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人多,是有点不好。
陶折一松开,上前两步压低音量,“你怎么在这儿?”神神秘秘的,像特务接头似的,路亦行问他,“我怎么就不能在这儿?”
既然偶遇,当然是一块儿玩,这片休息区撑有太阳伞,伞下一张圆桌围着四把椅子,研究生小组围坐一桌,他们四人坐一桌。
于瑜笑道:“盼!”
Henry和Chloe学坏了:“小盼盼。”
顾盼笑着打招呼,一边瞟过路亦行,心道他们怎么在这儿,想问于瑜,又碍于人多不好开口,他拉椅子坐,路亦行也就顺手拉旁边椅子。
陶折一见状,路亦行挨着顾盼算怎么回事儿?
佳佳坐哪儿呢?
他抢先一步在顾盼身旁坐下,朝佳佳招手,指着顾盼左边空位,“快来快来。”
四把椅子就还剩一把,路亦行没说什么,端着咖啡,坐了。
花车开着从身旁驶过,本来特别热闹,但圆桌气氛微妙,四人面面相觑,陶折一做贼似的东瞟西瞟,倾身过去,敲敲桌,“你们今天搞团建?”
路亦行怼:“不行?”
“不早说?”
“你是我团队的?”
“嘿你个狗日——”陶折一气死,团队的不是,兄弟还不是么,他不搭理了,扭头问佳佳渴不渴。
佳佳扭头看顾盼:“小顾哥哥,你渴不渴?”
顾盼正准备掏手机给于瑜私聊问问情况,闻言一顿,“你想喝什么,我去买。”
附近咖啡饮料店多,只是在排队,佳佳不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女生,拿起小包包说要一起去。
两人正起身,路亦行踹了一脚陶折一的椅子腿,“你组的局,就等着享受?”
陶折一琢磨。
怎么能让顾盼付钱呢?
他马上按住他和佳佳,急急忙忙排队去了,他一走,这桌彻底鸦雀无声。
顾盼给于瑜发消息,于瑜打开手机,看着这边偷偷笑了下,她笑顾盼原来不喜欢大姐姐喜欢小妹妹,解释说这次聚会他们前几天就说好了,是Henry和Chloe想来。
不是路亦行安排,顾盼笑意收敛了几分。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看着坐在对面的路亦行,宽大的墨镜遮住路亦行半张脸,一点儿表情没有,连他眼睛落在哪里都看不出。
但是,路亦行在桌下轻轻踩住了他的脚。
顾盼剜他一眼。
之前脚底伤口愈合疼痒难耐,两人在书房学习时路亦行就踩着他的脚不让蹭,这人还踩习惯了?
顾盼还击,也踩他。
两人在桌底暗自交锋,一旁的佳佳坐不住了,自从碰上这群研究生,她感觉有点不对,大家都跟顾盼很熟,大家都很喜欢顾盼,而且叫得特别亲热。
“盼盼、小盼、我的盼……”
连一直活在传说中的路亦行都来了。
不得不说,女人的第六感就是准,她危机感空前高涨,顾盼这么招人喜欢,再加上刚刚玩飞越地平线顾盼没甩开她的手,现在还对她笑,信心倍增。
“小顾哥哥,我们加个微信,可以吗?”
“哎呀可给我买回来了。”陶折一哗啦一下把饮料砸桌上。
……
“你们都不聊天的?气氛这么死?”
佳佳刀了他的心都有了。
顾盼心存感激:“谢谢。”
路亦行晃了下二郎腿:“谢了。”
“稀奇。”陶折一大摇大摆落座,“真稀奇。”
加微信的话题就此揭过,大家也休息好了,一行人去玩七个小矮人矿山车,这个项目就是温和版的小型过山车,主题场地和小火车,一排两人。
佳佳自然是紧跟着顾盼。
但顾盼是打算离佳佳远点的,
一行人陆续上车,他做得没那么明显,偶尔走快偶尔走慢,想找个陌生人同乘,路亦行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在他身后,旁若无人地捏了捏他后颈子,是安抚也是警告。
“好不好玩?”
顾盼笑笑:“当然。”
佳佳过来,路亦行收手,佳佳靠近顾盼身边,路亦行挡了挡,两人不轻不重地撞了下,陶折一眼疾手快,一把拽住路亦行,“你干嘛?”
路亦行啧了声。
眨眼工夫,佳佳已经邀请顾盼坐上小火车。
“争什么啊?”陶折一纳闷,“难道你喜欢佳佳?”
“我喜欢你——”算了,路亦行忍了。
“怎么还不上去?”工作人员催道,“快点哦。”
顾盼看了路亦行一眼,抬腿坐好。
陶折一说:“来,你跟我坐。”
最后博弈的成果就是顾盼和佳佳坐一块,陶折一和路亦行坐在他俩后面,能很清楚地看到他们的后脑勺,还有随风飘摇的情侣款发箍,还有两人小臂擦着小臂的亲昵。
系好安全带火车启动,慢慢驶出通道。
佳佳这次提前说:“小顾哥哥,等会儿我要是害怕,能不能抓你衣服。”
顾盼挤出笑容:“嗯,好。”
他俩声音不大,但前后足够听到,前排的chloe和于瑜相视一笑,最后排的路亦行摘了墨镜,瞥了陶折一一眼。
“生怕我看不见是不是?”陶折一说,“还摘墨镜恨我?”
路亦行磨了磨后槽牙,没接腔。
小火车驶过窄窄的轨道后陡然加速俯冲,佳佳下意识抓住顾盼的手,进了矿洞,小矮人敲敲打打,火车速度渐渐弛缓。
佳佳拿出手机。
“小顾哥哥,可以给我拍照吗?”
“小顾哥哥,我们合拍一张吧。”
“小顾哥哥,我可以发朋友圈吗?”
前排两人简直郎才女貌,同是法学专业,同样的兴趣爱好,佳佳绸缎般的黑发被风扬起,偶尔几缕擦过顾盼脸颊,美得简直像拍电影。
陶折一心满意足:“你看他俩多配。”
他感叹半天身旁无人回应,一撇头,陶折一仔细辨了辨路亦行脸色,谈不上脸色,完完全全地没有表情,不过不高兴是肯定的。
陶折一脑子一热,忽然明白,但暂且按捺没表。
等项目结束,其他几人往外走,他凑到路亦行身边,特小声,“你知不知道你刚刚抢位置的行为像个小三?”
路亦行脚步一顿,出乎意料地盯着他。
陶折一见他表情变化,便知道自己猜得八九不离十,昂起下巴,“说吧,你为什么这么讨厌顾盼?”
路亦行揉了揉眉心。
“刚刚在休息区你就想把他和佳佳岔开,现在坐火车也是。”陶折一抱着手,“我就纳闷呢,之前在海湖时你就讨厌他,这都当几个月同学了,怎么还这么高冷啊?”
“人顾盼多好啊,你凭啥讨厌他?”
“嗯?说话?”
他全然不知道谢畅的事,更不知道顾盼在尔湾住了将近一周的时间,兀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他哪儿得罪你了?”
“让你使出宁拆十座庙偏毁一桩婚的事儿?”
路亦行揽他肩:“如果我告诉你件事,你能不能守住秘密?”
“不求你添砖加瓦,只求你别添油加醋,能不能行?”
“不好意思,不行。”
“虽然你路都能行,但我不行。”陶折一动膀子,“别特么抱我啊,要是你妈的私家侦探拍到,误会咱俩是gay怎么办?”
“你妈你爸会不会把我浸猪笼?”
“李珈禾那厮又要阴我。”
大部队已然走远,这地儿没人了。
“你他妈也知道有人跟着我?”路亦行把他梏得死紧,“你他妈也知道我不想被拍,做事束手束脚,你他妈还清楚这个原因?”
“怎么了?”陶折一质问,“那!又!怎!么!了!”
不跟傻逼计长短。
路亦行阔步离开。
下午一群人看了舞台剧,坐在餐厅吃晚餐,照例,顾盼和佳佳坐在一起,于瑜和Chloe一直盯着他俩笑,陶折一也是,全场,就路亦行不笑。
晚饭后大家去看城堡烟花秀,齐齐往广场走。
这会儿人流都朝那儿汇集,肩擦着肩,腿挨着腿,顾盼借口上洗手间,其实是想去小熊weini主题馆看看。
之前他跟霍希来玩本来打算去的,但霍希当时有事,赶飞机提前离开。
他一个人逆着人流,进馆,坐火车,准备独自“探险。”
其实这个动画片他根本没看几集,少儿频道晚上八点准时开播,往往他看几分钟陌生男人就来了。
这时顾盼会关掉电视,回自己房间,蒙上耳朵藏到被子里。
小时候没得到的东西,随着长大执念愈深。
说喜欢吗,并不喜欢,毕竟这么大的人了。
说怀念吗,也不怀念,毕竟这是糟糕的回忆。
浏览这个展馆的方式也是小火车,涂着黄油和蜂蜜的黄色馒头车,顾盼刚坐上去,身旁落座一人,路亦行。
今天两人全程没对上一句话,现在也没讲话。
默默浏览完,两人默默往大广场走,回去时顾盼特意去了趟洗手间,想跟路亦行错开,出去的时候路亦行果然不在了。
烟花秀准点在天空炸开,嘈杂了一天的耳边终于迎来安宁。
佳佳看看天空,看看顾盼,等人群再度惊叹起来,她欲言又止,顾盼看出来了,想了想,低声说,“佳佳,不好意思,你哥可能误会我了。”他抱歉道,“我有喜欢的人了。”
佳佳抿抿嘴唇,垂下头。
小妹妹很漂亮也很勇敢,亲人但不烦人。
“那我还是有机会的呀。”佳佳说,“我们可以试一下,我不娇气的。”
“可是我喜欢的人是男生。”顾盼不留余地,“我也只会喜欢男生。”
在这美丽梦幻的烟花时刻,讲这些有点伤人,佳佳失望极了,沉默许久,天真道,“那为什么你们没在一起?”
城堡上方又炸开了星星点点,顾盼抬眼望去……
因为他们是无法相爱也无法忘记的关系。
“没事,祝福你……”佳佳抬起头来,笑了笑,“小顾哥哥,我不会告诉别人的。”她看起来笑得快哭了。
烟花秀结束,散场。
顾盼不想回程时还面对佳佳,觉得不好意思,也怕陶折一尴尬,抬头,正好看到人群里的路亦行在看他。
手机蓦地一振。
顾盼拿出一看。
路亦行说:“坐我车回去。”
顾盼回:“不。”
路亦行:“我在停车场等你。”
“等下我坐学姐他们车好了。”顾盼锁屏,过去给陶折一说,“刚好顺路回学校。”
陶折一心道今天这事儿黄了,因为烟花结束后佳佳一直不讲话,他良心发现,深觉今天这局自己确实攒得烂,顾着佳佳面子,悄么声儿跟顾盼说了句不好意思,接着便带着佳佳离开。
研究生小组包车过来的,车上还有空位。
顾盼又过去给于瑜说坐陶折一他们车回去,路亦行全程旁观没吭声,Henry用英文大家都听得懂的英文问,“小盼怎么回去啊?”他特意睨路亦行。
路亦行回了句德语,在场就两人能听懂。
Henry、Chloe相视一笑。
总之,三方欺骗,两人合谋,顾盼和路亦行就把这事儿悄悄咪咪地达成了。
道别过,顾盼自己往停车场去,没走两步脑袋骤然一轻,路亦行把他头上的情侣发箍扔进了垃圾桶里。
第32章
“扔掉干嘛?很好看啊。”顾盼转身,眉毛一纵。
路亦行扯扯嘴角:“什么垃圾也说好看?”
车上还是放着那首歌,无限单曲循环,到点大家都走得差不多,停车场空落落的,路亦行没着急发动引擎,从外套拿了个东西出来。
一个圆滚滚的小熊维//尼,抱着硕大的汉堡包,顾盼挑眉,拿过,“什么时候买的?”路亦行怪他,“上完洗手间都不知道等人?”
“你又没提前说。”顾盼才不接这种责怪,“还怪我?”
路亦行笑笑,点火。
顾盼把小熊摊在掌心摆弄了会儿,忽然发现底座有个胶片……他翻翻白眼,“真是送我的?”
主路堵,路亦行仓促转头,“什么?”
顾盼把维//尼屁股下的胶片撕掉,栽驾驶台上,抱着手肘,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路亦行愣了下:“我的,买得急。”
“算了,送你了。”顾盼闭眼,暴走一天,好累。
路亦行问他:“脚疼?”
“有点。”他懒洋洋地答。
“晚饭没吃多少,带你去其他地方吃点?”
那家餐厅感觉就是小孩子吃的,顾盼不太喜欢,但也陪大家吃到结束,没想到路亦行观察还挺仔细的,他含糊着,“11点前宿舍锁门……”
路亦行把歌曲音量调低,空调温度调高。
超跑平缓而轻柔地在城市穿梭而过。
顾盼真的累了,一直在睡。
这时已经九点,距离寝室上锁还剩两小时,车子底盘低,路稍微不平便颠簸明显,顾盼被颠醒了,一睁眼,窗外商铺都已打烊。
“这是哪儿?”
“好地方。”
路亦行七绕八绕拐进一个老小区,停在一家棚户级别的火锅店,顾盼困困的,熄了火,路亦行问他,“醒了没?”
顾盼降下车窗,醒了点儿,一边摘安全带一边吐槽,“没想到你还会来这种地方吃饭。”
“你想不到的还多。”路亦行下了车。
火锅店虽是棚户级,但生意异常火爆,门口临时搭了两个特大的保温棚子,里面大大小小的桌,人影憧憧。
“两位吗?”路过的服务员问。
到处都是人,路亦行把尚且游神的顾盼拉到自己身边,“对,还有没有位置?”
