找到姜家秘法之前,她要再见一见爹娘。


    成熟的大明雪完全没意识到,她撒开腿跑的样子,跟小明雪压根没什么两样。


    小明雪随着惯性跑了一会,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什么,紧急刹腿,向后望去。


    惯走的小路铺满了鹅卵石,在小小的她眼里,长得望不到头。


    她什么也没有看见,疑惑地摸了摸发尾,不放在心上。转过身,继续闷头向前跑去,将童年远远抛在身后-


    明雪一直以为这条小路很长很长,每次她去找檀溪,都得跑很久。


    没想到,这条路这么短,短到她还没做好准备,就看见了朝思暮想的父母。


    她一下子红了眼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绕树春藤 姜家小少主


    “爹、娘……”


    她望着院中那对年轻男女, 喃喃地喊出声。


    姜清则和长黎自然听不到她的呼唤。


    明雪跑过去,穿透半掩的院门,冲到爹娘面前。


    “娘!你快看我快看我,我长这么高啦!”明雪的手在脑门上比划比划, 跳起来给娘看。


    以前长黎就忧心她长得矮, 现在她已经长得比娘亲还高啦。


    然而过去的长黎看不到百余年后的女儿, 她正在侍弄小院花圃的花花草草, 时不时回眸看向丈夫, 说些闲话。


    “簌簌又去找阿溪玩了,这孩子,成天跑得不见人影。”


    姜清则坐在石桌,执笔改着一本课业册:“跑出去玩不算什么,不如来看看簌簌的作业, 光是别字就圈了不少红圈。”


    明雪慌忙提起裙摆, 越过花圃围栏, 噔噔蹬地跑过去,双手遮住课业册:“不许改了不许改了, 谁还没个不识字的时候啊。”


    毛笔穿透她的掌心,又在错别字上圈了一个大圈。


    “等她回来,非罚她抄五十遍不可。”姜清则有点被气笑。


    他一贯是个温润如玉不急不缓的人,然而再好脾气的父母,在儿女的作业面前, 都要狠狠气上几回。


    长黎觉得好笑:“回头她坐地上蹬腿哭,我看你怎么办。”


    “我还能怎么办?”姜清则又翻了一页, 看到满篇鬼画符,渐渐变得面无表情:“大不了就是跟她一起坐地上蹬腿哭。”


    长黎笑得站不稳,笑音清脆, 明雪好想拿什么东西存住母亲此时的笑声。


    长黎放下水壶,走到丈夫身旁,低头努力辨认明雪的字迹:“‘天地玄黄,天是玄的,地是黄的’……这丫头,写的都是什么呀。”


    别说明雪爹娘了,就是明雪,也看不明白小自己的小脑瓜子都在想什么。


    长黎摇头失笑:“算了算了,这孩子还小呢,可能真不是个读书的料。”


    明雪忙不迭地附和:“就是就是。”


    姜清则也笑:“你别宠她了。不求她学得有多好,起码要明理通达,做个善心的好孩子。”


    明雪心虚地移开眼睛。完了,她好像没做到。


    长黎在丈夫旁边坐下,接过课业册,抽了只狼毫小笔,给明雪作的文章写批注。


    明雪顺势在她旁边坐下,亲昵地抱着她胳膊,脸颊贴着她的脸,绕树春藤一般,蹭啊蹭啊蹭。


    “娘,我不擅长这个。但我会使九幽鞭了哦,我很厉害很厉害的。”


    长黎的武器是长鞭,明雪小时候闹着要学,她和丈夫就专门请炼器大师给明雪炼制了一根小小的长鞭。


    明雪每天就抱着小鞭子到处炫耀。她被爹娘教养得很好,娇纵但不跋扈,从不拿鞭子欺负人,见到下人也都是笑眯眯地喊叔叔姐姐。


    后来她长大了,高了不少,九幽鞭就显得过短,秋怀长老知道明雪舍不得,就寻了许多天地灵宝,帮她重炼了九幽鞭。


    明雪取出鞭子,像每一个急于在父母面前表现自己的小孩子一样,兴冲冲跑到空地,给父母表演自己现在有多厉害。


    招数华美,长鞭猎猎,又恰到好处地收敛杀伤力,鞭风阵阵,扬起她的衣袍。


    也仅仅如此了。


    尘土没有飞扬,花草没有摇晃,父母无知无觉,还在笑话小明雪的文章。


    明雪仍然很兴奋,得意洋洋:“怎么样,我厉害吧!”


    她站到父母面前,背着手,煞有介事说:“既然我这么厉害,你们要奖励我。以后不准逼姜明雪上学,不准罚抄写,不准不让姜明雪吃点心,不准不让姜明雪出去玩……”


    她眼眶一点点泛红,眼泪啪嗒一声落下来,落在宣纸上红圈圈住的大字。


    “……不准离开姜明雪。”


    她狠狠擦了擦眼泪,抱了抱爹,又在娘的脸颊上亲一口。


    “时间不多了,我得走了。”


    她站起身,恋恋不舍地回头望:“你们有空的时候就来梦里看看我吧。”


    她总是梦不见爹娘,去魔界那会儿,寻来了魔界的梦魂香,夜夜燃着,也不见父母亡魂入梦,不知道他们是不是不想见到入魔的她。


    她朝院外跑去,腰间束着的长鞭在她奔跑时向后扬去,带来一阵微小的凉风。


    长黎鬓边的发丝轻轻扬起来。


    ……


    距离姜家火海还有一个时辰,明雪必须尽快去姜家族库找到弱水秘法。


    魇境一般降临在现世,与现世的一切产生关联和关联,譬如过去的沧海和现世的桑田、过去的乱葬岗和现世的府邸,只有这样,才能将现世拖进过去,直至吞没殆尽。


    这样也有好处,只要足够清醒,就能与过去的人与事进行接触和交流。


    然而现在魇境以独立形态被封在弱水,它更像是对过去的一种回溯。明雪只能以局外人视角看着,无法参与其中。


    她唯一能与之交互的,只有境心。


    明雪只希望境心能与弱水秘法有关联,那样她才能拿到秘法。


    当初姜家出事,就是因弱水秘法而起。


    明雪那时候年龄太小,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茫然地哭,哭得都有些麻木,顾不得别的,跟檀溪一起跌跌撞撞地逃亡。


