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章玉鸣没想过他会这么早遇到夏承宥,前世他南下闯荡,便也没这般早遇到,以至于他都不知夏承宥曾经来过临水县。


    是了,上次去寻阿怜姑娘,听到那伙人提过什么,太子妃一类,或许是为此而来也不一定。


    “章兄好身手,不知路过此处是要往何处去?”夏承宥细细打量着眼前与自己年岁相仿的青年,眉目清明,不似奸恶之徒,方才一招一式流畅利落,仅凭一己之力便击退众人,身手实在不俗。


    “接了桩走镖的生意,途经此处,听闻打斗声便过来看看。既然恶人已退,我便告辞。”章玉鸣拱手一礼。


    此刻还不是与夏承宥深交的时机,他如今羽翼未丰,当先顾好家人的安危才是正事。


    “好。”


    夏承宥见他身手了得、为人沉稳,本有意将他招揽麾下,见他无意攀附,也不强求,只道:“有缘再见。”


    待章玉鸣离去,夏承宥身边的侍卫首领才上前领罪:“属下一时疏忽,还请主子责罚。”


    他身为暗卫首领,竟不如一介民间镖师,实在颜面尽失。


    “怕是平日疏于训练了。”夏承宥挥挥手,示意他起身,不欲多加责罚,“走吧。”


    不知是何人暴露了行踪,才引来这般埋伏。之前得到的消息,太子妃便是在此处,想起那女人,夏承宥脸色复杂。


    章玉鸣回去后,同胡海等人简略说了方才之事。众人见他只发尾微乱,并未受伤,皆是松了口气。


    几人不敢耽搁,快马加鞭赶路,只盼早日将货物送至,也好卸下心头重负。


    ——


    另一边,没睡醒的姜渔到了铺子,便一直心不在焉。


    第三次险些切到手指时,徐小满一脸惊魂未定,硬是把他推去和面。


    徐小满在心里叹气——这人分明是想汉子想得慌,还死不承认。


    无奈之下,他只能默默揽下大半活计。


    姜渔也知自己状态不对,心里把章玉鸣骂了千百遍:这人走便走了,偏生像个鬼影似的缠在心头,害得他整日魂不守舍。


    和着面,姜渔总觉得身后空落落的。


    仿佛下一刻,就会有人从身后环住他,用刚冒出来的胡茬扎他脸颊,再凑在耳边烦他几句。


    一定是之前被这人缠惯了,才会这般不适应。


    姜渔甩了甩头,企图把那道身影从脑子里赶出去。


    “好想章大哥啊……”


    偏生旁边还有个张口闭口都念着汉子的徐小满,姜渔想沉下心都难。


    “小满,你干脆让大哥把你揣怀里得了。”姜渔忍不住道。


    “我真羡慕你,离开章二哥也能稳稳当当做事。”


    倒是只字不提姜渔方才差点切到手指的事了。徐小满蔫头耷脑,见不到章大哥的第一个时辰,想他。


    “若是能被他揣进怀里就好了,章大哥的胸膛,肯定很暖和。”


    姜渔:“……”


    他就多余开口。


    日子平平淡淡地过,除却夜里总觉得身旁少了一人,倒也算安稳。


    章玉鸣离开的第五日。


    姜渔与姜溯言归家时,天色已彻底暗下,院子里一片漆黑。


    姜渔摸黑点上灯火,烧炕备寝,又烧了热水准备洗漱。


    他困倦地打了个哈欠,却见小孩怔怔地盯着灶房门,一动不动。


    “怎么了?”姜渔上前,揉了揉他的头。


    “阿爹……”姜溯言起初还偷偷抹泪,听见姜渔的声音,终于忍不住放声哭了出来,小手紧紧抓着门把手——那是个比寻常门把手矮了半截的小把手,是章玉鸣特意为他装的。


    目之所及,处处都是阿父的痕迹。


    桌上有他亲手做的小木碗,桌边有专属他的小板凳,背上布包里是鲁班锁与小木船,就连上炕,都有阿父空荡荡的枕头与留给他的课业。


    姜溯言抱紧姜渔的脖子,哭得撕心裂肺:“我想阿父,呜呜……阿爹,让阿父回来……”


    “阿父很快就回来了。”姜渔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抚,心中五味杂陈。


    不过短短两个多月,章玉鸣竟已在他们父子心底扎得这般深,深到这孩子几日不见,便想成这样。


    “言儿已是六岁的大娃娃了,哭这么大声,可要羞羞了。”姜渔将孩子抱在膝上,用帕子细细擦去他的眼泪。


    姜溯言也觉得难为情,可思念压不住,哽咽道:“不羞羞……想阿父,不羞羞。”


    哭了一阵,小孩终究是不好意思,埋进姜渔怀里不肯出声。


    姜渔也不取笑,只抱着他,用温帕擦净小脸与小脚,抹上香香,才哄他先上炕歇息。


    不哭之后,姜溯言趴在炕沿,看着阿爹忙碌。


    他隐隐觉得,阿爹其实也想阿父,只是大人不会像他这般哭。


    “阿爹,你想不想阿父?”


    “不想。”姜渔答得毫不犹豫,可话音刚落,自己先愣了一瞬。


    他避开儿子澄澈的目光,洗漱熄灯,一同上了炕。


    “阿爹,你说阿父会不会想我们?”姜溯言往姜渔怀里缩了缩,睁着眼望着房梁,不等姜渔回答,又自顾自地说,“阿父肯定会想阿爹的,他每日回来,都要跟阿爹说‘想死我了’。只是没对我说过,不知会不会想言儿……”


    “会的。”姜渔被儿子逗得心软,“言儿这么乖巧懂事,阿父怎么会不想。”


    “不想言儿也没关系。”姜溯言小声道,“阿父路上危险,想言儿会分心的,言儿不想阿父分心。”


    刚哭过一场,小孩子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窝在阿爹又软又香的怀里,不多时便忘了思念,小手攥着姜渔的衣摆,沉沉睡去。


    经此一闹,姜渔反倒毫无睡意。


    他好像……也有点想那人了。


    前半年虽待他不算好,这两个月,确确实实是个称职的夫婿,也是个好父亲。


    他想想,也无妨。


    就是讨人厌了些。


    可银子能赚,能赚钱的,便是好夫婿。


    算了,想就想吧。


    数百里外,客栈之内。


    刚送完货物的章玉鸣,忽然重重打了个喷嚏。


    胡海给他斟满一杯酒,打趣道:“这身子骨,可是不如从前了啊。”


    “屁。”章玉鸣抹了把鼻子,笑得得意,“肯定是小渔在想我。”


    话音刚落,又是一个喷嚏。


    胡海哈哈大笑:“这次呢?是小渔在骂你了?”


    “他哪日不骂我。”章玉鸣仰头饮下一杯烈酒,暖意顺着喉管一路烧到心底,脸上不自觉漾开笑意,“不知他此刻在做什么,这么晚,应当早已睡了。”


    胡海嗤了一声,也陪他干了一杯,心头难免泛起寂寥。


    这家伙,有夫郎了不起啊!等他娶媳妇了,到哪儿都带着,酸死他!


    “明日就回去了,这么长时间不出来,一时真有些不适应。”林旺在几人中算比较年长的,也早早就成了亲,出来几日不免想念家中妻儿老母,他不像章玉鸣那般情绪外放,也打趣几句,“老二倒是变了许多,从前冷硬至极的人,哪成想还是个怕夫郎的。”


    章玉鸣唇角微勾,又是一杯热酒下肚,“让着他罢了,那双儿小心眼,说不得几句话就要恼。”


    双儿面皮本就薄,哪像咱们这些大老粗。“林旺笑着传授经验,胡海与王二虎两个尚未娶妻的,都听得认真,“我与你们嫂子刚成亲那会,不小心在外头调侃了几句房事,不知怎的传到她耳中,愣是恼了我两日才肯理人。”


    “这种事,还是莫要对外乱说的好。”胡海面色微红,虽未娶妻,也知晓分寸。


    章玉鸣深以为然。


    床笫间的温存,他半点也不愿让旁人知晓。


    他的小渔,情动时的模样,便是一根发丝,也只能他一人看见。


    “海子,可有看中的姑娘或是双儿?”林旺转头问,“我没记错的话,你与老二同岁,今年已然二十二,也该娶妻了。”


    “尚无合适的。”胡海轻轻叹气。


    “什么不合适,我看是你眼光太高。”林旺戳破他,“如今多少人挤破头想进咱们镖局,你模样不差,身板结实,为人踏实孝顺,这般汉子,打着灯笼都难找,我就不信没人上门说媒。”


    “确实是眼光高了些。”胡海坦然承认,“人这一辈子,总要娶个心意相通的,哪能人人都像你们这般幸运,一娶便得心上人。”


    “日子,终究是自己过出来的。”章玉鸣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怅然,“我与小渔刚成亲那会,也是百般不愿。若早知今日会被他拿捏得死死的,当初成亲那日,便该对他好些。”


    “你这汉子确实!”提起这个胡海就来气,“白白让你捡了漏,偏生得了便宜还卖乖,说人小渔凶巴巴的不像双儿,他瞧不上。”


    “小渔你还瞧不上,你要娶天上的神仙不成?”林旺和王二虎也惊讶,这汉子,好生招人嫉恨。


    “这十里八乡都找不出小渔这般漂亮的了,我估计那宫里的金枝玉叶也就长这模样了,你这还瞧不上!”


    “我可没说过这话啊!”章玉鸣忙打住他们,“别胡说,更别传我夫郎耳朵里,不然少不得收拾我一顿不让我上炕。”


    众人轰然大笑。


    当初不过是一场误会。


    他章玉鸣从不是以貌取人之人,娶姜渔之时,并未见过他真容,直至大婚之夜,才知自己娶了何等绝色。


    只可惜年少轻狂,白白错过了那一晚的温存,以至于如今,仍只能看着闻着,却碰不得。


    几个汉子笑闹到大半夜,后半夜才各自回房歇息,只待天明启程。


    这一趟镖,足足赚了四十多两。


    虽路上遇了些凶险,终究是平安化解,这般营生,来钱确实快。


    可章玉鸣心中却已打定主意,日后少接这种长途生意——他实在不愿长久离开姜渔。


    回去路上几人赶得快,不过三日就到了望潮县,只到的时候天色已晚,镖局已经关门了,章玉鸣几人便又赶着回村。


    好几日不见自家夫郎,说不想是不可能的,章玉鸣风尘扑扑的敲着自家院门。


    “这么晚了,是谁呀?”姜溯言本已睡意朦胧,听见敲门声,立刻推了推姜渔,小脸上瞬间焕发光彩,“会不会是阿父!”


    自那日哭过一场,姜溯言便强忍着不再掉泪。阿爹说他已是大孩子,若是上学堂还想阿父哭,会被同窗笑话。可一想到章玉鸣可能回来了,他还是抑制不住激动,连连催促姜渔去开门。


    姜渔无奈,捏了捏他的小脸:“就知道阿父阿父,下次干脆跟你阿父走算了。”


    嘴上这般说,动作却半点不慢,老老实实披上衣裳,前去开门。


    门一开,果真是多日未见的汉子。


    章玉鸣一身风尘,堪堪忍住将人拥入怀中的冲动。


    “家中一切可好?”他侧身进门,重新关好门,忍不住问他家里情况却在见他穿着单薄时又先催着人回屋,“夜里凉,先回炕上去,我洗漱一番再与你细说。”


    姜渔多看了他几眼。


    胡子拉碴,瞧着憔悴,可精神尚好,悬了多日的心,终于稳稳落下:“家里都好,你呢?”


    “一路顺利。”章玉鸣推着他进屋,“我去洗洗。”


    “我去给你多烧些热水。”姜渔轻声道。


    这些日子,他估摸着章玉鸣也该回来了,每晚都会多备些热水,就等他回来能用得上。


    章玉鸣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触感温热,心中一软,便由着他去烧水。


    多日未见,他实在太想与自家夫郎亲近。


    “阿父都不想言儿。”姜溯言翘首以盼趴在炕沿边,等着他跟姜渔寒暄完来抱自己的,见他久久不过来,难免心生委屈。


    姜渔忍不住笑,“去哄哄你儿子,前几天想你想的哭鼻子了。”


    “我才没有!”姜溯言赌气般缩回去,怕章玉鸣不过来看他,又悄悄探出一个黑漆漆的小脑袋。


    “言儿不想阿父?”章玉鸣洗净手,走到炕边。身上衣裳沾了尘土,不便与孩子亲近,只能先柔声哄着,“怎么还哭鼻子了?”


    “阿父,你以后能不能不出去了?”姜溯言伸出小手,要他抱。


    章玉鸣微微后退:“阿父身上脏,等换了干净衣裳再抱。”


    “好吧……我可想你了。”


    “阿父也想你。”宽厚温暖的手掌,轻轻揉了揉小孩的头,“阿父先去洗漱,困了便先睡。”


    “好。”姜溯言确实困倦,打了个哈欠躺下,却强撑着不肯睡去——他还有好多话,没与阿父说呢。


    姜渔多给他烧了些热水,又找出一身干净衣裳。这些日子他也没睡好,眼下见着了人才觉得多日的疲倦一股脑涌了上来,拢了拢衣裳便要上炕去,“你快些洗,我先躺着了。”


    “好,你们先睡。”章玉鸣拿了衣裳,将自己从头到脚洗得干干净净,又坐在火炉边烘干头发,才轻手轻脚上炕。


    父子二人都未曾熟睡,见他上来,齐齐眼巴巴望着他。


    章玉鸣喉头像是被温水浸过,软得发涨。他俯身躺进被里,长臂一伸就将两人圈进怀里——小的那个立刻往他心口钻了钻,毛茸茸的脑袋蹭着他衣襟;大的那个虽没动,指尖却悄悄勾住了他的袖口,目光沉沉看他。


    “这才是过日子。”


    前世他过得何等孤苦,奔波在外,连一口热汤都无人惦记。


    这般一想,更觉前世错过太多。


    “一路还顺利吗?”姜渔侧过身问他。


    “还好,只去时遇上一点小插曲。”他说的,便是夏承宥遇刺一事。


    “什么插曲?”姜渔追问,姜溯言也乖乖竖起耳朵。


    “去时路上,撞见两伙人打斗,像是一位贵公子遭人暗算遇刺,我顺手搭救了一把。那位公子气度不凡,想来身份不俗。”章玉鸣语气平淡,却暗藏深意。


    日后他总要辅佐夏承宥,虽不会如前世那般死心塌地追随,可对方分明是位明君,有些事,他需提前铺垫。


    “谁让你多管闲事!”姜渔一听,当即急了,伸手在他腰上轻掐一把,“万一惹上不该惹的人,你还要不要小命!”


    他本就是隐姓埋名躲藏度日,偏偏嫁的汉子总爱出头。


    气度不凡的贵公子……姜渔心头一紧,再三叮嘱,“日后少与那些达官贵人来往!”


    他与姜溯言的身份,绝不能被外人知晓。章玉鸣这般招摇,他真怕万一遇上识得他们的人,一切便都完了。


    章玉鸣被他掐的腰身一紧,忙不迭捂住腰上的肉,他肌肉紧绷这人还能精准找到这点软肉掐他,这双儿果真厉害。


    “好好好,应了你就是。”章玉鸣连忙服软,“我瞧那人不似恶人,眉眼端正,反倒是刺杀的那伙黑衣人,一看便不是善类。”


    “强词夺理!”姜渔不再理会他,额头在这人肩膀上轻蹭了下,沉沉睡去,身旁的姜溯言本还想问些什么,见自己阿爹睡了也有点困倦,很快呼吸平稳,进入梦乡。


    第二日姜溯言还在熟睡,姜渔也迷迷糊糊的,章玉鸣一醒瞧见这人就热,浑身燥热,趁着姜渔睡着把人挪到堂屋床上了。


    那日才铺的新床单,就是没人睡有些冷,这一来姜渔也醒了,本能往章玉鸣怀里靠。


    “你是不是闲的,把我抱来这屋作甚?”暖烘烘的炕不睡,非来睡这冰冷的床?


    章玉鸣才不管那么多,夫郎终于醒了,他忍不住手脚并用把人牢牢锁在怀里,下巴紧贴着姜渔的肩膀,手臂也圈着人腰,“想死我了这几日!以后都不出去了,夜里没夫郎搂着,睡都睡不踏实。”


    本想把人推开的姜渔一听这话,身子稍软了下来,由这人紧搂着他。


    “你想我不,小渔?”身后的大脑袋蹭在脖颈上,又麻又痒的,姜渔忍着不适,“谁想你,你不在我才睡得好呢,没人闹我。”


    “我不信。”章玉鸣稍一偏头鼻尖就能碰到他柔软的脸颊,只觉稀罕的紧。


    这人浑身都软,只一张嘴硬,他早已习惯。


    爱信不信,姜渔心道,嘴角却有些压不住上扬。


    二人腻歪了会儿,姜渔忍不住要起身,“该做早饭了。”


    “再睡会儿。”章玉鸣不依,“晚点去没关系,反正大哥在。”


    “原是这个打算。”不过念及他奔波多日确实劳累,姜渔不再催促他,“那你睡会儿,我先做早饭去?”


    “你陪我。”章玉鸣揽住他腰身一转,将人在怀里翻了个身,脸埋在姜渔胸口,狠狠吸一口,嗓音听起来确实有几分困倦,“我跟胡海他们说了,今日休整一日。”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胸前,姜渔只穿了件里衣,脑海中兀自想起些不合时宜的内容,脸颊有些红。不过这人还算老实,只贴在他胸口,不一会儿传来平稳的呼吸声,姜渔也闭了闭眼,随他一起睡。


    再次睁眼时,暖阳已洒满屋内。


    姜渔猛地一惊——糟了,睡过头了!


    他用力推了推章玉鸣,匆匆起身穿衣。


    章玉鸣睡眼惺忪,撑着头看他:“怎么了?”


    “快点起来!小满估计已经忙活半天了!”


    看这光景,早已过了巳时,他们的包子摊还要开张呢!


    “歇一日也无妨。”章玉鸣嘴上说着,动作却很听话,起身穿衣。


    姜渔没再理他,径直走到炕边,将姜溯言唤醒。


    也是巧了,一家三口,竟是一个醒的都没有。


    洗漱完毕,早饭也顾不上吃,便匆匆往镇上赶。


    到了铺子,徐小满果然早已忙活开来,面和好,馅调好,就差包了。


    看见姜渔,徐小满眨了眨眼,笑得意味深长:“还以为小渔你们今日不会来了呢。”


    “昨晚睡迟了。”姜渔有些不好意思。


    徐小满捂嘴偷笑,显然是想歪了。


    姜渔不明所以,只挽起袖子,与他一同包包子。


    二月初,气温已经稍稍回暖,虽然他们北地冬季漫长寒冷,也分时候,年前是最冷了,只要过了年就没那般冷。


    灶房里烧着火炉,穿着棉袄有些热了,姜渔换了件稍薄些的外衣,衣袖往上挽到手肘处,徐小满同他说这话,目光忽然瞥到他右手臂那颗艳红的痣。


    “小渔你……”徐小满一呆,手指着他手肘,姜渔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随口一答,“一颗痣而已。”徐小满是双儿,他牢记着嬷嬷的话不能给男人看,没说不能让双儿看。


    “这不是痣啊小渔。”徐小满走过去,把自己的袖子也挽了起来让他看自己的,姜渔惊讶,“你怎么也有?”


    “只要是双儿都有啊,你阿爹没有告诉你吗?”徐小满隐隐觉得自己察觉了不得了的事,他看看姜渔,又回想姜溯言那张脸,不对啊,确实跟姜渔有些相似的,应当是亲生的。


    “这样吗?”姜渔想糊弄过去,“我小时候阿爹就去世了,倒是没人跟我说过这些。”


    “言儿他……”察觉姜渔似乎在躲避这个问题,徐小满止住了到嘴边的话。


    不对啊,难道他们没圆房吗?徐小满觉得不太正常,都成婚近一年了,怎么可能不圆房,难不成真是痣?可那也太巧了吧,正好长在这个位置。


    “小渔,你以后还是别让旁人瞧见,要被误会的。”他道,免得大家还以为章玉鸣不行呢。


    “好。”姜渔颔首。


    第42章


    徐小满暗暗瞧了瞧章玉鸣那身板,看着也不像个不行的,估摸着真是痣了。


    身后忽然响起一道温和的声音,徐小满吓了一跳,忙红着脸往后退了一步,又怕章玉林误会,赶紧又凑了回去。两人靠得极近,还是章玉林见他脸色越涨越红,主动往后稍退了些许。


    “坐。”


    徐小满依言坐下,见他在自己身旁落座,像是有话要说,便抬眼望了过去。章玉林又问一遍:“方才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徐小满小声道,他总不能跟章玉林说在想章玉鸣行不行,这太……可他脸上的红润一直没消下去,章玉林不信他没乱想。


    思忖片刻,章玉林缓缓道,“刚才那阿么之前来过,似乎是想给他女儿说媒,我早早就告诉他已经成家了。”他以为徐小满是误会了什么,徐小满听他这话,一脸茫然,“啊?什么阿么?”


    “你没听见?”