“只有店里有了,你们要什么锅?”服务员替他们掀开保温帘,一股热辣的牛油火锅顿时扑面而来。
顾盼醒了,自己走。
路亦行又扯他一下,避免撞到上菜阿姨。
进店路过保温棚,大家本来热火朝天地吃饭,他俩一进去,先说身形就很吸引人注意了。路亦行身姿挺拔,气质超群。顾盼长得太好看,保温棚鸦雀一秒,随后才重新热闹起来。
路亦行笑了下。
顾盼侧目:“笑什么?”
他不说原因,两人坐下,锅很快就上了,店里人也多,空出来的桌子都不知道翻了几台。
顾盼靠着墙打哈欠。
路亦行盯他两眼,“不脏?”
顾盼:“别管。”
“行。”路亦行点点头,在菜单上勾选,“你说了算。”
菜上的时候锅刚好也开,咕嘟嘟冒着红泡儿,顾盼胃口不高,闻着味道又觉得香,尝了口,瞪大眼睛,“你怎么发现这儿的?”
路亦行正喝可乐,闻言,得逞般地笑了下,“你猜。”
“你开的?”
“对也不对,老板是我以前的保镖。”
“怪不得。”顾盼嘟囔。
“味道怎么样?”
“好吃。”
暴走一天,又在冷风中看烟花,这会儿吃了热热的东西,整个胃都暖起来,当然也可能是烧起来,顾盼连续喝了两瓶雪碧,路亦行面不改色地继续吃。
附近桌坐了几名女生,窃窃私语的目光不时往这儿落。
顾盼擦擦嘴,朝路亦行飞眼神,“有人在看你。”
路亦行目不斜视:“怎么不说在看你?”
“因为一般喜欢你的女生居多,喜欢我的男生居多。”顾盼眨眨眼,路亦行今天表现得挺明显的,他也要适当给甜头,不然节奏全由路亦行掌控,多没劲儿?
路亦行往斜后方瞟了眼,那桌几名女生赶紧坐好,忙乱吃菜。
“那今天怎么回事?”他不以为然地转回头,“孟佳也是男的?”
“她全名是这个?”玩了一天顾盼只知道她叫佳佳,大名都不知道,更觉冤枉,“陶折一没给我讲实话。”
路亦行搁了筷子,转打火机玩:“他会办人事?”
“所以,你明知道是他的错。”顾盼知道他高兴的时候会转小东西玩,故意问,“为什么还找我算账。”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找他算账?”
“你打算怎么算?”
“给他找点麻烦。”
顾盼弯弯眼睛,在锅里夹了一块土豆,放到碗中冷着,抿唇说,“自从认识了你,我就没遇到过好事,你是不是克我?”
路亦行挑挑眉:“怎么说?”
“不好说。”顾盼一副忌讳的表情。
……
路亦行琢磨了下,自认问题不在自己,正欲开口,这时,旁边一桌帅哥端着酒杯,径直来到顾盼面前,他的朋友在旁桌起哄。
“那个……”帅哥红了脸,“游戏输了,能碰个杯吗。”
顾盼撇撇手边雪碧,示意。
帅哥马上说:“不用喝酒,碰下就行。”
“好啊。”顾盼特别轻佻地扫了眼路亦行,端起雪碧,帅哥弓腰跟他碰杯,“提前祝你新年快乐。”
顾盼笑笑:“新年快乐。”
喝完,帅哥左脚踩右脚,差点摔倒,绕了两圈才成功回自己那桌,谁都看得出他还有话想说。
啪嗒一声。
路亦行把打火机拍桌上。
吃到现在顾盼觉得热,便把羽绒服脱了,他里面穿了件宽松的卫衣,两耳不闻窗外事,撸起袖子继续夹菜,两条赤条条的手臂又白又嫩,嘴唇辣红,脸颊也被烘红。
吃顿饭,都跟祸水似的。
路亦行回望一眼,那桌停止起哄。
顾盼突然笑了:“你觉得我说得对不对?”
指的是谁招男生、女生喜欢论,路亦行面无表情,手肘撑着桌面,垂着筷子,嘴角也垂了,顾盼觉得更好玩了,一双漂亮含水的眼睛,频扫那碰杯男生。
男生接收到目光,低了下头,马上又抬头,朝他笑。
顾盼支着下巴,一直盯着他看。
目光太热,火锅店也太热。
唰地,那帅哥的朋友们拖着长音叫唤,起哄的声音立刻大声,引得大家都在朝那儿看。
路亦行:“你有完没完?”
“没玩。”顾盼目不转睛。
没几秒,帅哥带着手机过来,意料之中,问他能不能加好友,顾盼收敛正色,知道自己很坏,假装扫了帅哥好友码,朝他勾手指头,帅哥想也没想,倾身过来。
“就当我们加过了。”
帅哥一怔,马上懂了顾盼这是在给他留面子,点点头,遗憾又识趣地离开。
看完全程,路亦行脸色很沉。
两人继续慢悠悠地吃,吃得差不多,路亦行招手买单,服务员过来,指着早已人去楼空的帅哥那桌。
“他们买过了啊。”
打小,哪怕顾盼不对别人笑,陌客买单也是常事,甚至很多次还有意外的礼物收。路亦行脸色差到了极点,他一差,就把全场单都买了。
顾盼也不知道他具体付了多少钱,总之多退少补。
全场买单这么大气的架势自然是要惊动老板的,没多久,员工通道帘子掀开,出来一个中年男人,脸形方正,身材魁梧,一身正气。
“我说谁这么狂,原来是你这个浑小子啊。”中年男人笑着,用力拍打路亦行肩膀,“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路亦行笑了下,看顾盼,“林叔叔。”
顾盼明白,这就是他以前的保镖,也甜甜地喊了声叔叔。
三人复而坐下,服务员端来酒杯。
林凛问:“喝点?”
路亦行含了颗清喉糖,摇头:“开车。”
林凛再看顾盼。
顾盼摆手:“我喝饮料。”
林凛也不劝,也不讲究,就着他们吃剩的锅夹了几筷子菜,聊起天来。
林凛原本是特种兵,因伤转业,做路亦行的保镖长达六年,喝了酒,林凛话匣子打开。
他说路亦行小时候贼精,放学不乐意回家,拖着他天天到山顶用望远镜看星空。
“他说他能根据树枝的摆动幅度算出风速,你说神不神奇?”林凛闷了口酒,“风怎么能算呢?”
“这浑小子简直是我见过最聪明的浑小子。”
那时两人常半夜溜出去,被发现后,路亦行逃不脱挨训,林凛帮忙辩白几句,便被开除。
“他小子也精。”林凛对顾盼说,“有天他找到我,我不是四川人嘛,问我想不想开家火锅店,他出钱,他能来免费吃饭就行。”
“那哪成。”林凛一拍大腿,“可这店就这么开成了。”
路亦行用可乐和他碰杯:“谢叔叔救命之恩。”
路亦行小时候浮潜卡珊瑚礁里了,是林凛憋了几分钟把他救起来的,两人絮絮叨叨提起这事,末了,林凛看了顾盼几眼,又看了路亦行几眼,笑道:“多少年了,总算带朋友来了啊?”
路亦行笑了下,没说话。
顾盼突然明白,路亦行全场买单的狂妄行为可能并不是单纯的狂妄,他久居国外,很少回来,买单,也是想叔叔多赚点钱。
没看出来,这少爷还挺善良。
跟林凛告别后,车子缓慢地驶向复庆方向。
整个车厢都是一股浓郁的火锅味儿,吃饱喝足顾盼又觉得昏昏欲睡,闭着眼,发烦,等下回去又要洗澡,他洗澡要花很多时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睡觉。
等再睁眼时,车子已经停在复庆门口。
冷风吹过,他下车,打了个寒战,路亦行也跟着下车,去便利店买东西。
附近除了夜宵摊也就这家24小时的便利店开门,顾盼知道路亦行蛮喜欢喝某款饮料,想着晚餐是路亦行买单,又送他回来,他大发慈悲,决定请路亦行喝饮料。
“愣着干什么?”路亦行站在便利店门口,指尖在转打火机。
顾盼有点困,耐着性子跟进去,找到那瓶饮料。
路亦行不疾不徐,双手插兜,耐心挑选。
顾盼去结账柜台,远远地,朝路亦行晃了晃手中瓶子。
路亦行扬声:“不喝那个。”
顾盼又给放回去,跟在他身后,便利店进进出出,还有几名复庆同学进来,顾盼避嫌,坐到玻璃窗前。
路亦行又挑了好一会儿,最后只拿了一包软弹弹的QQ糖。
顾盼生物钟非常准时,11点不睡觉就困得很,更别提今天走了一整天的路,动了无数的脑子,这会儿双手撑着脑袋,虚虚扫了眼桌面,“挑好了吗?”
“嗯。”路亦行抱着手臂,点了点腕间的表,“还不回宿舍?”
顾盼心烦,心道是等谁,无意一瞥那表盘,时针指向11,分针刚刚走过12,他倏地起身。
校门口,保安大哥刚好落锁。
保安大哥认识他,知道他住慈安弄,招呼道,“小顾还不回家啊?”
“……”
路亦行慢悠悠在便利店出来,递来QQ糖,顾盼一把夺过,砸他身上,气得要死,“你故意的?”
路亦行人模狗样。
心想,这软糖砸着果然不疼。
不愧挑了那么久。
……
第33章
顾盼不高兴了,他可以耍诈,但别人不能骗他,回尔湾路上他全程黑脸,路亦行给他说话他也不理。
衣服这些上次全搬走了,唯一一双袜子路亦行都特地送了回来。
但吃了火锅必须洗澡,洗了澡又必须穿睡衣,还要换衣服,然后B栋什么都没有,总不能他去A栋拿几套衣服,再过B栋洗澡吧?
顾盼脾气上来,也不管平日温和人设,一路抱怨。
路亦行审时度势,一个字也不说,开他的车,听他的训。
这事做得确实不地道,所以甫一回家,路亦行马上去衣帽间找了套自己睡衣,顾盼又困又气,狠狠剜他两眼,直往客卧走。
洗完澡,又觉得口渴。
他出去喝水,路过生活阳台,滚筒里面正烘的是他的衣服,好吧,消气了。
喝完水,他回去洗了内裤,路亦行的睡衣是丝绸材质的,冰冰凉凉地贴着皮肤,有点舒服,又有点不舒服,他越想越气,再度出去,路亦行在阳台抽烟,走过去,把湿漉漉的内裤往前一递。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五分钟弄干。”语气特别凶。
路亦行揿灭烟,看了内裤两眼,“不是给你拿了我的吗?”
顾盼忍不住:“那么大怎么穿?”
路亦行笑,见顾盼暗火噌噌往上冒,敛了嘴角,咳两声,“你先睡,烘干给你拿进来。”
顾盼好奇五分钟内怎么弄干,跟着路亦行去生活阳台,确实如林凛所说,这浑小子聪明得很,路亦行把熨斗机拿出来,就那么反复熨烫了下,三每种都没要到,内裤就干了。
但裆部那块压不平,怎么熨都鼓着包,而且路亦行手法特别色情。
手指不断抚摸着那块,翻过来,翻过去,修长白皙的手指与白色布料相得益彰,指腹又有点红,碾动……
顾盼莫名咽了口口水。
路亦行高高瘦瘦地站着,瞥他一眼。
耳根子一点点漫上热意,也不管五分钟到没到,到底干没干,顾盼一把抓过回房间,也是累极了,倒头便睡。
这一觉整整睡了12个小时,再醒来,已是正午十二点。
他穿着睡衣,打着哈欠来到客厅,路亦行也刚起,也穿着睡衣,端着咖啡杯从厨房出来,两人“早安”招呼就是互相打了个小小的哈欠,齐齐在沙发坐下。
门铃响。
路亦行放下杯子去开门,是管家送了预订的瓜果蔬菜进来,顾盼看着袋子里隐约可见的东西,问他,“可以点菜吗,路助教。”
“不行。”
顾盼吐槽:“这么小气啊。”
路亦行仿佛是听到了好笑的笑话,站在单人沙发后,抱着手臂,“食材有限,我会的也不是那么多。”
“好吧,你超棒,我好饿,什么时候能吃上?”
“半小时。”路亦行转去厨房。
“我躺你沙发了啊。”顾盼冲他背影喊,睡久了脑子不清醒,人也不想动弹,懒洋洋地摸出手机。
房源APP有新通知,刚上了套二居室,合租。
如果图片与实物没有区别的话,那这套房子真的不错,地理位置,在复庆出门右拐的小区,内部设置,装修精致温馨,唯一的缺点是合租,里面目前暂住了一位同校男生。
顾盼后台私信中介。
中介表示今天下午就可以看房。
得到这个消息,他起身去厨房找路亦行说这件事,他知道昨晚路亦行拖延时间的目的,更清楚路亦行现在咬钩的意味。
“下午你忙吗?”
路亦行正在切西芹,抬了下眼:“嗯?”
“学校附近上了一套很好的房子,我想去看看。”顾盼拿着手机,“如果你不忙的话送我去吧?”
“不送。”
“拜托拜托?”
求人时软萌可爱,烦人时就凶巴巴的。
路亦行搁下刀子:“急什么,非得在外面租房子?”
顾盼也学着他习惯的小动作,撸了撸睡衣的袖子,“为什么不着急?好房子今天过了明天就没有了。”
“不空。”
“那我自己去。”
路亦行这人对时间把控得极其精准,说半小时吃饭就半小时,菜式挺精致,而且很好吃。
顾盼突然觉得同居好像也没什么不好,毕竟他不会做饭,一想到过几天去教育机构兼职,如果回家还要点外卖,有点心烦,不过找房子这事儿已经说了太久,想留下来,又有点下不来台。
哪怕,路亦行很明显地想他留下。
顾盼一边吃,一边思索应该怎么圆滑、自然地下台阶,当然,必须是路亦行开口挽留的那种。
“你陪我去好不好?”他放下筷子,托腮看着对面的路亦行,眨眨眼。
路亦行看也不看。
“我脚疼,昨天走了一天,非常疼。”
“不去不就行了?”