    姜家如日中天,得罪的仇家多不胜数,没人会放过姜家后代,哪怕她只是一个孩童。


    两人逃得狼狈。


    檀溪虽不是姜家人,却也受到牵连。因为当时姜家内斗,他的父母便用儿子作为投名状。檀溪知道许多内情,一定会被灭口。


    檀溪父母资质平凡、庸碌半生,修行路走得极为艰险。


    漫长而不见希望的日子里,两人听说过一出生便在仙洲的顶级子弟,跟天资出众的人间剑仙有过萍水之交,也遥遥望见群仙洲天阙殿的一角殿宇。


    于是心魔丛生,渐渐误入歧途。


    待儿子出生,根骨卓绝、天降异象,几乎引来一条通往仙洲的天路。仙人找上门来。


    檀溪爹娘心中最后那点迟疑也散去,对濒临走火入魔的人来说,子女可以是一架逆天改命的登云梯。


    后来明雪无数次都在想,如果当初她早一点发现檀溪爹娘的异样,再早一点告诉父母,结果是不是会不一样?


    可惜没有如果,那时她年龄还太小,背后牵扯又太多。在人心和利益面前,即使她说了,也不会改变什么-


    两侧的旧时风景不断浮掠,明雪穿过学堂和园林,直直冲进姜家主殿。


    还好,她还记得姜家秘库的位置。当年祖父任命她为下任姜家少主,曾带她去过,就在主殿的密室。


    进入秘室需要血脉和传承印,明雪虽有,却碍于魇境特性,无法使用。


    明雪在白玉柱下转来转去,思索着对策。


    她猜测,境心极有可能就是弱水秘法,弱水秘法极有可能藏在秘库,只要她接触境心,就能与魇境产生交互,从而进入秘库拿到弱水秘法。


    现在问题来了,她需要接触境心才能进入秘库,而境心在秘库里面。这是个悖论。


    明雪懊恼地想要撞柱。


    魇境内部的时间仍在不疾不徐地流逝着,明雪没法待太久。一旦魇境把残景事件走完,就会消失殆尽,她就没法再回到姜家了。


    据她所知,事关姜家的魇境残景,只有这一片。真正的姜家早已在大火中灰飞烟灭,弱水秘法也不知所踪。


    明雪额头抵着竹子,郁闷地轻撞了几下,灵光一闪——或许她可以把这片魇境捞出弱水,放到盛央陆。


    这样的话,魇境就会发挥它的特性,与现世交融——同时明雪也就能对魇境产生实质接触。


    只不过,到时候天下又该更新一波谣言,比如魔尊竟用魇境害人,实在罪大恶极云云。


    明雪算了算时间,觉得还很充沛,便暂时没有行动。


    这并不是个完美的主意,因为如果要把魇境投放到盛央陆,她不一定能控制伤亡。这片残景大小足有大型城池,波及的人数太多,她不一定能全部顾及。


    虽然她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如非必要,她不想杀人,尤其是无辜世人。


    虽然在无辜世人眼里,她已经灭了不止一次世。


    第一次被动灭世是在五洲青云大会之后,天阙殿不作为的消息传遍整个五洲七陆,以至于人心惶惶。


    明雪这个体质特殊的幸运儿就被推出来,当了一回替罪羊。


    那时候的天阙殿还稍微要点脸,只说她也是不知情引来了魇境,天阙殿会针对情况进行调查和研究。


    研究着研究着,明雪就被关进渊牢了。


    而第二次灭世,怪不得别人,的的确确是她主动的,她无比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当年,五洲群仙对魇境无计可施。


    魇境就像是天道的一场清洗,以一种缓慢、沉默而不容抗拒的速度,入侵整个世界。


    正在此时,出现了唯一的希望。


    秋怀。


    天下强者辈出,仙人云集,五贤道人是仙人中的仙人,资历甚高,品行高洁。


    秋怀是五贤道人之一,也是唯一还活着的一位。在五洲七陆陷入恐慌之时,他挺身而出,愿意以身殉境。


    若他成功,便能消除魇境,还天下一个安宁;若败,起码也能拖缓魇境百余年。


    当时五洲七陆的仙人凡人喜极而泣,将秋怀道人看做舍生取义的救世主。


    唯有明雪——已从渊牢出来,苍白清瘦,日日被留在长留峰看守的明雪,露出冰冷的眸光。


    她已知道,秋怀是间接导致姜家覆灭的凶手。


    仙人长寿,犹有终时。秋怀寿元只剩十余年,却迟迟勘不破生死境。


    与所有渴望长生的仙人一样,他也拼命寻找着长生的法子,最后,他将目光投向了弱水。


    五洲七陆,奇景万千,无论是昆仑终年不化的积雪,还是桑野连绵千里的野草,都在代代人族的接力下,被挑战,被探索。


    唯独弱水,从古至今,无人能真正堪破。


    姜家是唯一拥有弱水秘法的世家,无数势力虎视眈眈。秋怀暗中研究弱水力量时,淹没过城池山林、也害过不少人命,他都嫁祸给姜家。


    姜家太过庞大,庞大到让仙人都忌惮的程度。而且姜家内部也不干净。内忧外患、烈火亨油,实在是最好的替罪羊。


    所以姜家的覆灭,是偶然,也是必然。只是这覆灭来得太过突然,早于所有人的预期。


    明雪的年龄也实在太小。小到秋怀竟生出心魔,愧疚度日,不死不休。每次看到她黑亮湿润的眼睛,他夜里就会做噩梦。


    他收留了二人,尽自己的一切庇护他们,还收了檀溪为徒,倾囊相授。


    明雪也闹着喊他师父,他只敢半推半就地应下,却实在不敢收明雪为徒。只能在夜里睁眼到天亮。


    而魇境的出现,让他终于看到了解脱。


    得知秋怀打算以身殉境后,姜明雪动了杀心。


    她绝对不允许如此欺世盗名之人还能赢得死后塑金身。绝不允许。


    那时世人正热烈赞扬秋怀的牺牲,明雪根本不可能将秋怀的罪行公诸于世,就算她说了,也绝不会有人相信。


    明雪就亲手杀了他。


    杀他的时候,是个月明星稀的晚上,身后的天瀑之水发出闷雷般的轰鸣,在月色下折出璀璨光影。


    秋怀没有反抗。


    明雪闭了闭眼,徒然而麻木地感受着魔气吞噬最后一抹清明。


    在追兵赶来之前,她乘一叶小舟,离开五洲仙界,顺流而下,飘荡到了人间弱水。


    作者有话说:


