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你是男的?!!!


    麦芽看着那冒着烟儿的汤泉, 实在没法开口拒绝,他们在雪里走了快半个时辰了,浑身上下都快冻僵, 要是能在这热腾腾的池子里泡片刻,她简直都死而无憾了。


    “姐姐。”陆星融已经开始解衣裳了。


    麦芽沉默片刻, 也解开衣裳, 脱得只剩一条单薄的寝裤,跳下池中,溅起一朵水花。温热的汤泉水朝她包裹来, 浑身冰冷的刺痛瞬间消散,她满足地喟叹出声:“真暖和啊。”


    陆星融从她身后来, 双手环抱住她。


    她高兴地转过身去, 双手抓住他的手:“星融, 原来泡汤泉的感受这么好, 怪不得有钱人家都把汤泉围起来建宅子。”


    “姐姐喜欢这里吗?要是喜欢,我们可以一直住在这里。”


    “那怎么能行呢?咱们偷偷摸摸住在这里再久,这里也不会变成我们的。”麦芽叹息一声,“唉,享受这么两天就可以了。”


    陆星融遗憾道:“那好吧。”


    “你家里那么有钱,应该也能修剪一座这样的宅子, 你就别羡慕人家的了。”麦芽宽慰几句,往池边一靠, 舒服地闭上眼,“要是现在能有人送来些吃的就更好了。”


    “我去给姐姐找吃的。”陆星融从水中跨出。


    麦芽双眸一睁, 看着他的背影:“你去哪儿弄吃的?天寒地冻的,你不要乱跑,就在这里, 有得住就不错了,饿着就饿一饿吧。”


    “这宅子肯定有厨房,我去弄。”他衣裳一穿,抬步便往外去。


    麦芽还没上岸,人已经没影了,她哪儿还有心思泡汤泉,紧忙也穿上衣裳,躲在窗子后往外看。


    天地雪白,一个人影也没有,甚至连一块脚印也没有,麦芽巡视一圈,实在弄不清他到底是从哪儿走的,竟然一丝踪迹也没留下。


    “姐姐。”微哑的嗓音在身后响起。


    麦芽吓得一颤,快步朝他走去:“你从哪儿蹿出来的?”


    “那边的窗子。”他放下食盒,展示里面热气腾腾的饭菜,弯着眉眼道,“炖肉、清蒸鱼、米饭、喝的,还有一盘点心。”


    麦芽只看见他落满雪的长发,房中温度高一些,几乎结成冰的雪正在融化,哗啦啦往下流。


    她皱着眉头,急忙将他往汤泉边拉:“你怎么不戴帽子,你不冷吗?赶紧到水里来,别着凉了。”


    她拽着人一起没入水中,又一起探出水面,笑呵呵看着他:“还冷不冷?”


    陆星融也笑着:“不冷,姐姐快吃吧。”


    “你也吃。”麦芽夹起一块肉,先喂给他,又迫不及待给自己塞一块,含糊不清道,“星融,你身手怎么这么好?你是不是从前习过武?”


    陆星融点头:“应该算是。”


    麦芽恍然大悟的模样:“所以你从前那么瘦,是因为要练武所以专门克制的饮食?那我现在带着你胡吃海塞的,会不会对你不好啊?”


    “姐姐,我没有不舒服。”


    “哦哦。”麦芽咀嚼一口,神情一顿,捉住他的手,在他掌心摸摸,“你习武,可是你的掌心没有茧,你不拿兵器的吗?”


    “不拿。”


    麦芽一头雾水:“那你习的是什么武?”


    陆星融不紧不慢道:“不知道。麦芽,吃鱼。”


    麦芽想来想去也想不通,嚼着鱼肉道:“算了,问你也说不清楚,想这些也没用,把你完好无损送回去就行了。”


    “姐姐,好吃吗?”陆星融更是不在意。


    “好吃,你也多吃点。”麦芽含糊不清道。


    这段时日他不需要人喂饭了,但还是有些慢吞吞,麦芽迅速吃完,拿着干手巾给他擦头。


    “星融,你的头发真黑,又黑又亮,真好看。”


    “姐姐的头发也很漂亮。”


    “你是怎么养的?你从前瘦的时候头发也是这么好,怎么我的头发到现在还像枯草一样?”


    陆星融这才回头看去,轻轻握住她的发梢:“何首乌。”


    “什么?”


    “何首乌可以黑发。”


    “何首乌?那是什么?”


    “一种毒药。”陆星融弯唇,“姐姐,我给你想办法,一定让你的头发变得黑黑的。”


    “你不说是毒药吗?”


    陆星融弯唇:“我可以去掉它的毒性。”


    “星融,我怎么感觉你什么都会……”麦芽被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打断,她呼吸一窒,连忙戳戳陆星融,竖着耳朵去听,用口型道,“有人。”


    “噗通!”隔壁的汤泉池一声巨响,水花几乎要从轻薄的落地明罩溅过来,麦芽吓得气都不敢出。


    很快,缠绵暧昧的声音从隔壁传来。


    “心肝儿,让我亲一口。”


    “才不要,你亲你家里的那个去。”


    麦芽盯着隔壁,咽了口唾液,反应过来,立即双手捂住陆星融的耳朵。


    陆星融眨眨眼,继续听着。


    “那个木头一般的人,哪儿有你懂情趣,快来,让我亲一口。”


    “不懂情趣还不是被你八抬大轿娶进家门了?我这个懂情趣的反而要在此处与你偷情,我不干。”


    “我不是跟你说了吗?你再等等,我迟早接你进家门,快让我亲一口,可是想死我了。”


    隔壁的两人趟着水,又从汤泉池里出来,带着稀里哗啦的水珠,一路到了落地明罩外,往上一靠,身形几乎映出来。


    麦芽赶紧又捂住陆星融的眼,可她只有两只手,顾得了耳朵,顾不了眼睛,顾得了眼睛,又顾不了耳朵,忙活半天,她干脆抓着陆星融,让他自己捂住自己的眼睛。


    透过指缝,陆星融看见纠缠在一起的身影,摇曳扭动,暧昧的声音持续不断,呼吸急促得骇人。


    “姐姐。”陆星融低头,在麦芽耳旁轻声问,“他们在做什么。”


    麦芽这才瞧见他微微张开的指缝,拽着他转动一圈背对着隔壁,双手死死堵住他的耳朵。


    柔软的身躯贴近,贴在他的手臂上,他想着方才那纠缠的影子,不由得咽了口唾液:“姐姐……”


    “嘘!”麦芽打断,警惕地盯着身后。


    很快那两人又换了地方,似乎是回到池中,水花拍打个不停,又一会儿,动静停了,脚步声远去,似乎是离开了。


    麦芽长舒一口气,松开手往池边一靠,疲惫道:“可算是完事了。”


    “姐姐,他们在做什么?”