顾盼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可就算不去我怎么在这儿住呢,衣服书什么的还在宿舍,而且还有很多东西在慈安弄,我还是要出去,还是要走路的,脚还是要疼的。”
路亦行典型的嘴硬心软,顾盼有自信路亦行送他去,更有信心路亦行送他回来。
吃过饭,两人出门到了合租的小区。
门口等着的还是上次那名中介,见他俩下车,非常热情地迎到路亦行面前,打了招呼。
合租房在进小区进门第一栋,15层,合租的男生开的门。
男生愣了下:“……请进。”
顾盼礼貌打量,这名男生文质彬彬的,穿着短袖短裤,把自己收拾得很干净,房子也很干净,他向顾盼介绍,“空房间在这里,有床,空调也有。”
男生租主卧,顾盼租次卧。
这间次卧坐北朝南,今天天气阴沉房间依旧亮堂堂,有一个衣柜和书桌,满足学生居住。
男生说:“厨房你可以单独使用,我不做饭,保证不碰你的东西,可能偶尔会用冰箱冻水喝,卫生间我用主卧里的,公共卫生间也是你单独使用。”
顾盼游走,点点头。
路亦行淡淡瞥了眼中介。
中介会意道:“这里临街,晚上挺吵的。”
“是吗?”顾盼问男生,“会不会吵得睡不着觉?”
从客厅望出去就是复庆大门口,确实临街,还能看到慈安弄半个角,现在下午四点,底下马路车水马龙,红艳艳地堵了一长串,喇叭声飘得很远。
男生迟疑着:“还好吧,房东特意安了双层的隔音窗户,晚上睡觉我觉得没有影响。”
中介说:“那是因为你靠近内庭,次卧就不一样了,说不定晚上还有光源晃眼呢。”
顾盼皱眉。
男生挠了下脑袋,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他,他知道顾盼,毕竟校草鼎鼎大名,第一次见到有点懵,也知道路亦行,因为他在学校备受欢迎,刚入校那会儿每一个女生都在讨论他,他不知道校园这两大风云人物怎么凑在一块,但很想顾盼留下来。
“如果你觉得吵的话,我们可以换卧室,还是原来的价格,不加钱。”
中介义正言辞:“那可不行,你们这是违规的!”
合租本来也就是违规的。
路亦行绷了会儿,偏过脸去。
顾盼算是明白怎么回事了,假模假式地进次卧转了圈,又去厨房和卫生间里看了眼,回到客厅,笑着说,“违规什么啊,这难道不是你们平台发布的吗?”
中介无言以对。
顾盼说道:“我觉得房子挺好的,什么时候可以签合同?”
中介呆了一呆,转向路亦行。
路亦行从进门起就没插嘴,仿佛自己只是随行当个看客,这时插着兜,“想好了再作决定。”
中介帮忙跟着劝,“就是嘛,再想想,好好聊聊。”
“不想了,找了很多天,这个很合适啊。”
“您别急,这附近还有更好的呢!”顾盼被他半推半就地带出来,中介按电梯的勤快劲儿像那房子有妖魔鬼怪似的,“其实好房子还有很多呢,慢慢找,你们慢慢商量啊。”
路亦行拿出手机,转完账,放回口袋。
中介听见到账提示音,劝得更起劲儿,“有好房子的话我一定再联系您,这片区都是我负责,保证让您尽快租到房子。”
三人下楼。
中介接了两个电话忙不迭走了,临走之前对路亦行暗示了句“谢谢哥”,顾盼没挑破,或许路亦行也不怕他挑破,藏都不藏。
放了假,街上冷清。
距离过年还有二十天,附近许多做学生生意的商铺提前关门,回老家过年去了,这附近的就还剩车多。
风挺冷的,顾盼拉着路亦行进了便利店,给他买了昨晚没买上的饮料,坐在玻璃窗后发呆。
现在有两条路,一条就是喝完饮料回宿舍,第二条就是喝完饮料继续跟路亦行回尔湾。
路亦行沉着脸,操蛋,他不知道怎么说。
别人有寝室,还想租房,租房可以搞黄,寝室却是怎么也搞不黄的,什么关系呢?邀请顾盼去家里住?
正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
两人就碍于这层窗户纸。
“你——”
“你——”
两人异口同声。
路亦行敛了眉:“你先说。”
顾盼偏不说了,外头有女生捧着一束玫瑰走过,想到什么,他推了下路亦行搁在桌面的手指,“你等我一下。”
他起身朝外走,出了便利店,直奔慈安弄。
人间二月天,仙子之吻说不定已经长叶子了,回去一看,果然,阿姨虽然不在家,但一定进来帮他打扫过房间,刚长出来的叶子水珠都还没干。
他抱着花匆匆出巷,重新返回便利店。
路亦行还原封不动地坐在那里等他,顾盼把花放在他面前,表情看起来有点难过,路亦行眼眸深深,没说话。
“不好意思又耽误你时间了。”顾盼说:“你看,它已经活了,叶子都长出来了。”
“你把它带回家后,记得要好好照顾,它很脆弱的。”
“水不要浇太多,三天一次就好,多给它晒晒太阳。”
“开花的时候记得给我发张照片。”
这是告别的词,颇有点分别的情绪。
路亦行看着眼前的花,细细的茎秆上有褐色的刺,刚发芽的叶子还泛着青黄不接的绿,风一吹仿佛就要倒似的。
他点点头,一言不发,抱着花离去。
顾盼表面镇定,心里是有点慌的,他不确定这番话会不会适得其反,好像答案已经出来了,因为路亦行的背影快看不见了。
他垂下头,说不上为什么,是真的觉得有点失落。
忽地,后脖子一凉。
顾盼扭头看去。
路亦行单手抱着花,用力捏了捏他后颈子,带着安抚和警告的味道,“再装可怜达成目的,你会挨收拾信不信?”
顾盼一装到底:“听不懂。”
路亦行狠狠剐他脸蛋儿,不说废话,“行了,跟我回家?”
第34章
回什么家,还要搬东西。
室友都走光了,一间寝室四架连体床,三架都是空荡荡的,只有顾盼的床整整齐齐叠着被子。
他爬上爬下,收拾衣服,收拾书。
路亦行把东西归类,拖箱子。
回到尔湾,就算是正式同居。
顾盼知道自己这次是彻底玩大了。
进电梯,路亦行添加了他的人脸识别,进门前,路亦行原始化了密码锁,让他设置密码添加指纹锁。
顾盼想也没想,输入跟A栋
“生日?”路亦行问。
“对。”顾盼眨眼,“跟儿童节一起过。”
路亦行提着箱子进去,他去衣柜整理衣服,重新把牙刷毛巾擦脸什么的摆好,抱着自己喝水的杯子出去。
路亦行正式地、带他逛整个大平层,从门口的前序厅开始,头顶上是水晶吊灯,十分开阔,再往前走一点,来到四米高的移门玄关。
“右手边是鞋柜、衣帽柜,平常穿的鞋子和衣服可以放在这里,这边的廊柜我有时候放车钥匙。”
靠墙边有组奢石柜。
“出门要用的现金和备用钥匙,还有雨伞都放在这里。”他懒洋洋抄着兜,“如果觉得不方便,你想放什么地方看自己,能找到就行。”
顾盼:“我不用你钱。”
路亦行点了下头:“没指望你肯用。”
迈过通顶的褶皱波浪样的大理石屏风,便是一览无余的客厅,红蓝相撞的配色,搭配银色极简线条,空间通透,阳光正好,尘埃在空中翩跹。
“沙发随便躺,别坐地毯上,成么?”路亦行纵目看来。
“看心情。”顾盼撇撇嘴。
通过走廊,左手边是开放式餐厅和中岛台,连接着生活阳台,跟A栋的房子相比,看得出改动许多,但是大体方向是改不了的,比如上抬式的游泳池。
池面蓝光粼粼,旁边是酒柜和十人位的餐桌和冰箱。
灯开得亮,肉石台阶一阶阶闪烁着精靡的光。
路亦行推开一道暗门:“喜不喜欢看电影?这儿是影音室。”
“看心情。”浏览完全部,顾盼觉得有点累,回到客厅坐下,“我还是付点房租吧,不然住着不安心。”
路亦行也有点累,半撑着脑袋看他,“骗人的时候就安心了?”
顾盼一愣,反应过来他是在说便利店那番茶言茶语,陡然幻想,如果路亦行发现他是邻居的真相,到时候会怎么样?
路亦行准备去露台抽烟,路过看到斜靠在墙的琴盒,重新坐回沙发里,“每天拉次琴当房租?”他语气认真,并不轻浮。
顾盼脑海里的幻想画面还未结束,直到路亦行敲敲桌子才眨了下眼睛,回神,“干什么?”
“我说,心情好的时候拉一次琴怎么样?”路亦行看着他漂亮的手指,“怎么样?”
“不怎么样。”顾盼不喜欢拉琴,总是令人想起那些男人的讥笑,不过还是扬起脸,“你想听,就告诉我。”
他有点烦,有点烦就想烦人,就想给路亦行找事儿,摸着肚子说饿了,路亦行迈向露台的腿又掉头回来,搁下烟和打火机,做饭去了。
做好饭,顾盼又很烦人地想在茶几上面吃,刚好可以看电视,路亦行不同意,他得寸进尺,抱住路亦行手臂,摇了两下,路亦行就同意了。
刚订的规矩瞬间打破。
顾盼盘腿坐在地毯上,路亦行也坐在地毯上,面前是热气腾腾的菜和碗筷,电视上放着一部曾经大火的综艺。
之前那位捆绑炒作的国民女星是常驻嘉宾,正在镜头里温温柔柔地笑。
顾盼:“诶,你们是不是认识啊?”
路亦行扫了眼,“不认识。”
“呵呵,我们第一次见面那晚她也在好不好,她邀请你去夜店玩呢。”顾盼讨伐,越说越小,“还用胸揉你手呢。”
路亦行笑了下,“要算账?”
“为什么跟你算账。”顾盼佯装不解,“我只是好奇而已。”
“她。”路亦行抬筷一指,屏幕那幅晃动的笑靥,“真不认识。”
“她跟陶折一熟悉,他们以前经常一起吃饭,假装跟我熟,但我从没搭理过她,虽然她带着套来找过我,但是我从来都没搭理过她,一次都没有。”
顾盼这就有点不懂了:“所以因为这个,你家法务部封杀她?”
路亦行皱眉:“你怎么知道这件事?”
“陶折一告诉我的,很早之前就告诉我了。”
炒作事件当晚平息后,原本媒体大肆吹捧的S+电影临时换角,女明星各类社交账号都被隐藏,无法关注,渐渐地,她一声不响地淡出人们视野,就连现在放的这部综艺,也是很多年前的了。
如果说捆绑炒作就能让一个人二十多年的心血毁于一旦,那瓴域法务部手段是不是也太残忍了?
路亦行避重就轻:“不是法务部做的。”
“嗯?”
“那是谁?”
顾盼遽然想起一人,想起李珈禾,陶折一说她是条毒蛇,挥去这些不好的想法,他又回归主题,笑着问,“你经常碰到这种事?”
说的是带套找他的事。
路亦行觉得这份不实指控很严重,放下筷子,正准备解释,顾盼目光全放在电视上,没注意到他这一系列行为,随口问,“你有没有喜欢过别人?”
“你呢?”路亦行淡淡道,“有没有试探过别人的心意?”
那可太多了,根本没办法讲。
顾盼不答话,安安静静吃起饭来,深有在别人家做客的觉悟,饭后准备表现一下,拉了一次琴,两人还有各自未处理完的事,一同去书房。
从下周一开始,顾盼要去市中心的教育机构兼职,给那群考公、考事业编的学生上法律部分的课,这个还算固定的兼职已经保持了三年之久,薪资待遇也还不错。
虽然那点通俗易懂的法律知识信手拈来,但顾盼认真对待,还是仔仔细细做教案。
“帮我打一下这个。”他把资料发给路亦行。
书房一应俱全,但打印时路亦行粗粗扫了眼,A4页眉附有教育机构的标识,上市公司,家喻户晓,瓴域有投资。
“要去上课?小顾老师?”
顾盼弹了个响指:“想不想当我学生?我很温柔的。”
“谢了,大可不必。”路亦行把题本给他,“这类单位不用考试,以我的学历可以直接进。”
“小路同学,你很高调啊。”顾盼调侃,“做人么,最重要的是谦逊,知道吗?”
“谢谢顾老师教诲。”路亦行拿过笔筒里的中性笔,快速转着圈,笑了笑,“但是扮乖卖巧的老师去教法律,认真的么?”
顾盼心道这才哪到哪,心道要是你知道我骗了你什么,会不会气死掉。
路亦行挪动椅子往前坐了点,也就离顾盼更近了点,看着他长长的睫毛,这么几个月相处下来面前人性格乖戾善变,别人没发现。
但路亦行分辨得出。
顾盼这小狐狸远没有表面乖巧,看着温和,其实脾气坏,喜欢指使人,不高兴爱拉脸子,装得温柔可人,实际成分最多20%,剩下的全是小心思。
安静做事的时候很乖,想搞事的时候藏得深。
一肚子坏水,不受半点委屈,得理不饶人。
路亦行没觉得怎样。
挺好的,这样的性格,至少不受欺负。
“看什么呢?”顾盼斜斜挑眼,“再看收费了啊。”
路亦行视线继续在他脸上流转,一笑,“你性格是有点问题,但你漂亮,所以问题不大。”
莫名被夸,顾盼没接住。
安静一会儿,他埋下头,认真分析每道题的知识点,以便大家更易理解吸收,他以为路亦行中午说有事是骗他的,没承想是真的。
宽敞的桌面摆有三台电脑,三个大小不一的显示屏,路亦行坐在后面,看一份实验数据就打一个电话过去,现场骂人。
实验已然进行到第二阶段,数据还有那么多问题。
顾盼一边伏在桌上写着,想不听都难。
首当其冲的就是于瑜。
“路助教?”她声音紧张极了,完全就是学生被老师突然抽到问题的那种感觉,“有事吗……”
“你脑细胞全用去谈恋爱了?”路亦行问。
“啊……没有啊。”于瑜磕巴着。
下一位。
“路助教~”
“你本科是考上来的吗?确定没作假?”