    “我刚才确实在出神,没听到什么。”


    “没听到也好,不是什么要紧事。”难得这般安静,又只有他们二人,章玉林心里攒了许多话想同他说。


    “前些年攒了些银子,只遭逢变故,倒是尽数花完了。这是正月的月银你先收着。”他将一块二两左右的银锭子推到徐小满面前,徐小满不解其意连连推拒,“我,我,还没成亲,我不能要你的银子……”


    难道这是要同他成亲的意思?徐小满忍不住想,他还没做好准备呢,若是这时候成亲他会不会太瘦了,娘亲说他胖些好看,他还想长胖些再成亲的,既好瞧又好生养,现在肚皮薄薄的,怀娃娃都怀不了几个。


    “我不是催你成亲……”这话似有歧义,徐小满脸色爆红,明明不是这个意思的,怎么越解释越乱了,章玉林看他红彤彤的脸,心下一软。


    “本应考取功名再娶你的,不巧生不逢时,已是委屈你了。如此便该多赚些银子,至少让你吃穿不愁,不必操劳。”他比徐小满年长许多,耽误了人这些年已是愧疚,绝不能在别处再亏待他了。


    “只要能嫁给你,我不怕吃苦。”徐小满声音越说越小,偷偷看章玉林,见男人面上带笑又不好意思低下头。


    “不让你吃苦。”章玉林轻声道,他好不容易才得的夫郎,怎会让他吃苦。


    “你先收着,莫嫌少,日后我赚更多银子给你。”


    “这是,给我的聘礼吗?”徐小满心想,若是聘礼的话,他就收下。


    “一部分。”章玉林认真看着他,又补一句,“还在攒。”哪怕不能让他如富贵人家那样风光,至少要让他为人艳羡才好。


    “那,那我同你一起攒。”徐小满也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兴冲冲推到一起,是姜渔给他的上个月的工钱,他解释,“一起攒还快些。”


    章玉林没忍住笑出声,伸手想去摸摸他圆乎乎的脸颊,顾及着随时有人过来,才堪堪按捺住抬起的手:“同我一起攒,好娶你吗?”


    “嗯!”


    “傻。”章玉林觉得这人怎么比昨日还要讨他欢喜,“聘礼是要我来准备的,自己赚的银子自己存好了,日后也有依仗。”


    傻双儿只顾着点头,章玉林知道他没听进去,“只是,又要委屈你再等些时日了。”


    “好……”徐小满嘴角微微瘪起。他真想同章玉林说,不必为聘礼费心,有没有他都不在乎,只想立刻成亲。可看章玉林一副认真筹备的模样,又把话咽了回去。


    算了,让他攒吧,免得大哥又骂他倒贴的双儿,到时候让大哥看看他不是倒贴的双儿,然后再把聘礼全部带走。


    ——


    下午,章玉鸣找了个借口去了一趟县里钱庄,把这些日攒的碎银换成银票。


    柜台上的戥子叮当作响,章玉鸣将布包里的碎银倒出,白花花摊了一片。


    钱庄伙计手法熟练,戥重、验色、归拢,不过片刻便将一张百两面额的银票推到他面前。纸面干净挺括,印着庄号暗记,折起来不过方寸,比沉甸甸的银子轻便太多。


    章玉鸣指尖拂过银票,嘴角不自觉弯起。


    姜渔那点小心思他最是清楚,瞧见银子眼睛都亮。这回见着银票,那小财迷少不得要捧着银票看上半天,夜里都要压在枕下才睡得安稳。


    这般想着,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揣好银票便往城外赶,满心都是姜渔见到银票时又惊又喜的模样,说不定能赏他一个香吻。


    刚转过一条僻静巷口,一道黑影忽然从墙根处晃了晃,闷哼一声跌靠在土墙上。


    章玉鸣脚步一顿。


    那人一身劲装早已被血污浸得发黑,左臂伤口深可见骨,连握剑的手都在发颤,脸色更是惨白如纸,瞧见章玉鸣时,似乎有些惊讶,唇瓣动了动,终是撑不住,缓缓滑坐下去。


    昏过去前,隐约喊了声“章老板”,章玉鸣眉头微蹙,他将那人一踢又扯下覆面的面纱,这才发现这人竟是阿怜。


    好歹相识一场,又与太子妃有关系,章玉鸣没办法见死不救,只能先将人送到医馆。


    他本想留下银子就走的,谁曾想这时阿怜忽然醒了过来,拖着残躯托他去救一个人。


    “抱歉,章某不欲掺和你们的事端,今日救你也不过是正巧路过。”说罢,他抬脚就要离开,阿怜着急万分,只能撑着身子喊他,“今日之事若是章老板肯帮忙,阿怜愿意给予千两答谢。”


    “来路不明的钱财章某不收。”章玉鸣不为所动,他连这个阿怜是善是恶都不知,真招惹些事端害了一家人得不偿失,他这辈子本就只想过安稳日子。


    “我主子不是恶人!”阿怜一双眼睛通红,带着浓浓的哀求,“求你。”


    她在赌,章玉鸣也在权衡利弊,“你怎知我有能力救他?”


    “那日在上林村,我便瞧出章老板是习武之人。”她虽只与章玉鸣见过一面,却看得出他步下轻捷、落足无声,绝非寻常百姓。要么只是三脚猫功夫,要么便是武艺高得让她看不透。


    气氛沉静片刻,章玉鸣思量半晌,终是拧着眉点了头。


    “我主子在莲花楼危在旦夕,我本来寻帮手,路上遭人背叛不得已逃到此处。”阿怜长话短说。


    章玉鸣给了医馆小童几十文钱,让他回镖局捎个信。上次去青楼被姜渔误会,这次他记牢了,先报平安,自己则赶往莲花楼。


    阿怜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虚脱般躺回榻上。


    无论如何,但愿他能救主子一命。


    章玉鸣应了托付,一路疾行至莲花楼。


    不过一月之别,昔日临水县最盛的销金窟,竟已破败到这般地步。


    朱漆大门歪斜欲坠,楼前台阶裂着缝隙,散落着碎瓷、断木与干涸的血痕。风穿破窗而过,卷起满地尘土,撕成布条的锦幔在半空无力飘摆,昔日丝竹婉转、笑语盈盈之地,如今只剩一片死寂狼藉。


    雕花木栏断了数截,桌椅劈得四分五裂,墙壁上留着深浅不一的刀痕剑印,处处都是打斗过后的惨状。


    章玉鸣步履轻捷,踏过满地狼藉却不闻半点声响,此刻眉宇微沉,目光在废墟中快速扫过。


    忽的断壁残垣间尘土飞扬,厮杀声撞在坍塌的梁柱上闷响回荡。章玉鸣循着动静掠入废墟时,视线并未先落向人影,只先扫过周遭地形与敌方人数。


    围攻之人绝非寻常泼皮无赖,个个身手狠辣、配合默契,招招直取要害,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场中一女子分外惹眼——身形高挑,身姿利落,容貌亦是明艳夺目,是一眼便知的美艳凌厉。章玉鸣心下一顿,这阿怜未曾交代她的主子竟是位女子。


    她正以一敌多,招式狠辣却已显疲态,伤口尽数集中在胸腹与肩臂几处要害附近,血痕顺着衣料缓缓晕开,每一次格挡闪避都牵扯伤处,动作明显滞涩了些,却未曾退后半步。


    章玉鸣无心旁观,更无探究之意,心中只记挂着尽快解决、不耽误他连夜回去。他足尖点地,身形如疾风切入战团,出手沉稳果决,招招只制敌不恋战。


    可这群死士远比他预料的难缠,进退有度、悍不畏死。激战间,一人猝然发难,利刃擦着他左臂划过,衣裂皮开,一缕血珠瞬间渗了出来。章玉鸣眸色一沉,力道再增,终是将围攻的数人尽数打退,逼得对方仓皇而逃。


    尘埃落定,女子扶着断墙喘了口气,抬眼打量着眼前身姿挺拔的男子,眉眼一挑,带伤的脸上反倒漾出几分肆意笑意,直白调侃:“多谢阁下相救,阁下不仅身手非凡,长得也是一表人才。”


    章玉鸣抬眼看了那女子一眼,是一张十分陌生的脸,前世应当未见过,他便不再关注,“举手之劳。你伤势不轻,自行处理吧。”


    话音落,他便转身离去,早知是位女子他便不该来的,徒生事端,手捂住左臂的伤口,这下好了,不知怎么跟姜渔解释。


    那双儿若是知道他又多管闲事,少不得又要生气。


    萧清娆见他说走就走,本欲再说些什么,张口却猛地咳出一口血来。原以为今日要命丧此处,未曾想还有这般转机。她眼神一冷,旋即又勾唇,摸出怀中承天令——还好这东西还在,不然她的好殿下该着急了。


    找了个医馆随意包扎一番,天色早已落下帷幕,章玉鸣本想直接回村,却担心姜渔万一在镖局等便脚步一转往镖局去。


    门口挂着两盏灯笼未熄,这人果真未回。


    见他回来,姜渔打量这人一番,凑近闻了闻,这次倒是没有脂粉味了,就是怎的一股血腥气。


    “你受伤了?”姜渔皱眉。


    “没有。”章玉鸣揽过他,又牵起一旁因他这话而满脸担忧的姜溯言,“只是去了趟医馆,沾了别人的血气。”


    “你只托人传话说要去趟青楼,却没说去做什么。”自从姜渔明白“睡觉”不是真睡觉后,看章玉鸣看得格外紧。


    他眼里可是容不得半粒沙子,绝对不会步自己阿爹的后尘。


    “阿怜姑娘托我办了件事。”他不想把那女子的事告诉姜渔,免得这人吃醋刨根问底,伤口便瞒不住了。那伤不算深,以他的身子用不了几日便能痊愈,不必告诉他,平白让他担心。


    “什么事?”姜渔追着问,“你是不是瞒着我些什么,怎么跟这位阿怜姑娘交情这般深厚了?”


    他未曾见过阿怜,并不知道这人是何许人也,心中警惕更深。


    “说的什么话。”章玉鸣纠正他,“什么叫做交情深厚,不过是她出银子我出力气罢了,莲花楼出事了,我去帮她救了个姑娘。”如此便也不算说谎。


    “你最好是。”姜渔仍不信,坐上牛车,又盯着他看了一遍,“当真没受伤?”


    “这世上能让我受伤的人,还没出世呢!”他故意说得狂妄。姜渔一时被噎住,懒得再同他争辩。


    可想到两人的处境,还是忍不住含糊提醒:“我与言儿身份有些特殊,想来你也知道。不让你招惹那些人,是因我在外头有些仇家,万一惹上,我怕……”


    从前他只想带着姜溯言隐姓埋名,温饱足矣。可章玉鸣是有本事的人,看着又不甘平庸,他不能把身份说得太明,只能隐约透露。


    “什么仇家?”大黄牛在路上慢悠悠走着,章玉鸣一条腿撑在车边,闻言回头盯住姜渔。


    “这个你别管,若是仇家找来,我必然不会牵连你就是了。”姜渔听他语气不对,还以为他嫌自己大麻烦带个小麻烦,一时有些赌气。


    “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章玉鸣也有些恼。这人怎么总把他想成那种临阵脱逃的懦夫。


    他气的是姜渔有事不与他说。


    姜渔不再开口,他说的是真心话。若真被仇家找到,他绝不会拖累章玉鸣,顶多到时托他照拂孩子。


    “说话。”见他久久沉默,章玉鸣长臂一伸,捏住他下巴,强迫他正对自己。姜渔恼了,一把拍开他的手:“说什么!”


    “说清楚,是什么仇家。”章玉鸣语气沉了下来。这人早些说,他也好早做防范,就算暂时不与夏承宥联手,也该壮大自身力量。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想想,有什么办法能与之抗衡。”


    见他神色认真,姜渔反倒愣住了。他一个农家子,怎么跟那些手握十几万兵马的王爷,或是揭竿而起的乱匪抗衡?


    天下割据势力,除了兄长,其他人自然全是他的仇人。


    “恐怕,没办法。”姜渔不知该如何明说,只含糊道,“仇家有些多……”


    “你前夫君是做什么的?难不成是什么十恶不赦之人?”章玉鸣不免皱眉。他到底嫁了个什么样的人,竟树敌如此之多?


    这人倒是忘了,自己前世也是仇家遍布天下。


    “他不是十恶不赦之人!”姜渔不想他误会自己兄长,“他人很好,只是人人都想置他于死地。”


    “你还念着他。”章玉鸣关注点偏得离谱,一时更是气闷,干脆掀开车帘,坐到外头赶车去了。


    姜溯言抬起小脸看向姜渔,对自己那个素未谋面的亲阿父也好奇起来,“那阿父岂不是时时都会有危险?”


    不明白那人为何会突然生气,姜渔搂紧姜溯言,“别担心,阿父身边有人保护的,言儿好好的就行。”


    一路上,二人未曾再说话。


    到了家,章玉鸣依旧沉默,上了炕也独自躺在外侧,半点要碰姜渔的意思都没有。


    姜渔本也同他赌气,两人背对着背,谁也不理谁。


    等姜溯言睡熟,他实在忍不下去,伸手往章玉鸣背上拍了一巴掌。


    不重,更像是恼了。


    本就没睡着的男人缓缓睁开眼,回头看他,声音哑哑的:“作甚?”


    “你这闹脾气是给谁看?”姜渔最不习惯两人这般生疏,心头无端涌上委屈,他明明没做错什么,这人偏要冷着他。


    章玉鸣重重吐了口浊气。


    这人是真不懂,还是故意装糊涂?看不出他在吃味吗?


    他没动,也没回头,依旧背对着人,闭眼装睡。


    姜渔瞧得真切,心里更委屈了。


    这些日子被章玉鸣宠着惯着,他早已恢复了几分年少时的娇气,鼻尖一酸,眼眶便红了。可他又好面子,方才已经给过台阶,这人不肯下,他也绝不肯再先开口。


    只赌气般往炕里狠狠一挪,身子撞在炕墙上,发出轻响。亏得姜溯言睡得沉,不然早被吵醒了。


    章玉鸣眉头拧得死紧。


    这双儿反倒还生气了?


    该生气的不是他吗?


    明明都嫁给他大半年,是他明媒正娶的夫郎,心里却还惦记着另一个男人。


    那人到底有多好,才值得他这般放在心上?


    当年舍得抛下他一个双儿、抱着孩子出来逃难,能是什么有担当的汉子?怕是与前世的他相比,有过之无不及。


    可转念一想,他又清楚姜渔的性子——本就是重情重义的人,不然前世,也不会痴痴等他那么多年。


    这么一想,火气散了大半,只剩满心无奈。


    真是拿这傻双儿没半点办法。


    罢了,怕了他了。


    章玉鸣往他身边挪了挪,翻身将人搂进怀里,和往常每一夜一样。


    姜渔没睡,正偷偷抹眼泪,骤然撞进一片温暖滚烫的胸膛,第一反应是想推开。


    方才不理他,现在又来抱什么?


    要气便气到底去。


    可他又舍不得。


    他只当自己是贪恋身边这人的体温,他怕冷,总要有人抱着,才能睡得安稳。


    脸上沾着泪痕,姜渔轻轻吸了吸鼻子,想藏住声息。


    可章玉鸣是谁,他耳尖微动,立刻便察觉不对,伸手一摸,双儿脸颊凉凉湿湿,竟是真哭了。


    “该哭的不是我吗?”


    章玉鸣又气又软,坐起身将人抱在怀里,拿帕子细细擦他的眼泪,心头那点郁结早散得干干净净,“你这双儿好生不讲理,算准了我心疼你,惹我生气,反倒还抢在我前头先哭。”


    “谁惹你生气了!”


    被他这么一说,姜渔更委屈,眼泪掉得更凶,“我哪里知道你平白无故闹什么脾气!你要是怪我没早告诉你身份特殊,怕我招惹仇家连累你,大可以同我和离!”


    话是气话,身子却老老实实地靠在章玉鸣怀里,半点要挣开的意思都没有。


    “平日里瞧着聪明伶俐,一到这事上就犯傻。”章玉鸣听得“和离”二字,气得心口发疼,“你倒是打得好算盘,和离了好去找你上家?想都别想。”


    他拿帕子先擦了擦他的鼻涕,又去擦眼泪。


    姜渔气得直抽气:“擦了鼻涕的帕子还擦我眼睛,脏死了!”


    “我都不嫌弃,你倒先嫌弃上了。”


    章玉鸣无奈换了块干净帕子,细细给他擦干净,才又沉声道:“再敢动不动提和离,我非好好收拾你一顿不可。”


    他怜他从前怕那事,近来一直忍着没碰他。


    这人再敢胡说,真要叫他长长教训。


    “是你先同我生气的!”姜渔鼻尖通红,“你一听说我仇家多,就不理我了!既然不愿理我,我和离再找一个便是!”


    他心里也藏着怕。


    章玉鸣近来总同那些达官显贵打交道,他身份敏感,脸上虽尚有遮掩,可真遇上熟悉的人,难保不会被认出来。


    倒不如找个安分守己的庄稼汉子,土里刨食过一辈子,苦点累点,至少不用整日提心吊胆。


    他始终记着当年从京城逃出来时,那人反复叮嘱的话——


    大业未成之前,先把他们夏家的血脉保住。


    “我气的根本不是这个!”章玉鸣也急了,这人怎么就误会得这么偏!


    “你仇家再多又如何?大不了我再拼一些,拼了命也护着你和言儿。我气的是你心里还念着他。”


    他低头,声音轻了几分,带着不易察觉的涩:


    “你都已经嫁给我了,怎么还总想着他,就不能多想想我吗?”


    姜渔:“……你想哪儿去了!”


    他这才猛然想起,自己从前骗了章玉鸣。


    他心里念着的,哪里是什么前夫君,那是他亲兄长。


    这话一时又说不通。


    姜渔望着他,只觉得自己这通眼泪,算是白流了。


    他手背一抹眼泪,翻身跳下炕。


    章玉鸣吓了一跳,连忙追上去:“衣裳都不披,要往哪儿去?”


    “我洗脸。”


    姜渔倒了温水,扑了把脸,哭得脑袋发昏,也该清醒清醒。


    踌躇着回到炕边,他垂着头,闷声往被子里钻。


    章玉鸣伸手将人捞回来,四目相对,语气放得缓了些:“我方才同你说的,你记在心里。往后不准再想他,就算实在放不下,也只在心里想想别总挂在嘴边,惹我……难受。”


    “不是你想的那样。”姜渔不知该怎么解释,只能认认真真望着他,“总之,我既然嫁给你,就绝不会有二心。”


    他从不是那种朝三暮四的人。


    这人偏偏总爱疑神疑鬼。


    “好。”


    章玉鸣望着他清澈的眼睛,选择信他。


    “别哭了,再哭,明日起来要头疼的。”


    他心底深处,更怕的是姜渔和前世一样,哭坏了眼睛。


    误会说开,姜渔早撑不住了,靠在章玉鸣肩上沉沉睡去,等他睡熟,章玉鸣才往外挪了挪。


    肩上的伤口有些深,又只粗略包扎了下,眼下还真有些疼痛。


    第43章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姜渔便先醒了。


    身侧的章玉鸣睡得并不安稳,眉头轻轻蹙着,动了动身子,左臂猛地一僵,一声极轻的闷哼从喉间溢出来。


    姜渔立刻抬眼,伸手一把按住他的胳膊,语气沉了下来:“你怎么了?”


    不等章玉鸣反应,他直接掀开对方衣袖,那圈草草包扎的细布赫然入目,边角还隐隐透着淡红的血迹。


    姜渔的脸瞬间黑了下来,声音带着压不住的火气:“章玉鸣,你昨晚骗我。”


    章玉鸣瞌睡一下子没了,慌忙想收回手,“一点小伤,不碍事,怕你担心才没说……”


    “小伤?”姜渔抬眼瞪他,眼圈微微泛红,“都包扎成这样了,还叫小伤?你昨日跟人动手了是不是,还嘴硬说没人能伤得了你。”


    他又气又恼,更多的是后怕。昨夜这人还跟他闹脾气、吃干醋,他一直靠在这人肩上,还拧他腰一把,竟一直忍着伤,半句不提。


    “我不是故意要瞒你……”


    姜渔不愿同他说话,心里存了气,起身去翻药箱。


    昨日还说自己念着旁人,好像没把他当夫婿,这人还不是一样,没把他当夫郎,不然何至于受伤了都不告诉他。


    事事自己扛着,分明把他当外人了。


    他没有大喊大叫,只是带着一股子恼人的倔强劲儿。章玉鸣连忙跟上去,察觉他泛红的眼角,哪里还有半分脾气,轻轻把人搂住。


    “我错了,下次再也不瞒你了。”他低声哄着,属实有些心虚,“就是怕你生气,怕你担心。”


    姜渔僵了一下,没有挣开,却依旧梗着脖子:“我才不担心,你尽管去做些危险的事,大不了我真做个寡夫,再找个听话的汉子便是。


    让他少管闲事,他偏不听,现在受伤了,知道躲着不吭声了。


    话说一出,章玉鸣气得牙痒,“你想都别想,做鬼我也缠着你!”


    “起开!”姜渔缓了神色,方才的话不过是故意激他,提了药箱让人坐好,转身拆开他已经浸血的脏细布,动作放得轻,却还是瞪他一眼:“忍着点,疼了也不许喊,谁让你撒谎骗我。”


    “好。”章玉鸣没在意这点伤,他皮糙肉厚的,这点小伤还不放在心上。


    刚醒的姜溯言揉着眼睛爬起来,隐约听见几句对话,见阿父竟然受伤了,一脸心疼地跑过去,鞋子都没来得及穿,小声要求自己阿爹,“阿爹,你轻点,阿父会疼的。”


    姜渔简直想揍他,“知道了,谁让他活该,你倒是心疼他,难怪是父子俩!”