    “呃……你长大就明白了。”


    陆星融转身,缓缓朝她游近,弯眼垂首,一口含住她的心口。


    她一惊,毫不犹豫推开他:“你干嘛!”


    陆星融茫然眨眼:“他们这样。”


    麦芽双手捂住心口,满脸惊恐:“他们这样,你就要这样?!我们之间是不能这样的,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


    “你……”麦芽深吸一口气,尽量镇定,“你现在知道了,以后不许再这样了!”


    “噢。”陆星融沉默一会儿,突然又开口,“为什么他们可以,我们不可以?”


    麦芽快晕过去:“他们是他们,我们是我们!这是不一样的!总归,你以后再这样,我就不理你了。”


    陆星融失落垂眸:“噢。”


    麦芽稍稍松了口气,快速起身背对着他换好衣裳:“我洗好了。”


    他缓缓起身,垂眸看一眼自己奇怪变化的身体,犹豫一瞬,没有开口询问麦芽,他默默穿上衣裳,坐得离她很远。


    麦芽偷偷看他一眼,心想他就是有点傻,根本弄不清自己在做什么,他也不是故意。


    她这么一想,心情平复许多,缓步朝他走去,在他身旁坐下,轻轻握住他的手:“星融,刚刚是我太激动了,我不是故意凶你,只是我们真的不能那样,你明白吗?”


    陆星融抬眸:“为什么?”


    “因为……因为我不喜欢。”


    他满脸不高兴,但也不好再说什么:“噢,好吧。”


    麦芽拍拍他的肩:“那两个人好像走了,刚才的事你就当做没看见,知道吗?”


    “为什么?”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麦芽快被他折磨疯了,“你还听不听我的话了?我让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明白?”


    他不情不愿点头:“噢。”


    麦芽吐出一口浊气。


    “那我要是忘不掉怎么办?”


    麦芽一噎,一口老血差点吐出来,双手握住他的肩,激动道:“忘不掉就硬忘!”


    他不紧不慢,轻飘飘道:“姐姐抓疼我了。”


    麦芽深吸好几口气,低声道:“总归那不是什么好事情,你给我忘了,听到没有?”


    “噢。”可是他就是忘不掉嘛。


    这是一个格外温暖的夜晚,在天然汤泉附近,外面的风雪与他们无关,麦芽已经安睡,陆星融睡不着,偏头看着她,已经来回在她脸上啄吻过好几回,可还是不够,他浑身燥热得厉害,不知道还能怎么做。


    “姐姐。”他侧身,在她耳垂上亲吻,无法遏止地轻喘,“姐姐。”


    麦芽、麦芽……


    他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唤,难受得快要炸开了。


    一定是这里太热了,他悄然起身,站去门外,寒风吹着,渐渐地,那股燥热终于消散,他长舒一口气,擦了把头上的冷汗,缓步回到房中。


    看到麦芽酣睡的脸,他又不可避免地想起明罩后那对纠缠的身影,他也想那样纠缠麦芽,想亲吻她的唇、亲吻她的脖颈、亲吻她身体的每一处……可是这样不会更好受,只会让他更难受,他寻不到化解的办法,又冲出门,在清冷的月光下,站了一整夜。


    麦芽睁眼,没见身旁有人,立即抬眸寻去,瞧见靠坐在窗边矮榻上的人。


    “我还以为你不见了呢。”麦芽松了口气,“你怎么坐在那儿?”


    陆星融轻轻摇头:“我去找了些吃的来。”


    麦芽看见桌上的食盒,恍然明了:“你起得这么早,就是去为了弄吃的?你不困吗?吃完早饭再睡一会儿吧。”


    “不,不用。”


    “你怎么了?怎么看着呆呆的?”麦芽停在他跟前,弯腰看着他。


    他抬眸,微微扬唇:“姐姐。”


    麦芽摸摸他的额头,又摸摸自己的:“不烫啊。”


    他捉住她的手:“我没事,姐姐。”


    “没事就好。”麦芽拉着他去洗漱,“外面还在下雪吗?”


    “没下了。”


    “积雪消了吗?”


    “没,外面路上全是雪。”


    麦芽了然:“那只能等雪化了再走,咱们住在这里还是得小心点,别被人逮住打一顿……”


    陆星融打断:“姐姐,那两个人今天还会来吗?”


    “你还在想这事?”麦芽一阵头疼。


    “没有,我怕他们逮住我们。”陆星融脸不红心不跳道,他想知道他们在做什么,是怎么做的。


    麦芽看他那副单纯的模样,微微放心一些:“没有想就好,趁早忘了,等过两日路上能行走了,我们就离开。”


    他没有反驳,但他忘不了,他很难受,尤其是到了夜里,躺在麦芽身旁时,他会格外难受,在汤泉别院待了几日,他便熬了几日的夜,夜夜都在门外吹冷风。


    路面上的积雪化去,麦芽和陆星融继续朝着江州方向前行,日光照在陆星融脸上,麦芽才瞧见他嘴上的水泡。


    “你怎么了?上火了?嘴上怎么打了这么大一个泡?”麦芽掰着他的脸仔细查看。


    他眼神闪躲,后退两步:“不知道。”


    “泡汤泉泡的?”麦芽点点头,觉得很有道理,“应该是,多吃点青菜。”


    “嗯。”他抿了抿唇,犹豫开口,“姐姐,我最近这几天,好像生病了,一到夜里就很燥热,睡不着觉。”


    “那就是上火了,你看你嘴角打了这么大个泡,不是上火是什么?”麦芽握住他的手,加快步伐,“多走走也能消火。”


    他认真记下,麦芽说是上火,那肯定就是上火。


    天越发冷起来,晴天高照,却还是冷得手脚都疼,赶至江州,已是深冬,麦芽担心又会下雪,没有贸然赶路,在江州城里挑了家不起眼的小客栈住下。


    临近过年,江州城中十分热闹,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做生意的,麦芽兴奋地拉着陆星融在街上闲逛,游蹿在大街小巷。


    “星融,你着急回家吗?你要是不着急,我们就在江州过年吧,我还没有过过这样充裕的年!”