下下位。
“晚上好,路助教。”
“晚上坏,临界点有准确数值吗?预备拿诺奖了?”
下下下位。
“路助教,您好。”
“你这个数据太超前了,我不能理解,能换成人话?”
下下下下位。
“路助教,这么晚了有事吗?”
“没事,明天提交退组报告,别说跟我共过事。”
顾盼听得心惊胆战,怪不得于瑜进组到现在都不吼减肥了,那天在迪士尼看到简直瘦了快十斤,他打算不在路亦行看起来就很烦躁的时期打扰,默默做着自己的事。
当然,路亦行把问题都对他们一一讲了。
很快,陆陆续续有学生给他回电,问些问题。
路亦行站起身,到摆在一旁的白板上,一边听对方的问题,一边演算,没一会儿就写了满板,遇到需要解决的问题不再嘴毒,反而特别耐心地分析原理,讲得通俗易懂,同学一点也就通。
顾盼偶尔抬头看一看他,路亦行也是。
两人相视一眼,继续做自己的事。
夜渐渐深了。
顾盼写完一本,路亦行一边讲电话,很默契地给他从打印机上拿来另一本,路亦行说得口干舌燥,顾盼出去倒水时顺便给他也倒了杯,轻手轻脚地进去。
“暂时先引入简化假设,着重注意三个假设的条件。”路亦行回头,“满足后再看数据中有哪些变量。”
顾盼把水杯放到桌边,轻轻地磕出一声。
“确认对应矢量的大小和方向,速度场……”路亦行走过来,懒洋洋靠住桌沿,一手握着手机,一手端起水杯,“非线性方程本来就难解。”
顾盼坐下,露出一截干净的后颈。
“没关系。”路亦行把水送到唇边,眼睛继续盯着他,“有些事……本来就是不可控的。”
第35章
中肱教育机构坐落在市中心,独栋。
虽然只有上下三层,但每日上课的学生约有20多个班次,人数多的班次能达到40人,还有一种价格高昂的小班,8人次,小教室都坐不满。
小班老师大多名校毕业,亦或者原本就是体制内,辞职出来授课。
顾盼就上小班次,尽管他尚未毕业,但院系第一的专业能力已然足够,而且他长得好看,太好看,当初面试时惊动负责人,问他是否有意愿毕业后长期留任,薪资可谈。
顾盼当然拒绝。
于是便有了每年寒暑假过来上课的优待合同,每天早上九点到下午五点。
首日授课,顾盼起床时路亦行都还没起,主要是没人做早餐,顾盼挤早高峰地铁到了机构门口,买了俩奶黄包,还不忘给路亦行发个信息:你不起床我连早餐都没得吃。
“小顾老师来啦。”
“哇哦小顾老师又帅啦。”
前台两位小姐姐笑眯眯打着招呼,见他手上提着奶黄包,给他拿自己带的减脂奶。
走廊尽头有间临时办公室,顾盼在里面吃完早饭,看看时间,提前五分钟进教室。
这儿上课的学生全比他大,再不济也是大四应届毕业生,其中几个看起来还有接近三十岁的,不过大体年纪还是偏轻。
教室暖气充足,大部分同学都把外套脱掉,面前铺着讲义和笔,擎等着。
顾盼走到讲台,放下教案,笑着跟大家做自我介绍,八位同学十六双眼睛齐刷刷盯着他瞧,相熟的互捣手肘,不熟的面面相觑。
顾盼让大家打开讲义。
第一便是非常简单的法理学、宪法,主要阐述法的概念,法律部分在事业编考试中占比相当大,一套100题的试卷中约莫有15-18题。
顾盼认真道:“法是由特定物质生活条件所决定的统治阶级意志的体现,是由国家制定或认可并由国家强制力保证实施的行为规范的总和。”
学生渐渐进入状态。
“具有阶级性、国家意志性、强制性,以及滞后性几大特点。”
顾盼完全脱稿,尽可能不转述干巴巴的概念,多以举例子的方式侧面证明,生动,学生更易理解。
他一米75的个子,不算很高,但胜在身材特别匀称,腿长,肩背挺直,站在电子黑板前,举手投足散发着温和,气质盖过五官锋芒,很是压场。
顾盼喜欢授课,能把自己熟稔的知识教给他人,特别是大家听懂了,那感觉特别棒。
一节课一小时,中途休息20分钟。
下课后,便有同学们来问问题,顾盼坐在椅子上,耐心解答,很快就收获了同学们的掌声。
“小顾老师,你毕业了没啊?”
靠前的女生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还没有,大三在读。”
“哇,你肯定很优秀吧,还没毕业就能当老师啦?”
大家七嘴八舌地八卦起来。
“小顾老师在哪所大学啊?”
“我看网上说复庆食堂特别好吃,是不是真的啊?”
“小顾老师,你有女朋友吗?”
中午下课,几名热情的同学非得拉着他去对面商场吃饭,非得请客。
顾盼不接受,退一万步跟他们AA。
饭桌上,几位开朗的同学,明里暗里打听他有没有女朋友,顾盼被搞得招架不住,干脆扯谎说自己有一个谈了三年的男朋友。
“哦哟哟。”其中一名男生怪叫起来,贼兴奋。
“咱们吃饭吧?”顾盼看看大家。
他不太想讲话,毕竟整个上午都是他在单向输出,大家安静下来吃饭,饭后又要请他喝奶茶,短暂的午休时间他们建了个群。
这类群是机构要求的,主要针对课后学生有问题及时问授课老师,群建好后,通讯录马上就发来几个私密的好友申请,顾盼哭笑不得,一一同意。
下午上课同学们就没有上午那么有激情,暖气开得足再加上刚吃过饭,大家都有点昏昏欲睡。
顾盼也有点,含了颗特别凉爽的喉糖,还是那晚吃火锅路亦行在人吧台顺的。
四点多的时候,下雨了。
冬雷轰然炸响天空,噼里啪啦的雨点旋即落下。
“政治自由包括言论、出版、集会、结社、游行、示威——”顾盼往教室末尾的窗户外望了眼,蜿蜒的水迹后面是白蒙蒙一片,“宗教信仰自由……”
该怎么回去呢?
从机构步行到地铁站还需要十多分钟,出门没带伞,也没看天气,希望雨快点停,能好打车一点。
可是海市老长时间没下雨,下起雨来便没完没了。
临到五点,聪明的孩子提前打车,饶是这样附近等待的人还有七八十个,顾盼心死,跟着大家一边聊天,一边等。
前台小姐姐来敲门,示意他出去。
顾盼出去后,小姐姐神神秘秘拿出自己的伞:“小顾老师,你先用,我们反正八点才下班。”
学生们伸长了脑袋往外探,就算他们不探顾盼也不会接,礼貌拒绝两句赶紧溜回教室,继续跟大家闲聊。
与此同时,楼下大门口进来一大帅哥。
哎哟。
两位前台眼前一亮,今天真是捅了帅哥窝。
路亦行提着伞:“顾老师在哪间教室?”
“小顾老师是吗?”
“对。”
前台小姐姐指指楼上,路亦行说了声谢,抬脚上楼,小姐姐们眼巴巴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甚至忘了说非老师不得擅进教室。
教室里,有学生疑惑,“小顾老师,你说政治言论里面有游行,为什么我们国家没有游行活动?”
“哦这个,要审批啊。”
“那诽谤的话算不算侵犯人权?”
顾盼解释:“我国宪法规定人格尊严不受侵犯,禁止用任何方法对公民进行侮辱、诽谤和诬告陷害。”
“现在网络造谣特别厉害,这种算侵犯人格尊严吗?我喜欢的明星……”
问问题的女生音量渐小,没个几秒,大家都往门口看去。
今日这门来了太多人,熟悉老师、负责的经理、走错的同学、送伞的前台,以及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却偏偏出现在这里的路亦行。
他没进来,甚至都没敲门。
也不知道在玻璃门后站了多久,等了多久,听了多久,窗外还下着雨,嘈嘈杂杂的。
不得不说,顾盼这一刻心头升腾出一股别样的感觉,上午才讨论过男朋友的事,八卦的同学们立刻拖着长调“哦哟。”
顾盼第一次耳根发烫,赶紧收拾东西。
见他确实已经下课,路亦行这才推玻璃门,极快地扫视一眼稀稀拉拉的学生,挺好,都长得一般。
“怎么没提前说?”顾盼阖上教案,小声道。
路亦行顺手拿过,身高特别高,弓身,把顾盼忘记的水杯拿上,“模仿我不看手机怪谁。”
“那早上发的信息你中午都没回。”
“进实验室没带。”
前排那名女生把他俩对话听了满耳朵,嘀咕,“你们好配。”
路亦行闻言,扫了眼她手腕的表,也不知道回应哪句,挑眉一笑,“有眼光。”
顾盼扯着他赶紧走,因为觉得羞。
不是装的,是真觉得教室这么肃静的地方弄这些有点怪,他从不把感情的事拿上课堂,就算以前玩弄人心的消息都不在教室回,当然他根本没有意识到,路亦行只是来接他而已。
这只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为什么这么大惊小怪?
出门,雨没有半点停歇的趋势,马路堵得水泄不通,连持伞的行人都没几个。
车停在附近的停车场,两人同撑一把大伞,顾盼觉得冷,缩着脖子埋在羽绒服里,等到了停车场才发现路亦行换车了。
“今天不开跑车?”
路亦行给他开车门,“换个心情。”
“那你这心情很坏啊。”
这应该是路亦行车库里较为低调的车子,黑色宾利,前灯采用了钻石切割工艺,椭圆形的外观极具辨识度,打火后特别闪,光线都有一种高贵的奢华感。
路亦行坐上主驾驶:“为什么坏?”
“因为这车很稳重,一般司机才会开。”
路亦行笑:“我不就是你司机吗?”
顾盼噎了一秒,路亦行转动方向盘起步,得逞的调调,“难得还有你接不住的招。”
“想不想去逛超市?”
“去干嘛?”
“你是不是不知道做饭前应该先买菜。”
顾盼乐了,“我知道你今天为什么不开超跑了,因为没有后备箱对吧?你得买菜,没地方放。”
路亦行大方承认,问:“刚笑什么?”
顾盼想,因为跟你日常作派很不符啊,谁能想到在实验室大骂四方的路助教,下班后要去超市买菜啊。
一双开赛车级超跑的双手提塑料袋,一张帅脸在瓜果区挑挑拣拣?
顾盼笑而不答,路亦行也就没问,车子还是放着那首唯一的歌单,随便闲聊着,往商超驶去,等红灯的工夫,路亦行想到什么,“明天开始,你开这车去上课怎么样?”
顾盼正捧着保温杯喝水:“我开这车去上课,有点太高调了吧?”
“高调什么。”路亦行说,“难道以后每次下雨你都要在教室等?”他皱眉,“嗓子怎么回事?”
“说太多话了。”顾盼嗓子有点沙,“我都住你家了,还要开你的车,未来是不是还可以用你的人啊?”
路亦行挑眉:“用哪?”
顾盼呛了下:“别耍流氓,本来看着挺正经一小伙子。”
“就这么说定了。”绿灯亮,踩油门前路亦行顺势捏捏他小臂,不轻不重地说,“油我来加,车位我来搞定,你负责开就行。
第36章
“这个?”顾盼拿起牛排。
这家商超菜品齐全,冷柜更是排出了一条街的距离,顾盼多少了解路亦行喜欢吃这个,他既不出钱,又不出力,出点情绪价值是可以的。
路亦行负责推车,扫了眼牛排上的标签部位,接着又朝冷柜看了眼,商量着,“换个部位?”
近肋骨末端的肉眼不如里脊细嫩。
顾盼晃晃嫩白的手腕子,“这个?”
路亦行点头:“这个。”
两人继续往前逛,这个点,多是工薪阶层刚下班的小情侣,抑或整个家庭出动,周遭很是热闹,顾盼和路亦行一高一矮,长得又打眼,时不时就有人回头,频频私语。
“你怎么会做饭?”顾盼纯好奇。
路亦行慢悠悠地推着车:“在外面读书的时候吃不惯,厨师天天来麻烦,一个人住,时间自己掌控,无聊,慢慢就学会了。”
“还挺好吃的,你做饭。”
“想学?”
“谢谢,这个真不用。”
“没什么难的,搞清楚调料作用——”咔嚓一声,有人在拍照,路亦行停顿一秒,戴上口罩。
顾盼听见也看见了,是名女生。
路亦行推着车走远了,没等他,很明显的避嫌。
货架特别高,路亦行走几步顾盼就跟他分开了,什么也看不到,心里有点堵,也没跟,自己逛自己的。
半小时后,路亦行在结账区等他。
顾盼没有流露出不高兴,跟往常一样,笑容反而越绽越大。
“等多久了?”他笑着问。
路亦行没说话,内心操蛋。
苏姿丰动不动就找人来拍,闷着,真他妈难受。
回到车上,顾盼电话响了,来电人是陶折一。
“hello我的盼,在干嘛?”
车厢特别安静,就算不开免提也听得见,路亦行动作一顿,顾盼瞧了眼他神色,手指摁低音量,想也没想,“在家呢,怎么啦。”
“最近不忙吧?”陶折一支支吾吾,“我们一起吃个饭?”
“吃饭?”
“对。”
……
陶折一问得随意,其实心头七上八下。
自那晚迪士尼散场后,佳佳关上房门谁也不让进,狠狠地哭了一场,他小姨和小姨父问不出所以然,就把电话打到他这儿。
是顾盼欺负佳佳啦?
还是佳佳当场被拒了?
陶折一哪知道啊,登门再问。
佳佳肿着两个大核桃眼睛,问什么都不肯说。
陶折一左逼右逼。
佳佳闷在枕头里,被问得特别烦了,才扔出一句,“小顾哥哥有喜欢的人了。”
陶折一大惊失色。
顾盼有喜欢的人了?他怎么不知道这件事?是哪个狗/日的?