    随榜更哦,没有固定的更新时间,因为文不长,还有几万字就完结啦,顶多两周的榜单就能搞定


    这张发点小红包~


    第19章 同心结 他不挣扎还


    明雪这些年几乎没做过梦, 她想忘记很多事,但一闭上眼睛,就会很多旧事浮现出来。快乐的,难过的、幸福的、绝望的……总是忘不掉。


    她老是想起长留峰, 也想起秋怀。


    秋怀虽是大能, 却跟普通的老头没什么两样。每次回来总会乐呵呵带一兜子好吃的, 给她和檀溪吃。有时候还会给她带两件裙子, 不过审美堪忧。


    像夜明珠、暗器竹簪、刻了护身咒的小戒指之类漂亮珍稀的小玩意儿, 更是一股脑地买,大多数是给她买的,偶尔想起檀溪才是他亲徒弟,才会买上几件。


    他这样乱花钱,搞得檀溪总是很崩溃。


    有一次, 檀溪甚至不顾什么尊师重道的礼节, 把喝得醉醺醺的秋怀叫起来, 很崩溃地喊:“师父,不要再买乱七八糟的东西, 有这个钱你去山下割两斤肉成吗?我们真没钱了……”


    檀溪觉得师父败家。明雪说,我也觉得师父败家,但他真的给我买珠钗簪子哎~


    第二天,明雪把珠钗簪子卖给了宗主那个骄纵跋扈的女儿,挨了一顿嘲讽, 换来三万灵石。她不在乎嘲讽,美滋滋琢磨着给檀溪进行最后一次的刮骨清疗。


    檀溪的脊骨被父母刻了祭献咒, 密密麻麻全是细如蚊蝇的小字。每隔三月就要进行一次刮骨清疗。


    他习惯了,不吭一声地忍过剧痛,倒是明雪, 在屋外哭得眼泪汪汪。


    三年的治疗才终于彻底把祭献咒清理干净。但明雪还是不放心,非要自己检查一遍。


    檀溪挑眉问,你想怎么检查?


    明雪眨眨眼,跑到他身后,直接扒下了他的外袍。少年毫无防备,衣袍落下,显露出清瘦而肌理分明的后背。


    明雪心无杂念,看得认真。


    檀溪感觉被她视线注视到的地方,一寸寸热了起来。心头又痒又麻,连带着声音也有点抖。他故作镇定地说,祭献咒在骨头上,你趴在我背上,能看出什么?


    明雪很认真地说,在看你的伤疤。


    只是在看他的伤疤。一条条,纵横交错,深可见骨。明雪轻轻去摸。


    “祭献咒已除,以后应该不会疼了。”-


    檀溪的刮骨清疗做得很彻底,惊人天赋彻底显露出来,惹得众人频频惊叹。


    明雪却一声不吭同他闹别扭。他知道明雪怕他离开,哄了好久才哄好。


    他怎么可能离开明雪呢?对他来说,明雪是比家人还要亲密的存在。


    当初弱水初见,他跳下去救她,小水草精胡乱扑腾,一见到他就笑,不挣扎了,乖乖让他抱。


    “我没见过你,你是哪个哥哥呀?”明雪水淋淋的胳膊搂住他脖子,声音甜甜的,“你好漂亮,我能跟你一起玩吗?”


    漂亮小哥哥没说话。


    他法力太弱,在弱水里待不了多久,弱水正在把他沉沉往下拽。


    小水草精抱住他,那股沉拽感立刻减弱了。


    “我叫簌簌。哥哥不要怕,我们一起游上去。”


    后来檀溪总是会想,簌簌为什么总爱穿繁复的衣裙,条条缕缕的,好看是好看,但很难打理,一进水就很沉,还像乱飞的水草。


    这话他没敢跟簌簌说,他怕簌簌打他。


    小姑娘长得甜,说话软,天生带着笑,脾气很好的样子。只有檀溪才知道,她打人多痛。


    只有檀溪才知道,他有多不想跟她分开。


    ……


    当年明雪弑师一事闹得极大,不仅关乎她,更关乎檀溪。


    秋怀是他的师父,行了拜师礼、结了师徒契、在天道过了明路的那种。


    但秋怀在濒死时,主动解了拜师契,昭告世人,檀溪已不是他徒弟。


    自然,他也不必背负为师报仇的重担。


    檀溪不明白事情为何会变成这样——自从明雪从渊牢出来,他碍于身份和工作,跟明雪呆在一起的时间少之又少,根本无从了解。


    明雪也并没有同他说。


    说什么?说收留我们、养育我们、如师如父的秋怀道人是致使我家破人亡的凶手之一?


    说以仁心和淡泊闻名的秋怀道人,年轻时也曾手染鲜血,用弱水葬送过万条人命,嫁祸给姜家?


    说虽然师父作恶多端,但他待你我二人极好,还是说,虽他待你我二人极好,但他作恶多端?


    这种煎熬和痛苦,明雪她一人承担就好。反正结果不会变,她无论如何都要让秋怀偿命。


    即使秋怀是逼退魇境的唯一希望,她也不在乎。


    天地覆灭关她什么事?凭什么她爹娘留下一身骂名,他却成为人人感恩的救世主?