    嘴上这样说,手上的力道却尽可能放的轻了些。


    伤口其实很深,刀剑无眼,锋利的剑刃刮过皮肉,几乎深可见骨,姜溯言捂住眼睛不敢看,又怕他疼忙凑上前帮他呼呼,“痛痛飞,痛痛飞!”


    “阿父没事。”章玉鸣用没受伤的手摸他毛茸茸的脑袋,“言儿先去把鞋子穿好,地上凉。”


    小孩见姜渔已经重新为章玉鸣包扎好伤口,才亦步亦趋地跑去穿鞋。


    “我跟言儿去镖局,你今日就在家休息。”姜渔冷声道,不是跟他商量的语气,是一人就下了决断。章玉鸣可不想独自在家,他饭都不会做。


    有次早上他醒得早,本想做顿早饭,免得姜渔辛苦,结果粥煮得溢了一锅,菜炒得焦黑糊味冲天,把姜渔和姜溯言全都熏醒了。自那之后,姜渔再不让他靠近灶台,除了烧火,什么都不准他碰。


    正好夫郎做饭好吃,两人也算互补。可让他一个人在家冷锅冷灶待一天,想想就孤单,他可不愿。


    “我跟你们一起去。”更何况,他还有要事要与章玉林商议,昨夜知晓了姜渔的处境,仇家遍地,他必须早做打算。


    姜渔依旧不赞成:“都受伤了还想往外跑,嫌伤得不够重是不是?”


    “这点小伤真的没事,我去给你们打下手,今日绝不接外出的任务。”两人各退一步,姜渔看他能跑能跳,把他一个人留在家里也不放心,最终还是点了头。


    自打昨夜,章玉鸣心里一直悬着块石头。按照姜渔的意思,他们之前仇家遍地,可对方是谁、在哪、实力如何,他一概不知,想防备都无从下手。思来想去,唯有先把自己的势力做大做强,才能在危险来临时护住姜渔。


    他本可以投靠夏承宥,可夏承宥目前应该是自身难保的阶段,跟着他只会平添危险,唯有先靠自己。


    正好他们开的铺子是镖局,总归也跟武力沾边,且镖局目前已经发展完全,人手、路子、名声都有了,这是最现成的根基。


    等镖局里其他人外出办事后,章玉鸣便找到章玉林,将姜渔的情况一五一十告知。


    “你有何打算?”章玉林问道。他早看出姜渔身份不简单,对章玉鸣口中的仇家,并不意外。


    “我打算扩大镖局势力。小渔不愿我与达官显贵来往,怕是担心被人认出。”章玉鸣私下也琢磨过,姜渔姓姜,他前世追随夏承宥打天下,从未听过京城有什么权势滔天的姜氏,可姜渔不肯多说,他估摸对方应当是京城富户出身的双儿,从前的夫家或许有些势力。


    章玉林心里也有了谱:“他不愿便依他。不与官府往来,便只能从自身做起。去年那场雪灾,周边村落必定留下不少无家可归的少年,不如先从这批人里招揽。”


    想要扩大规模,首要便是扩充人手,还得保证忠心。镖局里现有的十几人都是老伙计,不必担心,再招人便要多留个心眼。倒不如收留雪灾中幸存的孤儿,就像虎蛋和吴长庚一样,这两个孩子如今在镖局里都成长得极好。


    虎蛋跟着张顺,厨艺已学得七七八八,不忙时还会跟着姜渔偷学几手;吴长庚更是不必说,章玉鸣一眼便看出他是练武奇才,着重培养。


    这少年根骨绝佳,反应极快,尤其擅长躲避闪躲,旁人蓄谋已久的杀招,他都能轻松化解,犹如一头机敏的猎豹。攻势是章玉鸣亲手教的也不弱,如今不过十岁出头的年纪已经能和胡海打得不分胜负,气得胡海连夜找章玉鸣加练。


    “大哥所言,正是我心中所想。”这般一来,也是做善事,给这些灾民一口饭吃,让他们不至于冻死饿死,而后这些人只需为他们做事,吃穿不愁还能学些本事。


    “你打算让谁负责此事?”章玉林饮了口茶水,与章玉鸣对视一眼,两人心中浮现出同一个名字。


    “罗小六。”


    这小子圆滑机灵,最擅长笼络人心。上次对付李员外一事,少不得他在背后安抚聚拢难民,不然就算有镖局撑腰,那些百姓也未必有勇气站出来反抗。


    “那就交给他。”章玉鸣点头。只招人还不够,他还有别的打算,目光认真地看向章玉林。


    章玉林被他看得皱眉:“怎么了?”


    “若是有件事托付大哥,恐怕会耽搁你的婚事,大哥可愿意?”


    “何事?”


    “我想让大哥帮我往隔壁县开几家分局,只此一家镖局再如何发展都已经到了头,自然要多开分局,如此才能真正意义上发展势力。”一个县至少要布下四五家分局,这般一来,少则数月,多则一两年,必定会耽误章玉林成亲。可其他人总归没有亲大哥来的信任,且也只有章玉林有这个能力。


    章玉林沉默片刻:“我想想。”这些年,他本就亏欠徐小满,如今又要让对方委屈等待,他实在于心不忍。


    “或许,大哥可以先同小满成亲,银子什么的不用担心,必定让小满风风光光嫁进来。”


    章玉林作为兄长,既然有需要他一般不会过多推辞,之所以会有顾虑,确实大部分是因为徐小满,可匆忙成婚的话,他如今还没分家,担心徐小满在章家受委屈。


    “我同小满商量一下吧。”他道,还要跟徐家商议一番,成婚之事不是他一人说了算的,若真成亲了便要分开,那双儿恐怕该难过了。


    “好。”章玉鸣颔首。


    两人刚商议完毕,镖局大门口便传来动静。章玉鸣抬眼望去,只见阿怜领着昨日他救下的那名女子走了进来。


    章玉鸣心中微讶,这女子体质实在惊人,昨日还伤势沉重,今日一看,竟已与常人无异。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萧清娆依旧是一身艳红色劲装,干练凌厉,她与阿怜一前一后走入,十分自来熟地坐到桌前,给自己倒了杯茶水,“正好渴了。”


    “姑娘伤势可是痊愈了?”章玉鸣开口问道。


    萧清娆目光一转,从章玉鸣身上落在一旁的章玉林身上,眼神一亮:“瞧见二位这般俊俏的公子,我的伤势自然就大好了。”


    章玉林猝不及防被茶水呛得咳嗽,一张脸瞬间涨得通红——这女子也太过奔放!


    “抱歉,失礼。”他咳嗽几声,许久才缓过来。


    萧清娆见二人眉眼相似,便知是兄弟,不由多看了一眼。章玉林看着文质彬彬,倒不像习武之人。


    她昨日亲眼目睹章玉鸣动手,一招一式皆自成一派,凌厉至极,狠绝无匹。既有死士那般杀伐果断,又藏将帅临阵的凛然气度,深不可测,教人愈看愈是看不透。


    这般人物,若是敌人,必是心腹大患。所以她今日一能下床,便立刻赶来,想摸清对方的底细。


    “姑娘说笑了。”章玉鸣神色平淡。他也看不透眼前的女子,只昨日阿怜答应过,救下她主子,便奉上千两白银作为谢礼,他正愁扩充镖局缺银子,这便有人送上门来。


    “昨日阿怜姑娘答应过,救你家主子,便以千两白银相谢。”


    “多少银子?”萧清娆愕然,声音拔高了不少。


    “一千两。”章玉鸣淡淡道。


    “本……本姑娘的命,就值一千两?!”她眼神一厉,回头看向阿怜,随手往胸口一摸,摸出几张银票拍在桌上,“这些都给你,我的命,何止于只值一千两。”说罢,她身子向后一靠,倚在椅背上,只目光在几人之间流转,一边打量,一边在脑海里回忆,是否从前与他们有过交集。


    章玉鸣拿起银票数了数,吐出二字:“不够。”


    萧清娆一怔:“怎么可能?”


    章玉鸣手指将银票摊开,三张五十两,四张一百两,还有一张二百两,加起来的确不足一千两。


    身后的阿怜面无表情地递过一张早已备好的千两银票。


    票面字迹端正,朱印鲜明,边角压着细密的云纹,薄薄一纸,分量却十足。


    “如此,你我两清。”章玉鸣接过银票,将桌上那几张零散银票推了回去,“姑娘收好。”


    “不必。”她根本不在意这点银钱,只是气阿怜将她的命与一千两画上等号。


    章玉鸣送客之意明显,萧清娆却不肯走,她还没摸清对方的底细:“你这镖局的名字,倒是奇特。”


    卧龙,寻常人可担不起这二字。


    “我这儿皆是卧虎藏龙的好汉子,自然当得起。”


    “你这性子,倒合我脾气,可惜我已有夫婿。”萧清娆玩笑道。


    章玉鸣微微拱手:“不巧,家中夫郎善妒,姑娘勿要说这些话。”


    “竟是早已娶了夫郎,真是可惜。”萧清娆摇着头,故作惋惜,“我家中有个双儿弟弟,生得极美,只可惜,与你无缘分。”


    这话莫名耳熟,章玉鸣一时却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萧清娆将镖局上下打量了一遍,没看出什么特别之处。悄悄给阿怜使了个眼色,让对方先走。


    章玉林方才见她随手便拿出几百两银子,行事张扬,一看便知身份不凡,不动声色地看了章玉鸣一眼,心里纳闷,老二怎么会惹上这样的人物。


    “昨日见章老板身手不凡,经营这小小镖局,实在屈才。不知你是否有意,成就一番大事业?”


    “劳姑娘看重,章某不求丰功伟绩,只求一时安稳。”


    “那便更可惜了。”萧清娆不肯放弃,“乱世之中,从无永久的安稳。说不定哪一日,战事便会蔓延至北地,章老板想独善其身,也未必能如愿。”


    “届时再寻明主便是。”章玉鸣心中早有定论。这女子看着不像恶人,却也绝非善类,这般锋芒毕露、气势逼人的人,他敬而远之。


    “既如此,我也不强求,便不叨扰了。”萧清娆站起身。章玉鸣起身相送时,他才惊觉,这女子身形十分高挑,这般高挑的女子,实在少见。


    送到门口,萧清娆不死心地又问了一句:“若对方是众望所归的明主,章老板也不考虑?”


    “章某心中,已有要追随的人。”


    萧清娆这才遗憾摇头,“罢了罢了。”


    说罢,大摇大摆离开。


    恰在此时,姜渔与徐小满从隔壁走出来,他们的包子摊照常开张。


    萧清娆一身红衣太过耀眼,想让人忽视都难。姜渔转头看向章玉鸣,眼神里带着几分询问——他何时又认识了这般明丽的女子?


    “是昨日救下的女子,你别多想。”章玉鸣连忙解释,还不忘拉上章玉林作证,“她是来道谢的,刚才大哥也在场,而且那女子已有夫婿。”


    听说对方已有夫婿,姜渔悬着的心才落了下去。他望向那道远去的身影,只觉得隐隐有些熟悉。


    “这下银子不愁了。”章玉鸣收好银票,只等尽快壮大势力。


    没耽搁太久,章玉鸣转头便叫来了罗小六。


    罗小六本就机灵勤快,一听章玉鸣的吩咐,立刻明白了用意,拍着胸脯应下:“放心吧东家!我保证把周边十里八乡全跑遍,凡是遭灾无家可归的,我全都给您带回来。”


    自打章玉林来了后,为了区分,镖局里人便唤章玉鸣东家,章玉林为掌柜。


    “记住,说话和气,别吓着人。”章玉鸣叮嘱,“多带些干粮和棉衣,他们若是不信,便让他们尽管来镖局找我,我章玉鸣,从不哄骗百姓。”


    “明白!”


    不到半个时辰,罗小六便带着林旺几人整装出发,赶往各个村落。


    雪灾已过两个多月,大多数村落都已慢慢修整过来。章玉鸣他们要找的,是那些失去依靠、冬日里寸步难行的孤苦之人。


    罗小六几人往更偏僻的村落走,才发现那里的灾情远比想象中严重。时至今日,依旧能看到塌了半边的土房、堆在路边的断木与茅草。不少人家早已揭不开锅,只能缩在漏风的墙角里瑟瑟发抖。


    一开始,他们几人在村口喊话招揽,村民们只敢远远躲着看,不敢靠近。


    这年头兵荒马乱,天灾不断,谁都怕遇上拐人、骗苦力的黑心团伙。


    直到他们报出卧龙镖局的名号,百姓们想起他们揭发李员外卖毒粮之事,才渐渐放下戒心。


    “真是那位大善人的手下?”


    “真的管饭、给住处?”


    “不会是拉我们去做苦力吧?”


    罗小六耐心解释:“我们镖局从不坑人,我们东家心善,只要是无家可归的,一律收留。孩子有人照看,大人有活干、能挣口饭吃,总比在这儿冻死饿死强。”


    有人将信将疑,跟着他们上了路;


    有人走投无路,咬咬牙也跟了上来;


    还有些年纪不大的少年,抱着亲人的牌位,默默跟上,只求一条活路。


    一路走过数个村落,陆续收拢了不少人。


    能在这场大雪灾里活下来的,大多是青壮年和孩子。青壮年身强体健,尚能扛过严寒;孩子们被家人拼尽全力护着;而老人,大多把仅剩的粮食留给晚辈,不是饿死,便是冻死了。


    傍晚返程时,雇来的几辆马车全都坐得满满当当,路边还跟着一串步行而来的人。他们少有拖家带口,大多孤零零一人,看着贫苦,眼里却还残存着一丝对生的希望。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连镇上的人都听说了。


    天色将黑时,镖局门口缩着一个瘦小的乞丐,约莫八九岁的样子,穿着打满补丁的单衣,冻得嘴唇发紫,却还是鼓起勇气,一点点挪到门口,小声问路过的伙计:


    “叔……我不是村里的,我是镇上的小乞丐,爹娘都没了……我能不能也来投奔你们?”


    路过的正是张顺,他一愣,立刻转身进去禀报。


    章玉鸣和姜渔正在院里清点刚送来的人,一听这话,两人同时起身。


    倒是忘了,镇上也是有难民的。


    章玉鸣随即又张贴了告示,遍贴大街小巷。


    明面上他们是收容雪灾之后无家可归的孤儿与流离百姓,做的是行善积德的好事,暗地里,却是他扩张势力关键的一步。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从姜渔跟他交代身份开始,他们的安稳日子就注定到了头。


    他可以带着姜渔在村里独善其身,可那只是一时的安稳,随着他的重生,有些事也发生了变故。


    听说去年隔壁县已经被战火殃及,这在前世是未曾发生的,所以章玉鸣不得不改变策略。


    要在这乱世站稳脚跟,只靠他们这些人远远不够。这些从灾荒里活下来的人,无亲无故、无依无靠,他们给这些人一口热饭、一间暖屋,便是给了他们第二条命。这般收拢来的人手,远比外头随便招来的更忠心些。


    告示一贴出,本就暗中听闻消息的灾民,纷纷往镖局赶来。


    有孤苦少年,有健壮青年,也有走投无路的汉子,一个个衣衫破旧,却满怀希望。


    当然,也有些奔着他们管吃管住而来的赖汉,这些人都被他们打了出去。


    章玉鸣亲自出面收留,不苛待、不哄骗,管吃管住,再按年纪与体格细细划分:身强体健的编入镖师,当然还是那句话,明面是镖师,教的可不是镖师的招式,而是按照军营里那一套,统一操练;机灵的学记账、管杂物;年纪小又有根骨的,跟着吴长庚等人一同练武,从小培养,这批人很少,章玉鸣有大用。


    不过几日工夫,镖局里便添了数十号人,原本空旷的院子顿时热闹起来,操练声、号令声此起彼伏。


    这么多人的吃住成了问题,好在有萧清娆给的银票,章玉鸣在郊外买了一处地界,地处偏僻,价格也便宜些,正好供这些人吃住。


    只是这样一来,章玉鸣就更忙碌了些,脚不沾地。有时忙到深更半夜才回,姜渔跟孩子都睡了,早上又是天不亮就起,连早饭都来不及吃就要往镇上赶。


    这样连续几天,姜渔先受不了了,这日他强忍着困倦不肯睡,一直等到章玉鸣回来。


    “怎么还没睡?”章玉鸣轻手轻脚进屋,看到这人倚在炕边未曾熟睡有些讶然,心下微暖。姜渔打了个哈欠,未曾搭话,只披了件衣裳翻身下炕。


    “饿不饿?”


    “还真有些。”章玉鸣摸了摸肚子,其实在镇上吃过,可他舍不得拂了夫郎的心意。


    “昨天你念叨着想吃手擀面,晚上回来稍早些就和面擀了些,等着,我去给你下面。”姜渔掀开盖帘,里面是一板切得匀匀溜溜的手擀面,面身厚实筋道,一看就是反复揉过、用力擀过的好面。


    章玉鸣净了手坐在桌边等。


    “这几日忙昏了头,招进来的人要分拨、要查看,偷懒耍滑的都赶了出去,倒是好些日子没好好跟你说句话。”


    “你还知道。”姜渔语气不悦,手上动作不停,“伤口可好些了?”


    “已经大好了。”他体质异于常人,上过药第二日几乎就已经愈合,姜渔起夜也总会给他重新包扎些,只两口子清醒的时候不在一块,这样一想,还真是好几日没说过话了。


    不多时,锅里水沸,面条下锅一滚便舒展开来,筋道爽滑,不黏不坨。姜渔捞进大碗,浇上一勺熬得喷香的臊子,油光润亮,热气腾腾,香气一下子漫了整屋,再加一碗解腻的蔬菜汤,章玉鸣虽是跟着灾民们喝了碗热粥,眼下着实又饿了。


    他尝过一口,果真还是熟悉的味道,“夫郎这手艺真是没的说,吃一辈子也不嫌腻味。没出阁前,家里难不成是开酒楼的?”


    姜渔见他吃的正香,给自己也盛了一小碗,闻言眼底掠过一丝落寞,转瞬便掩了去,只轻轻瞪他一眼,“开你个头!吃你的!”


    他十岁前五谷不分哪里懂得这些,是逃难路上曾被一对好心的夫妇收留过,在他们饭馆打过两年杂。后来战乱,夫妇俩被乱匪所杀,只他命大,带着姜溯言又逃出来了,许是在这方面有些天分罢了。


    “恼了?”章玉鸣低低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不是开酒楼的,那便是开茶楼的?想来是听多了说书先生的腔调,才养出你这般伶俐不饶人的嘴。”


    姜渔一口气噎在喉间,两颊微微泛红,伸手便要拧他腰间软肉。可转念一想,若真动了手,少不得又要被他取笑脾气烈,索性哼了一声,别过头不理他。


    他不是故意说这话,见姜渔如此,章玉鸣便收了玩笑,语气也轻了几分,“我不是笑你,我是想着,你这般口齿伶俐、嘴上半点亏都不肯吃,想来若不是天生厉害,就是从前一个人带着言儿在外奔波惯了,见过人情冷暖,才练就这般利落性子,凡事都要占个理,才能不被人欺负。”


    被他一语说中心事,姜渔鼻尖微酸,却没吭声,只低头默默扒着碗里的面。


    这幅模样章玉鸣看得心头发软,悄悄伸过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指尖攥住,声音低而稳:“往后有我在,不必再事事自己扛着。”


    姜渔耳尖微微一热,恼羞成怒地凑过去,在他脸颊上啃了一口。


    章玉鸣“嘶”了一声,抬眸便见这双儿眼里盛笑,脸上荡漾着得意,“你既说我牙尖嘴利,便叫你尝尝我的厉害!”


    “这般厉害?”章玉鸣喉间低笑,目光落在他泛红的唇瓣上,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


    姜渔刚要开口再呛两句,被他看的浑身不自在,刚想跑手腕被他轻轻扣住。


    下一刻,章玉鸣俯身靠近,温热的气息先一步覆了过来。


    姜渔心头一跳,下意识要躲,却被他稳稳按住后腰,躲无可躲。


    唇瓣被轻轻含住时,他整个人都僵住,连呼吸都忘了。


    没有想象中的凶狠,是极轻柔的一吻,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


    一触即分。


    章玉鸣抵着他的额头,声音哑得异常:“果真这样厉害。”


    姜渔整张脸都烧了起来,脑子里乱糟糟一片——


    这人怎么说亲就亲,半点预兆都没有。


    他不太习惯这样的氛围,又羞又恼,偏生浑身发软,连骂人的话都憋在胸口说不出去,只能攥着章玉鸣的衣襟,滚烫的脸埋进男人颈侧,声音瓮声瓮气的。


    “不准看我!”