震惊之余,他细细回想,他跟顾盼认识也有将近半年之久,从未听说顾盼谈恋爱,更从未察觉到顾盼有喜欢的人。
之前去复庆,他觉得好玩,于是也在论坛注册了账号,天天在上面给顾盼的帖子打call,耳濡目染了解不少。
大家一致认定顾盼是校草,不仅因为他成绩好,性格好,讨人喜欢,根本原因是他不谈恋爱,对谁都一视同仁,学校里,追求他的男男女女全吃闭门羹。
陶折一再细细一思索。
顾盼对他态度转变就是从那天在迪士尼开始的,一整天,顾盼除了基本礼貌,十分明显对佳佳不感兴趣。
从飞跃地平线出来那会儿,顾盼欲言又止,邀请他上厕所!
不对,顾盼好像对女生都不感兴趣。
于瑜是、chloe是。
也就是自那天以后,顾盼再没联系过他!
左思右想,陶折一脑子里突然迸发出一个可怕的念头。
顾盼……
该不会是喜欢他吧?
如果喜欢他,那么一切就都说得通了,顾盼喜欢他,所以讨厌自己给他介绍佳佳,再加上路亦行不请自来,路亦行这人脑子聪明得很,莫不是瞧出了什么,所以才来捣乱?!
这么多年,兄弟只在必要时出手。
所以……
顾盼就是喜欢他!
思及此,陶折一懊悔不已。
对待同性恋他并不持有色眼镜,世界只有一种取向,那就是心之所向,谁跟谁在一起都是自己的自由。
他只是想不到……
想不到顾盼会暗恋他!
陶折一愁啊。
这下可怎么办才好?
他可是直男,但是话又说回来,世界上只有一种取向,那就是心之所向。
最终,陶折一决定挑战一周不联系顾盼,假如顾盼联系他了,那说明是真的,结果一周没联系,陶折一觉得是他害羞。
算了。
既然如此。
他需要跟顾盼聊聊,试着处处也可以,不试试怎么知道喜不喜欢呢?
故而有了今天这通电话。
坐在副驾驶的顾盼对陶折一心理活动一无所知,回忆明天下课后确实没有安排,马上就答应了。
陶折一猛地捶桌。
错过错过……
顾盼答应,是因为他也想给陶折一交代一下迪士尼那天的事,他怕佳佳伤心,也怕伤了陶折一的面子。
“就明晚吧,我有事想给你说。”顾盼道。
陶折一痛心疾首:“好,我等你,说什么都没关系,只要你说。”
顾盼看看手机,莫名:“你怎么了?”
陶折一心道我怎么了?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莫过于,我站在你面前你却不知道我爱你,顾盼这半年来究竟受了多少相思苦!
路亦行听完全过程,冷笑一声。
翌日。
顾盼开着宾利去机构上课,反正路亦行把便利都送他手上了,不开就是纯傻子,但快到下午五点时,路亦行给他发信息,非得让顾盼复庆去接他。
行吧。
顾盼回复:“我可太宠你了。”
路亦行:“到底谁宠谁。”
顾盼并不熟悉这辆车,一路开得中规中矩,到了复庆门口,路亦行不知道等了多久,总之鼻尖有点红。
“等很久了?”顾盼有点愧疚,只有那么一点点。
路亦行掐着点提前出来,仍旧在冷风中站了四十分钟,他难得没嘴毒,忍着略微不爽的心情提醒顾盼看后方车辆。
到了linglong。
陶折一已经在包厢好好坐着了。
“你怎么来了?”
侍应生拉开椅子,路亦行和顾盼并排落座。
路亦行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哼笑一声,又意味不明地扫他一眼。
陶折一不安了,长这么大还没被这么好看的人喜欢过,更别提等会儿要在兄弟面前出柜,多难为情啊。
路亦行跷起标志性的二郎腿,“我怎么不能来?”
“我单独请顾盼吃饭呢。”陶折一底气不足。
“所以?”
“所以你能不能单独到别的包厢开一桌?”
“不能,谢谢。”
算了,不就是在兄弟面前出柜么,他还在兄弟面前光过屁股蛋子呢,也没什么不能见的,遂作罢,让顾盼点菜。
顾盼点了两样自己喜欢吃的,便把平板递给路亦行。
两人生活了这么长一段时间,互相了解彼此口味,他同路亦行一起划拉菜单,指着各式牛肉问怎么样,两人小声又热切地讨论起来。
陶折一眼观鼻鼻观心,悄悄拍大腿。
顾盼肯定喜欢他,谁说的来着?喜欢一个人得先征服他的朋友,近水楼台先得月么,他抿着花茶,越想越恨自己没眼力见,越想越恨自己迟钝。
点完餐,点心先上,有同学发来问题,顾盼忙着在群里回复,没空弄糖碟,路亦行顺手帮了个忙。
陶折一目光幽幽。
连路亦行都被他搞定了,自己还有什么理由推拒?
“咱们今天喝点酒吧?”他建议道。
顾盼不好说自己开了车,看了眼路亦行,陶折一又想,顾盼简直太给他面子,连喝酒都要征询他朋友,心一横,点了清爽且度数不高的果酒。
饭过三巡,酒也过三巡。
陶折一举起长笛杯,大着舌头:“盼啊。”
顾盼正跟路亦行商量明天早餐是吃蟹肉的还是火腿的三明治,闻言,举杯,真挚地注视着他,陶折一至今犹不能抵抗这样“深情”目光,眼神飘忽,无意间瞥到路亦行。
路亦行极深极深地睨他一眼。
“盼啊。”陶折一措辞,“你跟佳佳……”
顾盼估摸他今晚也是说这事,想也不想地澄清:“我跟佳佳没什么,她只是比我小三岁的妹妹。”
“那你们?”
“那天晚上在迪士尼,我都跟她说清楚了。”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陶折一长长叹了口气,也不藏着掖着了,酒闷掉,看着顾盼,“你有没有话对我说?”
顾盼迟疑着、犹豫着:“对不起?”
“没事。”陶折一抹了把眼角,“没事,没事。”他忧愁地给自己添满酒,“那我们,那我……”
路亦行眉心微蹙。
顾盼不明白:“我们怎么了?”
陶折一把杯子重重一搁:“我早该知道的,都是我的错,是我不好,你看我还有没有——”
“顾盼,你上个洗手间?”路亦行陡然沉脸。
这还是路亦行第一次叫他大名,顾盼懵懵懂懂,知道陶折一有话想说,估摸还要继续给他介绍女朋友,或者再次推荐佳佳,路亦行是在给他解决问题,他马上起身,出去了。
包厢门阖上。
陶折一还欲忧愁,一片西瓜径直砸来手背,他慌忙擦拭,奶奶个腿,并不是自己喝多,是路亦行飞来的横祸。
“你搞什么?”
路亦行:“你小时候不止肺里进水,脑子也进水了是不是?这些年没晾干净?”
陶折一莫名其妙:“不是,你又骂我干什么?”
“说。”路亦行扬起下巴,“你刚想说什么?”
顾盼不在陶折一也不装了,噼里啪啦倒豆子似的:“顾盼喜欢我,我竟然到今天才发现,这几个月来他受了多少苦,我还蠢得把佳佳介绍给他,你说,他怎么想我?他会不会觉得我是在变相拒绝他?”
路亦行:“你他妈……”
陶折一:“?”
路亦行忍了忍:“行了,没事就回家上班,有的没的,别胡思乱想。”
陶折一:“啥意思,你还不准我搞基啊?”
路亦行摇头:“哪儿来的自信?”
陶折一:“什么自信,顾盼本来就喜欢我!”
路亦行起身:“行了,就这么着吧,从今以后别给他打电话,知道吗?”他抓起外套就走。
陶折一回过神来,冲他背影喊:“顾盼喜欢我有什么错?同性恋有什么错,我妈都还没反对呢,就你路家老古板,就你家变态,就你!还博士研究生呢,白瞎读这么多年书,老祖宗都比你开明!”
路亦行人都走远了,他还在骂。
“什么素质,真的是!”
第37章
顾盼烘干手刚从洗手间出来,就看到路亦行人长腿长地等在外面,臂弯里挂着他的外套:“要走了?”
“走了。”路亦行把衣服递给他。
顾盼是怎么也想不通陶折一的脑回路的,揣着疑惑走到停车场,代驾到了,上了车,路亦行问他,“饿不饿?”
“当然,我都还没吃呢。”顾盼说。
路亦行掏出电话,让尔湾餐厅送餐,是两份牛排,刀叉一应俱全,热气腾腾地散发着香味。
顾盼先进卧室换了家居服,出来后,盘坐在地毯上开吃。
路亦行在酒柜挑了瓶红酒,也跟着在旁边坐下。
“喝点?”
“行。”
电视播放的就是普通的晚间新闻,主持人长着一张国泰民安的脸,音量挺小的。
路亦行一股郁气没处发作,抿了小半杯,“怎么不问回来的原因?”反正顾盼什么都不问他,从认识到现在发生的许多事情。
例如之前为什么要在慈安弄等他,元旦那天为什么发信息问他在干嘛,再后来一点,就是为什么要带他回家。
顾盼放下叉子,看着他,“你肯定吃得不高兴了,不想留,那我肯定陪你一起。”
路亦行沉了口气,垂眸,把玩着清凛凛的餐刀。
若是从前还能欺骗自己,今晚经陶折一这件事后彻底认清,从小到大,多少东西他都可以让给陶折一,哪怕未来让他在自己的实验成果、帆船署名都行,唯独顾盼不行,哪怕他没得到,其他任何人也不能得到。
“你怎么都不问我?”他语气有点低地说。
“什么?”顾盼把目光从电视挪开,见路亦行在玩刀子,心道这糟心玩意儿高兴时手就是欠欠的,“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路亦行坐直:“什么?”
“就你高中时为什么休学一年啊?”顾盼纯好奇,“因为我跳过一级,知道休学很浪费时间的。”
“浪费?”路亦行目光幽幽,望向他,“想知道?”
“嗯啊。”
路亦行在书房找到移动硬盘,插上电视,用遥控器点出文件夹,顾盼瞥见视频封面,“冰川?”
“北极。”路亦行点点头,摁播放键。
画面瞬间鲜活起来,一望无际的雪原中呼啸着呜啦啦的风,冰川上有五人,五人年纪、国籍各不一,路亦行年纪最小,跟如今一样高,穿着黑色防寒服、防风镜和手套,正用英文跟旁人对话。
谈话内容涉及气流、风速等。
顾盼了然:“所以不是休学,是参加活动了?”
“嗯。”路亦行说,“当时MIT要在北极建科考基地,申请通过后,我在那边待了一年。”
“牛!”顾盼惊叹,“每天都做什么?”
路亦行笑了笑:“跟教授们一起追踪风暴,收集测量数据。”
“好玩吗?”
“还行,挺累的。”
顾盼十分羡慕这样洒脱的人生经历,毕竟北极这种极寒之地大多只在纪录片里出现,而且他的专业在那里没有任何用武之地,毕竟北极熊并不需要律师和法官。
路亦行淡声道:“父母反对我做这些,认为不安全,更不喜欢我喜欢的专业,这是16岁跟家里闹得最僵的时候,干脆退学,申请了美国高中。”
“我觉得你很棒,超厉害,如果当时我们已经认识了,我一定支持你!”顾盼真心实意,还颇有种学霸与学霸之间的惺惺相惜。
路亦行真就如陶折一所说,彻头彻尾的认账、敢选、不回头,从十几岁选择的路一直走到现在。
视频播放到基地画面,特别简单的生活空间,铺有地毯,两条哈士奇,他们五人一进去,哈士奇便摇着尾巴飞扑。
路亦行继续说:“那时,每天除了收集数据,只能待在基地跟教授们讨论学术问题,刚去那段时间每天都能见到极光,那几个老头子特别兴奋,给各自的家人开卫星视频。”
顾盼托着下巴:“你呢?”
“当然不开。”路亦行挑眉,“贺也不感兴趣,陶折一废话多,基地只剩我一个人的时候,我只觉得清静。”
顾盼笑了:“是你的风格。”
两人都盘腿坐在地毯上,靠着沙发,距离很近,肩膀挨着肩膀,烘托着彼此的热度。
“待在基地的一年时间里学了很多东西,也吃了些苦头,白天出门还好,晚上基本睡不着。”
“为什么?”
“风大,非常吵。”他解释说,“极端天气会停电,柴油发电机响彻整个通宵,最大功率的发电机还要供给设备,有几天室内暖气太低,还搂着狗睡过几晚。
顾盼笑出声。
路亦行也在笑,跟他碰了下杯,“运送物资的直升机每半个月来一次,吃东西最难受,为了方便储存,只能运送一些罐头和面包。”说罢他想起什么似的,“对,还有那该死的鹰嘴豆。”
“每天都是牛肉罐头加鹰嘴豆,配蔬菜汤。”
“吃了一年。”
“啧啧啧。”顾盼目光怜爱。
“那一年也没什么特别的。”路亦行说,“跟教授学会了抽烟,烟瘾越来越大,站在暴风雪里不太能点着,就算点着了,马上也被风抽得飞快。”
顾盼嘟囔:“我一直感觉你烟瘾不大呢,很少在我面前抽烟啊。”
“在你面前抽什么。”路亦行转着打火机,嗤笑一声,轻轻转移话题,“天气好时,我们开船去海面追鲸鱼,看北极熊猎杀海豹。”视频画面刚好一转,天气不似刚开始那样阴沉,是个艳阳天,非常晃眼,“还打赌冰泳过。”
顾盼好奇:“冻不冻?”