    明雪什么都可以不顾,唯一让她有过犹豫的,只有檀溪。但她认为,与其让檀溪陪她一起长痛,不如他短痛,直接面对她弑师这件事。


    杀了秋怀后,明雪的骂名就很难洗清了。


    当时人心最是惶惶,好不容易出了个愿意牺牲的秋怀道人。世人刚燃起生的希望,又被明雪毫不留情地摧毁。


    可想而知,明雪被骂得有多狠。


    有人翻出陈年旧事,说当初姜家为了弱水秘法处处作恶,罄竹难书。姜明雪不愧是姜家的孽种,罪行亦是累累。


    可惜了秋怀道人养虎为患,竟被他当初极力保下的孩子背刺,真是让人唏嘘痛心。


    到处都是追捕她的人,明雪跑了,天下之大,她不知道能跑去哪里,又不能连累朋友,只好在弱水漂泊。


    几经辗转,明雪被仇苍拎了回去。


    鬼族桀骜野性,从不肯受天阙殿管辖。鬼族大君是个一等一的刺头,少君仇苍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仇苍还问她,反正都撕破脸了,她体内有妖鬼血脉,要不要就此化鬼?


    有他这个鬼族少君在,保她在北冥洲横行霸道,时不时还能去下界装鬼吓人。他就最喜欢吓小孩儿了。


    明雪努力弯起唇角笑了笑,说我小时候老觉得有鬼看我,是不是你吓的。


    她不能在仇苍这里待太久,否则会连累他。于是最后檀溪来了。


    是她从小养成的坏毛病,太依赖他了。每次一要哭,一遇到难事,就总想到他。无论怎么嘴硬,心里都希望他带她回家。


    檀溪没说什么,把她接回了家。


    明雪清楚,“灯下黑”这一套玩不了多久,五洲谁不知道她和檀溪的关系。说不定,他们就是故意放纵檀溪带她回来。


    她因入魔而神智混乱、情绪暴躁,檀溪状态也极差,两人日日吵架,吵完又要冷上很长一段时间。


    后来明雪就又跑了。


    不跑不行,天阙殿已经知道了她在长留峰,正要来抓她,她不能再连累檀溪了。


    她跑去魔界,很久不回家。中间只偷偷回过两次,一次是因为缺钱,另一次也是因为缺钱。


    第二次回家时,檀溪面对她的态度已经很自然了,仿佛她只是在外贪玩了,总归要回家吃饭的。


    “没钱。”檀溪很坦然也很摆烂,“天阙殿一堆烂摊子,七陆处处烽火狼烟,梵音寺的禅修降了四十九场甘霖还不够,还得请鬼族出手平怨——仇苍故意打击报复,开的价码你知道是多少吗?”


    “不,你不知道,因为姜明雪你没良心。”


    明雪:“……”


    明雪也不知道她到底是要假装没看见一地的碎酒坛呢,还是给檀溪熬点解酒药好呢?


    檀溪极少喝酒,喝也只浅酌几杯,明雪第一次看见他喝这么多酒。难怪这么镇定,原来是喝醉了。


    仙人一般不会喝醉,除非刻意放纵,一醉方休。他酒品很好,并未失态,只是认真而执拗地细数着她的罪责,骂她没良心,是骗子。


    明雪实在心虚,去厨房给他煮醒酒汤,熬汤的空隙还把家里收拾一遍,把檀溪扶到了床上。


    檀溪抬眸看了她一会儿,眼眸明净幽深,然后安静地闭上了眼睛。


    此情此景实在不适合明雪开口借钱,明雪只好翻箱倒柜,试图找些值钱玩意。


    翻了半天,值钱玩意没找到——毕竟能放在她屋里的,会是什么值钱玩意儿——倒是找到一个老旧的香囊。


    是她幼年时用的香囊。因为娘亲身上香香的,小明雪就缠着她,让娘给自己缝了一个。


    香囊还塞了一缕长黎的头发,因为明雪觉得娘的头发也好香,她喜欢闻着她头发的味道睡觉。


    姜清则看见妻子剪下一缕头发,便也剪下自己头发,缠在一起编成同心结,一齐放进了女儿的香囊。


    香囊还是个小型储物袋,装了许多小物件。只不过当初明雪近乡情怯,不敢多看,只匆匆收到角落,任由其落灰。


    香囊里有些值钱物,大多都在逃亡路上用了。后来檀溪需要治疗,她把仅剩的丹药也拿了出来。


    再后来,每次没钱,明雪都会不甘心地翻找香囊,试图找到遗漏的珠宝或者灵石。


    奇怪的是,她每次都能找到些什么。不算多值钱,却能解了燃眉之急。


    她很茫然地跟檀溪说,我上次怎么没找到?


    渐渐的,她就意识到,不是她每次找得不认真,而是因为爹娘了解女儿德行,故意施了法,每次只让明雪找到一点点。


    上次从罗裙裙摆拽下一颗夜明珠,这次在玩具堆里翻到鲛绡发带,下次又能找到课业册夹着的几张上品符。


    这仿佛是爹娘陪她玩的小游戏,知道女儿娇气又不爱动脑,所以早早准备了零用钱,让她花着玩。


    大概他们也没想到,这竟成了他们留给她的最后遗物。


    明雪舍不得卖,檀溪也不让她卖。他的诅咒解了后,已经崭露头角,足以养活他跟明雪。


    不久后,他开始寻找帮明雪恢复经脉的法子,于是又变得捉襟见肘。


    明雪郁闷地趴在床上数铜板,嘀咕着,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有很多钱啊。


    檀溪坐在桌边算账,闻言看了她一眼,说,你把那些小玩意退掉,就会有很多钱了。


    明雪伸胳膊紧紧搂住她刚买的小木雕小发带小娃娃:“不行不行,我不能没有它们。小草小粉小柔别听,他是坏蛋。”


    檀溪无奈地摇头笑笑,低头在账本上添了句话,明日去桑野猎妖丹-


    明雪一直以为长大后,她就能无痛变成有钱的大人。没想到长大后,她的贫穷更上一层楼。


    都成魔尊了,结果穷得令人发笑,只得窝窝囊囊回家,摇晃小时候的存钱罐。


    明雪拿起香囊晃了晃,果然听到响声。用神识一探,惊讶发现香囊里面满满当当。


    她舍不得卖的物件、她一直没能发现的物件,竟全都显了形,琳琅又温柔地出现在她眼前。


    明雪又想哭了。


    她一边抹眼泪一边暗骂自己没出息,把香囊塞进袖子,打定主意不卖。


    她已经过了会为吃食玩具而哭闹的年龄了,她经历了很多很多事,需要很多很多钱,爹娘给的钱已经帮不了她啦。


    明雪又在家里搜刮了一圈,没搜到钱,只搜到厨房一碟凉了的糕点。


    檀溪也真是的,做了糕点都不吃,放凉了都。


    明雪把糕点带走,想了想又折返回来,在檀溪耳边喋喋不休:这是梦这是梦这是梦……我没回来过我没回来过我没回来过……一切都是你自己做的一切都是你自己做的一切都是你自己做的……