    “不着急,姐姐喜欢这里,我们就在这里过年。”


    麦芽灿然而笑,轻轻摸摸他的脸:“我想买一朵绢花,我长这么大,还没有买过绢花呢,星融,你要不要?”


    他看着她,眼眸中只有她的倒影,微微笑道:“好。”


    麦芽拉着他钻进首饰店,在一排绢花中,一眼相中那朵大红色的。


    掌柜的热情迎来:“两位小公子,给心上人买首饰啊?”


    “对,给心上人买!”麦芽笑着答。


    “麦芽,什么是心上人?”陆星融问。


    掌柜打量他两眼:“这位小公子看着是还小,心上人就是你心仪的女子。”


    他又问:“什么是心仪的女子?”


    “你这……”掌柜就没遇到过这样难沟通的客人,一时没回答上来。


    “你还小,不用懂这些。”麦芽敷衍一句,又兴高采烈道,“掌柜,我想看看这朵绢花。”


    陆星融有点不高兴,重复问:“什么是心仪的女子?”


    掌柜边拿绢花出来边笑着解释:“心上人,心仪的女子便是你放在心里,看到她就欢喜,想与她共度一生的人。”


    陆星融若有所思:“原来是这样。”


    麦芽扯扯他的衣袖,将那朵绢花递到他跟前:“好了,这些都不重要,你看看,这朵绢花好看吗?”


    他看着麦芽,似乎已经看到她簪上这朵花的模样,他忍不住弯唇:“好看,麦芽,我也要这个。”


    “这位小公子明白什么是心上人了?”掌柜笑问。


    “是,我有心上人。”他认真道。


    麦芽疑惑看他两眼,不好在外人跟前说什么,转头跟掌柜砍价,买下那两朵红艳艳的绢花。


    出了门,她分他一朵:“喏,这个是你的,回去可以试试,你长得好看,戴这个肯定好看。”


    陆星融微微弯唇,嗓音里带了点儿笑:“噢。”


    麦芽盯着手里的绢花,未曾注意到。


    夜晚,盘在头顶的长发放下,麦芽轻轻梳顺,编一根辫子垂在身前,将那朵绢花别在耳后,难得腼腆:“星融,这样会不会有些扎眼?”


    陆星融将自己那朵花别在她另一只耳后。


    她被丑到,皱着眉头问:“这样好看?”


    “好看。”陆星融眉眼弯起。


    “我觉得有点奇怪。”麦芽摘下那朵,塞回他手里,“这是你的,你自己戴吧。”


    他塞回去:“给姐姐。”


    “给我干嘛?说好了给你的。”


    “因为要送给心上人。”


    麦芽一顿,连忙解释:“哎呀,不是那个意思,你理解错了,心上人不是你想的那样,你赶紧收好。”


    陆星融捧着那朵绢花,有些失落:“那是什么意思?可是我就是想和姐姐永远在一起。”


    “我……”麦芽在心里骂那个掌柜,没事乱说些什么?搞得她现在都不好解释,早知道就不在那里买绢花了,“反正不是这个意思,哎呀,行了行了,你收好,我也收好,现在不是戴这个的时候。我去叫热水洗澡,你先洗后洗?”


    “我想和姐姐一起洗。”


    “怎么一起洗?又不是在汤泉别院的时候了,浴桶就那么大点儿。你先洗吧,好些天没洗了,好好搓搓。”


    陆星融去洗澡,房间里瞬间清静下来,麦芽长舒一口气,数着银钱等待,待他洗完从布帘子后出来,换了水,麦芽又去洗。


    她搓完身上的泥,用水冲洗干净,刚跨出浴桶,一阵冷风钻来,她转头看去,果然瞧见陆星融站在布帘里。


    “干嘛?”她拿手巾捂住胸口,快速去翻找衣裳,“忘拿东西了吗?”


    陆星融的目光黏着她:“姐姐,我们这里长的不一样。”


    “什么?”她抬眸,瞧见他目光的落处,紧忙转身穿上裤子,“每个人长得不可能完全一样,还有,以后不许偷看我洗澡!”


    “我没有偷看。”


    “不管是不是偷看,以后都不许看了。”麦芽越过他,“盯着别人的身体看是很无礼的,你知道吗?”


    他跟上:“不知道。”


    麦芽瞅他一眼:“你现在知道了,以后再这样盯着我看,就别怪我凶你,来睡吧。”


    他跟着上床,撑在她上方:“麦芽。”


    “又干嘛?”麦芽往外挪了挪,拍拍身旁的位置,“躺着。”


    “姐姐,我有点难受。”他没动。


    “哪里难受?”


    他捉住她的手往自己心口放:“我好热。”


    “热?”麦芽摸摸他的额头,“不烫啊?上火还没好?我去给你倒些水。”


    一大杯温水下肚,他好多了。


    “还热吗?”麦芽问。


    “不。”他安静躺着。


    麦芽给他扯扯被子:“不热就好,你先睡,要是不行,明天我们去看看大夫。”


    他轻轻点头,缓缓闭眼。


    麦芽惦记着他不舒服的事,起床后,又询问:“星融,你现在还难受吗?”


    他没起床,还赖在被子里。


    麦芽回头一看,眉头立即皱起来:“是不是还难受?”