“特别冻。”路亦行指着电视,“穿防寒的潜水服都没用。”
一个白人坐在快艇沿上,他手持微型摄影机,朝其他人竖起大拇指,背着氧气罐倒栽进浮冰夹杂的海里。
一阵气泡翻涌破裂后,海底世界渐渐清晰,附近鱼群清晰可闻。
再有,就是海里已经有同伴等着了,是路亦行,光看轮廓顾盼都能知道是他,而更加骇人又兴奋的是,几头大小不一的抹香鲸竖垂在海中,在睡觉。
幽深无垠的蓝色里,路亦行在它们周围静静游动。
顾盼激动,扯他手臂,“采访一下路助教,你当时是怎么做到这么平静的?”路由行被他扯得晃了一下,笑着说,“不敢激动,怕醉氧。”
顾盼目不转睛地盯着画面,路亦行却告诉他等会儿还有更刺激的。
再播放了十几分钟,果不其然顾盼见到了,他们一群人在登机,登一架看起来跟普通民航客机没有区别的飞机,天气异常恶劣,在他的担忧中,飞机起飞了,斜斜地插/进暴风雪里。
噼里啪啦的雪点子把飞机砸的砰砰闷响,机身摇晃。
攀升中,有个老教授从胸口衣带掏出一个银色小瓶。
顾盼辨清面容,指着这个酒糟鼻老头子,“Tim教授?”
“对,他喜欢喝威士忌,遇到事情就找上帝。”路亦行说,“本来这个项目结束后我应该去MIT,但是他为了家人,决定辞去终身教授的头衔,问我愿不愿意跟他去德国学习,他就这么当了我的导师,对我挺好的,像我死了的爷爷。”
顾盼:“你这是什么形容……”
Tim教授往口中猛猛送酒,在胸前来回画十字架,嘴里喃喃着“sevenhells,oh,sevenhells”,顾盼快被他笑死,“你们真的是搞物理的嘛,不应该是最坚定的唯物主义吗?”
路亦行后靠,抵着沙发沿,手臂后放,模样像从背后揽住顾盼一样,顾盼没发现,“谁知道,有些事用公式也无法解答。”
顾盼这下听出来了,侧脸,看了他一眼。
飞机穿越茫茫云层,但是越来越颠簸,许多先前还保持平静的人也有生出紧张,手持摄影机的人往前,来到机舱。
路亦行在这里,在跟机长交谈。
从对话中顾盼听出他们即将飞进暴风眼,彼此神色都有隐隐兴奋。就在这时,前方云层越来越亮,越来越亮,颠簸瞬间消失。
忽地,整个世界陷入静止。
这架固定翼气象飞机带着他们突出重围,飞进了暴风眼里,巨大的环形云层如奶油般光洁莹润,圆形眼墙完全包裹住他们,他们处在中心地带,近乎静风,与世隔绝。
这一幕实在太过震撼。
顾盼觉得,画面里的人觉得。
失神之余,他们反应迅速,启动飞机腹部下的仪器,开始拍照,检查仪表盘上的数据,几位老教授激动地大声喊叫,大家相互拥抱庆贺,脏话问候彼此,高举威士忌,敬这必死无疑的一生。
顾盼好羡慕,呢喃:“真好。”
“现在更好。”路亦行接。
顾盼扭头。
路亦行把杯中红酒喝光,喉结滚动两下,又给自己倒了小半杯,“如果有机会故地重游,我想,我找到了打卫星视频的人。”
顾盼呼吸一乱,飞快扭开脸,顺口接:“那很好啊,恭喜。”
他觉得脑袋有点晕,便放松了脊背朝沙发仰,倒下去,后脑勺刚好贴合进一片软绵绵又温热的东西,他不偏不倚,栽进了路亦行的掌心。
“没事,睡你的。”两人目光并未相接,路亦行动动手指,换了个更契合的位置,托着他的后脑勺。
顾盼闭着眼,浅浅地笑。
视频播放到尾声自动暂停,路亦行听到耳边呼吸渐渐均匀,把他抱起来,抱进客卧里。
这间次卧路亦行已经很久没进去过,里面有一股,不属于整个房子的、陌生的、淡淡的香味,他把顾盼放到床上,拧了毛巾给他擦手、擦脸,出去前,又不轻不重地捏了下他的脸颊。
房门轻轻阖上,振荡出一片清寂。
而后,顾盼缓缓睁开眼睛。
第38章
翌日。
顾盼洗漱完走出客卧。
路亦行居然提前起床了,两三度的大清早,只穿了薄薄的睡衣,在露台浇那盆仙子之吻,玫瑰抽了新芽,三明治也摆在餐桌上。
“今天怎么这么早?”顾盼站在客厅,睡眼惺忪地问。
闻言,路亦行进来,拨了下他耳边翘起的头发,“以后都这么早。”
“你不是上午十点才去实验室吗?”顾盼走到餐桌边,咬了口三明治,“干嘛不多睡会儿?”
“谁天天夸我做的饭好吃的?”路亦行停他身旁,家里这么大空间,他非得来挤,顾盼离远些,“路助教人帅心善,手还巧~”
“还有心情笑,八点三十二了知不知道。”
妈呀。
来不及,顾盼揣上早餐,提上课件包奔出门,奶奶个腿,上车一看,中控显示才八点过两分,路亦行这特么糟心玩意儿。
他下午五点结束课程,晚高峰,堵了四十分钟回尔湾。
路亦行已经在家了。
路亦行这人对时间掌握得异常精准,但奇怪的是,前序厅里叠放了许多的快递盒。
顾盼沿着玄关进屋,换鞋,在书房找到路亦行。
他穿着黑色T恤,黑色运动裤,正在腾书,这间书房原本整面墙都是各类专业书籍,现在左侧空掉大半,挪出来的书全部放在一个新的旋转书架里,在路亦行腿旁,还有几个拆封的快递箱,里面竟是比砖块还厚的法学书。
“你在干嘛?”顾盼左一脚右一脚,绕到他旁。
路亦行松了手,闲适地插在裤袋里,往后退了两步,觉得满意,“以后你用左边,我用右边,要是不够用,再装个书房出来。”说完,朝他扬下巴,“看看,喜不喜欢?”
一套专业法学书动辄几千,顾盼目前能看到的,有外籍绝版的,签名的,全部都是崭新未拆封,路亦行脚边共三个箱子,部分已经码上墙,还有部分来不及整理,然而门口还有5、6个未拆封的箱子。
顾盼弯弯眼睛。
在书架上摸来摸去,瞧着扉页,很多是他抢不到的,不知道路亦行发了多久的工夫集齐,他真的高兴极了,眼里是压也压不住的欢喜,“你买这些花了多久?”
“一天。”路亦行云淡风轻,“怎么?”
无非是打电话问朋友、问老师,多方位了解法学专业,浏览法学生可能会喜欢的书单,方式简单粗暴,屠榜,从上到下全部买上一遍而已。
不得不说路亦行实在会送礼,简直就是投其所好的典范,顾盼抓住他手臂摇了摇,说谢谢,然后十分激动地坐在地上拆书。
这种兴奋一直持续到吃晚餐、睡觉。
顾盼一直在笑,路亦行心情也很好,两人在书房一起多学习了1个小时才各回房间休息,临睡前,路亦行向他要了身份证。
顾盼警惕:“你干嘛。”
路亦行:“反正不干违法的事。”
事情从这天开始逐渐清晰。
第三天晚上顾盼下课回尔湾,跟路亦行悠闲地吃过晚饭,路亦行问他要不要出去玩一玩,顾盼也没问路亦行想带他去哪里,反正乖乖跟着走就行。
到了地库,路亦行戴上墨镜,主动坐上副驾驶,“小顾老师,辛苦一下。”
“好说。”顾盼启动发动机,载着他驶出尔湾。
顾盼开车的方式跟路亦行开车方式完全不同,路亦行稳准,顾盼有点飘,而且路亦行的车子歌单只有一首老歌,但特别好听,歌词暗示性十足,顾盼光歌单列表就有三个。
华灯初上,海市车水马龙。
等绿灯,顾盼疑惑,扭头,“你怎么这么好奇我听什么歌,从上车开始一直在看。”
“开你的。”路亦行划拉着中控的电子屏,把歌曲名字看得特别慢,其中大多是法文歌,“喜欢法国?”
顾盼随口扯谎:“没有。”
共享歌单,是情侣才会做的事,这是霍希给他准备的,刚上大一那年,两人也是开车出去玩,音响里弥漫着缱绻慵懒的男性嗓音,就像路亦行平日讲话那样子,不过那时顾盼并不认识路亦行。
霍希温声问:“是不是喜欢?给你准备一份?”
顾盼笑道:“好啊。”
那时顾盼并不觉得法文歌有多好听,只是喜欢霍希喜欢的东西而已,后来听习惯,还能唱很多,一直听到现在。
身旁,路亦行把全部列表翻到底,总共85首法文抒情歌,占比超总曲数50%,这个数据是相当大的占比,他放手,靠回椅背,琢磨了一会儿,“想去法国留学?”
前方匝道有车汇入,顾盼听见这句,下意识晃神,车身顷刻一飘,后方车辆骂着娘急速超过,路亦行淡淡觑他一眼:“紧张什么?”
“我车技本来就不好。”顾盼面不改色,“你不要给我讲话,也不要再问歌的事,不然出车祸你负责。”
到了演讲厅,这事儿已经翻篇了。
熄火停进车位里,顾盼扶住方向盘,好整以暇转过身,路亦行跟他外出必备口罩墨镜,他看着这张被遮得严严实实的脸,有点不爽地问,“好了,路助教,现在可以告诉我,要带我去什么地方吗?”
路亦行从外套里拿出两份邀请函。
借着并不明朗的光线,顾盼努力辨认烫金纸面字眼,倏地看清了,低呼一声,“你怎么抢到的?”
这是国内一名专攻《青少年保护法》的教授讲座,讲座不对外公开,只邀请国内官方媒体和业界专业人士,哪怕牛人遍地走,才子贱如狗的复庆,连参与资格都没有。
顾盼有点忍不住,手指轻轻点了下路亦行手背。
“出息。”路亦行笑他。
快到演讲厅顾盼的激动劲儿还没过,“你知道吗,这个教授很早就不带学生了,一直在为我们国家的儿童福利奔走,好多儿童保护立法就是他和他曾经的学生推动的。”
人流拥挤摩肩接踵,路亦行虚虚揽了下他肩膀,“嗯,才知道。”顾盼发现了他的动作,伸手,轻轻捏了捏他的指尖,以示感谢。
这类讲座加上专业咨询带有严肃性质,媒体大多坐在第一排,第二排便是各类邀请而来的学术大佬,顾盼研究生想跟的林老师亦在其中。
讲座共计两小时,顾盼听得极其认真。
路亦行其实不太能听懂,但他没有玩手机的习惯,也没跷二郎腿,懒洋洋靠在椅背里,等到结束,他才慢悠悠说出今日重头戏,他告诉顾盼可以去后台跟教授当面聊聊。
顾盼猛地扭脸,盯着他。
路亦行又笑他:“去吧,我在车上等你。”
教授早就接到消息,端坐在采访室里等,这里是没有任何外人的,顾盼礼貌敲了三下门,教授放下茶杯,抬头,惊讶地看了他好一会儿,叹,“怎么长得这么好看。”
顾盼从小到大听过太多夸奖,这还是他第一次感到羞涩,没敢多聊,就半小时,怕打扰,乖乖道别离开,甫一上车,他用那双清透莹润的眼睛,被无数人赞美过的脸,定定地看着路亦行。
路亦行悠闲得很,手随意搭在车框边缘,一副闲云野鹤公子哥模样。
顾盼问:“你都是怎么了解到这些的?”
“论坛。”路亦行转着打火机,简洁答。
想了解一个人的方式多种多样,关注他的账号,查看他的历史发言记录,给哪种帖子点赞,出现频率最高,工程量虽浩大,但如果从很早之前便开始留意,也并不是那么耗费精力。
顾盼心里暖,但嘴巴却凶巴巴:“回程你开。”
“行。”两人换了驾驶位。
路亦行开车,顾盼光明正大掏出手机,查看论坛他账号的好友访问记录,得益于论坛的古早形式,最初记录都有保存,而在最近。
那个原本没有头像的账号,换成了尼克狐尼克公仔。
ID名,变成了路亦行。
路亦行于清晨7:45分访问了您的主页。
路亦行于上午10:01分访问了您的主页。
路亦行于凌晨00:22分访问了您的主页。
再往前翻,堆叠的访问记录汇集成一句:“路亦行最近多次访问您的主页。”
一个不用社交软件、在国外养成了只用邮件联系的人,不经意间,改变多年生活习惯,从微信信息再到信息量爆炸的论坛,原因,不必讲得太明。
顾盼锁了手机,放腿上,手肘抵着车框,大拇指按住嘴唇让其不要上扬,但根本忍不住,窗外高楼林立,霓虹灯滑过脸庞。
这一刻,他也说不清是成就感占据上风,还是暧昧占领高地。
总之,就是很开心。
路亦行看他一眼,莞尔:“你很得意,是吧?”
顾盼马上正襟危坐:“怎么会?”
说完他就忍不住笑开,一开始是偷偷笑,肩膀渐渐抖动起来,再然后是笑弯了腰,低沉缱绻的笑音也从路亦行胸腔传出,这个夜晚大家都很开心,彼此心知肚明,但谁也不捅破。
一路到家,顾盼第一时间拆开琴盒,拉大提琴,之前路亦行开玩笑说让他拉琴付房租,他不乐意,路亦行看出来后再没提过,现在他心情好,也想让路亦行开心一下。
路亦行问:“这是服从性奖励?”
顾盼笑了:“这句话你是在哪儿看到的?我说过吗?”
路亦行脱了外套,扔在沙发上,坐下,“你朋友圈。”顾盼搭弓拉弦,蓄势待发,闻言一顿,“你全看完了?”