    檀溪睡着了,也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明雪自信地认为催眠成功,赶紧跑掉了。


    直到现在,明雪依旧贴身收着这只香囊-


    水声在耳边轰鸣,明雪记忆回笼,依旧站在魇境姜家的宏伟殿柱之前。


    须臾间,外面火焰滔天而起,遥遥传来人群的尖叫和哭喊。


    殿宇深深,火舌一寸寸舔舐进来,烧得空气扭曲,热浪席卷她的裙摆。


    柱前的魇境裂开一条缝,弱水汩汩漫进,她站在弱水与业火之间。


    明雪的表情并没有变化,取出陈旧的香囊,慢慢地解开抽绳,拿出由两缕头发编织而成的同心结。


    透过回忆,她意识到了,原来这不是普通的同心结,父母把法力编了进去。


    此法名叫『思远方』,无论游子走了多远,父母的神识都会紧紧相随,一路庇护。


    明雪闭了闭眼睛,分出一抹神识,慢慢缠进同心结。


    ……


    在魇境崩塌的最后一刻,她仿佛看见了爹娘的身影。


    “簌簌都长这么大了呀。”


    “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明雪的眼泪落下来。


    她握紧空中那颗泪滴状的弱水精魄,决绝地转身离开,将烈火、厮杀、算计、软弱……都远远抛在身后。


    魇境寸寸崩塌,化作飞灰,消融在弱水里。


    她的眼泪一颗颗滚落,那么轻又那么重,缓缓埋藏进弱水的最深处。


    ……


    在姜家耽搁了太久,出来时,外面已经聚集了一圈虎视眈眈的魇境。


    明雪还带着点哭腔:“干嘛呀?没见人家正哭着的吗?”


    魇境没有情感,无言而锲而不舍地追杀。明雪抽抽鼻子,向上方游去。


    大海浩渺无比,一块魇境就是一个巍峨世界,气势恢弘,衬得明雪身形渺小,如寰宇中的一粒尘埃,在一片片残景之间穿梭。


    拨开重重浊浪,海水变得清澈,皎洁月光穿透水波,粼粼地映在明雪脸上。


    透过水面,她看到明月迢迢,纤云飞星,亦看到月夜下的檀溪。


    他支着膝,手肘懒洋洋搭在腿上,眺望着远处的海。银色的月光照在身上,显得很孤寂,目光甚至有些淡漠,对一切都不是很在意的样子。


    夜风轻轻吹起他的衣袖,身影像是要化在深蓝夜幕里一样。


    明雪静静地望着。


    她知道他一直是个比较冷淡的混蛋,情感淡漠,只是相貌生得好,又会装,所以显得温润沉静,是人人口中霁月光风的仙君。


    他年少时还有几分意气风发的少年心性,大概也被岁月磋磨,硬生生磨成了沉重无声的责任。


    明雪有时也觉得自己残忍。怎么真的就留他一人百年。


    这百年,他这样淡漠的人,竟是护住了五洲七陆,一刻也不曾退。


    哗啦一声。


    明雪跃出水面,露出湿淋淋的面庞,檀溪看过来,面上带了清淡笑意,伸出手要拉她上来。


    明雪把手放上去,忽而一笑。


    然后她用力一拽,直接把他拉下船,跌进弱水。


    水珠如花瓣般四溅,两人的衣袍和黑发在水中温柔荡开,往弱水深处坠去。


    明雪搂住檀溪脖子,毫不犹豫地仰头吻上去。


    水波轻轻晃荡,唇齿交缠,气息相融,宽大衣袖在水中浮沉缠绕,密不可分。


    月色星光落入水面,光影灼灼,粼粼如梦。


    明雪眸子湿润润的,亲得毫无章法,又是咬又是舔。被檀溪轻轻吮了下舌尖,就瑟缩了一下,有点想跑。


    檀溪搂住她的腰,将她带得更近些,半哄半骗地亲得更深。水声温柔,细小的气泡一串串冒上来。


    弱水深流,万丈波涛在明月下涌动,银色光影透过海面,照在两人身上。


    无数肆虐的魇境追上来,拖拽着一幕幕惨烈的残景,刀光剑影,地动山摇,恍若世界末日,要将两人埋葬。


    明雪抱紧他,脑袋埋在他的颈窝,想,她一点都不喜欢这个世界。这个世界对我不好。


    她仰头望向檀溪,倏忽红了眼眶,也对你不好。


    在魇境追上来前,明雪和檀溪终于翻上了船。


    小舟如叶轻轻摇晃,海面之下是一片片随波逐流的魇境。


    两人的衣服都湿透了,水淋淋缠在一起,也没人去管。明雪趴在檀溪身上,认真地注视着他。


    他面庞染上微红,清淡长相便显出几分秾艳的昳丽,是个长得很好看的混蛋。


    檀溪温柔又散漫地摸着她的头,又垂眸看她,却听见她小声嘀咕:“混蛋。”


    檀溪:“?”


    他无奈地笑,柔柔缓缓地反驳:“是你先亲上来的,要混蛋也是你混蛋。”


    檀溪没问她找到秘法了没有,懒懒地盯着明雪,看样子似乎没亲够。


    明雪伸手捂住他的嘴,微笑:“檀仙君,不要色令智昏。我们还有正事要做。”


    檀溪轻捏住她下巴,仔细端详片刻,认真道:“色令智昏不至于。”


    明雪:“?”


    她哪里不漂亮啦?!


    檀溪忍笑望着明雪生气。


    她当然是极漂亮的,一双灵动明亮的猫儿瞳,望向谁人时,会拢上一层薄薄的雾气。


    发色乌黑,皮肤雪白泛粉,像水蜜桃一样,又爱穿颜色柔和明亮的衣裙,衬得人干净又清透,亭亭楚楚,清纯甜美。


    ——假象而已。


    檀溪跟她一起生活了十余年,见了太多她的真面目了。也就外表看着乖,实则是个坏脾气的混世小魔王。


    檀溪微微一笑,叹气:“谁让我总能想到你小时候做的那些笨蛋事呢?”