    “我……”陆星融支支吾吾,“我昨晚梦见姐姐了。”


    “然后呢?”麦芽走近。


    “然后……我的裤子脏了。”


    “你尿床了?”麦芽震惊,怎么这么大的人了还会尿床?她没好当面数落他,只道,“裤子给我,我给你洗,你先起来,换一天穿,我一会儿把床单也洗了,免得咱们要赔钱。”


    陆星融点点头,躲在被子里脱下裤子,伸手递给她。


    麦芽有些崩溃,没有多说,拿着裤子往盆里一扔,回头看去:“来洗漱啊啊啊啊啊!!!你你你你!!!”


    她惊得后退好几步,撞倒架子,撞在桌子上,双腿抖得几乎站不起来。


    陆星融赤裸着站在地上,一脸不解地看着她,朝她走近:“姐姐……”


    “你站住!”麦芽惊叫,又仔细看他一眼,捂着脸崩溃转身,“你你,你怎么会长那个东西!”


    他垂眸看一眼自己,茫然道:“姐姐,我不知道。”


    “啊啊啊啊啊!”麦芽跺脚大喊。


    “姐姐?”陆星融又要朝她靠近。


    “你别过来,别过来!”她连连往后缩,抱着包袱,满脸防备,震惊、惊恐、崩溃,眼泪横流,“你你你、你是男的?!!”


    第29章 我也不要脸


    陆星融还是那副茫然的模样:“什么是男的, 什么是女的?”


    “你不要给我装!你骗了我一路了!你这个死骗子!”麦芽气得转头就开始收拾东西,她不能接受,完全不能接受, 她可爱的妹妹变成了一个男的!


    陆星融看着她,神情落寞, 钝钝重复:“我没有骗姐姐。”


    “那你这是什么?一夜之间长出来的吗?”麦芽指着他, 愤愤不平。


    他垂眸,低声道:“我和姐姐说过,我们长得不一样, 姐姐说,每个人不会长的完全一样的。”


    麦芽一愣, 她想起来了, 她的确是说过这话, 陆星融不止一次地跟她说, 他们长的不一样,可她从来没往心里去,她一直以为他平坦的胸脯是因为还没长大,谁曾想是因为他是男子?


    她头晕眼花,重重坐回椅上。


    “姐姐。”陆星融朝她看去,没敢上前。


    “你让我冷静冷静。”麦芽双手捂着脸, 后悔万分,当初她要是别那么害羞, 脱下他的裤子看看,今天也不会这样。


    天啊, 她都干了什么?他们这些天同吃同睡甚至同洗澡,亲过脸亲过鼻子亲过嘴,什么该干的不该干的全都干了, 对,对,那个家伙还说昨晚梦到她尿裤子了,不会她想的那样吧?


    她猛地站起,撞得桌子砰一声响,左右看一眼,寻到那条盆里裤子,捡起来,一看,崩溃得哭都哭不出来。


    没关系,没关系,这不是还没到最后一步吗?就算是到最后一步了,又能怎么样?难不成她还能去死吗?


    她宽慰自己片刻,心中平静许多,缓缓起身,冷着脸道:“去把衣裳穿上。”


    “姐姐。”陆星融眼眸一下亮起。


    “姐什么姐?赶紧去把衣裳穿上,不要让我再说第二遍。”麦芽越过他,抱起一床被子放在木榻上,“从今天开始,你睡床,我睡榻,井水不犯河水。”


    他刚亮起的眼眸又灰下去:“为什么?”


    “你说为什么?你是男的,我是女的,男女有别,男女授受不亲,你不懂吗?”


    “不懂。”他的语气格外认真。


    麦芽却觉得格外气人:“那现在我说了,你懂了,就要按照我的去办,明白了吗?赶紧去把你的衣裳穿上。”


    “噢。”陆星融低垂着眼,默默拿起衣裳,安静穿好,又投去希望的目光,“姐姐,我穿好了。”


    “穿好了,就一边待着去。”麦芽捡起他的裤子,又扔回盆里,“来,自己把你自己的脏裤子洗了。”


    “噢,好。”他坐在盆前,一副乖巧懂事的模样,搓洗衣裳的模样看着十分生疏,但却十分认真。


    麦芽看着气消了不少,还没消完,又听他开口:“姐姐,我裤子上的是什么?”


    麦芽脸瞬间垮下:“别说话,好好洗你的衣裳。”


    “噢。”他沉默片刻,又道,“姐姐,我昨晚梦到你了。”


    “我说了,别说话,赶紧洗!”麦芽脸烫得厉害,恼羞成怒。


    陆星融不明白她为什么生气,眼眸低垂着,不敢再出声,直到那条裤子洗完晾好,他朝她走去,小心翼翼开口:“姐姐,你能亲我一下吗?”


    “不能!”麦芽火气一下又窜上来。


    陆星融蹙着眉:“为什么?”


    “不为什么!以后离我三尺远!”


    “噢。”


    麦芽瞥他一眼,自顾自坐去榻上,没坐多久,又起身收拾东西:“不在江州过年了,我尽快送你回南疆。”


    “要是路上下大雪了,怎么办?”


    “那就冻死我们。”


    陆星融默默收拾床铺,昨天买的那只红色绢花还在他的枕头下面,他拿起,试探着朝麦芽走去:“姐姐。”


    麦芽正在气头上,只听见他走近,抬手便挥去,那只红色绢花轻轻飘落在地上。


    房中安静了片刻,他弯腰,捡起那朵绢花,小声道:“姐姐不喜欢了吗?”