路亦行哼出个懒懒的鼻音。
当初发这条朋友圈是慈安弄有条流浪狗,那段时间顾盼回去每天都会买根烤肠,时间一长,小狗也没手表,却能很准时地等在巷子口等他,故而才有了顾盼那条“服从性测试”的朋友圈,不过这条朋友圈发表时间是三年前。
他笑笑,不说话,专心致志拉他的琴。
平日里,顾盼是有些活泼的性格,常挂笑,一到拉琴,他的面容变得沉静,面无表情,看起来令人陌生,像是不开心的样子。
路亦行看着他,顾盼也看着他。
一个站,一个坐,哀沉的琴音在两人之间缓缓蔓延,彼此眼神像对弈似的。
但也没错,自认识以来,两人确实不断在博弈,暂且无法论输赢,不过顾盼此时觉得他赢了,十分得意,但他还要再经历一些事情才会明白,感情关系并非输赢,还有一个彼此原谅、彼此迁就的中间地带。
接连两天高兴过了头,二月初始,还未过年,春天好像提前来了。
这几天海市气温接连攀升至15度左右,顾盼见今天又是个艳阳天,于是便换了件薄外套,反正教室一直开暖气,温度刚刚好。
路亦行现在也不演了,做完早餐会再回房间睡回笼觉。
大清早,两人在走廊打照面,路亦行问他怎么穿着少,他刚起床,声音特别好听,顾盼装没听见,路亦行再讲一遍,他才解释,然后很留恋地看路亦行进卧室的背影,装好三明治,开着黑色宾利往机构赶。
倒霉的是,顾盼从前台小姐姐那里得知,临近年关这条街电路大检修,停电了。
一开始讲课还好,渐渐地,身上开始觉得冷。
平日驶过这条街路亦行甚无感觉,近日路过,总会在等红绿灯的间隙,抬头看一看那栋竖在机构大楼的广告牌。
今日广告牌没亮,周围商铺也漆黑一片。
路亦行皱眉,轻轻点了下方向盘。
顾盼一心两用,要不要趁等下午休时间回尔湾一趟,忽地,玻璃门后人影一闪。
“不得申请听证的有申诫罚,自由罚——”他音量渐小,望向门口。
路亦行来了。
小教室本就不大,上课又安静。
路亦行看他脸颊冻得都有点泛紫,皱了下眉。
顾盼出去,压低音量:“怎么这时候来了?”
“路过,看到停电。”尔湾、中肱机构、复庆在一条中轴线上,路亦行脱了外套,递来,“穿上。”
顾盼不接。
路亦行直接披他肩上。
“唉别——你只穿这T恤呢。”
路亦行里面确实仅着一件黑T,满不在乎,“对面商场买一件不就行了。”
“不耽误时间吗?”
“还行。”
两人嘀嘀咕咕交谈着,教室里的同学们个个伸长了脑袋,顾盼不欲多说,赶紧把外套穿好,路亦行顺手帮他拉上衣服拉链,扔下一句不舒服发消息,转身便走。
接着,顾盼穿着不合时宜的,还带着温度的外套回到教室,这件外套的袖口长到把他指尖都盖住了,几个比较开朗的同学装模作样地咳嗽两声,再安静几秒,轰地“哦哟哦哟”地怪叫起来。
顾盼心想不应该,只是一件小事,从前不是没人给他穿外套,但他耳根就是发热。他干脆说休息一下,跑去楼梯间给路亦行打电话,虽然不知道说什么,但就想打个电话。
但很绝的是,手机在他身上响了。
……
无情挂断,顾盼缓缓从左边衣兜掏出路亦行的手机,然后,缓缓从右边衣兜掏出路亦行的钱包,他站在静谧的楼梯间,陷入沉思。
路亦行身无分文,拿什么买衣服?
第39章
可惜的是,顾盼去对面商场飞快找了一圈,没找到路亦行人,回来又问前台小姐姐路亦行有没有来过,得到回复是也没有。
下午下课,他早早回到尔湾。
等了会儿,路亦行回来了。
顾盼听到门口动静,跑到前序厅,靠在屏风上,见路亦行身上有外套,他表情闲闲的,“我很好奇,你今天一整天都没花钱吗?”
路亦行正在换鞋,闻言,流里流气地笑了。
上午离开机构后,他打算去对面商场随便买件外套,毕竟一来一往浪费时间,急匆匆进门随便拿了一件,颇为尴尬地出来,主要是付钱发现身上空无一物,只好折返回尔湾,再赶到复庆时,研究生小组多等了他半小时。
“第一次体会到窘迫。”路亦行如实说。
顾盼笑个不停,转身从柜台上面拿出他的钱包和手机,“有人给你打电话。”
“谁?”路亦行接过,只是拿在手上,没看。
“陶折一中午打了三个。”
“他说什么?”
顾盼解释:“我肯定不会接啊,这是你的手机。”
“他就是没事找事,别管。”
“要不你回一下?打这么多万一有事呢。”
“他能有什么事,吃饭睡觉打游戏,三选一。”路亦行不打算回,但还是听话地解锁手机,滑了滑来电记录,手指顿住。
两人挨得近,灯光又足,顾盼不用特意伸头,也知道他手指悬在谁的未接来电上。
李珈禾。
那个家和万事兴的珈禾。
路亦行抬头,看着他。
路亦行人模狗样的样子确实英俊,脸长得好看,人也高,穿衣品位好看,最大英寸的手机拿在手上跟个玩具似的,顾盼不打算买单,抱起手臂,没甚表情,“李珈禾好像还给你发了短信。”
路亦行面色微微沉了一道。
顾盼点到为止,转身就走,嘴巴嘟囔着好饿晚饭吃什么,刚迈出一步,路亦行唰地拉住他手臂,顾盼只好回头了,摆出轻松愉悦的笑容,“怎么啦?”
路亦行虽然觉得这话解释起来很傻逼,但还是得说明白,“我跟她没关系。”
“嗯啊。”顾盼点头。
“怎么不问我?”路亦行往前跨出一步,身高天然造就压迫感,他低着头,身上还携带有室外的寒意,手指挺冰的,马上就松开了。
顾盼没退,仰脸迎接他的目光。
“我跟她没任何关系。”路亦行一字一句,“她家是集团股东,喜欢贴着我家,其他什么也没有。”
顾盼继续点头:“哦。”
路亦行心觉不妙:“不信你可以去问陶折一,贺也也行。”
顾盼蓦地笑了:“你解释这个干什么?”
路亦行脸臭:“你问我?”
“对啊。”顾盼撇撇嘴,“谁给你发信息都可以啊,我也可以啊。”
“那你发过吗?”
确实,认识至今除开送礼物的那一个多月,之后,顾盼给他发信息的次数少之又少,路亦行眉眼深深地凝睇着他,像是在辨认他的表情真假,隔了会儿也笑了,那种了然于心,却有点坏坏的笑,翘起一边嘴角,后退开来。
顾盼不打算接招,转身就走。
他走,路亦行跟上,反正房子大谁也挨不着谁,但路亦行很快靠近,伸手揉他头发。
顾盼捂住脑袋,猛瞪一眼,“别摸,长不高了要。”
路亦行二流子似的:“装不下去了?”
是有点气,虽然被拆穿吧,但顾盼也不愧,安之若素地吃过晚餐,继续去书房学习,路亦行收拾好东西又跟了进来,不让他学,大掌直接按住他书。
“路亦行,你今天有点嚣张啊?”顾盼眯了眯眼睛,阴阳怪气地问。
路亦行站他侧边,低眉:“我有事对你说。”
“不听。”
“确定?”
两人僵持不让,又很幼稚,一个按住书不让看,一个抓住对方手臂想要挪,半晌路亦行败下阵来,放弃,“什么时候放假,或者什么时候有假期?”
“又要带我去听讲座吗?”顾盼也不跟他争了,靠椅子里,“如果是这个的话我就答应,可以调班。”
路亦行摇头。
顾盼:“买书?”
他再摇头。
顾盼想了想:“看电影?”
路亦行锐评:“俗气。”
顾盼不言语了,路亦行成功把他好奇心给勾了起来,他扯路亦行手臂,路亦行直起腰身,靠在桌沿,闭嘴不答,顾盼恼了,沉默一阵儿,突然想起之前的手段,马上贴心地抱住他手臂,小幅度地晃了晃。
路亦行面无表情。
一次不行,不会有二次。
顾盼耐心告罄,也不搭理他了。
路亦行捏他肩膀,慢悠悠的口吻:“崇明岛那边有个自然栖息地,听说风景不错,三天后英仙星过近地点,有一场来自千万光年前的流星,要不要去看?”
听起来很浪漫,顾盼有点心动。
“也没多稀奇。”路亦行不咸不淡,“也只是几十年一遇而已,确实没什么大不了。”
其实机构的课马上就要上完放假了,假肯定是不能请的,其他板块老师的课程表都是安排好的,但是,放假刚好是三天后。
顾盼不想那么快答应,故意说:“作为交换你先答应我一件事。”
路亦行:“你说。”
“我们环保社每年寒暑假都要去探望学校资助的福利院。”顾盼说,“今天上午几个本地同学说找个时间我们去看看。”
“探望孩子?”
“不止,反正福利院有些水管坏掉啦,灯泡接触不良啦。”他眼巴巴的,“你知道我们读文科的不会这些呀。”他再度抚上路亦行手臂,讨好又乖巧地顺毛,“路助教,您看你明天能不能空出一天时间,跟他们去一趟,帮帮忙呀。”
上午看到这条消息第一时间顾盼第一想法就是找路亦行,路亦行一来送衣服,他全给忘了。
“可能是有点麻烦,而且我知道你也很忙。”顾盼完全善解人意,“要是你没时间,那也没关系,我们社团自费找师傅去就好啦。”
路亦行懒得拆穿他小心思:“什么时候去,地点在哪里?”
顾盼马上拿出手机,对着群消息念道:“天使福利院,明天早上八点。”
事情就这么说定,路亦行坐到书桌对面,弄他的事。
看了会儿书,顾盼还是很好奇,在桌下踢路亦行脚尖,“晚上我们要在哪儿过夜吗?”
路亦行目光从电脑上挪开,笑容有点饱含深意,“你想过夜?”
“不想。”顾盼立刻拒绝,狐疑,“真要过夜?”
“看你。”路亦行还在那种笑,“如果想就可以。”
“不想,在外面睡不好,而且帐篷里肯定很冷。”
“你怎么知道会冷?防寒帐篷了解一下。”
“那也不想。”顾盼不喜欢睡硬的,只喜欢睡软软的床,路亦行余光瞥见他的小动作,撑着桌子,从对面俯身靠近,轻轻捏住他腮边,“好好说话,没事撒什么娇?”
“路助教,你有没有搞错,我一直都这样讲话好不好。”
“那你再说一遍,我给你录下来自己听听?”
顾盼打掉他的手,在桌底重重踩了他一脚,路亦行眼疾手快,直接捉住他的手。
两人无端对视片刻。
蓦地,路亦行俯身靠近,顾盼察觉到气氛不对,立刻收回脚,屏住呼吸不说话。
隔着摆满了书的桌面,路亦行眼睛落在面前这瓣殷红的嘴唇,往前倾了倾,顾盼的眼睛也落在面前这削薄的嘴唇上,微微张了张口。
四周安静得要命,彼此的呼吸,鼻息的热度,近在咫尺的嘴唇,那股淡淡的香气……
就在这时,门铃突然响了。
顾盼骤然清醒,明明没亲上,却慌乱地擦着嘴巴靠回椅子里。
路亦行烦躁地啧了声,刺啦一声拉过椅子,出去开门。
顾盼心如鼓槌,惊心要不是门铃他跟路亦行说不定就亲上了,或者亲过了,同居太久,这点坚定不移的原则差点就在今晚打破,他心悸地捂住胸口,往书房外望了眼。
不是,这门铃怎么一直响?
他起身出去,路亦行……他真服了,路亦行跟听不见似的,还在露台抽烟,顾盼无语两秒,揣着疑惑走到前序厅去,那平板大小的可视器里,到访之人正是李珈禾。
顾盼想了想,去到露台。
风挺大的,路亦行坐在露天沙发里,没回头,“学你的,别管。”
“为什么不开门?”顾盼问他。
“开了这次还有下次,没完没了。”
“那她会一直按吗?”
路亦行揿灭烟,“是不是吵?”
“还行。”冷风一吹,顾盼搓了下手臂,“你还是跟她见一面吧,我进卧室回避一下,别说我在。”说罢他自顾自躲进次卧,像小三偷情被正宫抓奸那样,还把客厅里,属于他的水杯也给带了进去。
第二次了。
路亦行低咒一声,烦得不行地去开了门。
门开,李珈禾提着包,柔软地笑了笑,“还以为你没在家呢。”她提的birkin敞着口,里面装着一束淡蓝色的鸢尾花,另一只手提着保温桶。
路亦行没打算让她进来,面无表情:“什么事?”
“我煲了鸡汤。”李珈禾笑着说,“尝尝吗。”
“不渴,拿走。”
“味道可能有点差,不喝也没关系。”李珈禾不动声色,朝路亦行身后望了眼,“我可以进去坐坐吗?”
路亦行:“不可以。”
李珈禾笑容僵了一秒,又加深:“我有话想给你说。”
“这儿说。”
“是关于……苏阿姨的。”
路亦行无比厌烦,还是让开身体,让她进去,李珈禾尽量不让自己被赶出去,高跟鞋的声音都放得特别轻,她把保温桶和包放到廊柜处,走到玄关处找拖鞋。
路亦行没有等她的礼貌,自顾自进了客厅。
柜门打开,里面有几双男款鞋子,不是路亦行的码子。
李珈禾装作没看见,换上一次性拖鞋,拿过鲜花和保温桶,非常自觉地往厨房去,她找到碗,倒出鸡汤,放上白瓷勺,再环顾一圈,没看到花瓶,不敢擅做主张,只端着鸡汤出来。
李珈禾来到客厅,双手捧碗,端端正正把鸡汤放到路亦行面前,“试试吧,很好喝的,阿姨教了我好几天,她说你最爱喝这个味道。”
路亦行看也不看,点了支烟:“说事。”
李珈禾也不敢消耗他的耐心,优雅抚着臀后裙子,在距离路亦行最近的单人沙发坐下,笑容淡淡地说:“亦行,今年不要回德国了好不好。”
“不回去的话。”她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观察路亦行脸色,见没有流露出十分厌烦,才接着说下去,“回家过年吧,阿姨和叔叔都很想你。”
路亦行不接腔,他有时候觉得李珈禾可怜,这么多年当个传话筒在中间跑来跑去,何必?