    章玉鸣看得分明,这双儿害羞了、偏偏还是嘴硬不肯服软的模样,心头软得一塌糊涂。


    “想看也看不着喽。”都快埋他胸口去了,他怎么看。


    第44章


    “怎的躲起来不让人瞧?”章玉鸣揉着他柔软的发,搂住他腰身把人环住。


    脖颈处的呼吸温热平缓,带着一缕清淡好闻的香气。不过两月有余的功夫,章玉鸣发觉自己在这人面前似乎性子也变了许多。


    往日他哪会这般小心翼翼的,生怕动作重了伤到这人,眼下确实百般珍惜了,再不会有前世的粗鲁。


    “非要教你尝尝什么才是牙尖嘴利!”姜渔自认方才落了下风,又在章玉鸣颈侧咬了一口,这一口咬的重些,留了印。


    咬完人,他怕又跟刚才一下被人制住,便拔腿往炕上跑,钻进被子里才安心了些。


    章玉鸣抹了把刺痛的脖子,估摸着破皮了,又看了眼早已溜之大吉的双儿,起身收拾了碗筷洗漱上炕。


    这人闭着眼睛装睡,章玉鸣像往常一样把人抱住,“下次早些睡就好,我在镇上稍稍吃点东西垫肚子,饿不着。”


    “嗯。”姜渔应声,章玉鸣下巴搭在他发顶,轻轻蹭了蹭,“睡吧。”


    “几日不见,你都不曾攒下话同我说。”姜渔急了,往他肩上靠了靠,顾忌他的伤口又往下一挪靠在胸口。


    他们白日里总也见不着,姜渔忙着包子铺的生意,章玉鸣则将镖局交给章玉林,一心在郊外训练人手,连碰面的功夫都少。


    夜里好不容易能说些知心话,这人两眼一闭就是睡。


    章玉鸣一时语塞,他还真不知道说些什么,不过为了不让姜渔觉得他无聊,捡了些日常同他讲,这双儿依旧听得津津有味,手无意识放在他胸口摩挲着,摸出一股火气,章玉鸣只好将他手指拿开,凑在唇边吻了吻。


    “现在总可以睡了吧?”


    “还没说完呢,是否有跟长庚一般天赋的练武奇才?”姜渔仰头借着月光看他,章玉鸣攥住他微凉的手指暖着,“有几个根骨尚可,可如长庚那般天生奇才,实在难得。倒是有个十六岁的少年,资质仅次于他,只可惜年岁稍长,错过了最佳习武的时机。


    “总说他人,我还不知你这一身武艺是谁人教的呢?”姜渔这话也带了几分试探的意味,他从未见过章玉鸣正经习武,可连日来发生的种种,足以让他猜出这人武艺不凡。可他明明只是农家出身,又怎会有这般精湛的本领?


    “我自是根骨奇绝,又肯勤勉吃苦,自然无师自通。”章玉鸣半真半假地笑道。


    这话倒也不算骗人,他幼时确实被学堂夫子骂过顽劣不堪,不如去习武,后来便真的入了武行。只是这身真正的本事,是上辈子尸山血海里厮杀出来的,这话他不能说。


    “未见过你这般不要脸的人。”姜渔抽出手指,蜷在他胸口睡觉,这人嘴里一句实话都没有,不同他讲了。


    “没骗你。”他低声道。


    迷迷糊糊快睡着了,姜渔忽然又想起一件最重要的事没跟章玉鸣说,于是猛地一下惊醒,还将章玉鸣也拍醒。


    同样快要睡着的人,被吓了一哆嗦,环住姜渔的手紧了紧,“怎么了,做噩梦了?”


    “不是。”姜渔正了正神色,“大哥让我同你讲,他和小满决定成婚了。”


    “真的?”章玉鸣满心高兴,“如此这般极好。”


    “只是大哥不愿让小满住老宅,想在镖局里成婚。”


    如今镖局早已扩大,不仅买下了秦嫂亲戚的旧院,连隔壁布庄也一并盘下,两院打通,宽敞明亮,办喜事再合适不过。


    “这有何妨。”章玉鸣还以为什么大事,“大哥想在哪儿办,便在哪儿办,一切随他。”


    这辈子,总归他最在意的二人都改了命运。能与心爱之人成婚,大哥想必也是极为欢喜的。


    “日子定了吗?”章玉鸣问。


    “好像是三月初二,大哥说这是最近的良辰吉日,徐家也同意。”如此便还有十几日准备时间,章玉鸣垂首看着怀里的姜渔,“须得好好筹备一番,让大哥与小满不留遗憾的好。”


    “嗯!”姜渔点头,就见这人望着他,漆黑的夜色都挡不住深沉的目光,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想低头睡了,这人忽的托住他下巴,往他额头印了一吻,“你嫁我之时,家境贫寒,什么都没给你,委屈你了。”


    他只等日后天下太平,必定给他补办一场风风光光的婚礼,届时在京城,才算勉强补偿。


    姜渔冷哼一声,不愿同他讲心里又实在被他勾起一丝委屈。


    他们不过去官府盖了印,一条红绸一头大黄牛便将他娶回了家,还待他冷淡。


    若非这人及时改过,姜渔磨牙,他就一辈子不给他生孩子!让他绝后!


    可说起成亲,心里没有遗憾都是假的。


    年少时,他也曾幻想过会嫁个何种模样的男子,兄长说他配得上这世间最优秀的儿郎,配得上金玉满堂和人人艳羡的光景,王孙贵族亦或是朝堂新贵,只要他欢喜,哪一个都好。


    可世事无常,那时的他怎会想到,自己竟然会嫁给章玉鸣,这个一身牛劲的武夫。


    不对,说武夫都是抬举他,分明就是个蛮横流氓。


    可转念一想,若真嫁入世家高门,以如今的乱世,他恐怕早已性命不保。


    “没什么委屈的,安稳就好。”抛去心头那点遗憾,姜渔小声道,闭上双眼沉沉睡去。


    翌日,章玉鸣特意推迟了去郊外的时间,等着章玉林过来,当面道贺。


    “大哥放心,婚礼之事交给我,必定给你办的风风光光。”章玉鸣瞧自己大哥面上带笑似是精神许多,果然人逢喜事精神爽,便没忍住多调侃了句,换来章玉林一声斥责后哈哈大笑。


    “你怎么说服徐家同意的?”这般仓促,徐宏那人能同意也是很稀奇。


    “这事多亏了小满。”章玉林温声道,章玉鸣一想也是,能成亲徐小满肯定高兴地不得了,怕是早早就把家里人说服了。


    “这下阿宏少不得要难受些日子。”他轻叹,从小娇生惯养的弟弟,从此便是别人家的夫郎,要操持家事,再不能无忧无虑,换作谁都舍不得。


    “我会待小满好。”不管成亲与否,他的心意不会变。


    自定下婚期,姜渔便让徐小满在家安心待嫁。


    按照他们这里的习俗,嫁衣需亲手缝制,徐小满针线尚可,便安安静静坐在家中,一针一线绣着自己的嫁衣。


    而姜渔的包子摊,也正式改成了包子铺。


    买下隔壁布庄后,他重新改造了铺面,又从难民中挑了几位手脚麻利、勤快肯干的阿么妇人帮忙。不过几日,众人便都熟练了手艺,即便姜渔不去照看,铺子也能正常开张。


    因着是开在一起的,镇上人家都知道他们两家是一起的,生意越发的好。如今不再只卖午市包子,从清晨便开始售卖早点,一直开到日落才打烊。


    除了包子,姜渔还加了许多新鲜的吃食,葱油饼、菜合饼、各种口味的花卷、麻团等,数不胜数,每日天不亮包子铺的阿么就开始熬粥,各色的粥,甜的咸的亦是种类繁多,一直熬上一个多时辰,又稠又香,远远飘出去让路过行人走不动路。


    另外还有些他们自己腌制的小菜,白菜加辣椒面、香菜、酱油一类稍稍腌制,萝卜更好处理,放点盐和醋就好,还有昆布,切成细条,放上辣椒油和各种调味料,也是一道不错的小菜,爽口又解腻。


    只要消费超过十五文,小菜就是免费吃的,所以大多两两结伴而来。


    在镇上这些日子他们也有了许多回头客,之前还只卖包子,现在开了包子铺品种多了起来,少不得都要来尝尝,所以开业前几天几乎都是人座无虚席,每每忙到傍晚。这几日还好些,人数稍微少了一点,不过也是够他们几个忙活的。


    听说章玉鸣打算在镇上开镖局分店的时候,姜渔也跟了上去,“那你在镖局旁边给我租一个小铺子。”


    他要在每一家镖局旁边都开上一家包子铺,章玉鸣捏他脸,玩笑道,“跟屁虫。”


    “你才跟屁虫!”姜渔恼了,“不让开算了。”


    “让的让的!”章玉鸣忙把人揽回来,“哪儿能不让你开,咱家你说了算,租小铺子够你施展吗,要不给你租一间大的?”


    “这还差不多。”姜渔放松身体靠在这人身上,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习惯这人总在无人时对他的亲近,甚至有些乐在其中。


    一想到日后每一处镖局旁,都有一间属于自己的小铺子,姜渔难免心生欢喜。


    “银子还够花不?”姜渔问他,章玉鸣脸颊贴在他脸上,“够,镖局里每日也有进项。”


    此前萧清娆送来的银票,章玉鸣只取了三百两,剩下的全都交由姜渔收好。一夜之间,他们也算家境宽裕,只是扩势力、养人手处处都要花钱,这一千多两银子,看着不少,实则也经不住花销。


    这几日,章玉鸣让胡海与罗小六暂时管束郊外的难民。两人能言善辩,极有号召力,不过短短七日,那些难民便对他们死心塌地,章玉鸣心中佩服,暗道果然没小看他们。


    ——


    距离三月初二,还剩下五日。


    成亲这般大事,自然要告知章父与刘氏。章父听闻儿子成婚,倒也真心高兴,刘氏却生怕要她出钱,抢先开口,冷着脸道:“老三上学堂外出讲学,一下子便要去五两银子,此前你娶妻家里也出过钱,断没有再出一份的道理。”


    话凉薄至此,章玉林虽早有预料,仍不免心寒。他不再多言,只淡淡道:“只是告知爹娘一声,无需家中费心。”


    这般态度,他更加坚定了内心的主意,是不能让徐小满住在老宅的,不然必定要受委屈。


    章玉鸣不知此事,他一早便将镖局琐事暂交给胡海处理,自己则是同姜渔坐在前厅里,二人煮了一壶热茶,一笔一划地将婚礼流程与采买清单列得清清楚楚,避免出岔子。


    他们也是没有正式成过婚的,有些流程还是问了几位年长的妇人阿么才了解清楚。


    敲定采买清单,姜渔负责买,章玉鸣则是先让人将镖局打通的两进院子彻底清扫一遍。前厅做喜宴待客,后院正房收拾出来做章玉林与徐小满的新房。


    镖局里外打扫干净,姜渔也和采买的阿么们一起回来了,他们虽不是大富大贵之家,礼数却半点不缺,聘礼备的很齐全。


    大雁一对、绸缎两匹、喜饼两盒、陈年佳酿两坛、腊肉四方、冰糖、蜜枣、核桃各两匣,细米两担、素银簪钗一套,外加体面银钱一封,里头包了二十两银子,这银子是章玉鸣和姜渔包的,章玉林并不知情。


    在村里这样的聘礼已经是极为丰厚,哪怕在镇上也是数一数二的,章玉林看着满满两担聘礼,眼圈微红,只重重拍了拍章玉鸣的肩膀,内心感动,“多亏你跟小渔。”


    “大哥客气什么,之前玉鸣说过,他小时都是你带大的,说句长兄为父也不为过,如今你跟小满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我们俩也高兴。”姜渔道,章玉鸣附和地点头,“你跟小满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重要。”


    闻言,章玉林更是感触颇深,昔日跟在他身后的小萝卜头,已然比他有出息多了,不仅自己的日子过得红火,还能帮衬他许多。


    亲兄弟之间,过多言语反倒生分,便不再多提。


    下午,姜渔带着包子铺的人手蒸喜饼、包喜糖,心血来潮姜渔也熬了些麦芽糖,甜腻的香气从铺中飘出,整条街巷都沾了喜气。


    倒数第四日便要开始备宴了。


    他们镖局满打满算开了三个月,却是认识了镇上不少有头有脸的人物,镖局掌柜成亲,自然要稍微隆重些,章玉鸣请了镇上手艺最好的厨子,定下二十桌喜宴,鸡鸭鱼肉、山珍时蔬一一采买齐全,酒坛搬了整整两车,堆在偏房。


    章玉林沾了墨汁写喜帖,凡亲朋好友、街坊邻里、镖局弟兄,一一送到。


    倒数第三日,他们忙着布置新房,徐小满那边的嫁衣也差不多缝制好了,嫁妆也置办齐整。


    镖局后院的新房彻底布置妥当:红绸缠梁,喜帐高挂,新床新被,皆是大红面料,被角绣着鸳鸯戏水。章玉鸣觉得缺了点什么,又特意让人寻了最好的木料,打了一套崭新的箱柜,如此才算圆满。


    徐小满的嫁衣赶制完成,大红裙摆,领口绣着并蒂莲,不算贵气,却针针用心。徐家虽不富贵,嫁妆却备得实在体面,两只樟木箱,四铺四盖的被褥,大红鸳鸯锦被是徐小满熬夜绣成,再加上铜盆烛台、针线笸箩、四季衣裳,十两压箱银,一应过日子的物件齐齐整整。


    徐父徐母就这一个双儿,自打出生便没受过委屈,出嫁也是尽了全力去置办,只盼自己这傻双儿能在夫家受重视,日子过得舒坦。


    时间匆匆而过,这便到了三月初一。


    这日叫安床日。章玉鸣请了镇上儿女双全、福气最厚的老婆婆,来给新房铺床,一边铺一边念吉祥话:“铺床铺床,儿孙满堂;先生贵子,后生女郎……”


    姜渔趁着这一日去看过徐小满,这人忙着嫁衣的事熬了几天,看着瘦了些,精神倒还行。


    好几日不见,又临近成婚,徐小满见着他分外高兴,一来便把他拉到房间里说着悄悄话。


    有些话同他娘亲说实在是讨打,可他又好奇,便忍不住先问问姜渔。


    “娘亲给了我小画,你要不要一起看看?”徐小满小声道,他偷偷看过了,实在难以启齿,想着姜渔有经验,遂问问他到底难不难受。


    “什么小画?”姜渔疑惑,徐小满便从他嫁妆箱子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画册出来,塞到姜渔手里,“你瞧嘛。”这画太过赤裸,就是徐小满这般脾性的双儿都有些不好意思,见姜渔打开第一页就愣住,凑过去问他,“娘亲说我不必懂太多,洞房的时候章大哥会教我,可我想先学学,小渔你同我讲讲,到底是什么滋味?”


    “我——”姜渔猛的一下合上画册,深吸一口气,脸红的像抹了胭脂,他拍拍自己的脸,感觉灵魂要出窍了。徐小满更是好奇,“小渔?”


    “我,我不知道。”姜渔结结巴巴道,他哪里知道是什么滋味,他或许都不如徐小满懂得多。


    方才那画可是给他吓得不轻,他想不到两个人还能以这种姿势缠在一起,可把画中二人的脸换成自己和章玉鸣,他又觉得似乎可以接受……


    “小渔你,好奇怪——”徐小满结合他的反应,又想到那日他看到姜渔手臂上的印记,越发觉得有问题,有些话就这么问出了口,“你跟章二哥,不会还没圆房吧?”


    姜渔脸色一白一下便被说中了心事,徐小满忙抱住他,“我没有别的意思小渔,你别难过!”他以为章玉鸣不肯碰他,这样的话这话属实戳中了姜渔的痛处。


    “我没事。”姜渔宽慰他,知道徐小满误会了,姜渔也冷静了下来,“你怎么知道的?”


    这便是承认了。


    “那日,我看到你手臂的印记就怀疑了。”徐小满交代到,“这印记根本不是痣,是每个双儿都有的,唯有圆房后才会消失。”他仔细观察着姜渔的反应,既然没有圆房,那姜溯言……


    “言儿不是你生的?”


    “的确。”姜渔已经彻底冷静下来,他拜托徐小满,“这些事,你不要同别人讲,连大哥也不要说。”


    徐小满连忙点头,他不会告诉旁人的,“那章二哥知道吗?”


    “他不知道。”姜渔叹一口气,既然徐小满已经猜到了,便都告诉他吧,正好自己许久没有同人说说话,憋在心里都要憋坏了,“那日我去镇上医馆问过大夫了,那老大夫说我年岁不到,不能圆房。”


    他便又把自己带着家里的孩子逃难的事捡了些不要紧的说与徐小满,为了隐藏身份,之间编了些谎,听得徐小满心疼不已,抱着他连连掉泪。


    “小渔,你太辛苦了。”他还附趴在娘亲膝上撒娇要吃镇上的糕点,姜渔却已经独自带孩子维持生计了。


    那时天下战乱频起,他都不知这人是怎么熬过来的,越想心里便愈发难受些,徐小满抽搭着鼻涕,有些不解,“为何不告诉章二哥?”


    “起初是有意瞒他身份,如今,倒是不知如何开口了。”


    这几日他一直在纠结,章玉鸣为他所做的事他都看得分明,也想让章玉鸣无需做这些。若是他日仇人寻来,再如何挣扎也难以抗衡,他自会一人抗下。可他看章玉鸣乐此不疲,又的确不知如何开口。总归他的身份,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至少要告诉他言儿不是你亲生的。”徐小满确实懂得多些,“你年纪太小了,他又是个血气方刚的汉子,万一忍不住要那个啥怎么办?你可不能依他,娘亲说年岁太小做那事很伤身体的!”


    “我知道的,他,不会强迫我……”这一个多月章玉鸣都很老实,似乎是有意避开那事,他也就顺其自然装傻了。


    “那还好。”徐小满放心了大半,还是忍不住劝,“告诉他吧,我瞧章二哥待你挺好的。说了,他说不定能对你更好。”


    从徐家出来,姜渔一路心神不宁,魂不守舍,险些一头撞在门上,多亏章玉鸣及时伸手将他拉住。


    “这是怎么了?出去一趟,魂都丢了?”


    望着章玉鸣关切的眉眼,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将话咽了回去。


    若是坦白,便要交代更多,还是再等些时日吧,至少先等成亲的事过去再说。


    ——


    大婚前一日,是最繁忙的一日。


    镖局上下张灯结彩,红绸漫天,喜字贴满每一扇门。鼓乐班子提前来试乐,喜气冲天。


    章玉鸣让人备好喜轿,装饰得红红火火,轿檐上挂满彩球,又选了八名精壮的镖局弟兄做迎亲队伍,个个身着新衣,精神抖擞。


    姜渔也忙前忙后,帮着打点细节,脸上笑着,心里却轻轻发酸。


    三月初二,宜嫁娶。


    天还未亮,镖局便已灯火通明。


    章玉林起身洗漱,换上大红喜服。章玉鸣一身劲装,亲自带队迎亲?喜轿队伍整齐有序,朝着徐家出发。


    一路吹吹打打,好不热闹。


    徐家门前,有孩童拦门讨喜钱,嬉闹声传出去老远,章玉林耐心十足,一一应下,往日沉稳至极的人,也不免紧张。


    终于,房门打开,徐小满一身嫁衣,红盖头遮面,被徐宏背出家门,稳稳送上喜轿。


    “我徐家就这一个双儿,你一定要待他好!”熟知章玉林的品行,徐宏还是忍不住叮嘱,身高体壮的汉子,一想到自己小弟要嫁到旁人家做夫郎不免红了眼眶。


    章玉林自是不会辜负,一字一句郑重承诺。


    迎亲队伍原路返回,一路喜气洋洋。


    喜轿抵达镖局,章玉林将人扶下花轿,一路牵着他跨火盆,一步一步踏入正厅。


    吉时一到,拜堂仪式正式开始。


    章父和刘氏稳坐高堂,大红锦垫铺在椅下,案上燃着一对龙凤喜烛,烛火跳跃。


    今日来往之人颇多,富贵之人亦不少,章父脸上难得堆着真切笑意,刘氏虽心中算计,面上也强装出几分和善,规规矩矩等着新人行礼。


    新婚夫夫各牵红绸两端,唱礼人高声唱喏: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礼成!”


    两人依次躬身行礼,宾客欢声四起,红烛摇曳间,一对新人终成眷属。


    第45章


    喜宴上,宾客满堂,酒香绕梁。


    章玉林身为新郎,本是众人轮番敬酒的对象,几杯落肚,一张清俊的脸上染上几分薄红。眼看再饮几杯便要醉意深沉,一旁章玉鸣见状,当即上前一步,笑着将兄长护在身后。


    “诸位亲朋好友,今日是我兄长大喜之日,还须得留些精神,这酒便由我代劳。”


    话音落,杯杯入喉,神色不改。


    章玉林站在一旁,心中感激,他确实染了醉意,“今日多亏有你。”


    夜色已深,章玉鸣催促他,“快去吧,好不容易得来的夫郎,别叫人等急了。”


    今日大喜,章玉林心中确实有些迫不及待,便不在乎自家二弟的调侃,转身离席,刚走几步,又被赵四喜等人笑着拦路打趣。


    “新郎官这是迫不及待要入洞房了?”


    “方才若不是东家挡酒,此刻怕是要扶着墙走了。”


    “快些去吧,别让屋里夫郎等得心焦。”这是林旺说的,他已经成过婚,自是知道此时该有多心急。


    一番调笑,说得章玉林耳根微热,只拱手一笑,步履轻缓,往新房而去。


    夜色静谧,红烛高照。


    他一身大红喜服,身姿清挺,眉目本就生得疏朗清峻,此刻晕着几分薄醉,添了几分平日里少有的慵懒温柔。


    抬手轻轻一推,房门“吱呀”一声轻响。


    满室暖意与烛光扑面而来。


    徐小满端坐在床沿,盖头之下,耳尖早已红透,一双圆亮的眼睛只敢望着自己紧攥的双手。


    他期待这一刻许久,可真到了眼前,心头竟无端涌上几分酸涩。


    他真的与他的章大哥成婚了,不是梦。


    脚步声越来越近,他眼睫轻轻一颤,指尖下意识攥紧衣摆,声音细弱又带着几分怯生生的期盼:“是、是章大哥吗?”