    明雪立刻生气,张牙舞爪地闹他。檀溪象征性地挣扎着。


    明雪性子里有股野兽的本能,他不挣扎还好,一挣扎,明雪就更加兴奋,就好像猫科动物喜欢逗弄猎物一样,不知轻重地同他嬉闹。


    闹着闹着,便去咬檀溪的肩膀,檀溪笑着纵容,但在即将咬出血时,及时制止了她。


    明雪的眼睛已经因为兴奋而红了,无意识地渴求着他的血,虎牙尖尖,很不高兴地瞪他。


    檀溪点点她的唇:“不许咬。”


    明雪不听,张嘴便咬,小虎牙尖在夜色闪过白亮的光。檀溪眼疾手快,往她嘴里塞了块甜糕。


    明雪才不情不愿地停下,眼眸里有种拖沓的茫然。好半天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气愤地嚼嚼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色令智昏 试上高峰窥


    大海无边无际, 水波轻晃。


    明雪闷闷不乐地吃糕点,檀溪掐了个法诀,将两人的衣服烘干。


    明雪取出弱水精魄,垂眸望着, 轻声说:“我想我爹娘了。”


    檀溪说:“我不想。”


    明雪的伤感情绪就这样被他一句话冲淡, 没好气地推他一下:“你很烦。”


    檀溪:“嗯。”


    “……”输入不输阵, 明雪沉默两秒, 语调十分冷漠, “哦。”


    如果檀溪还是小孩子,就会莫名其妙跟她斗嘴,但檀溪已经长大了,不跟她唠小孩嗑,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好吧, 我很烦。”


    明雪抬头看了看月色:“月亮在西沉了。外面的时间也在流动吧?”


    檀溪道:“三个时辰了。”


    明雪:“外面估计乱作一团了吧。仙君, 你就这样不管不问, 真的没问题吗?”


    檀溪:“会有什么问题?”


    明雪拖着腮,幸灾乐祸:“完蛋喽, 檀溪。现在人人都知道你跟我厮混在一起咯。”


    檀溪眼睛轻轻弯起来:“那又如何?”


    他漫不经心地轻嗤:“我这些年,又不是白过的。”


    “哇檀溪你这话更像是一个跟反派勾结、色令智昏的大恶人了。”


    檀溪:“色令智昏的是谁,你心里没点数吗?”


    姜·从小看见漂亮东西就走不动道·明雪心虚地移开了眼睛。


    她不占理,不同他闹了,聊起正事。


    “弱水精魄我拿到了, 但是还缺一样东西,是瑶池的莲石碑。”


    莲石碑是仙人碑, 记载着古往今来从下界飞升到五洲的仙人。百余年前,在“瑶池覆水”一事中被摧毁。


    “我需要确认一些东西。譬如姜家的飞升者,到底是怎么飞升的?”


    明雪站起来。明雪看了眼水面。明雪坐下去。


    她要闹了:“感觉好累哦, 我刚回来,我不想去。”


    不是说人老了就可以轻松了吗?可恶,她都一把年龄了,怎么还要做好多事!


    檀溪手指缠着她发丝玩,闻言说:“那我去。”


    明雪想了想,摇头:“算了算了,要是你沉在弱水下面,我找谁哭去。”


    檀溪揉揉她脑袋。


    “我居然为了救世,这么劳心劳力?”明雪不由得感慨,道,“我怀疑我是个好人。”


    檀溪捧场:“尊上大义。”


    明雪:“等事情了了,我要在天阙店挂上魔宫的牌匾,还要把你掳去我的宫殿,绑在床上,日夜……”


    檀溪鼓励道:“怎么不说了,说下去啊尊上。”


    明雪:“日夜把你扔到魔界地头犁地。”-


    明雪没留很久,很快就要下水再寻魇境。


    檀溪不放心,打算再用玄清阵给她加固一次封印。


    明雪磨了磨虎牙:“不用玄清阵,用你的血就好。”


    檀溪摇头:“‘怜心灵’还没完全成功,我的血不一定次次管用,反而可能激发你的凶性。”


    明雪就仰着头,用一种很无辜可怜的眼神望着他。


    檀溪差点就鬼使神差地点头了。好在他的自制力早已锻炼了出来,堪堪克制,毫不留情地摇了摇头。


    “切,没劲。”


    明雪像具尸体一样,直挺挺地躺在船上,浑身上下充满了抗拒与不满。


    过了一会儿没忍住,又悄悄使坏。


    她装着迷蒙的样子,悄悄放出魔气,用软绵绵的形态,撒娇似的,缠缠绵绵攀上去。


    檀溪闭着眼睛都知道她想干嘛,但现在真的不可以神交。而且,以明雪那叶公好龙的性子,只敢在外面逗一逗,要是来真的,她跑得比谁都快。


    檀溪伸手抱住她,顺势把她压在船舱,在她额角亲了一下。


    然后他起身整理衣袍,像个清心寡欲坐怀不乱的柳下惠。


    明雪气得在船上打滚,檀溪还得扶她一下,免得她跌下去。


    明雪:“你管我干嘛,你让我掉下去算了!”