    麦芽怔住,看着他落寞的神情,眼眸忽闪几下,看向别处:“我都说了,这是给你买的,你不用给我。”


    他声若蚊蝇,小心翼翼解释:“我是听你们说,要送给心上人,才要买的。”


    麦芽眼圈一热,转过头去:“我不是你的心上人,你留着,以后遇到了喜欢的女子再送给她,不用给我。”


    “我喜欢姐姐。”


    麦芽沉默,她嘴张了又张,最后还是继续沉默,安静将行李收拾好,低声道:“明天走。”


    “噢。”陆星融孤零零坐在床边,低垂着眼眸,看着她的鞋尖,偶尔忍不住抬眸看她一眼,又迅速低头,继续盯着她的鞋尖。


    日子还是照旧过,照旧吃饭,照旧洗漱,照旧睡觉,只是麦芽离他那么远,不肯和他睡在同一张床上。


    那股燥热消散了,可是他仍旧睡不着,他侧卧在床边,静静地看着那道背影,从天黑到天明,他没有忍住,悄声走近,在她脸颊上轻轻落下一吻,悄悄退回。


    清晨,麦芽睁开眼,盯着房梁看了许久,终于接受她妹妹变成了男人的现实,缓缓起身,瞥一眼站在床边的人。


    陆星融早就醒了,不敢靠近,不敢打扰,站在床边静静等着她。


    “走。”她吩咐一声,陆星融立即跟上。


    城中仍旧很热闹,甚至因为离过年更近了,而变得更热闹了几分,麦芽没有心思去看,沉默的越过热闹的人群,走在越来越寂静的城外土路上。


    陆星融跟在她身后,盯着她的指尖,轻声上前,握住。


    她先是怔愣一瞬,而后蹙起眉头,挣脱他的手:“我说让你离我三尺远的呢?你又当成耳旁风了?”


    陆星融有些委屈:“我想麦芽。”


    “你想个屁。”麦芽加快步伐,“离我远点,不许跟上来。”


    “姐姐。”他追上去,紧紧抓住她的手,“为什么?为什么不和我牵手,不和我睡觉,就是因为我们长的不一样吗?”


    麦芽气得胸脯起伏不定:“我说了,你是男的,我是女的,男女有别,你去街上问问,有哪两个男的和女的这样拉拉扯扯?”


    “汤泉别院里那对是吗?”陆星融着急道,“他们就拉拉扯扯。”


    “那是他们不要脸!”


    “我也不要脸。”


    麦芽被噎住。


    “我要麦芽。”陆星融看着她,小声道,“我只要麦芽。”


    “你……”她看着他的认真执着的目光,实在没有办法了,只能暂且先将他安抚下来,“你、你先松手。”


    陆星融看她不凶了,轻轻松开。


    她没加快步伐,也没再骂他,但她的脑中飞速转动,飞速思索着该怎么甩掉他,她真的快要被他折磨疯了。


    不远处,有一座破旧的土地庙,麦芽看去,灵机一动:“星融,我去方便一下,你在这里等着我。”


    麦芽从前也会在路上找地方方便,那时候他负责站在一旁盯梢,但现在他没有这个权力了,从昨天到现在,他已经渐渐能明白麦芽为什么不再和自己亲近了,也渐渐接受了这一事实,他点点头,在土地庙前静静站着。


    麦芽走进土地庙后的杂草丛,趴在树后伸着脖子往前看一眼,见庙前的人没看过来,立即转头,拔腿就跑,边跑边往后看,生怕人追上来,几乎是眨眼间便从林子蹿出去,蹿到另一条小路上,飞快往前奔。


    她边跑边喘气,天太冷了,吐出来的每一口气都瞬间化成了白雾,终于跑出去很远,她确定他一时半会儿追不上来,长松一口气,搓搓冻红的手背,大步往前。


    看着宽广的土路,那些憋闷一扫而空,她心中瞬间顺畅起来,虽然那一百两她没挣到,但是她怀里现在还剩了四十两,有这四十两也够她盖一间屋子的,就是买地有些困难,没关系,她可以再去找找别的活儿干。


    她哼着小曲儿,松快地往前走,心中已盘算好,前面遇到村庄,她就停下来歇一夜,而后便往东南方去,那边冬天暖和,不用买冬衣,能省下一大笔钱。


    走着,天忽然又阴沉下来,日光被云层遮住,土路上昏暗一片,四处无人,有些瘆人。


    她突然想起那天也是在一个破庙里,下了大雨,她和陆星融躲进庙中,陆星融抬头,用脸蹭去她脸上的雨水。


    瞬间,回忆如洪水般席卷而来。


    他为她买鞋,为她冲进那间柴房里,为她当了所有的衣裳首饰,为她男扮女装给人冲喜,她突然很后悔,她不该把他一个人留在那儿,他那么傻,一定会傻傻地等在那里,万一遇到了坏人怎么办?就像是在那天破庙中的一样。


    是,陆星融是男子,可他根本分不清男女,他不是故意要欺骗她的。她就算是再生气,再不情愿,也要和他好好说,好好道别,而不是把他一个人扔在荒郊野外,什么干粮盘缠都没有给他留。


    麦芽飞快往回奔,寒风从她的脸颊上刮过,刮得发红,刮得生疼,她不敢停,气喘吁吁回到土地庙附近,瞧见那个蹲在地上还在等候的身影。


    第30章 我想麦芽


    陆星融抬眸, 缓缓站起。


    麦芽抿了抿唇,垂眸遮住眼中的血丝,抓住他的手腕, 拉着他往前走。


    “姐姐方便完了吗?”


    “嗯。”她不敢出声。


    陆星融握住她的手吹几口暖气,轻轻搓搓:“姐姐的手好冷。”


    “走快点, 天要黑了。”麦芽捉住他的手腕, 疾步往前奔,像逃似地离开了这座土地庙。


    路上耽搁太久,麦芽还以为找不到借宿的地方了, 没想到半路遇到了一辆牛车,载着他们赶在天黑之前抵达了附近的小集。


    天黑, 麦芽没买烛灯, 安静地睡下, 她睡在地上, 把床让给了陆星融。


    寒风呼啸拍打着窗,砰砰作响,似乎要将天地吹翻,麦芽睡得不踏实,时不时被狂风大作惊醒,又很快睡去。


    忽而, 一阵银光闪过,刺得她睁开双眼, 她瞧见陆星融手中的刀,顾不上这刀是从哪儿来的, 她慌忙问:“你做什么?”