    男人一声轻笑,刚饮过酒的嗓音里掺杂几许沙哑,听的人耳根发痒,“新婚之夜,不是我,还能是谁呢。”


    酒气清浅,混着他身上淡淡的墨香,一点点笼罩过来。


    他在徐小满面前停下,垂眸望去,醉意让目光格外柔软,胸中涌现无尽的涩意又庆幸,缓缓转身取过那杆描金秤杆。


    秤杆寓意“称心如意”,他盼了这些年,如今总算称心如意。


    红烛摇曳,映得两人身上大红喜服愈发鲜亮喜气。他微微俯身,气息里带着清浅酒意,手腕轻抬,秤杆缓缓挑起那方大红盖头。


    绸缎滑落,少年清秀的容颜落入眼底。双儿不似女子,无需浓妆,只轻点唇脂,细描弯眉,便已是章玉林从未见过的动人模样。


    这一刻,他才真切发觉,四年前那个青涩的少年,早已长成了可与他相守一生的人。


    见他久久不言语,徐小满终于鼓起勇气抬头看他,唇瓣微抿,似紧张,又有几分委屈,“你怎么不说话,是,是我不好看吗?”


    “好看。”章玉林呼吸一滞,放下秤杆,伸手轻轻握住他紧攥的手指,指腹摩挲着他温热的肌肤,想再开头,千言万语却哽在喉间。


    眼眶发红,不知是酒意上头还是别的。


    徐小满仰头看他,亦是眼底湿润蔓延,二人对视一眼,兀地笑了出来。


    “章大哥,我好高兴。”他把头倚靠在章玉林身上,唇角弯着笑意。


    一年前章玉林娶妻,他以为自己再也没有机会了,哪里能料到日后他们还能成婚,这是这般隆重。


    坐在花轿里时,他听见村人议论,人人都羡他排场盛大,嫁了个顶好的汉子。他心里自然欢喜,这可是他细细挑了许久的人,自然是天底下最好的。


    “我也高兴。”章玉林轻轻揽住他。这是他头一回这样抱着人,揽住腰身才发觉,小满看着脸蛋圆润,身上却没什么肉,想来是这些时日筹备婚事累瘦了,日后定要好好将他养得丰腴些。


    “合卺酒还没喝呢。”夜色渐深,他可不想两个人就这样靠在一起,便抱住章玉林的胳膊晃了晃,催他,又惹得男人一笑,只得拿起酒杯,两人臂弯相缠。


    徐小满抬手便要一口饮尽,却被章玉林轻轻拦下。


    “一愿小满无忧;二愿常乐康健;三愿结发共此生,岁岁常相见。”


    “我不会说这些好听的话……”徐小满瘪嘴,章玉林只笑不再多言,与他共饮合卺酒。


    酒液入喉,甘甜微辣,他不待徐小满反应,伸手便将人一把抱起,轻轻放在喜床之上。


    酒杯落地,发出一声清脆声响。男人伸手,缓缓扯落帷幔。


    “小满无需说这些。”


    身下的少年眉眼如画,章玉林年长他几岁,性子更沉稳,见他呼吸微乱,便知自己或许吓着了他,放轻了声音:“怕吗?”


    “不怕。”他头摇得像拨浪鼓,眼神澄澈,声音却小了些,带几分羞涩,“娘亲教过我了,让我听你的。”


    他也曾偷偷看过小画,对接下来的事,隐约有几分预期。


    闭了闭眼,乌黑的鸦睫轻颤,喜服的束腰被人解下,胸前一凉,徐小满心有所料还是抓住了章玉林的手。


    “不怕。”男人轻柔的嗓音落在耳边,掺杂几丝哽咽,细密的吻也从额头一路落在胸前,徐小满脸上的红润就没有落下去,却忽的颈侧一凉,几滴冰凉的泪水滚落下去。


    “章大哥,你怎么了?”徐小满忙睁开眼,顾不得大敞的胸口,捏着袖口给男人擦眼泪,“怎么哭了?”


    “高兴。”章玉林握住他的手,放在唇边轻吻,忙扯过喜被将两人裹住,生怕他冻着,“多亏你勇敢,若不是你,或许我们便真的错过了。”


    他是个懦弱的人,行事总瞻前顾后,不抵这双儿半分果敢。


    “可我们不会错过。”徐小满没见过他这般模样,有些心疼,“章大哥已经很勇敢了,你都等我长大了,我当然也要勇敢些。”


    他等章玉林一年不假,可自十五岁与他订下婚约那年,章玉林已二十有三,早到了娶妻生子的年纪,却因着他一直未曾婚娶。他自然要勇敢,不让二人错过。


    章玉林轻笑一声,“我等你是应该的,本就是我龌龊。”


    “你才不呢。”徐小满往他胸口靠,“章大哥是这个世上最好的男儿,就是——”他忽然想起之前章玉林说的话,又委屈起来,仰着脸巴巴问他,“你不喜欢我们的娃娃吗?”


    他从前未曾骗他,是真的梦到过他们的孩子,圆滚滚、胖乎乎,像他,又像章玉林,牙牙学语的,一场梦都能让他高兴许久。


    “怎会不喜欢。”章玉林不解他为何这般问。


    “你那时分明说,‘我已经成婚,我的孩子,自有妻子替我生育。’”这般伤人的话,他可都记着呢。


    “是我不好。”原是这事,章玉林诚恳同他道歉,“那时是钻了牛角尖,总怕你跟了我会受苦,便自作主张说了些伤人的话,让你委屈了。”


    “你知道我委屈就好。”徐小满瘪着嘴,他脸蛋生的圆润,唇瓣也是肉嘟嘟的,这般模样更显可怜,恨不得让章玉林知道他有多委屈。


    可那时章玉林说完这话就走了,他好不容易把自己哄好,又鼓起勇气追上去质问这人,生怕就此错过。


    他本不是个记仇的人,这事却在他心里留了许久。


    “对不起。”章玉林摸摸他脸,“那些话都当不得真,不是真心话,我从未想过要与旁人生儿育女。”


    徐小满等的便是这句话,闻言,有些扭捏地往他怀里缩了缩。


    小渔说的没错,冬日里有个汉子搂着真是太幸福了,暖烘烘的。


    他的喜袍早已被褪在一旁,里衣也松松垮垮,这般一靠,胸口大半都露了出来,自己却浑然不觉,只撑着半个身子望着章玉林。


    “那你得赔我一个娃娃。”徐小满一脸认真,旋即又觉得不够,自从章玉林说了那话,娃娃都不曾来过他梦里了,他便加倍要求,“一个不够,要赔两个。”


    “好,赔你。”这般孩子气的要求把章玉林逗笑了,伸手把人捞回被子里,“都是寒气,也不嫌冷。”


    “不冷。”徐小满乖乖靠着他,“你身上好暖和,我们生娃娃吧。”


    他就惦记着生娃,要是一年前跟章大哥成亲的是自己,他们的娃娃估计都会喊阿爹了。


    有些失望又有些庆幸,还好章大哥和方氏没有娃娃,不然他的娃娃就要和别人分享同一个阿父了。


    红烛刺啦一声,烛火轻摇,屋内氛围也暧昧起来。


    “我本想多给你些时间适应,看来我的小满非但不怕,还有些着急。”章玉林原也没想今夜便碰他,毕竟此前两人连亲近都少有,未想这双儿这般大胆坦诚。


    “我只是……想生娃娃而已……”徐小满难得脸红,章玉林不舍得再调侃他。


    伸手解了二人衣裳,与他十指相扣。柔和的亲吻重新落了下来,带着几分安抚。


    “好,我们生娃娃。”


    细碎的轻吟自唇间溢出,从未有过的触感传遍四肢百骸。屋内人影交叠,暖意融融,一直持续到后半夜。


    迷迷糊糊昏睡前,徐小满心里默默想着:以后再也不要生娃娃了,好累。


    为何他的章大哥看着文弱,却这般能折腾?小画上的姿势都用了一遍还不够,还哄着他再来一次……


    ——


    半夜时分,酒席才渐渐散去。章玉林提前离席,众人便对着章玉鸣轮番灌酒,直将他喝得半醉。待到后半夜宾客散尽,章玉鸣才摇晃着身子,往偏房走去。


    今日太晚,早早便说好留在镖局过夜的。


    大红灯笼挂满庭院,映得处处喜庆。不知为何,章玉鸣竟生出一种错觉,仿佛今日成婚的,是他自己。


    房内,姜溯言年纪尚小,熬不住夜,早已熟睡。姜渔怕他喝多了酒伤身,特意备了醒酒汤等他。


    偏房内也贴着喜字,暖意融融。章玉鸣踏进屋内,姜渔只着一身柔软里衣,躺在榻上,听见动静便睁开眼,披了件外衣坐起身,白皙的脸上带着几分难掩的困倦。


    “结束了?”


    “嗯。”章玉鸣低声应道,嗅了嗅自己身上,酒气冲天,便先脱下外衣,准备去洗漱,“许久不曾喝这么多,还真有些吃不消。”


    “给你煮了醒酒汤,先喝了再去洗漱。”姜渔起身,给他盛了一碗,又转身去为他准备沐浴的热水。


    未经人事的双儿身段纤细,腰身堪堪一掌便能贴住,酒意上头,欲念同样蓬勃,便趁着醉意将人抵到墙上,俯身,炽热的气息混着酒气,房内的气息陡然升高,往日令他讨厌至极的酒气似乎也没有那般难闻了。


    章玉鸣与他之间不过一指距离,男人眼眸深沉,情意丝毫不敛,借着醉意提出要求,“你看窗外喜字,桌上红烛,我补你一个洞房花烛好不好?”


    “不好。”姜渔确实没办法让他如愿,章玉鸣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般回答,握在他腰间的手越发滚烫,隔着里衣一路烫到他心里去,“为何不好?”


    “你从前让我委屈,眼下我还没消气呢。”姜渔半真半假开口,章玉鸣爽朗一笑,也不逼他,“夫郎说得对,自是我眼盲心瞎,放着这般好的夫郎不要,平白伤了你的心,那我要如何做,夫郎才愿?”


    “你要对我千般万般的好,我才勉强考虑一下……”


    闷笑声自肩头传来,章玉鸣收紧手臂,将他拥紧:“我现在待你,还不够好?”


    “还不够。”


    “那你说,怎么才算是夫郎口中的,千般万般的好呢?”


    姜渔想了想,捧着他的脸,神色认真,唇瓣轻启,“睡醒给我穿衣,睡前给我洗脚;天气热了给我扇风,天气冷了给我取暖;我有错,你不能凶我,你有错,要同我道歉;赚了银子给我花,我说一你不能说二;遇事不能瞒我,不能在外面找别人睡觉,不能动不动就离家不回,不能离开我身边超过两日,不能夸旁人漂亮,不能说我是个凶巴巴的双儿……”


    “本来就凶巴巴的,还不让人说。”章玉鸣心里涨得厉害,故意逗他,把姜渔气得打他,“你看,这便是对我不好了!我才不同你睡觉!”


    “好好好,我错了。”章玉鸣稍一用力把人抱起来,姜渔只能双腿环住他劲瘦有力的腰身,这姿势他在徐小满的小画里看到过,一时脸热起来,好在章玉鸣没做什么,只把他抱回床上,扯过被子将人裹住,“还有吗?夫郎说的,我都记在心里了。”


    “暂,暂时没了。”姜渔不好意思看他,“等我想到再加!”


    “好,依你。”章玉鸣轻轻拂开他脸颊的碎发,“先睡吧,我去洗漱一番,一身酒气,怕熏着你。”


    “你快些。”姜渔嘟哝道,他不在,被子里都不暖和。


    “很快,你先睡。”


    男人走后,姜渔把自己整个埋进被子里,方才还酸涩无比的心,竟莫名安稳了下来。


    希望这人日后得势,仍能记住今日的承诺。


    天刚蒙蒙亮,窗外还凝着一层薄霜,新房里的红烛已燃得只剩半截残泪。


    章玉林还惦记着镖局的生意,便按时醒了。


    一睁眼,便是满室暖红,帐顶绣着的鸳鸯在晨光里静静相依。身侧的床榻微微塌陷,他一动,身旁的人便趴了过来抱住他,嘴里不住嘟囔些什么,声音软软的叫人听不真切,章玉林这才回过神,自己成亲了。


    是了,昨日已将他的小满娶回家了。


    昨日甫一开荤,食髓知味,确实将人折腾的不轻,未着片缕的双儿乖乖趴在他胸口,章玉林揽住他腰身的手指微微一动,掌心之下滑腻温热,昨夜种种浮上心头,不免又有些情动。


    难怪不少世人耽于此乐,确实让人上瘾。


    他轻轻将徐小满的手放回被子里,起身穿衣。


    外头已然日上三竿,昨夜睡得太晚,他收拾妥当时,镖局已经开门营业。


    见他这般早,胡海有些惊讶,“你这汉子,新婚一大早不陪夫郎出来作甚?”


    “小满还在睡,我先来处理一下这几日积攒的事宜。”


    “哪里还用得着你,我来处理你赶紧回去。”胡海把他推回去,“待会阿宏来了少不得要骂你,小满醒了见不到你也要难受的。”


    章玉林也知道,徐小满醒来见不到他,定会不安。出来前,他已拜托扫院的阿么,若是听见新房动静,便第一时间来唤他。不过既然胡海来处理,他也确实想回去多陪陪夫郎的。


    “那就辛苦你了,海子。”


    “这有啥!”胡海不堪在意,他们几人之中,就自己还是单身汉,昨夜气氛热烈,章玉鸣与徐宏想来也不会早起,也就他,一大早精力无处安放,早早便跑来铺子。


    章玉林刚回去,章玉鸣就来了,胡海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番,嘿嘿一笑,“咋滴?你也跟我一样,大清早力气没处使?”


    章玉鸣本就昨夜未能如愿,心里正郁结,胡海这话,算是直接撞在了枪口上。他足尖轻轻一挑,随手挑起一根长棍,扔给胡海:“你能碰到我,就算你赢。”


    “你这家伙,瞧不起谁!”


    两人当即乒铃乓啷斗了起来,动静不小,刚洗漱完的姜渔连忙跑出来,好一顿低声数落:“这么大动静,大哥和小满还要休息!要打出去打,打个够!”


    章玉鸣连忙停下动作,摸一把额上的汗水,便道自己错了。


    恰逢这时,屋内徐小满也悠悠转醒了。


    身上有些酸软,他清醒了后才想起昨晚发生的事,当即羞得脸颊发红,一看身旁没人才好些。


    “章大哥。”他在屋内喊,章玉林去灶房取了些热水来,听到声音脚步加快了几分。


    “在呢。”他推门进来,徐小满看到他才放下心,乖乖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小脸,“还以为你睡过就不认人了呢。”


    “怎么会。”章玉林坐在床边,点了点徐小满的额头,“身上痛不痛?”


    “还好。”他脸颊又红了几分,他身体好,恢复的也快,已经没那么疼了,撑着身子就要起身,想到自己一丝不挂又喊章玉林给他拿衣裳,“箱子里有我的衣裳,你帮我拿。”


    章玉林不仅帮他拿了,还帮他穿,昨晚睡前已经擦过一次身子,倒没什么黏腻的感觉,“这般早起也没什么事,应该多睡会儿的,看来昨晚没累到。”


    “有累到的。”徐小满小声道,“章大哥很厉害,只是要给长辈敬茶的……”他声音越说越小,觉得自己不免有些大胆了,不知道章大哥会不会觉得自己孟浪。


    “好不容易才将你娶回来,昨夜确实有些太过,辛苦你了。”章玉林拧好温帕子给他擦脸,“不必敬茶,爹娘已经回村子里了,既然醒了就吃点东西,吃饱了再睡会儿,好吗?”


    “好。”徐小满仰着头,黝黑发亮的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章玉林,这人给他擦完脸又擦了双手,一想到昨晚自己这双手做了什么,徐小满红了耳尖,章大哥懂得好多啊,是不是因为……


    想到这里,难免吃味一些,不过他也不怪章玉林,穿好衣裳去净口,院子里姜渔隐约听到他们的声响知道应是起了,敲了敲门,“大哥,小满?”


    章玉林去开门,姜渔探头探脑的,“小满也醒了?”


    “醒了,进来吧。”章玉林笑着侧身,姜渔进来就看到徐小满满脸红润,脖颈上还有几道衣领遮不住的红痕,偷笑一声,“灶房里煮了粥,小满要不要喝?”


    “要的。”


    徐小满洗漱完毕,跑过去揽着姜渔的胳膊,一同去吃早饭,章玉林含笑跟在两人身后。姜渔瞧他一脸幸福模样,悄悄凑近,压低声音问:“昨晚怎么样?”


    “就,就是那样……”徐小满也小声,两个人走的快些,偷偷把章玉林甩在身后,徐小满才又劝他,“小渔,你一定要早点跟章二哥说开,生娃娃很舒服的。”


    姜渔将信将疑,看徐小满的脸色似乎不像说谎,“怎么,舒服?”


    “哎呀,等有空我跟你详细说。”徐小满不敢再说了,他怕被章玉林听到,那太难为情了。


    灶房里早已备好早饭,如今镖局人手多了,章玉鸣特意给张顺挑了几个手脚麻利的帮手,一早就有人在灶房忙活,将众人的早饭煮好,此刻还温在锅里。


    “你跟大哥慢慢吃,我吃过了,先去包子铺看看。”


    “好。”徐小满道,咬一口甜糯的麻团,“等会儿我去帮你。”


    “哪用你帮。”姜渔笑道,“你今天就跟大哥歇歇,做点什么都好,这些日子准备成婚估计累坏了,如今有那些阿么们帮忙,我一个人就行。”


    “那好吧。”


    第46章


    成了婚,就要准备去临水县开分局的事了。章玉鸣打算让章玉林带胡海、赵四喜、吴长庚,另外还有第一批训练有成的镖师前去。


    临水县去年经历过战乱,远没有他们这边安稳,本来章玉鸣的打算是他跟姜渔同去,可想到姜渔隐瞒的身份,最终还是作罢。


    前些日子曾在临水县遇到夏承宥,不知是否有其他身份显赫之人的存在,他不敢赌。


    既然这样,他就只能尽量给章玉林找些武艺高强的帮手,且在临行前章玉鸣再给他们统一加训,直到达到章玉鸣的要求才行。


    一晃,时间来到了三月底。


    这一个月,徐小满一直在跟章玉林争论他到底该不该跟去临水县。


    章玉林怕路上凶险,执意要他留下,免得跟着奔波受苦。徐小满却只觉得,两人刚成婚便要分离,心里不舍,说什么也不肯答应。


    “你听我说。”在经过无数次相同的争论谁都没有说服谁之后,章玉林只能拉着人坐在桌前,打算好好跟他讲清这里面的厉害关系,徐小满有板凳不坐,坐在章玉林大腿上,手臂紧紧搂住人脖子,抱得很紧,“你要是说些我乐意听的我就听,若还是说些什么为我好的话,我才不听。”


    “小满。”章玉林差点要喘不过气来,只好让这双儿松开些,又拍了拍他的脊背,免得这双儿多想,以为自己厌了同他亲近,“临水县不比咱们县,上次老二他们走镖路过曾遇到过刺杀,你一个双儿去了,万一众人一时照看不周被歹人伤了你,平白想让我心疼?”


    “那你一个人去,我担心嘛。”徐小满委屈巴巴的,他一想到要分开心里就揪得慌,“而且我知道的,你们男人出门在外,身边没有夫郎看着,闲下来便要去逛花楼。”


    “且不说能不能得空,便是得空,我何时又去过那种地方?”章玉林不知他从哪里得来的这些歪理。


    徐小满心里清楚,章玉林这般性子,断不会去那种歌舞升平之地,可为了达成目的,依旧梗着脖子犟,“那你一个人在外头,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去?”


    “我……”


    “章二哥都去。”徐小满干脆拿章玉鸣当由头,“他看着对小渔那么好,谁又能想到,他也会逛花楼呢。”


    “谁同你说他去了?”章玉林眉头一拧,


    徐小满立刻道,“小渔说的,这事还能有假?”


    “此事待我去问问。”章玉林沉了脸,老二若真去逛花楼,他少不得把人训斥一番。


    他并非瞧不起勾栏里的女子与双儿,只是觉得,既有了夫郎,再去那些地方,未免太伤人心。


    “反正你去哪儿都要带上我。”徐小满道,他才不怕危险,他就要时时刻刻跟他的章大哥在一起,这可是他又争又抢早早定下的夫婿,也亏得他下手早,不然说不定早就娶妻生子了。


    此事二人又没争论出个结果,只能暂时搁置。


    出了屋子,章玉林当即单独把章玉鸣叫到前厅,脸色不太好看,章玉鸣心下疑惑:“大哥,怎么了?”


    “你之前去青楼了?”


    章玉鸣略一思索,“去过几次。”


    “混账东西!”章玉林还以为是误会,没想到这混小子真去过!


    “小渔日日给你操持家事,事事给你安排妥当,你这般去青楼,从哪里论能对得起他!”


    “不是。”章玉鸣一口茶水喷了出来,“大哥!”