“不回,以后别来了。”
李珈禾知道大概是这个结果,也不失望,还是淡淡笑着,“那今年要跟陶折一他们去哪儿玩吗?我想跟你去一次。”
路亦行陶折一贺也三人通常在过年期间出去旅游一次,旅游其实过于正式,就是出去玩玩而已。
路亦行掸掸烟灰:“还有没有事?”
逐客令下得毫不留情,偏生着李珈禾还是不卑不亢,她早习惯了,只要苏姿丰中意她做儿媳妇,那么未来不管路亦行乐不乐意,那个位置就是她的,她会名正言顺一直陪在路亦行身边。
今晚之前,她一直都是这样肯定的。
但此时不同了,那几双鞋子……
李珈禾环顾四周,视线轻轻落在路亦行身侧的公仔上,“还有人在家里吗?”
路亦行撩起眼皮,盯着她,轻慢一笑,“威胁我?”
李珈禾摇头,慢声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也不会告诉阿姨。”
路亦行最烦就是她这样,也烦这群人像鬼一样阴魂不散,连敷衍都不想敷衍,站起身,朝门口的方向指了指,“把你的垃圾一并带走。”
“亦行,你知道我们会结婚的,对吧?”李珈禾站起身,竭力稳住脸上笑容,“我不在乎你现在跟谁在一起,没关系,总有一天你会回归家庭的。”
路亦行头疼。
“抱歉,我只是……”李珈禾没有带走鸡汤和鲜花,“你早点休息,我先走了,晚安。”
路亦行掉头往次卧去,刚刚,他没想让顾盼回避,但他不确定顾盼是否听见,是否多想,敲门,门开。
顾盼已经换上睡衣。
路亦行上下扫了眼:“睡了?”
“对啊。”顾盼揉揉眼睛,“有事吗?”
路亦行沉默一阵:“没事,睡吧。”
说罢顾盼就要关门,路亦行挡了下,“以后谁来,你都不用回避,知道吗?”
从头到尾,顾盼全听见了,如果不用回避的话,那为什么出去这么多次你都戴口罩墨镜呢?是否有些矛盾了?他内心不屑,脸上却轻轻一笑,说好。
第40章
早上顾盼起床。
早饭还是热的,但路亦行已经走了。
路亦行这人……貌似还挺靠谱,答应过的事从未食言,看样应该是提前去福利院了,顾盼还是有点不舒服,吃过早餐去上课,守好最后这三天岗。
刚上没一会儿,电话响了。
以为是路亦行,他先没管,在兜里摁掉,等午休时拿出来,打开未接来电一看,并不是路亦行,而是霓摊街的麻将馆老板,李阿姨。
她来电,没有好事。
每年这么一遭,顾盼都习惯了,尚晚钟爱打牌,没钱就赊,到了年底这些阿姨就会打电话来找他要,不知道今年尚晚钟欠了多少,总之顾盼找了个没人的教室,回拨过去。
“小顾?”接通后,李阿姨在电话那头热情道,“最近没回来啊?”
“嗯。”
“学校还没放假啊?”
顾盼望着楼下繁华的街道:“已经放了,在外面兼职。”
“哦哦。”李阿姨话锋一转,夸道,“小顾啊,我要是有你这样的儿子就好了哟,我家那个啊,一放假回来就是打游戏,天天打什么契约呀,叫别人妈妈,哦哟,我愁都愁死了。”
顾盼没应声。
李阿姨又说:“他要是能像你成绩这么好就好了哦,知道补贴家里,照顾妈妈,唉,人比人气死人,每天晚上我都睡不好的。”
“阿姨。”顾盼说,“其实打游戏挺好的,至少不输钱,你说是吧。”
“是的嘛。”他主动给台阶,李阿姨也不打掩护了,笑两声,“小顾啊,你看这快年底了,你妈妈打麻将在我这里借的钱,你什么时候给我啦。”
霓摊街是被海市经济发展遗忘的地方。
两条百米来长的破大街,几幢居民筒子楼便组成一个小型社区,早些年,有条件的搬走,没条件的指望房子拆迁,本来政府之前是打算将这里旧区改造,改善百姓居住环境,但大部分街坊邻居只看得到钱,本来谈妥了,一会儿不满意赔偿政策,一会儿嫌过渡性安置费太少。
高龄大爷大妈三天两头地去闹,开发商一见这些人这么刁钻泼辣,这事也就不了了之。
十几年过去,霓摊街仍是半死不活的原貌。
两条街,麻将馆最多。
李阿姨便开了其中一间,尚晚钟呢,自从染上赌瘾后,就是那里的常客。
她一周有八天泡在里头,十块二十地打,一场输个几千块是常事,反正,她没钱就找老板借,打牌这种事,十赌九输。
渐渐地,顾盼每年底都会接到好几个麻将馆老板电话,母债子偿。
“阿姨劝过你妈妈的呀,她没工作就不要打不要打嘛。”李阿姨絮絮叨叨,“而且你给我交代过的,让她不要打,这些我都记得呀,可是她不听呀。”
顾盼懒得听她鬼扯,直接问:“欠了多少钱。”
“七万四千八百零五块。”
这个数字比去年高出一倍不止,顾盼也想过不还,只要他不还,麻将馆老板自然不会再叫尚晚钟打,他从前这么干过。
可还没到事后,尚晚钟干起了老行当。
那种老行当,一晚晚把顾盼养大。
“谢谢阿姨,我知道了,今晚我会回来。”顾盼低低地说。
“那好的好的。”李阿姨马上说,“我去做饭了啊。”
挂断电话后,顾盼一动不动地坐了会儿,手机有消息进来,路亦行给他拍了张坏灯泡的照片,角落里,还有福利院几个孩子羡慕的脸,他感觉自己就像这坏灯泡,发光时一片洁净,灭掉时全是灰尘。
顾盼:“辛苦啦。”
路亦行:“下午来接你。”
顾盼:“我要回趟家,晚点回来吧。”
路亦行:“要不要陪你一起?”
当然不要,顾盼锁上手机,回到小教室上课,下班后一刻没敢停留地往霓摊街赶,不敢把宾利开过去,只能把车子停在地铁口的停车场。
回家,尚晚钟不在。
他又下楼,在一排门市街的中间部分,直奔一个名叫“天天乐”麻将馆,磨砂玻璃后人影憧憧,小太阳若隐若现地映照在里面,不进去都能听到里面麻将摔打声,轰隆隆的洗牌声,男人女人的叫骂声。
推开门,扑面而来的浓郁烟味儿。
一眼望到底的长空间,两架塑料屏风分割出三桌麻将机,上头吊着明亮的灯泡,把浮动在半空的烟雾照得浑浊。
“呀,小顾来啦。”李阿姨坐在门口第一桌,喜滋滋地打招呼,尚晚钟坐在她上方,平平无奇地扫来,打出幺鸡。
“小顾,自己倒水啊,就在洗手间旁边。”李阿姨继续热情招呼,但眼睛是一直听着麻将的,其他两位阿姨也跟着招呼。
“盼盼来了,好久没见了呢。”
“吃过晚饭没有,这里有泡面哦。”
顾盼点点头,随便找了个塑料凳,贴墙坐下。
对于这里,他轻车熟路,多少次放学来这里吃饭、做作业,然后睡眼惺忪地被尚晚钟抱回去。
尚晚钟手气不好的时候,会凶巴巴地问他作业写完了没有,其实她从不检查,但顾盼每次都做好了,甚至还温习出很多节后的功课。
尚晚钟手气好的时候,会抱着他啪嗒啪嗒走在洒满月光的路上,搂他肩膀,亲他脸颊,问他想不想吃蜂蜜蛋糕,可那时已接近凌晨,店铺早就关门了,上哪里去买蛋糕?
“跟你说话呢?理都不理?”
今晚就是尚晚钟手气差的时候,准确来说最近这段时间以来她的手气差到极点。
“懂不懂礼貌?我就是这样教你的?”
“看我干什么,叫人啊!”
两位阿姨笑着推她手臂,“哎呀没事,现在孩子都这样。”李阿姨也出面打圆场:“你少说两句,小顾人家兼职,肯定是累了。”
“累了?”尚晚钟冷哼一声,“怕是跟男人玩累了吧。”
三位阿姨,互相看看,不讲话了。
“哎呀,胡了。”其中一位阿姨推牌。
尚晚钟心里烦躁,一把把麻将搡乱,絮絮叨叨地骂什么手气,旁人知道她脾气,也不接话,隔壁有桌男人让她小声点,尚晚钟那暴脾气立马燃了,隔着屏风跟他吵。
顾盼戴上耳机,开始看电子书。
两人越吵越激烈,连麻将也不打了,李阿姨出面劝阻,最里面那桌牌都不打了,出来看热闹,站在后面的在笑,站在前面的假模假式地劝。
不消半小时,他们又自动就散了,又各回各位打麻将。
快深夜11点时,旁边两桌陆陆续续散场,尚晚钟已经数不清今晚你给了多少张百元大钞,推牌道,“再打一圈,反正时间还早。”
李阿姨倒是无所谓,反正她是赢着的。
其他两个阿姨见也没有人反对,便欲再来。
顾盼等了下,鼓起勇气:“妈妈,别打了。”
尚晚钟看也不看他:“你还在这里干嘛,回你的豪宅去啊。”
“妈妈,别打了,我们回家吧。”
李阿姨这时想起还有还钱的事儿,劝道:“要不算了吧妹妹,我们明天再继续啊。”她拍拍尚晚钟的手,又想起顾盼曾多次叮嘱不让她再找尚晚钟打牌的事,手马上又缩了回去,嘴巴也紧闭。
尚晚钟笑道:“你怕我儿子啊?”
李阿姨支支吾吾。
“别说你了,我这儿子我也怕呀。”她阴阳怪气,“你们知道伐,有男人每个月都给他打钱的呀,十万块。”
阿姨们不应声,低头打牌,耳朵早听起茧子了。
“十万块,还是不是人民币诶。”尚晚钟两只手的食指斜竖,比出十字,在各位阿姨面前来回地靠,“欧元,知道不啦,一个月就买下你这个门市诶。”
“所以你们说,我为什么还要出去工作啦,整天打打牌,吃吃饭就行了嘛。”
她说的这个人,就是霍希。
霍希确实每个月给顾盼转10万欧,给他买尔湾天幕大平层,买新款豪车,每个月让导购送衣服来的“那个人”。
霍希家里是奢侈品龙头,常住法国,他妈妈是续弦,还生有一个妹妹,而在霍希前头还有同父异母的两个哥哥三个姐姐,他不去争,等老头子死了他和母亲妹妹就会被扫地出门,所以霍希什么都可以给顾盼,唯独不能跟他在一起。
他们很早就认识了,在顾盼高三毕业的那个暑假,顾盼兼职,被别人欺负,差点凑不够学费,是霍希帮了他,霍希从未对他做过什么,也不要求他做什么,唯一的,只想他毫无负担地读书。
他们不是情侣,却是无法相爱也无法忘记的关系。
霍希说:我只能在你看不到的地方爱你,你应该去跟别人谈一段正常的恋爱。
这几年顾盼确实这么做了,频繁恋爱,频繁地证明自己值得被爱,每段关系他提前喊暂停,就不会再被抛弃。
尚晚钟知道这件事是因为,大一那年顾盼回家,在家里睡觉,尚晚钟知道他现在在兼职,想从他的银行卡上转点钱去打牌,她用顾盼指纹解了锁,发现其中一张卡上整整有几百万,看记录,才知道每个月都有人给他打钱。
她又翻他的聊天记录,把手机查了个遍。
那年若不是电诈银行卡日限额,尚晚钟一定不会只能转走五万。
也就是这笔钱,顾盼花了一年半的时间才补齐。
“哎呀不要说了。”李阿姨推她手,“明天再打明天再打。”
两位阿姨拿上钱没动,其实就想留在这里听热闹,尚晚钟说,“你们以为他是个好东西啊,其实啊,把他妈我留在这烂地方,自己住豪宅住豪车,在外面给男人卖屁股,也就只有我不嫌弃,你说说,丢人不丢人。”
李阿姨赶紧道:“行了行了,都散了,回家吧。”
尚晚钟拉开抽屉看了眼,十,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好在她愿意回家。
时间已经很晚了,本就破旧的街上只剩几盏铁皮路灯在亮。
尚晚钟问:“这么长时间不回家,你又跟哪个男人在一块?”
顾盼不说话。
“问你呢,哑巴了?”
顾盼的沉默,让尚晚钟怒火高涨,她一路从大街骂到小区单元楼,扭头又问,“钱呢,过年了,也不多给钱啊?”
“别打了。”顾盼只觉得心累,“今天李阿姨说欠了七万多,妈妈,别打了,行吗?”
月光下,冷风中。
尚晚钟直勾勾地盯着他,她常这样盯着他看,小时候顾盼不懂,后来明白,他的某个五官很可能跟他父亲一模一样,或许。
往往这个时候,尚晚钟会甩他耳光。
今天也不例外。
不过今天也有例外,今天尚晚钟下手格外重。
清脆的巴掌在夜风中散去,顾盼被打得微微一偏,一丝鲜血顺着嘴角蜿蜒而下,他没有躲,也不想躲,尚晚钟马上又扇了他另外半张脸。
“滚!”
高跟鞋的咔嗒声从一楼响到五楼,昏黄的灯却不是每层都亮的,随后,砰的一声摔关门响,几秒后,不知道哪层楼开始骂娘。
顾盼在小花坛坐了会儿,往地铁口走。
手机又响起来,这已经是今晚不同时间段,路亦行第三次打来电话,他看了眼,挂断,回复:
“这两天不回来了,好久都没跟妈妈一起住了,她很想我。”
但其实顾盼无处可去,他只有回尔湾,A栋的尔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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