    “我知道,是因为我和姐姐长的不一样,姐姐才讨厌我, 只要我变得和姐姐一样,姐姐就能像从前那样对我。”陆星融低垂着眼,刀锋往下落。


    麦芽一惊,低头看去,才发觉他没穿裤子。她急忙将他的手一推,哐当一声,刀落在地上。


    “你这是干什么啊?”惊魂未定,麦芽捂着脸低低抽泣起来,“你要让我良心不安一辈子吗?”


    陆星融抬眸,指尖轻轻抹去她的眼泪。


    她拍开他的手,哭得更厉害了:“大晚上的,你能不能别吓人?你知不知道我快被你吓死了?”


    “我没有要吓姐姐,我只是想和姐姐回到从前。”陆星融轻轻抱住她,枕在她的腿上。


    “你就算是把自己阉了,咱们也回不到过去了。”她推开他。


    陆星融凑过去,在她脸上亲吻。


    她惊得眼泪都停了,赶忙推开他:“你这是耍流氓你知道吗!”


    “什么是耍流氓?”


    “你这样不经过别人同意就动手动脚,就是耍流氓!”


    “噢。”陆星融顿了顿,又仰头去亲她。


    她气得头疼:“还来?!”


    陆星融弯着眼眸笑:“对啊,我要对姐姐耍流氓。”


    “滚!”麦芽指着他的床气道,“你给我滚远点!”


    他瞬间笑不出来了,往后挪了几步,垂着眼站起身。


    麦芽瞪他一眼:“我只拦你这一次,你再作死就随便你去,我是不会再拦你的,你别后悔就行!快睡,明天我有事跟你说。”


    “什么事?”


    “都说了明天再说了。”麦芽缩回被窝里,狠狠抹了把脸,气得半晌没睡着。


    她已经想好了,明天就跟他说清楚,这活不干了,他们就此分开,再分给他二十两银子……不,十两,她辛辛苦苦送他到这里,还被他骗了这么久,她应该分多一点。对,只给他五两,他们就此分别,桥归桥,路归路,两不相干。


    这样想想,她满肚子的气终于消了,安睡一夜,第二天,眼一睁开就迫不及待要和人分开。


    陆星融那边没什么动静,似乎还在睡着,麦芽稍等片刻,看着日头渐高,忍不住走近呼喊两声:“陆星融,起床了。”


    她喊完才发觉不对,床上的人闭着眼,一动不动,似乎没气儿了,她下意识便翻开被子查看,立即后悔昨晚说不管他的话。陆星融就是个傻子,万一真的想不开怎么办!


    麦芽隔着被子伸手一摸,察觉到那玩意儿还在,松了口气,又去摸他的额头,冰凉凉的一片。


    她忽然想起那一回,她被黑心掌柜绑走的那一回,陆星融也是这样浑身冰凉,几乎听不见气息,她跑遍了半个州城,找了十几个大夫来看,都说是无药可医,陆星融告诉她,这是打小的病,看来这又是发病了。


    麦芽犹豫片刻,还是出门寻了个大夫回来,那大夫看过也是摇头。


    “他的脉象是不是很乱?”麦芽问。


    “是,这位小公子的脉象看着已是要病入膏肓了,公子你还是早些安排后事吧。”


    麦芽见过他死而复生的模样,可听到这话,心中还是难免慌乱。她将大夫送出门,沉默坐在床边看着。


    陆星融说过没事,可除非到他真正睁开眼的那一刻,谁也无法保证他真的没事。


    “我怎么就摊上了你这个大麻烦?”麦芽抹了抹眼泪,重重叹息一声。


    她说不上讨厌他,至少从没盼望过他去死,她只是有些心烦,不想与他有那么深刻的关系,不想被他纠缠,仅此而已。


    “陆星融,你赶紧醒来吧,醒来我们好谈谈分开的事。”


    从白天等到黑夜,再从黑夜等到白天,麦芽每日睡醒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探探陆星融的鼻息,第二件事是在绳子上打结,今天已经是第十三个结了,陆星融的呼吸还在,但是仍旧没醒。


    麦芽连吃饭也要盯着他,边吃边看着,生怕一个不注意他就没了气。


    吃完,她刚转身要放碗,微弱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麦芽……”


    麦芽一怔,立即扔下碗筷转身看去,激动地撑在他身旁:“星融,星融,你好些了吗?你昏睡好多天了,饿不饿?渴不渴?”


    他眼皮底下的眼珠努力转动着,似乎费了很大的力气才睁开眼,干涸的唇微动:“麦芽……”


    麦芽侧脸,几乎贴在他的唇边仔细听:“我在,你说。”


    “麦芽……”他惨白的嘴角弯起,有气无力道,“我想麦芽……”


    麦芽抿了抿唇,皱着眉直起腰:“你肯定饿了,我去给你弄点儿吃的来。”


    她端着稀饭,沉默着,避开他依赖的目光,小勺小勺喂他。


    “麦芽。”陆星融的指尖小心翼翼从被子里爬出,爬上她的膝盖。


    她瞪他一眼:“别动手动脚。”


    陆星融又将手收回去。


    麦芽喂完最后一勺,放下碗勺,一脸严肃:“陆星融,你好点了吗?”


    陆星融怔愣片刻,摇头。


    “行,那我们明天再说。”麦芽将他扶起,往他背后多垫了两个枕头,“你刚醒,是要起来走走,还是要躺一会儿?”


    “姐姐,过年了吗?”


    “问这个干嘛?”麦芽语气不太好,但还是回答了,“过两天就是除夕。”


    “姐姐,我们出去逛街吧。”


    麦芽瞅他,没好气道:“你不是不舒服吗?不舒服就好好歇着,出去逛什么逛?”