    “住口!”章玉林对他满是失望,他怎么都想不到从前教他为人处世的道理,教出个这种东西来,“去跟小渔道歉,保证日后绝不再去,不然小渔哪日想通了要跟你和离,我是坚决同意的。”


    “大哥!”章玉鸣总算弄明白了,“我去青楼不是玩乐的,除了有镖局生意在那边,其余时候我路过都不会多瞧一眼。前些日子那个姑娘大哥还记得吗,就是我从青楼救下的。”


    章玉林没全信他的话,“怎的偏偏就你接那么多青楼的生意?”


    “合着大哥你还瞧不起青楼行当?”


    “少给我转移话题。”章玉林打量他几番,“你同小渔讲清楚没有?若只是生意,何至于让小渔误会?”


    “他总不信我,每次身上稍微沾点脂粉味,这双儿就要倒打一耙冤枉我一番。”他才委屈呢,被夫郎误会,又被亲兄长误会,合着在这些人眼里,他章玉鸣就是个只会逛窑子的浪荡子?


    “把前后之事细细交代,我替你去跟小渔解释。


    “总共也就两次。第一次是去寻一位失踪的姑娘,第二次是去救那女子,就在隔壁县的莲花楼,前些日子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眼下都是一片废墟了。”


    “行。”章玉林信了他大半,“不要事事藏在心里,跟自己夫郎有什么不能说的,不能总教小渔自己猜,我瞧他心思细腻,难免会多想。”


    “我知道的,大哥。”那双儿都不给他解释的机会,不过章玉鸣也奇怪,之前的事不是都解释清楚了吗,怎么还会有这样的误会。


    心虚的徐小满抱着肚子,躺在榻上吃着糕点,眼睛都眯了起来,这下章大哥肯定会带自己一起去了。


    全然不知发生了何事的姜渔,正在准备开分店的事,所以章玉林找到他的时候,他还是一头雾水。


    “日后老二若是还去花楼这种地方,你便同我说,我来收拾他。”章玉林安抚了姜渔一番,“之前恐是误会,老二去青楼是为了生意,不为寻欢作乐,小渔你且放宽心。”


    “我知道的,大哥。”姜渔还是摸不着头脑,他自是知道章玉鸣没真去逛花楼,不然必定要狠狠收拾他一番的。


    “你知道就好。”章玉林见他神色正常,不似伤心,知他不再误会,便放下了心,又叮嘱了句,“若是日后他做了对不起你的事,只管同我说,我替你训斥他。”


    姜渔这双儿性子好识大体、人又勤快稳妥,他只希望二弟能好好珍惜。


    “好。”姜渔心中微暖,只是实在不解今日这一出究竟是从何而起。


    ——


    四月初,望潮县尚有几分清寒。


    风里还裹着残冬的凉,吹在脸上却已不似冬日那般刺骨。街边残雪半化不化,向阳处裸出湿润的黑土,背阴处仍堆着灰白的雪块,总的来说已经暖和许多。


    本县开分局的事宜已经安排妥当,地处县中央繁华地段,也替姜渔在旁边买下一间临街小铺子,二人都满意。


    此事既定,章玉林前往临水县开分局一事,也正式提上了日程。


    他终究是没能犟过缠人又执拗的徐小满,任凭他好言相劝亦或是假装厉色,这双儿都软磨硬泡、撒娇耍赖,抱紧他不肯撒手,一双水润的眼眸里满是委屈与不舍,看得章玉林无可奈何,再狠不下心将人独自留在家里,只得松口应下,答应带他一同前往。


    临水县刚经战乱,沿途不算太平,担心路上风险,章玉鸣思来想去,最终还是联系了萧清娆,向她购了一批趁手兵器。


    那女子性子古怪,不问缘由、不问用途,便轻巧应下。不过两日,派人送来足以装备一支百人队伍的精良兵器。章玉鸣亲自看过后,不免心生惊讶。


    这批兵器锋锐坚固,锻造工艺精湛,丝毫不逊色于前世军营里配备的兵器,绝非寻常人所能拥有。


    他心中对萧清娆的身份,愈发好奇起来。


    恰在此时,镖局伙计捧着一封书信快步进来,“东家,有您的信。”章玉鸣接过一看,正巧是萧清娆的信,他拆开信件,一手潦草奔放的字迹映入眼帘。


    信中写道,西边边境动乱忽起,她有要事在身,不得不即刻离开望潮县,临行前留给他一枚信物,直言日后他若是改了主意,或是遇上难处,尽可持信物寻她,信末赫然写着一处详细地址——


    “苏州府西塘里文曲巷……”章玉鸣眉头一挑,指尖一捻,将整封书信投入桌旁火盆之中。火苗腾地窜起,将信纸吞噬殆尽,只余下几点灰烬。


    这分明是夏承宥在苏州府的藏身之地,这女人从何而知?


    她,到底是谁?难不成亦是夏承宥的追随者?


    若果真如此的话,倒是个可以托付信任之人。


    ——


    四月初五,宜出行,忌动土,正是章玉林一行人启程离县的日子。


    天刚蒙蒙亮,镖局门口便已整装待发。


    章玉鸣从郊外安置的灾民之中,精挑细选了三十名身强体健的青壮年汉子,经过这一个多月的严苛训练,众人早已褪去原先的散漫怯懦,个个腰杆挺直、精神抖擞,腰间斜跨崭新刀剑,身着统一劲装,往门前一站,气势凛然,一望便知是训练有素的镖师队伍。


    一旁停着的马车也已改装过,车厢宽敞厚实,外壁低调不张扬,内里却铺着软褥软垫,能够阻挡寒气也能遮风,专为徐小满准备,让他一路颠簸也能稍减辛苦。


    章玉林牵着徐小满的手站在车前,回身望着前来送行的章玉鸣与姜渔,神色沉稳,语气温和。“我们这便走了,不必挂念。”


    徐小满紧紧挽着章玉林的手臂,虽心中欢喜能与他同行,可眼见要离别亲人,眼眶还是微微泛红,却强忍着没有落泪,只乖乖靠在章玉林身侧。


    章玉鸣上前一步,“大哥此行务必保重自身安全。若有任何难处,定要及时传信回来,我好早做准备。”


    姜渔也上前轻声叮嘱:“大哥与小满在外,也要照顾好彼此,家中与镖局一切有我,我也会看紧玉鸣不让他乱来,大哥放心便是。”


    章玉林点头,目光在二人身上顿了顿,微微叹气叮嘱章玉鸣,“这些日子瞧你还算稳重,不能趁我不在欺负小渔。也莫要因小事置气,性子合该再收敛些才是。”


    “我知道,大哥放心,他不欺负我就罢了。”章玉鸣笑道,余光瞥见姜渔瞪他,更是心头发笑,伸手轻轻揽住他的肩头。


    章玉林见状不再多言,扶着徐小满先上了马车,自己随即跟上,兄弟俩对视一眼微微颔首,“回吧。”


    “一路顺风。”


    随着一声令下,镖师队伍整齐列队,护着马车缓缓转身。马蹄轻踏,渐渐驶离望潮县,朝着临水县的方向而去。


    章玉鸣与姜渔并肩立在镖局门口,望着车队远去的背影,直至他们走远才收回目光。


    “希望大哥和小满一切顺利。”姜渔知道这一切是为他,不阻止的原因是乱世之中人人都求一安稳,可如若自身弱小,又谈何安稳。


    他私心里也希望章玉鸣能扩大他们的势力,总比安居一隅,如蛇鼠般躲藏来的好。


    章玉鸣有本事,他也心安。


    “回屋吧,天气还是有几分凉。”攥着姜渔微凉的手指,章玉鸣劝道。昨夜他听这人轻咳几声,怕姜渔再染风寒,不管前世还是今生,这人身子都不算康健,他放心不下。


    只每每想起这人前世,心里愈发疼惜些,总归欠他良多。


    “近来多繁忙,我想着请个夫子教导言儿,虽说今年科举不能如期举行,总要让言儿多懂些学问,日后不管选择从文亦或是从武,都随他。”


    “言儿有学武的天分吗?”姜渔忽然好奇起来。


    他兄长是没有武学天分的,果然,章玉鸣缓缓摇头,“许是随了你,旁的都还好,一喊他习武,便瘪着小嘴百般推拒。”


    他不是没带过姜溯言练基本功,只是这小家伙扎马步只能老实片刻,不多时便眼圈泛红,快要哭出来。次数多了,章玉鸣也不忍心,只教他些强身健体的粗浅招式罢了。


    “才不是随我,随他阿父。”姜渔下意识反驳,他就知道是随了兄长,兄长从前也是这般,没少在武学上下功夫,却每每败兴而归。


    章玉鸣却想岔了,只连连后悔,恨自己净说些让自己难受的话。


    往后几日,二人忙着分店的事宜。


    一切倒还顺利,只是太过忙碌,姜渔憋在心里的事,总也没找到合适的时机开口。


    他总在想,若是告诉章玉鸣,姜溯言并非自己亲生,万一那人刨根问底,他该如何应对?难道要将自己的身份和盘托出吗?


    虽然已经过去六年,往日那些奢华富足已经离他远去,可这些事不好拿出来讲的。


    他足够信任章玉鸣,却要顾及着姜溯言的性命,他们的身份,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从箱底旧衣中摸出一块玉佩,姜渔指尖细细摩挲着。


    皇兄,我究竟该如何选择呢。


    若是你,又会如何决断?


    崇熙十七年,秋猎结束,寒霜初起,皇城已满覆血色。


    淮安侯夏宗擎以清君侧、安社稷之名,率数万铁甲精兵,攻破城门。马蹄踏过残砖碎瓦,刀刃映着天光,一路杀伐之声,直逼金銮大殿。


    先帝自先皇后薨逝,便日渐昏聩,疏于朝政,以至朝堂之上,奸佞当道。太子性情温良,却不得圣心,空有储君之名,而无制衡之力。淮安侯夏宗擎手握重兵,权倾朝野,隐忍多年,终是按捺不住野心,举兵造反。


    锋利兵刃已至殿前,乱兵如浪潮涌入。


    太子不顾自身安危,挡在先帝身前。刀光剑影之中,身中数创,血染朝服,重伤昏迷,生死不知。


    直到此刻,先帝似才骤然清醒,颤巍巍扶起昏死的太子,唤来仅剩的忠心暗卫,带太子逃出重围。自己则端坐龙椅之上,箭矢如雨,被万箭穿心而死。


    而与此同时,东宫之内,亦是一片慌乱。


    太子妃正值临盆,啼哭之声刚起,宫外便已杀声震天。变故突至,人心惶惶。太子妃虽是气力耗尽,听闻太子重伤生死未卜,却强撑着将襁褓中的婴儿托付给此时年纪尚小的姜渔,拔剑冲出殿外。


    宫中人四散奔逃,侍卫们为护姜渔与姜溯言,拼死断后。刀光起落,鲜血浸透宫墙,尸横遍地,最终也只护着姜渔二人逃了出去。


    从此,锦衣玉食的小皇子,余生便只剩一路颠沛流离。


    从血红的回忆中抽离,姜渔攥着玉佩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


    安稳,他只要安稳。


    皇兄生死未卜,他绝不能让姜溯言再出半点意外,一丝一毫的危险,都要彻底杜绝。


    “在想什么?”身后响起章玉鸣低沉的声音,姜渔浑身一僵,连忙将玉佩收回,只脸上还有些愁绪来不及收好被章玉鸣察觉,章玉鸣不免皱眉,“怎么了,脸色这般难看?”


    “只是想起一些往事。”姜渔轻描淡写带过,转而问道,“大哥他们有来信吗?不知是否安全。”


    “正要与你说这事。”章玉鸣从胸口掏出一封信件,正是刚收到的信件,“大哥他们已经安顿下来了,就是……”章玉鸣轻叹一口气,想到信中内容,也是连连后怕。


    “就是怎么了?”


    “小满有孕了。”


    “什么!”姜渔猛得抓住了章玉鸣的衣袖,“他有孕了,还这般奔波数日!”


    “他自己也不知道,只有些胃口欠佳,还以为是吃肉吃的多腻味了。”章玉鸣赶紧让他放宽心,“不过他们落脚后就请大夫看过了,大哥和小满二人身体都不错,这一胎很稳,没什么事,喝了几副安胎药就好了,只小满嫌苦不肯喝,跟大哥置气呢。”


    “小满有福气。”姜渔道,不过他确实讨喜,有福气也是应该,不像自己。


    “小渔也有福气。”章玉鸣不愿意看到他这样魂不守舍的,拉着人坐在榻上,“究竟发生什么事了不同我讲,一个人胡思乱想呢?”


    “我没想什么。”姜渔道,半晌后开口试探他,“如果有一日你发现我骗你良多,会不会怪我?”


    章玉鸣将他的手拢在自己掌心,沉默片刻,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抛出另一个问题,“如果有一日,你发现我做了许多错事,害你孤苦一生、含恨而终,会不会恨我?”


    “可是你不会这样做的,不是吗?”姜渔不知他这话是何意,“如今我们好好的,难不成这些时日的好都是骗我?”


    “不是骗你。”怕他误会,章玉鸣连忙道,“待你好是因为你是我夫郎,自然不是假装。”


    “那你这话是何意?为何会害我含恨而终?”


    “那日做了一场漫长而真实的梦,梦里你我分别多年,再重逢你身子已经不好了。醒来后发现你还在身边,便满心庆幸。”章玉鸣抬眸认真看他,“如若没有这场梦,我同往常一样冷待你,你觉得我们是否会有善终?”


    “或许……”姜渔犹豫,心里大概有答案。


    “你也清楚的,对不对。”章玉鸣看他神情就知他心中所想,“大抵是不得善终的。我一贯鲁莽不懂情爱,更不懂双儿的心思,你嘴硬不肯同我多说,万事都喜欢憋在心里,即便勉强过一世,也是一对怨侣。”


    “所以从那之后,你便开始对我好了。”姜渔望着他深沉的眼眸,恍然大悟。他还曾暗自奇怪,这人怎会性情大变,像是换了一个人。


    “对。”章玉鸣摩挲着他的手,掌心柔软,指腹却有一层薄茧,是经年累月操劳的痕迹,“我不想再失去你。”


    前世或许对姜渔没有太深的情分,只当他是夫郎,便想着尽好一个男人的责任,让他一世吃穿不愁,虽不能陪在他身边,也不算如何辜负。


    可未曾想被贼人所瞒,多年未归竟让自己夫郎孩子受尽委屈,想起那时的姜渔,心口就疼得厉害。


    “你对我好,我自然不会离开。”姜渔道,少见这人这般伤感模样,看来那场梦对这人影响很大,他有些好奇梦里的自己是什么模样,“梦里的我,也是这般吗?”


    章玉鸣一笑,抚他眉眼,目光中又露出之前姜渔曾见过的,怀念的眼神,他低头吻了吻姜渔的眼尾,低缓的声音也随之落下,“你要乖些。”


    “我这般,竟还乖些?”姜渔讶异,那梦里的自己该有多……泼辣?


    “你也知道自己不乖。”章玉鸣轻轻敲他额头,“我前二十年就没见过你这般的双儿,哪有人衣裳都未穿好,就敢伸手挠汉子的,亏得那日是我,换了别人,管你脸上抹得如何难以入目,瞧见你白花花的身子就要兽性大发。”


    这说的便是他们初识。


    “你终于承认那日看我身子了!”姜渔大怒,揪住他耳朵,却不同以往一样用力,只轻轻捏着,看着也不是真生气。


    “自然是看了。”章玉鸣笑道,“彼时小花猫一个,可不漂亮。”


    第47章


    “所以,你时常露出那般神情,是在看梦里的我吗?”姜渔忽而想到,之前他还以为章玉鸣有什么心上人呢,如果是这样的话,倒是放心了,没人撬他墙角。


    “哪般神情?”章玉鸣不解。


    “这不好说。”姜渔托着下巴,仔细回忆着,“大概是有些怀念,又有几分怅然的。我原以为你心里藏着别人,透过我在瞧他呢。”


    “除了你,哪有别人。”章玉鸣坦言,若不是姜渔,他此生仍旧不会懂得情爱二字,只做个潇洒汉子罢了。


    “你再同我讲讲,还梦到什么了。天下最终是否太平,新皇是否众望所归?言儿呢,结果又是如何?”明知梦境是假,姜渔仍旧兴致勃勃问他,只求一时心安。


    “天下自然安定,新皇亦是明主。至于言儿……”章玉鸣看着眼前尚且稚嫩生动的姜渔,惆怅与庆幸齐齐涌上心头,“言儿,自然也长成了顶天立地的好男儿,对你十分尊敬爱护。”


    “那就好……”姜渔抚抚胸口,言儿能平安长大他就心满意足了。


    “那新皇是谁,梦中可曾提及?”他一颗心又提了起来,连气息也收敛了些许。


    见章玉鸣半天不答,又暗想他们接触不到新皇,估计章玉鸣梦里也不会知道。


    这双儿打听新皇的身份作甚?章玉鸣狐疑,正要开口细说,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章玉鸣只得先安抚姜渔,“等有空我与你交代。”


    他起身开门,门外是分局的伙计,“东家,分局那边有点事,需要您处理。”


    “好。”章玉鸣回头叮嘱姜渔,天色渐晚让姜渔先回村,“若是太晚不必等我,你跟言儿先睡。”


    姜渔点头,只能将未曾问完的话压在心底,等日后再说。


    日头一落,姜渔见章玉鸣没回来,就先带着姜溯言回了村。


    远远便见自家门前站了一老一少,姜渔脸色微变,走近一看,果然是刘氏和章玉仁。


    他心中奇怪,刘氏来倒也罢了,章玉仁往日里只知闭门苦读,半步不出房门,今日怎会登门?


    “可算是回来了,老二呢?”刘氏压制着等待的火气,语气趾高气扬,犀利地眼神把姜渔上下扫射了一遍。


    这小身板,一看就是个不好生养的,必须让老二休了他。


    “他在镇上,娘有什么事?”姜渔打开了院门,刘氏跟着进去,一眼就看到这宽敞的院子。


    姜渔虽日日在镇上忙活,家里院子的打理却半点不曾落下,反倒被他收拾得井井有条。


    院中的菜畦一垄垄分得笔直齐整,泥土被翻得松软细腻,天刚回暖之时,早前种下的青菜已经悄悄顶开土层,探出嫩生生的细芽,满是蓬勃生机。


    院子中央是章玉鸣托人新打的一口井,井台用青石砌得平整,平日里浇菜饮水都十分便利。靠近大门的一侧,还特意搭了一架小巧的木秋千,绳索被摩挲得十分光滑,一看便是用了心。


    院墙脚下一圈错落摆着各式陶土花盆,土中埋着花种,虽未到盛放时节,却也透着蓄势待发的鲜活气。


    一草一木都收拾得妥帖。


    刘氏瞧见,暗想早知就该把这院子抢过来。又想起章玉林成婚之时他们第一次去镖局,没想到老二那小子还真有几分本事,生意做的这样大,她悔得肠子都青了。


    “没什么大事,就是年后我回娘家。那边有个小侄女,出落的水灵又标志,想着让老二回来了见见。”她理所当然道,毫不客气坐在桌前。


    “娘这话是什么意思?”姜渔沏茶的动作一顿,刘氏抓起桌上的瓜子往嘴里送,瓜子皮吐得满地都是,“还能是什么意思,你跟老二成亲一年有余,肚子一直没个动静,老二生意越做越大,没有孩子撑起门楣,外头人都等着戳我们老章家脊梁骨,看我们笑话呢。”


    “如果单是为了这事,娘还是回去吧,玉鸣不会纳妾。”姜渔脸色冷了下来,果然无事不登三宝殿,一来就给他找不自在。


    “纳妾?谁要纳妾了!”刘氏一拍桌子,尖着嗓子呵斥,“我那侄女是正经好人家的姑娘,哪像你,逃荒来了,谁知道之前是做什么勾当的,长了张狐媚脸,还带个拖油瓶。老二若是实在喜欢你,留你在身边做个洗脚的也是抬举!”


    姜渔被这厚颜无耻的话气得浑身发颤,反倒笑出了声,“所以娘的意思是,她做大,我做小?”


    “这般才算你识相!”刘氏理直气壮点头,“我跟他爹早就商量好了,你又不是明媒正娶八抬大轿抬进来的,去官府改个登记,这事就成了!


    “出去!”姜渔猛地一拍桌,瓷杯震得乱颤,怒火上涌。


    一旁的姜溯言也早就攥紧了小拳头,小脸涨得通红,冲上去挡在姜渔身前:“不准欺负阿爹!阿父只喜欢阿爹,不娶新媳妇!”


    “你这杂种,好生不懂礼数。”久久未言语的章玉仁冷脸道,“不过是个野崽子,哪里轮得到你说话!”


    这话彻底点燃了姜渔的怒火,反手抄起墙角的烧火棍,二话不说就朝着章玉仁身上狠狠抡了过去!


    “你才是杂种,再给我骂一个试试!”


    “养条狗都比你懂规矩,兄长的家事用得着你个野种掺和!”


    “赶紧给我滚,再敢登我家门,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棍风呼啸,章玉仁吓得脸色一白,刘氏尖叫着扑上来护儿子,却被姜渔一棍子扫在胳膊上,痛得她当场杀猪般嚎哭起来。


    “哎哟——杀人了!儿夫郎要打死婆母了!”


    不等她反应过来还手,姜渔啐了一声,一脚重重踹在刘氏肩头,又抡着火棍往章玉仁身上狠狠一抽,将母子俩齐齐轰出院门。


    “再敢给章玉鸣介绍小妾,我打死你!”姜渔喊得大声,生怕院子里看戏的听不到一样,“你有本身让章玉鸣休了我,没本事,就闭上你那张臭嘴少来搅事!否则你敢让她嫁进来,我就敢弄死她!”