    她甩开檀溪的手,不由分说跳了下去,莫名其妙到让檀溪笑了一下。


    他有时候真搞不懂明雪的脑回路,不过天长日久相处下来,已经能淡定地接受了。


    好久没见到她这般的生机勃勃的模样,像春日枝头最斗志满满的花,抖抖花瓣,迎风绽放。


    檀溪望着天上皎洁明亮的月,极认真地想,她就该是这样的。


    而不是在他怀里低低地哭,像一团冬雪,慢慢融化在他怀里。


    ……


    檀溪情绪极少外露,在世人眼中,他是天生仙骨,天命所归,注定要过仙途浩荡的一生。


    他进入西洲太上、拜秋怀道人为师、受天阙群仙看重,他的未来被安排得妥当又明朗。


    所以当天阙殿的真面目展现在眼前时,檀溪才是最不能接受的。


    一直以来当做半个师父敬重的殿主竟是如此凉薄冷血;统领群仙受世人供奉的天阙殿竟只维护仙人的权威。


    但他是天阙少主,他还要护住明雪,所以他不能显露一丝一毫的异样-


    去北冥鬼殿找明雪时,檀溪看似冷静,其实头脑发蒙,根本不知道自己怎么找去,甚至不记得他都跟明雪说了什么。


    他像是一个骤然失明的人,世界一片漆黑,只能凭本能,故作镇定,像平日一样,应对着种种事件。


    他要带明雪走,可明雪不愿意走,两人吵了起来。


    檀溪很少生气,连动怒也是内敛的,眸黑如渊,面无表情,一言不发地盯着她。目光有种让人看不懂的沉意。


    明雪慢慢安静下来,仰着头看他,微微抿起唇,有点倔又有点冷淡,不肯理他。


    檀溪又说了一遍:“跟我回去。”


    明雪还是不愿回,檀溪就没有再同她争辩,面无表情地拽住她手腕,拉着她回去。


    明雪挣扎,又挣不脱,只能跌跌撞撞地跟着,一路走一路骂,颤抖的哭腔让人心疼。


    最后还是被檀溪带回去,关在屋里开辟出的一方小洞天,就仿佛一切还跟从前一样。


    明雪总是闹着要出去。


    她不是不能硬闯,可一旦硬闯,势必会暴露檀溪带她回来的事实。


    檀溪吃准了这点,才把她关起来。他一厢情愿地带她走,一厢情愿地以为可以恢复如初。


    但他和明雪都心知肚明,此事迟早暴露,再待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五洲七陆容不下明雪,茫茫天地,她唯一的容身之所竟只有魔界。


    檀溪想着能拖一日就是一日,大不了随她一起走。但明雪离开的日子比檀溪想象中还要早。


    她不仅逃了,还顺便去群仙洲放了把火,把天阙殿主的脑袋当球踢。


    檀溪:“。”


    姜明雪好样的。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就这样一个接一个地炸雷。


    天阙殿主死在明雪手下,檀溪这个天阙少主自然会受到牵连。


    她跑得到轻巧,去魔界跟上任魔尊打得如火如荼,留檀溪一个人,收拾一堆烂摊子。


    真正让檀溪担心的,不是她惹的乱子,而是她的力量。


    以她的能力,怎么杀得了修为高深的天阙殿主?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明雪的力量已经快不受控。


    她本就是妖鬼与人仙的孩子,血脉紊杂,气息浑浊,本就不被天道所容。是姜清则和长黎满怀爱意,让她得以安然生活。


    天阙殿故意把她关进渊牢,想激她入魔。这样的话,她的力量便变得混沌污浊,几乎能与魇境同源。


    但天阙殿没想到,恨意与痛苦下爆发出来的极致力量竟无限逼近于道源,硬生生杀了天阙殿主。


    明雪去了魔界,而檀溪留在天阙殿,等待他的是无数的质疑、陷害、蔑视和暗箭。


    但不知为何,檀溪反倒觉得轻松许多。


    他从一出生起,就被父母当做筹码,度过了暗无天日的五年。


    后来遇到明雪,生命便透进一缕明光。再后来去西洲,日子偶有波折,常是心安。


    他同她住在一起,又拜了师,去了天阙殿,与朋友们四处历练,路见不平拔刀相救,便是人生最美好的一段时光了。


    后来魇灾肆虐,六道纷争不休,他方知此生都是天地局的一颗棋子。


    天阙殿主道,仙人无情,他是天生仙骨,亦是天道命定之人,注定要维护仙道的至高权威。


    兜兜转转,却仿佛永远逃不过命运,直到明雪桀骜不驯,闯入天阙殿,悍然破局。


    站在天阙摘星台的那天晚上,他摸着星盘,想起少年时,他学卜卦术,第一卦测的就是姻缘。


    他没跟任何人说,自己躲在屋里,头一次知道什么叫心急。


    星盘迷雾渐渐散去,即将显出结果时,明雪稀里糊涂闯了进来,问他在做什么。


    檀溪匆匆把星盘收起,故作平静:“什么也没做。”


    明雪:“我都看到啦,你拿星盘做什么,是不是在算命?”


    “随便算算。学艺不精,不可信。”


    “好吧。我爹娘说,天道恒常,人事万千。算出来的命数,的确不可信。”明雪说得随意,“檀溪,我不信命。”


    她说她不信命,只是少年人的玩笑话。彼时心高气傲,莫说信服命数了,就连天道也能贬上两句。


    檀溪那时也不太信命,无论星盘算出什么来,他都会固执地认定,他合该跟明雪永远在一起。


    喜欢是没有理由的,就像他和明雪,即使还没来得及彼此说喜欢,但注定一辈子不分开。


    明雪闹腾、爱玩、闲不住,玩够了就来骚扰檀溪。


    她在外面一通忙活,整了堆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一戳就会跳的丑纸青蛙、断了翅膀的竹编蝴蝶,夜里会发光的小珠钗,珠子是从檀溪发冠上薅的。


    她挑挑拣拣,捧了一大捧,献宝似的都递到檀溪面前:“这是我送你的礼物。”


    檀溪看了一眼:“一般人不把垃圾叫做礼物。哦,除了苏行夜。”


    看到明雪的表情后,他又笑开:“我又没说不要。”


    明雪就是这样,直白又坦荡地表达喜欢,也坦荡表达着一切情感。


    大概是因为血脉,也可能天性如此,她性子任性又自我,总会恶劣地欺负人,还要装作无辜又娇气,享受他无奈的样子。


    每回做一些无伤大雅的错事,一旦她不占理,就跟朋友告状,说他欺负她。


    使坏使得拙劣,告状也告得拙劣。


    就像只忍不住把茶杯推下桌子的猫,明明知道自己做得不对,但就是想做。还要偷偷瞥人一眼,既怕被发现,又怕不被发现。


    明雪不讲道理,檀溪对她的喜欢也不讲道理。少年时未算完的那一卦姻缘,他后来没有再算,因为毫无必要。


    再一次拿起星盘,便是在天阙摘星台的顶端。


    卦卦大凶。


    檀溪眉头都没蹙一下,依旧施法算褂。


    十次,百次,千次。算到法力耗尽、气血逆流。


    可无论如何也算不出,他所爱之人的唯一生路。


    ……


    这些年池雾心深居魔界,檀溪很少与她联络。


    所以当传讯玉牌响起时,池雾心手一抖,魔血肥料不要魔似的泼了一地。


    池雾心脑子里迅速闪过无数糟糕可能,声音带着点迟疑和颤抖:“檀溪?怎么了?”