    “姐姐喜欢逛街。”


    麦芽顿住。


    “姐姐一直很盼望过年,先前说好要在江州过年的,对不起,是我让姐姐扫兴了。”


    “我……”麦芽避开他的目光,看着地面,不知如何应答。


    “过年,这里也会热闹一点的吧?我想和姐姐出去看看。”


    麦芽沉默着,鬼使神差地点了头,醒过神来时对上陆星融真挚的笑意,反悔已来不及。


    算了,过完年再走也好,这两天走,客栈要不关门、要不人多,也不好住宿,不如等过完年再走。


    麦芽点头:“好,你明天要是好点了,咱们就出去逛逛。”


    陆星融轻轻弯唇,静静看着她。


    她被看得莫名烦躁,起身离开:“有事喊我。”


    陆星融没有喊她,只是静静地远远地看着她。他其实什么都听见了,那天在土地庙前,他也听见了,麦芽离他越来越远。


    即将除夕,这座小县城也热闹起来,虽赶不上江州州城,但也是人来人往,麦芽却没了从前热闹的心思,她静静走在街上,视线掠过一个又一个热闹的人群,神思早已飞远。


    “姐姐,你有没有什么想买的?”


    她恍然回神,轻轻摇头。


    “那姐姐有没有什么想吃的?肘子?蒸鱼?”陆星融从怀里摸出一把铜钱,弯着眼眸道,“姐姐,我有钱。”


    麦芽狐疑看他两眼:“你哪儿来的钱?”


    “别人给我的。”


    “谁?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你这几天不是生病昏睡着吗?还是你之前偷偷藏钱了?”


    “不知道。”


    麦芽语塞。


    陆星融又弯唇:“姐姐要不要吃好吃的?”


    麦芽又瞥他两眼,确定他没有什么异样才开口:“要吃也是明天,明天是除夕。”


    “好啊,那我们明天吃。”陆星融将那把铜钱塞回去。


    麦芽盯着他的动作,他好像变机灵了,居然知道把钱收起来了。


    “姐姐有什么想要的吗?我可以给姐姐买。”


    若是放到从前,她肯定毫不犹豫应下,但现在,她已经决定分开,再收人家东西,怪不好意思的。


    她瞥他一眼:“没有。”


    陆星融拍拍自己怀中的铜钱,露出一排白牙:“姐姐,我有钱。”


    麦芽眼眸微动:“你有多少?别乱花。”


    “很多。”陆星融很是自信,“姐姐要买首饰吗?买衣裳?新年是不是要买衣裳?姐姐,我们去买衣裳吧?”


    麦芽还没想好如何套他的话,便被他拉着往街上的铺子奔去,拉着她朝一匹匹色彩鲜艳的布料看去,激动道:“麦芽,这布好漂亮,给麦芽买。”


    掌柜笑着迎出:“唉哟,这些太艳丽了,都是小姑娘穿的,二位公子要是看布匹,不如看这边这些吧,这也是上好的布匹。”


    “不,麦芽就喜欢这个。”陆星融看着色彩艳丽的布匹反驳。


    掌柜一噎,只好迎合:“也好也好,您看您看。”


    麦芽低声道:“我又不会针线活,买回去谁做?算了,不要。”


    “要,可以让别人做。”


    “不要,布匹太重,不好搬,你要实在想买,我们去买首饰。”


    陆星融眉眼一弯:“好啊。”


    麦芽在首饰铺子看了又看,目光反复扫过那只展示出来的银镯,它没有什么特别精致的花纹,是那种最简单的、随意雕刻了几条波纹的银镯,寻常人家若有什么拿得出手的物件,也就是这样一根平平无奇的银手镯了。


    可是这一根手镯,大概就要一两多银子,普通人家哪里拿得出这么多钱?她也不好意思跟陆星融要这个。


    陆星融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好几回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终于瞧见那只镯子。


    “要这个。”噼里啪啦,一堆碎银子和铜板被他洒在柜台上,麦芽看去,惊得瞪大眼。


    掌柜也是又惊又喜,边收着钱边道:“要不了这样多,要不了这样多,这些就够了,喏,镯子你拿走。”


    他将剩下的银钱扫进破旧布包里,拿起那只银镯子,捉住麦芽的手,往她手腕上套:“给麦芽。”


    麦芽微愣:“你……”


    他抓住麦芽的手:“走,我们再去别的地方逛逛。”


    麦芽咽了口唾液,没舍得把那只沉甸甸的镯子取下来,低声道:“这太贵重了……”


    陆星融像是没听见:“麦芽,你还有什么想要的吗?”


    “没、没了,天晚了,我们回去吧。”


    “好!”陆星融牵着她大步往前走,她感受着那只镯子,竟忘了挣脱,直到听见他说,“麦芽,我们晚上睡一起吧!”


    麦芽脸一垮,挣脱他的手,扯扯他的脸:“我还在想你为啥这么殷勤,原来是在这儿等着我呢?你这个傻小子你还挺好色,你要不要脸?你再给我耍流氓,我就替你娘好好教训教训你!”


    他被扯的嘴歪眼斜,委屈解释:“我没有,我只是想和麦芽一起睡,没有想亲你。”


    “一起睡就不是耍流氓了?你这么大一个男的跟女子睡觉,就是耍流氓!去,在你自己床上待着去,再敢跟我说这些不三不四的话,我准叫你后悔。”


    陆星融抿了抿唇,委屈地坐回床上。


    麦芽又瞅他一眼:“自己洗漱睡觉,不许和我说话,不许靠近我,不许来烦我。”


    他沉默一会儿,小声问:“那明天还吃肘子吗?”


    “吃!”凭什么不吃!她让这傻小子占了这么久的便宜,吃他一顿肘子怎么了?就该吃!麦芽没好气怼他一句,埋进被子里。


    夜还很长,陆星融难眠,他盼望着明天,兴许明天麦芽吃了肘子就不生气了。


    他起了个大早,天不亮时就出了门,站在客栈前堂里,客栈小二平时都是这个点起来收拾桌椅,一转头瞧见他,吓得一抖。


    “你、你是店里的客人吧?有什么事儿要吩咐?您直说就是,不出声地站在那儿,还怪吓人的。”


    “我要点菜。”


    “这时辰?”


    “不,中午,我要肘子、蒸鱼、烧鸡、炖肉。”


    “几位?”