    “你这泼夫!蛮横无比!哪里配得上我兄长!”章玉仁身子骨也不怎么结实,一时屁股着地摔在院里,好不狼狈。


    姜渔冷笑一声,弯腰捡起一个破瓷碗,“哐当”一声砸在他脚边,碎片四溅!


    “配不配,轮得到你说话?”


    “我跟你二哥好得很!天底下没人比我们更般配!他离了我饭吃不下,觉睡不好,一天都活不下去!”


    章玉仁气得脸色惨白,手指哆嗦得连话都说不出。


    “有气憋着!气死活该!”


    姜渔懒得再看他们一眼,“砰”的一声巨响,他甩上院门,落栓上锁,一气呵成。


    给他找不自在,当他还是原来的姜渔呢!


    有章玉鸣护着,他可是天不怕地不怕,哼!


    当天夜里,章玉鸣赶回家时,屋里灯还未熄。


    一进来就见姜渔双手抱胸,一双灵动的眼里充满了怒火,见到他后冷哼一声,重重往凳子上一坐。


    “怎么了这是,谁惹我夫郎不高兴了?”章玉鸣环视一周,没见姜溯言身影,估计被哄去自己睡了,他暗道不好。


    “哼!”姜渔别过脸,在凳子上挪了下屁股,不肯理他。章玉鸣眼睑微微抬,先净了手擦干净,才走到姜渔跟前蹲下。


    “到底怎么了?同我说说。”


    “你混蛋!”姜渔又扭过身子去,章玉鸣扯了个凳子过来挨着他坐下,“我怎么混蛋了?”


    “生不出孩子凭什么怪我,怎么就不怪你呢!”姜渔委屈上了,看他似要抹眼泪,章玉鸣急了,“怪我怪我,没孩子肯定怪我,你别干哭啊,得跟我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


    姜渔本来就不是要哭,看章玉鸣着急就把好容易憋出来的眼泪重新又憋回去,“你娘来了,说要给你介绍个丰腴的姑娘生孩子,嫌我不好生养。”


    “我看她是好日子过够了。”章玉鸣心里一冷,平白给他找不痛快,委屈他夫郎!


    “不必理会她,我谁也不娶。”


    “她还说让我做小呢,等你俩成了亲,我还得给你俩洗脚,光是洗脚不够,我看还得给你暖脚呢。”姜渔抽抽搭搭的,眼眶真红了一圈,那点子心思全写在脸上。


    章玉鸣一听牙齿差点咬碎,他这继母真不是个东西!


    姜渔见他脸色沉得吓人,心里那股气倒是顺了,一把推开章玉鸣要抱他的手,腮帮子鼓鼓的,“现在知道心疼了?方才我被你娘欺负的时候,你在哪儿呢!”


    章玉鸣又心疼又好笑,刚要开口哄人,姜渔已经抢先堵了回去,


    “别跟我说那些好听的,我可不乐意听!她不是说我要给别人端洗脚水吗?今儿我倒要让你好好伺候伺候我!”


    说着,他脚尖轻轻一点地,语气又酸又横:“这几日跑前跑后,脚都疼死了,某些人明明答应得好好的,日日给我洗脚,却总到夜里都见不到人,也不知是不是瞧我好欺负,故意哄骗我呢。”


    章玉鸣立刻就懂了,起身就去灶间端来温水,试好温度,稳稳放在姜渔脚边。


    不等姜渔说话,他已经半蹲下身,“哪能是哄你,只是不得空罢了,得空了少不得要好生伺候夫郎一番的。”


    章玉鸣牢牢按住他的脚踝,“你放心,这辈子,只有我给你洗脚的份,谁敢让你伺候别人,我先不答应。”


    姜渔立刻扬了扬下巴,把脚一伸,蹬在他腿上:


    “那你先给我揉揉,揉不好,今晚都别想上床。”


    章玉鸣无奈又纵容,动作轻柔地褪下他的鞋袜,把那双微凉脚放进温水里,“洗好再揉。”


    水温刚好,暖意从脚底一路漫上来。他手掌宽厚,指腹轻轻揉着脚心,力道恰到好处,一天的疲惫都散了大半。


    姜渔舒服得眯起眼,忍着脚心的酥麻,嘴里依旧不饶人,“你嫌弃我?”


    “嫌弃什么?”


    “嫌弃我脚脏。”


    章玉鸣没搭话,洗好后拿了帕子给他擦干净,往他莹润的脚趾上轻轻咬了一口,抬眸看他,嫌不嫌弃的,姜渔已经懂了。


    被温水浸得又红又粉的脚尖轻轻往他肩上踢了一下,姜渔就往炕上跑,耳尖微红,章玉鸣勾唇正要去倒洗脚水,就听这人又道,“还不是嫌弃我,方才没洗之前你怎么不亲。”


    章玉鸣:“……”


    倒了洗脚水,又把自己洗漱一番,章玉鸣掀开被子。


    他往炕尾去,捉住姜渔的脚握在手里。姜渔正纳闷他往炕尾凑什么,忽的脚心一痒,便见这人使坏,用粗糙的指腹磨他脚心,“还敢不敢说我嫌弃你了?”


    “别,别挠我!”姜渔挣扎不已,偏偏这人力气极大,牢牢握住他脚踝,姜渔两条细腿踢了半天,不曾撼动他半分,反而把自己折腾出一身汗,脚心痒的让他难以承受,衣裳乱了,发也散了,连眼泪都要出来,“你这混蛋放开我!”


    “还有力气骂我,看来是不知错!”


    “别!我错了我错了!”脚心本就是极为敏感的地方,姜渔生来又比旁人怕痒又怕疼,章玉鸣不过逗逗他力气并不重,就让他受不了了,湿着眼眶连连讨饶。


    见他这样,章玉鸣也不舍得再欺负他,便转过身子抱住他,姜渔气得锤他胸口一下,“混蛋!”


    “又不对旁人混蛋,夫郎的脚我摸摸怎么了,生的小巧又圆润,看着就让人稀罕。”


    “你住嘴!”姜渔上手捂住他嘴巴,他正事还没说完的,这人就知道插科打诨让他都忘了。


    待呼吸稍微平缓些,姜渔又嚣张开口:


    “往后谁再来挑事,你得及时回来护着我知道吗?”


    “自然。”


    “我是你明媒正娶回来的,哪怕没有八抬大轿,那也是你正经的夫郎,不是给人当小伺候人的。”


    “自是如此。”


    “你要是敢不护我而护他人,我势必要狠狠收拾你的!”


    “夫郎威武!”


    姜渔这才彻底消气,趾高气扬地抬着下巴,眼底藏着一丝窃喜,让章玉鸣想起儿时养的那只小狗,打赢了架就摇着尾巴冲他跑过来嗷呜几声,又凶又得意。


    “这还差不多。”姜渔不知他在心里把自己比作小狗,老老实实蜷在他胸口。


    “那你嫌弃我生不出孩子吗?”姜渔试探他。


    “你言儿都生了,可见是能生养的,生不出孩子该怪我才是。”更何况前世他们也有孩子,“你不愿意跟我做夫夫间的事我不逼你,不必在意旁人怎么说,哪怕一辈子没有孩子我也不会娶别人,更何况言儿不就是咱们的孩子吗?”


    “你说的,可是真心话?”


    “自然,比真金还真。”


    “勉强信你。”姜渔微微弯唇,旋即又阴阳怪气,“你小弟还说言儿是杂种呢。”


    “他自己才是野种。”章玉鸣眼看终于要把夫郎哄好,为了晚上能有夫郎抱,姜渔现在说什么他都忙不迭答应,姜渔不说他也出主意,“明天我就让他知道他自己才是野种。”


    “不过往日他都不出门,今日跟着你娘来,说不定是有什么目的呢。”


    “他娘。”章玉鸣纠正道,姜渔无语。


    “管他什么目的呢,毛都没长齐的混小子,等我收拾他!”


    这些日子一直忙着镖局的事,都忘了他家里的糟心事了,章玉鸣看向怀中已经睡熟的姜渔。


    他不主动找他们,这些人却将手伸到他身边了。


    天边泛起鱼肚白,章玉鸣起身穿衣去告知徐宏今日不去镇上,打算在家歇一日,镖局的事交由他处理,转身便往老宅去。


    刘氏刚起床,一大早就在院子里骂骂咧咧起来。


    她如今日子也不好过,明面上两个儿子都娶夫郎了,可家里活计还是需要她自己操持,章父看着是个老实人,却是最为懒散,平日里凳子绊倒人都不会挪一下的,章玉仁更别说,一心只读圣贤书,两耳不闻窗外事。


    越是这种时候,她就越后悔,若是当时嫁的是刘武,那她的日子可就好过太多。眼看着两个大儿子有出息了,却都不与她亲近,分家的分家,离家的离家,这儿子算是白养了。


    “一群小畜生!”刘氏咒骂道,刚添了柴火又要淘米煮饭。


    一抬头,章玉鸣像个鬼一样站在窗外,面无表情看她,吓得刘氏连连抚着胸口,嘴里连声哎呦。


    “你这混账东西,想吓死我不成!”


    “我听说祸害遗千年,娘你恐怕不会这么轻易归西。”


    “说什么浑话呢,你疯了!”这一个两个的,镇上有生意了都不把她放在眼里,姜渔那小贱人是,这不孝的东西更是。


    为了达到目的,刘氏忍着火气没发,“你可算是来了,可是听说了娘要给你介绍媳妇的事?”


    章玉鸣坐在桌前,环视一圈这个家。


    年前章玉林为了让他们不去找章玉鸣的麻烦,答应了给他们盖新房,如今住的就是新房,虽不是很气派,但在村里一众茅草屋里已经算是顶好的了。


    “自是听说了,娘你要给我介绍个什么媳妇?”


    “比你那夫郎强上太多!”刘氏以为他真动心了,赶紧坐下跟他细讲,饭都顾不上做了,“我娘家那侄女身段好着呢,保准能给你生个大胖小子,不能跟小渔那双儿一样,进门一年那肚子什么动静都没有!”


    “是吗?”章玉鸣冷笑一声,“不过儿子我恐怕无福消受了,毕竟上梁不正下梁歪,有娘你这样的姑母,难保她不会背着自己男人偷腥。”最后二字章玉鸣说的又低又沉,刘氏脸色倏地白了。


    “你什么意思?”刘氏僵着一张脸,心下慌乱,这不孝子是怎么知道的。


    “娘你偷人也不遮掩些,万一被父亲知道了……”章玉鸣起身,不欲同她多讲,点到为止。“小渔是我夫郎,我不希望再有人扰他清净。”


    他提步便走,章父恰好打着哈欠从屋里出来,“老二来了,不多坐会儿?”


    章玉林成亲之时,酒宴上不少人恭维他生了两个好儿子,他正想找章玉鸣缓和一下关系。


    “不坐了。”章玉鸣眼神一转,看刘氏面容慌张,不由得多说了句,“爹,你瞧瞧老三,是不是长得有点不像章家人。”


    “老二!”刘氏扯着嗓子,恨毒了他。章父哈欠打到一半,脸色一变,“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章玉鸣不多言语,转身便走。


    让他们猜忌去吧,给他找不痛快,他也给她们找找难受。


    走出院子,却见虎蛋趴在墙角,一见他,神色惊讶,没来得及躲避,章玉鸣招手,虎蛋只能慢吞吞过去。


    “怎么没去镖局?”虎蛋跟着张顺学了一手好手艺,又在灶房做工吃的好,不过几个月的时间就长高了不少。


    “张叔让我今日歇息。”虎蛋犹犹豫豫,小声道,“我不是故意听的。”


    “无妨。”章玉鸣不甚在意,“不过你趴在这里偷听墙角是干什么?”


    “我……”虎蛋素来有些怕章玉鸣,可他也清楚,章玉鸣是真心待他好,不仅帮他安葬了阿娘,还给了他一份轻松活计。思来想去,他还是决定把藏在心里的事说出来。


    “我之前一直跟踪村长,看到过他和伯母……”


    “你跟踪村长做什么?”


    提起这事,虎蛋仍是忍不住眼眶发红,“我娘就是因为村长才死的,要不是他,娘本来可以逃出来的!都是因为他强辱阿娘,导致阿娘打胎后身子虚弱才会如此!”虎蛋强忍泪水,眼里迸发出滔天恨意,“不止是阿娘,这些年仗着村长的身份他不知道欺辱了多少外来逃难的女子!”


    “你跟踪他,是想?”章玉鸣心里一顿。


    “我要杀了他,给阿娘报仇!”虎蛋猛地抬头,眼神又狠又倔,“娘走的那天,我就不想活了。是你跟海子哥把我捡回来,给我饭吃,给我活路……可这仇,我必须要报,只能来世再报答章二哥你与海子哥的恩情了。”少年的恨意在心里憋了许久未曾同他人交代过,一宣泄就有些激动。


    “嘘!小声些!”章玉鸣立刻将人拉到僻静处,声音压得很低,“这事不是你一个半大孩子能扛的。”


    “章二哥!我忍不了了!”这些日子他脑海里总会浮现阿娘死时的惨状,半张脸都被倒塌的房梁木砸得面目全非,他只觉这仇一日不报,阿娘就一日不得安息。


    “你是他的对手吗?”章玉鸣呵斥他,声音又沉了几分,“他在村里盘踞多年,心狠手辣,又占着村长的名头,你凭什么跟他斗?就凭你刚学的那几招三脚猫功夫?”


    虎蛋一噎,脸色发白,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章玉鸣见状,语气稍缓,轻轻拍了拍他的肩,“你放心,你娘的仇,不会就这么算了。村长作恶多端,早晚要遭报应。这事,等我书信一封与你海子哥商量一番,我们从长计议。你现在要做的,就是老老实实,别冲动坏事。”


    虎蛋怔怔望着他不说话,章玉鸣拧眉,“听到没有?!”


    半晌,虎蛋才重重点头,声音哽咽,“我听章二哥的。”


    言罢,虎蛋把这些日子跟踪村长得来的信息尽数告知给了章玉鸣。


    第48章


    “你说什么!”章玉鸣惊了,虎蛋以为他没听清,又重复一遍,“年前村长离开村子似乎是参与了什么教义,我日日听他在屋子里唱经诵佛,可那经文内容不对劲,我听不太清,只隐约听到些,‘阴阳互补、杀戮积功、散财除恶’之类,他神神叨叨的,每晚亥时一刻准时供奉。”


    “这是邪功!”章玉鸣眉头紧锁,前世他也曾遭过这个教派的埋伏,夏承宥的登基之路少不得邪教的阻挠,他们二人可是因此吃了大亏。


    没想到村里竟也有供奉者,此事当真需要从长计议了,若是这邪功教法自现在便开始蔓延,那难怪他们前世收复之路如此艰难。


    淮安侯夏宗擎血洗皇宫后,并未正式登基,他虽是皇室旁支,却血脉不纯,生父不过是个从民间带回的皇子。


    朝臣不服此等血脉之人登基大业,宁死不屈,登基之事便搁置。


    夏宗擎一直以摄政王的名义管理朝堂,也正是因为,才造成了民间起义,其中最厉害也是最有纪律的,是一支自江南而起,一路杀到京城外的组织,名为顺天道。


    如果没有记错,顺天道的教义中,就曾有“杀戮积功”四字,所到之处,民不聊生,以至于夏承宥后来登基,夏朝已是残尸遍地、血流成河。


    如若果真是顺天道,他须得早做准备,最好提前告知夏承宥。先皇曾暗中留了势力给夏承宥,必须趁顺天道未曾完全发展起来之时,将其湮灭。


    “虎蛋,最近先不要去跟踪村长了,此事交给我。”章玉鸣叮嘱虎蛋一番,脸色沉重往家走。


    临水县。


    章玉林一落脚便着手准备分局事宜。


    临水县不比望潮县,章玉林一来便感到了那股压抑的气息,街上百姓少见笑脸,想来是苦战争久已。


    好在战乱开始的匆忙,结束的也快。如今临水县已经重新发展了起来。


    章玉林与章玉鸣性子截然相反,他不欲多张扬。一来先暗中探查局势,县城商路、码头货运、地方势力以及官商联系,被他一一摸得通透。


    乱世之中,镖局只是幌子,他们要的是铺设一张势力网,当处处谨慎,一步错便可能导致满盘皆输。


    心中有数后,他选了城东一处铺面,门面低调,位置却极好,四通八达,进退便利,方便他们为日后做打算。


    待到吉日,红布一揭,“卧龙镖局”的牌匾正式在临水县悬挂起。


    “卧龙……”夏承宥立在街对面,低声呢喃,目光落在那块黑底金字的牌匾上,若有所思。他抬眼看向身旁侍卫,语气平淡:“是否曾在哪儿见过这般名号?”


    “回主子,是在望潮县见过,这家主子想必是将生意做到这儿了。”


    夏承宥一袭月白素缎长衫,配色雅致,腰间系一根素玉绦带,无繁杂饰物,一身穿戴并不突出,只因眉眼温润,气度平和,看着便知是修养极好的公子。


    他抬眼望见崭新的“卧龙镖局”牌匾,目光平静扫过镖局堂内,正见章玉林指挥着手下布置,身形挺拔,步履凝稳,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沉稳干练的气度,与寻常镖局掌柜的粗犷截然不同。


    心念微动,他便抬步走了进去。


    章玉林听得脚步声,转头看来,见来人衣着整洁、气质温雅,当即上前拱手,礼数周全,“公子可是要押货或是护院?”


    夏承宥微微一笑,语气温和,亦拱手回礼:“在下只是路过,见贵号新开,进来看看。掌柜气度不凡,倒是让在下多看了两眼。


    两人刚寒暄两句,内堂便走出一人。


    徐小满手里端着一碗刚煮好的汤,他念着章玉林这些时日一大早便开始忙碌,早饭也没用,特意炖给章玉林垫肚子的,一掀帘子出来,目光正好落在堂中的夏承宥身上。


    只一眼,他便微微一怔。


    这位公子气质矜贵,不知为何,他觉十分眼熟,可脑中翻来覆去想了一圈,却怎么也想不起是在哪里见过,只当是一时眼生错觉,把汤放下叮嘱章玉林别忘记喝。


    夏承宥目光微顿,客气颔首,“这位是?”


    “是我夫郎。”章玉林面容带笑,抬手扶了把徐小满,“不是让你安心养胎吗?怎的还在操劳?”


    “我本来也无事可做,不过煮碗汤罢了,你早上没吃东西,先垫垫肚子嘛。”见二人似乎有事相商,徐小满不再打扰,只说了两句就回后院了。


    “掌柜的好福气。”夏承宥道,提起年前曾路过望潮县,“那时只觉这卧龙二字,好生气派,并不知掌柜竟是位气质儒雅的书生。”


    “不过是个噱头罢了。”章玉林含笑道,无意透露其他。


    喝了盏茶,夏承宥觉得这镖局并无异常,又略寒暄两句,便拱手告辞,“在下还有些琐事要办,先行告辞,日后若有需要,必来叨扰。”


    说完,便带着侍卫从容转身,缓步走出了镖局。


    章玉林站在门内,望着夏承宥远去,心中暗自纳罕。此人看似寻常世家公子,可那举手投足间的威仪,却绝非普通富商子弟可比。


    街外,夏承宥刚走至马车旁,身旁的侍卫首领忽然低声提醒:“主子,您看那掌柜的面容,是否与年前咱们在密林中遇袭时,出手搭救的那位侠士有几分相似?”


    夏承宥脚步一顿,回头望向镖局门口,章玉林的身影已隐入堂内。他沉吟片刻,眉眼间掠过一丝思索,随即淡淡点头,“确有几分神似。”


    说罢,他抬步上了马车,沉声道:“走吧,若有缘,日后自会相见。”


    马车缓缓驶离,夏承宥倚在车壁上,指尖轻叩,心中暗忖。


    卧龙镖局……方才并未问及那掌柜姓氏,他思量片刻,便又招来侍卫去探查。


    镖局内,徐小满听到夏承宥离开的声音,锤着自己脑袋从后院走了过来,章玉林时长见他作怪,伸手握住他的手,“怎的,头疼?”


    “不是,就是觉得方才那人实在眼熟,总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想不起来就先不想。”章玉林牵着他坐下,舀了一勺汤喂给他,徐小满摇头,“我喝过了。”


    “再喝一口。”


    “你放心好了章大哥,我饿不到娃的。”徐小满脾气比较较真,想不起来今日一整日都要难受,章玉林与他相处多日也知他脾性,不再劝他,反而出着主意,“这般人物,自是不可能是在村里见过,多半是同小渔在铺子里见的,你仔细想想,是不是来买过包子?”


    “想不起来。”徐小满有些懊恼,感觉本来不太灵光的头脑愈发笨了,歪着脑袋靠在章玉林肩上,“这样吧章大哥,你给小渔他们写信的时候问问,万一小渔有印象呢?”