    檀溪问:“你还记得瑶池莲石碑吗?”


    池雾心心里的担忧消下去,另一种情绪悄然攀上心头。


    她喉头发紧:“当然记得。”


    檀溪把情况简单地说了一遍,便耐心等着她的回复。


    瑶池莲石碑,还得池雾心这个曾经的瑶池神女出手。


    但池雾心许久不往人间来。曾经受万民供奉的瑶池神女,却叛宗亡道,与魔同流合污,实在可恨。


    池雾心性子软,受不住万人唾骂,也不想再回忆往昔苦痛,便长久地躲进了魔界,百年未出。


    檀溪不想逼她。


    池雾心沉默了许久,才轻轻道,我会来一趟。


    ……


    这次游入弱水,明雪明显感觉,魇境追逐的速度更快了。


    她灵巧地在水里游曳,甩开魇境,找到记录着“瑶池覆水”的那一片。


    瑶池云蒸霞蔚,流烟缥缈,是五洲风景最美的仙境之一。


    当时瑶池初见,还是在瑶池仙主的寿宴上。秋怀道人收到请帖,惯例是不去的,因为他与瑶池仙主不对付。


    但看见明雪实在眼巴巴,便让两孩子去玩。


    瑶池也在西洲,离太上十二山不远。后来明雪与池雾心混熟了,就经常偷偷摸过去跟她玩,两人下水摸莲藕,躲在梅园角落炖汤喝。


    因为瑶池的莲藕汤真的非常好喝,所以远在天东洲的苏行夜也忍不住翘课跑来。檀溪偶尔也会跟着。


    池雾心要比他们都大上两岁,不过檀溪比同龄人早熟得多,不像明雪和二苏,活脱脱两个小傻子。


    第一次见到池雾心时,明雪跟苏行夜刚打过一架,灰头土脸,头发蓬乱,嘀嘀咕咕地商量着,想去瑶池挖莲藕。


    瑶池神女已是娉娉婷婷的少女,温柔含笑,臂挽披帛,浑身好似发着光一般,飘然经过,步步生莲。


    明雪和苏行夜都愣住了。


    西洲瑶池神女出行的阵仗极大,身后惯例跟着十八个随行侍女,一路洒着花瓣和甘霖。


    明雪就很羡慕:“她有十八个侍从随行,我只有檀溪一个。”


    檀溪:“?”


    檀溪捏住她的脸,阴恻恻道:“你说清楚,谁是你侍从?”


    明雪软乎乎朝他讨好地笑,檀溪才放过她。


    苏行夜不服气地嘀咕:“这算什么,我乃天东苏家的少爷,我要是想,也可以搞来十八个侍从。”


    明雪:“那苏姊会拿柳条抽你的。”


    苏行夜:“我会跑,我现在逃跑可厉害了。”


    明雪:“切,别装了,你上次就没跑过你姐。你都被打哭了。”


    “我没有。”


    “你有。”


    “我没有我没有我没有。”


    “你有你有你有。”


    眼见这俩又因为一些幼稚琐事吵起来,檀溪真有点羡慕这俩的没开智。


    他心智成熟,师父又毫无保留地教,所以他懂的事有许多。


    譬如瑶池,世人只看到清莲濯濯,却不知池下淤泥的肮脏。


    少年目光清如薄雪,环视一圈仙人宾客,便低下头,继续给明雪剥莲子。


    两个没开智的傻子说,瑶池的莲藕该有多好吃啊。


    瑶池莲浑身珍贵,花是仙品灵植,莲子是入药圣材,却没听过莲藕用来做什么。


    明雪和二苏煞有介事地讨论,瑶池水下到底有没有莲藕?可惜瑶池不许外人触碰瑶池水,只能望池兴叹-


    明雪在瑶池玩得很开心。因为瑶池没有太上山那些看不起她的弟子。


    瑶池的仙子都很知礼,起先碍于她身份,不太想跟她说话。但明雪这个年龄的小姑娘,长得又萌又甜美,人畜无害,说话柔软,眼睛如墨水般清透明亮,是很难惹人讨厌的。


    更何况明雪在家跟不在家完全两模两样。在家是小霸王,在外面就乖巧得像只兔子。


    瑶池的姐姐们都很喜欢她。池雾心也忍不住来跟她玩——她在瑶池里年龄偏小,根本没有同龄玩伴,而且日日都要学仙家规矩,早就憋得不行。


    她时常想家。岭水村是个很小很穷的村落。长老告诉她,她现在已经是瑶池神女,就莫要再提过往的贫贱出身了。


    不过如果她表现得好的话,以后说不定有回去看望的机会。


    来瑶池的四年里,池雾心一直表现得很好。她资质出众,瑶池仙法一学就会,只不过脑子不灵光,总有股憨气。


    幸好瑶池用不着她聪明,只需要她保持神女的气度就可以了。


    池雾心很想找明雪她们玩,但又不太敢,只能远远地望着。


    瑶池有猫有鱼有兔子,明雪喜欢跟小动物玩。她给小兔子喂胡萝卜,跟一群小猫跑来跑去,又蹲在瑶池边,对着大肥鱼流口水。


    檀溪不得不把她拎起来:“不可以。这些是文鳐鱼,卖了你都吃不起。”


    明雪不高兴:“可是瑶池的饭都好难吃啊。不是花草就是露水,我不要当仙女了,我想吃肉。”


    檀溪压低了音量:“二苏悄悄让他侍卫出去买吃的了。”


    明雪眼睛一亮:“真的?”


    她迫不及待拉着檀溪,去找苏行夜。池雾心见状,也偷偷跟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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