    “两位。”


    小二怕他吃不完,原是想劝他两句,可一看他那张在阴影下晦暗不明的脸,又闭了嘴:“行……”


    陆星融又将那袋子钱倒出来,倒在桌上:“钱。”


    “要、要不了这么多……”小二看他实在有点吓人,将该收的钱收起,后退两步,“够了够了,我记下了,您去歇着吧,等到午时我会按时给您送去。”


    他转头离开,一丝声响也无,若不是手中的银钱尚且还在,小二都以为方才那场对话是自己的幻觉了。


    麦芽没发觉他出过门,见他起了,瞥他一眼,随口问:“不洗漱?”


    他立即弯唇:“洗。”


    麦芽一看他傻兮兮的笑,就想起昨晚他说什么一起睡的事,瞬间没了好脸色:“自己洗!”


    他的笑立即又收回,擦着脸,余光小心翼翼看着她,试探开口:“姐姐,我买了吃的。”


    “什么?”


    “姐姐不是要吃肘子吗?我已经跟客栈里的人说过了,中午会送肘子来。”


    麦芽有些意外,语气都柔和不少:“什么时候去的?”


    “早上。”陆星融弯眸,“姐姐,今天是不是过年。”


    “嗯。”麦芽垂着眼眸越过他,默默将自己的被子叠整齐,又问店小二要了一盆水,将客房里仔仔细细打扫一遍。


    这里不是她的家,最多是个落脚的地方,但她还是第一次能这么郑重地过年,心里还是很高兴的,即便是暂住的客栈,也要打扫得干干净净。


    陆星融不明白她在打扫什么,只看着她擦桌子,便跟着她一起擦桌子,看她扫地,便跟着她一起扫地。


    她瞥去,心中的高兴又没那么多了,她的快乐,也就只有这么久了。


    小小的屋子收拾一遍也不容易,她坐在椅上歇息,瞧见陆星融小心翼翼靠近,没有开口阻拦。


    于是,陆星融靠近、再靠近,在她身边坐下,伸出手,往她手背上去。


    “啪!”麦芽一巴掌打开,“哪儿来的动手动脚的臭毛病?”


    他委屈:“我们从前也牵手的。”


    “你也知道那是从前。”麦芽越看他越不顺眼,“你一边待着去。”


    他抿了抿唇,又悄声退回,坐回床边。


    一间房,两个人,隔得极远,沉默至极,直到小二在外敲门,才打破屋中的寂静。


    “小公子,您点的饭菜在准备了,是要送到房间里来,还是在外头?今天是除夕,前面热闹得很,一会儿还有舞龙灯的来。”


    陆星融看向麦芽。


    麦芽开口:“送进门。”


    四盘肉菜往桌上一搁,满满当当,麦芽都有些惊讶:“你怎么叫这么多菜来?”


    陆星融小声道:“麦芽喜欢吃肉。”


    麦芽看他一眼,拿起筷子,低声道:“吃吧。”


    他顿了顿,夹起一块放进麦芽碗里,讨好的眼神看向她。


    “看我做什么?”麦芽想了想,还是往他碗里也加了块肉,不禁微微弯唇,“你也吃吧,新春吉乐。”


    他抿唇,压住上扬的嘴角,小声回:“噢。”


    渐渐地,外面也热闹起来,爆竹声一声接着一声,城里人也多起来,欢声笑语不断,再加上这一桌子热腾腾的饭菜,麦芽想,这才是过年。


    “姐姐。”陆星融悄悄打量着她的神色,适时开口,“刚刚听客栈里的人说,今天外面会很热闹,我们要不要出去看看?”


    “嗯。”她点头,又补充,“好。”


    陆星融欣喜极了,他想,说不定今天过了,麦芽就不生气了,他们就还能和从前一样。


    如麦芽所料,那一桌的菜没能吃完,她心情好,看着一桌子的剩菜仍旧心情明媚,哼着小曲儿将碗碟收好,迫不及待出门,陆星融紧紧跟在她身后。


    龙灯没来,观赏龙灯的附近居民倒是来了,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闲话,虽是无事可做却格外热闹,陆星融听着旁人说话,忍不住朝麦芽看去。


    “麦芽。”


    “什么事儿?”


    “麦芽想吃糖吗?现在龙灯还没来,我们去看看有没有卖糖的吧。”他说完,又赶紧补充,“我有钱,我给麦芽买。”


    麦芽看着他,没说话。


    “麦芽,我们一起去,人多,会走丢。”


    陆星融试探着,握住她的指尖,稍等片刻,没见她拒绝,立即握住她的手,拉着她往人群外钻。


    一路,他竖着耳朵听,寻到那个卖麦芽糖的小摊前,冲着麦芽笑:“麦芽,是麦芽糖。”


    麦芽罕见地未先看糖,她盯着陆星融的目光,试图弄明白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不。


    陆星融,一个富家少爷,脑子还有点毛病,对她不论是玩玩而已,还是真情实意,都不是什么好事,她最好还是清醒点。


    “嗯。”她垂眸。


    “我要所有的麦芽糖。”陆星融照例将银钱全倒出来。


    那卖糖的老头却不收:“不行不行,寻常人家的孩子们好不容易等到过年,能催着父母给买块糖了,你全买走了,他们吃什么?”


    “那他们就不吃。”陆星融微笑,弯身就要将老头怀里的竹篮拎走。


    “哎,你这孩子咋这样呢?”


    麦芽赶忙开口:“我们要两块就行。”


    “麦芽。”陆星融抬眸,又是那副无辜的模样。


    麦芽瞥他一眼,只当他是小孩子脾气发作了,没有多想,还分他一块麦芽糖:“吃吧。”


    他看着她,轻轻抿了抿糖:“麦芽,甜吗?”


    麦芽轻轻点头。


    人群一阵蹿动,陆星融拉着她立即又挤回去:“麦芽,龙灯好像来了!”


    麦芽一怔,什么忧思都抛去脑后,跟着人群一起涌动,朝远远的龙灯去。


    在一片欢声笑语中,那只冰凉的骨节分明的手缠来,握住她的手。


    她抬眸看去。


    陆星融生怕她甩开,握紧她的手,立即解释:“麦芽,人多,不要走丢了。”


    麦芽垂眸,没有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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