    “好。”章玉林一口答应,当天夜里拟信时便在末尾加了一句,另外将夏承宥的样貌特征描述了下,希望姜渔能想起。


    与此同时,望潮县上林村。


    章玉鸣从虎蛋口中得知顺天道的事后,就悄无声息进入村长家探查了一番。


    村长不过是个普通教众,章玉鸣在他家里一搜,竟摸到好些银两,本着不要白不要的原则,尽数搜罗走了。


    另外还把他供奉的那个不男不女、不老不少的佛像一脚踢翻,香炉灰撒了一屋子,他这才心满意足离开。


    姜渔今日同样没去镇上,他昨日给章玉鸣吹枕边风,就等着看好戏呢,可舍不得错过。


    不过徐小满不在,少了个跟他一同看热闹的人,听到争执声,只能自己满脸兴奋跑去老宅,还因为去的晚了,只能挤在人群后头看不真切,气得他又跳起来又跺脚,往前挤也挤不进去,最后只能放弃。


    “你说不说,不说我打死你!”人群中央是章父扯着刘氏的头发,手里还拿了个粗木棍,怒目圆瞪。刘氏紧紧拽住自己的头发,嘴里哭喊声震天,“我说什么!凭老二一句话你就怀疑幺儿不是你的,你有本事打死我!反正我也不想活了!”


    “那我就打死你!”章父又是重重一棍打下去,刘氏脸色一白,背上剧痛,连连哭喊。


    “啊!”


    姜渔在外头只能听到刺耳的尖叫声,他撇撇嘴,往家里走去。


    他确实厌恶刘氏,但是章父的做法他同样看不起,打女人算什么本身,有本事把野种也打了,还不是看章玉仁学问不错,舍不得打。


    “怎么了这是,看热闹看到一半怎么还回来了?”章玉鸣从村长家出来,老远就听到村民们说老宅出事了,就知道他这夫郎不会错过,却见姜渔长叹一声,“你爹看着老实,打起人来还挺狠的。”


    “你放心,我不打人。”章玉鸣以为他被吓到了,赶紧解释,姜渔使坏往他腰间戳了一下,感觉到章玉鸣腰上的肌肉瞬间紧绷起来,忍不住笑,“我当然知道你不打人,你要是打人的话,我早跑了。”


    “那你可没机会跑。”小两口说说笑笑回家,回到屋里章玉鸣才从怀里掏出一把碎银子连带一小块金子,姜渔眼神发亮,“这哪儿来的?”


    “你猜。”章玉鸣卖关子,姜渔不理他,拿起金子咬了一口,还真是金子!


    “到底哪儿来的?”这人一上午也没出去,肯定是从村子里得来的,“难不成你去挖人家坟了?”


    “我能干那种缺德事吗。”章玉鸣摇头,“再猜。”


    “你什么都不说我从哪里猜,总不能是偷得吧。”


    “还真是。”章玉鸣给他了一个你真聪明的眼神,“我去了村长家一趟,从村长家偷的。”


    至于其他的,就不跟这双儿说了,万一给人吓到。


    还真是偷的,姜渔把金子扔回去,“怎么想起去村长家?没被发现吧?”


    “家里没人,我从院墙翻进去的,放心没人看到,除非他家里养的那条大黄狗会说话,不然没人知道是我拿的。”


    “你少干这些偷鸡摸狗的事!”姜渔认为有风险,瞪他一眼,章玉鸣让他只管放宽心,出事了他一人担着。


    下午,村长回屋发现佛像被人打翻了,第一时间不是气愤,而且被吓得面露骇然,连连磕头,生怕真主怪罪,好一番诵经念佛才压下心头惊惧。


    等缓过神来,观察屋子,才发现有些物件都被人动过了,他这才赶忙去看藏钱的柜子,打开一看,果真空空如也,一时气血上头,竟晕了过去。


    村民们上午刚看完章家老宅的热闹,听说村长家遭了窃贼,又赶去看村长家的热闹。


    有些相熟的婶子阿么见姜渔淡定在家,还兴冲冲喊上他,平日里大家苦村长的压迫已久,好不容易有人收拾村长,他们可得赶着去看热闹。


    “小渔,快走啊!那院子明天再扫也行,已经够干净了!”喊话的是一位与他们家住的比较近的婶子,姓李,忙喊着姜渔,村长家的热闹错过可就没了。


    姜渔脸色一僵,恨不能啃章玉鸣一口,偏偏这男人还倚在门框上好整以暇看着自己,姜渔只能狠狠瞪他一眼,又去应付李婶子,“婶子你先去,我马上来。”


    平日里热闹瞧多了,不去怕人家生疑,去了姜渔又心虚,等李婶走了,姜渔放下扫帚就去踢了章玉鸣一脚,“你也去!我看你心不心虚!”


    “那便一同去。”章玉鸣一把将人抬起来放在肩头,惊得姜渔牢牢抱住他脑袋。


    “你这是做什么!赶紧放我下来!”姜渔低声道,章玉鸣爽朗一笑,扛着人就往外走,“你这小身板看热闹也看不全乎,坐我肩上才能瞧到全部。”


    “你小声些!”路上虽然已经没什么人了,姜渔依旧臊得脸颊发红,那红隐隐还有往脖颈处蔓延的趋势,气得他只能抓住章玉鸣的耳朵,“你快些放我下来,被人看到丢死了!”


    “这有什么好丢人的!”章玉鸣故意逗他的,姜渔越急他越是开心些,眼瞅着快被他扛到村长家,姜渔实在臊得慌,只能求他,“我求你了,放我下来,日后你说什么我都依你行不行?”


    章玉鸣猛地一住脚,姜渔没稳住身子,往前一倒,揪住他耳朵的手使了下力气,章玉鸣当即痛得龇牙咧嘴却不教姜渔松开,反而一脸期待,“当真?”


    本还有些愧疚给他揉耳朵的姜渔闻言更是气急,“当真!”


    章玉鸣把他放了下来,凑在他耳边小声耳语几句,姜渔脸色更红了,转头就要骂,见周围村民看到他俩,纷纷同他们打招呼,这才收敛些,只暗暗伸手往男人腰间探去,被男人眼疾手快的抓住好好握在手里。


    “村长横行霸道多年,可算有人替咱们出口恶气!”身旁一个中年阿么同身边的婶子小声说道,二人面上掩不住的喜意,尤其在听到村长在院里破口大骂,更是捂住嘴笑出了声。


    姜渔在一旁看得也有些好笑,村长家里鸡飞狗跳,村长媳妇又哭又闹,村长挺着肚子咒骂完家里的婆娘孩子,加上看门的大黄狗后,闻及院外嘈杂,更是怒上心头,一把打开院门。


    村民们闻声齐齐后退几步,看到满院狼藉,忍不住惊叹出声。


    前头一圈的村民们不敢笑,后面的就无所顾忌,还有些被欺负久了的,高喊一句,“恶人自有天收!”


    惹得众人连连附和,气得村长更是险些吐出一口老血来。


    姜渔抬眼看了看一旁身板挺直的汉子,难得夸他一句,“虽是手段不见光,倒也难得做件好事。”


    “光嘴上夸?”章玉鸣得寸进尺,姜渔哼了一声,“你还想如何?”


    “我想吃你做的蒜香鱼。”


    “美得你。”


    这双儿没说不做就是有戏,章玉鸣矮下身子,“再加一道卤猪脚行不?”


    “卤你的脚!”热闹看完姜渔推开他往家里走,章玉鸣两步跟上,“我的脚臭,没有夫郎的脚香。”


    姜渔半晌不回应他,章玉鸣不死心又念叨一遍,“蒜香鱼,卤猪脚,素菜你看着来,自打大哥成婚,好些日子没喝上一口,有些馋了。”


    姜渔:“……”


    “行不行?”


    “看在我今儿赚这么多钱的份上,没有卤猪脚,就蒜香鱼也行,也能喝上半斤佳酿。”


    姜渔:“……”


    “夫郎,你就当……”


    “还不快去捞鱼!”被他一路念叨到家,姜渔实在无何奈何,总算松口,这下章玉鸣高兴了,往他脸颊轻啄一口,“我这就去!”


    提着木桶就往河边去。


    近来,已经有不少出海的了,姜渔想了想,摸了一吊钱往一个相熟的人家去。


    “张阿么,在家吗?”见院门关着,姜渔站在门口似是听到了屋内交谈声,于是喊了句。


    “是小渔啊,在的,快进来!”


    自从他们生意做大,村里人对他们态度也好了许多。本就都是些普通人,以往被章玉鸣那冷眼冷脸的吓到,不怎么同他们打交道,自从雪灾章玉鸣帮着大家建房,又给他们分粮食,大家已经改观许多,开了镖局后有些小生意或招人之类,也都是紧着他们,所以张阿么一听是姜渔上门,态度非常和善。


    “我瞧院门关着,还以为没人呢。”姜渔笑道。


    “刚回来不久,顺手就把门给关了。”张阿么是位上了年纪的双儿,家里汉子都出门去了,就剩他和两个儿媳妇,“快屋里坐。”


    “我就不坐了,阿么。”姜渔拿出一吊钱,“我昨天听说阿伯他们出海捕了好些海货,来瞧瞧你们卖完了没,家里孩子馋这口了,我这不来打扰了。”


    “我当是什么大事呢,你等着啊,阿么去给你拿。”张阿么手脚麻利的从背阴处提过来一个大木桶,姜渔正要帮他,他赶紧道不用,“这里头是活蟹,别夹到你这细皮嫩肉的了。你瞧这蟹壳青肚白,腿脚有劲,一看就是膏满肉肥的好蟹!”


    姜渔一看,确实不错,眼下还活蹦乱跳呢,本来只是想给章玉鸣多加一个下酒菜,瞧见这蟹还真有些馋了。


    不等他说什么,张阿么又抱来一个木盆,提来一个破麻袋。盆里是海虾,看着也十分新鲜,个头比手指还粗,活蹦乱跳的,触须乱抖,姜渔也很满意。


    “这螃蟹和海虾都不错,阿么这袋子里是什么?”


    “这里头还剩下几只牡蛎,你要的话给你便宜。”他扒开麻袋让姜渔瞧,牡蛎个头也还行,蛎肉莹白,姜渔想了想,“要四只螃蟹,虾来上一斤,这些牡蛎我都要了,劳您算算多少钱。”


    “好好。”张阿么喜笑颜开,连忙应下。


    最后姜渔提了一大桶海鲜回去,一吊钱还剩十八文。


    他提着桶刚到门口,章玉鸣也哼着小曲来了,打了条足有四斤多的大鱼,分外得意,一见姜渔提着桶,还装了好些海鲜,心情更是格外好。


    “这是?”


    “不是想吃鱼吗?鱼虾蟹牡蛎都给你安排上!让你吃的再也不想!”


    男人从身后一把搂住他,搂得死紧,“现在说稀罕你还来得及吗。”


    姜渔脸色一红,“起来!一身鱼腥气的!”


    本也是玩闹,他话落,章玉鸣也放开了,提过两个桶到井边,“我去把这些东西都收拾干净,你只管做就行。”


    姜渔由他忙活,往灶房去。


    出门前焯了一只猪脚,眼下已经去腥了,先烧了热水把猪脚炖上。


    海鲜一类的都好熟,姜渔打算螃蟹用来清蒸,这蟹真不错,他路上又看了看,的确是满黄的蟹,也胜在新鲜,若是放了佐料反而尝不出这螃蟹的鲜美了,清蒸最好。


    海虾则是需要去了壳和虾线后剁成泥,他打算做一道虾仁蛋花汤。


    这汤很好做,只需水烧开后下虾泥搅散,再淋入蛋液成蛋花,加盐、出锅前撒一点葱花即可。


    至于牡蛎,便做一道蒜蓉牡蛎。


    他忙着手里的活,往外喊了一嗓子,“言儿,来剥蒜!”


    姜溯言在自己的小书桌上看书,闻言立刻放下书本往外跑,“来了阿爹!”


    他心思早就不在书本上了,偷偷往外瞅了好几眼,见阿父在刷牡蛎壳,就知道自己阿爹马上就要喊他了。


    不过他课业都已尽数完成,也不算躲懒。


    “晚上吃好吃的吗阿爹?”


    “对呀,咱们一家三口好久没一起吃饭了,最近言儿又听话,当然要奖励一下言儿。”姜渔洗了一把小青菜,打算再烧个白灼菜心,不忘夸奖自家儿子。


    不一会儿,章玉鸣也把一盆海鲜清洗干净,海虾按照姜渔的要求剥了壳去了虾线,姜渔给这父子俩安排任务。


    “为了咱们能早点吃上晚饭,言儿。”


    “言儿在这!”


    “你帮阿爹把刚切好的蒜蓉用小勺子挖半勺放在牡蛎上,能做到吗?”说罢,姜渔递给他一个小勺子,章玉鸣已经把牡蛎肉重新摆进已经清洗干净的牡蛎壳中,姜溯言拿着小勺子,“言儿能做到!”


    “真棒。”姜渔又吩咐章玉鸣,“把虾仁稍微剁碎一点,另外鱼打花刀放点黄酒和姜片先腌一会儿。”


    “好的夫郎,为夫也能做到!”他亦是干劲十足,姜渔看着一大一小搬来板凳坐在桌上,神情认真,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热油刺啦一声浇在蒜蓉上,激发出霸道又猛烈的香气,最后一道菜也完成了。


    清蒸螃蟹,蒜香鱼,蒜蓉牡蛎,虾仁鸡蛋汤,白灼菜心,各个色香味俱全,章玉鸣只觉这日子神仙来了也不换,从桌腿边拿起一壶酒来,给自己斟满。


    “若是世道太平,咱们一家三口便住在这村子里,过这样的安稳日子,岂不美哉!”


    “美死你!”姜渔看他开始倒酒,起身掀开锅盖,浓烈的肉香气混着香料的味道袭来,猪脚用筷子轻轻一夹就脱了骨,卤得透味,色泽油亮,炖的十分软烂。


    最后往里撒一把葱花就出了锅。


    章玉鸣实在惊讶,“你何时炖上的?”


    “你洗螃蟹的时候就炖上了。”姜渔得意道,吩咐他端去桌上,“喏,一次吃个够。”


    章玉鸣分外感动,夹起一筷子猪脚就往嘴里送,这一口软糯脱骨,咸香回甘,只觉胸中热流涌动。


    “小渔,你真是天底下最好的夫郎!”


    第49章


    天底下最好的夫郎脸红了,还狡辩自己是热的,只让这看笑话的父子俩赶紧吃饭。


    饭桌上,姜渔问起村长的事,“你不会没有缘由去村长家,是发生什么了吗?”


    “今日去老宅遇到虎蛋,那孩子提及当时婶子便是因为村长奸淫导致怀孕,从而没从雪灾中逃出来,我一时气上心头,便去村长家扫掠一番。”


    “那便将银子给虎蛋吧。”姜渔道,他数过那银子,加上金子足有二百多两,想来也不是正经路子赚的。


    “不急。”这银子章玉鸣也没打算花,一来他们如今不缺,二来花的也不心安。


    村长在村里势力盘根错节,仅仅偷他几百两银子不足以让他长个教训,须得连根拔起,再将其欺男霸女,草菅人命的事公之于众,让村里开祠堂,只恨不能将其千刀万剐,才能了村民们心中的恨意。


    “村长这人狡猾得很,肯定不止这一处藏了银子,明日我去镖局让小六跟李树跟踪他些时日,势必把他势力摸排清楚,予以清除!”章玉鸣仰头饮下一口烈酒,辛辣入喉,好不畅快,“至于银子,倒时能查收多少,悉数分给村里人。”


    “好。”姜渔一口应下,碗里被夹了一筷子鲜嫩的鱼肉,“夫郎这手艺,越发见长了。”


    “你是许久不吃,馋了。”姜渔说他,“谁家汉子同你一样,一心就惦记着吃。”


    “怎的,嫌我没出息?”章玉鸣看桌边安静啃猪脚的姜溯言,又看偷偷蘸一筷子烈酒尝过后露出嫌弃表情的姜渔。


    姜渔舀了一勺虾仁蛋花汤压压酒气,“这村里找不出第二个比你有出息的汉子了。”


    这话分明是夸奖,不知怎的,从这双儿口中说出,总有些阴阳怪气,章玉鸣给他匀了一小杯酒,“想你这一口想了许多年,自然是馋的。”


    “许多年?”姜渔疑惑抬眸。


    “加上梦里。”章玉鸣淡定垂首。


    姜渔瞧见他分给自己的小半杯酒,没推拒,端过喝了小口,一张脸都皱了起来,“梦里多少年呢?”


    “足够你为我养育一个孩子的年岁。”


    “我才不给你生孩子。”姜渔不看他,只吃菜,嘀咕着。


    “若心也跟嘴这般硬才好,不至于吃那么多苦头。”章玉鸣满上一杯,又是一口饮尽,胸中思绪万千。


    若没有孩子,还能少些艰辛。


    “我才不会那么傻,我说过了,若你待我不好,我可是会跑的。”姜渔与他碰杯,双儿精致的眉眼微挑,在暖黄的烛光下有些缱绻。


    当然,或许是章玉鸣的错觉。他低低一笑,语调肯定,“你不会跑。”


    “少来。”这次多喝了一点,辣得姜渔直吐舌头,小声嘀咕一句,也不知这酒有什么好喝的。


    “那日的话还未曾回答呢。”章玉鸣又问他,“若是我真如梦中那般待你,会不会恨我?”


    “那我肯定恨死你了。”姜渔轻嗅杯中酒,只觉闻起来确有些清香,复又补充一句,“你若是一走许多年不曾回来,我只当你死外头了!”


    “不想我?”


    “才不想,你一年不回我就卷了你的银子改嫁。今年嫁个能赚银子的汉子,明年嫁个身板结实的,后年再嫁个怕夫郎的,给你多戴几顶帽子!”


    章玉鸣没忍住低笑出声,“好好好,由着你改嫁。”


    “只后头总得再给我空一年出来,说不定何时我就回来了。”


    “等你回来黄花都老了!”


    “老了我也要。”章玉鸣摇着头,似有几分醉意,忽的想起一事,“未曾同我说过年岁几何?”


    “我……”姜渔想了想,“二十有一。”


    “这般算来,你十五岁就生了言儿?”章玉鸣嗓子有些沙哑,这个事实让他酒意散了些,浓眉微皱,“双儿过早生产对身子不好,明日与我一同去看看大夫。”


    前世姜渔身子一直不好,这辈子重生后被他养的好了些,年前一场大病瘦了许多,眼下才刚刚养回来。


    平日里章玉鸣不让他操劳,大夫又说闷在屋子里对身子也不好,这才由着他操持店铺,可他也不知这双儿初次生育这般早。


    “不用了,我身子好的很。”姜渔心虚,他可不敢跟章玉鸣一起看大夫,这样秘密就暴露了。


    “听话,看过我才放心些。”


    “你只管放心好了,我能生的。”就是现在还不能生罢了。


    “村里有些十五六岁就产子的双儿,到了年纪不免一身病根,你现在不觉得,日后就知难受了。”章玉鸣仍劝他,“我之前认识的一个阿么就是,四十多岁走路都艰难,一到刮风下雨浑身疼痛,还有些难以启齿的痛处,不可任性。”


    “我身子养得好。”姜渔嗫嚅道,“之前的夫家很是富贵,待我也很好,生了孩子冻不着冷不着,没落下病根的。”


    他难免心里后悔连连,果真一个谎需得无数个谎圆,心虚的都想把真相告诉章玉鸣了。


    “再富贵、待你再好,也改不了让你这般小的年纪孕子的事实。”章玉鸣脸色阴沉,“你那前夫家在我看来分明是没把你当亲夫郎看。”


    他瞧这双儿二十有一,一张俏脸生得仍是这般青涩,十五岁不知何等稚嫩,身子都没长成,骂那人一句畜生也不为过。


    目光扫过这人一道细腰,想来也是因此,如今才这般瘦。


    姜渔没说话,低垂着眉眼吃饭,章玉鸣把他的心虚当成了心伤,语气软了下来,“明日同我去看大夫,若是没事自是极好,若身子确有亏空,也好及时调理。”


    “其实我前些日子看过大夫了。”见他揪着这事不放,姜渔只好道,“我也怕逃难路上亏了身子不好生育,已经偷偷看过,大夫说不妨事。”


    “何时的事,我怎么不知?”


    “我怕你急着要孩子,当然没跟你说,只你放心吧,等五六月份,就能生了。”


    “所以之前不肯与我同房,是因为?”章玉鸣话到一半,姜渔知他未尽之意,点头,“大夫说五月后才能同房的。”


    “那便好。”一切说的通,章玉鸣总算放心了些,“你生辰是何时,也未听你提过。”


    “五月初九。”姜渔道,脸色越来越红,“等我生辰以后,身子大好了,就,就给你生孩子……”


    徐小满他们成亲一月就有孕了,他面上不说,心里还是有些羡慕的,而且章玉鸣待他好,他也心甘情愿,只盼这般安稳日子再长久些。


    “不急。”章玉鸣知道他身体情况,就不会催他,“等大夫看过能要孩子咱们再要。”


    孩子可没有夫郎重要。


    二人都喝了些酒,夜里有些燥热,章玉鸣老老实实自己一个被窝,立誓姜渔生辰前不跟夫郎同卧一衾,免得擦枪走火。


    后半夜,姜渔额上冒了些细密汗珠,腹部也有些不适,他咬紧牙关撑了会儿,以为是吃坏了肚子,没敢让章玉鸣知道,怕这人非要带他去医馆。


    好在忍了会儿,那股难受的感觉慢慢消了下去,他也放松了身体沉沉睡去。


    翌日,章玉鸣眼下青黑一片,往镖局去。


    村长还是要早些解决的,不为虎蛋,也该为其他亡魂。


    前世虽身居高位,章玉鸣总归是农家子出身,对村里是有感情的。


    他从小便不爱笑,长大成人又因为习了武性子冷,村人大多惧他几分,只有些上了年纪的婶子阿么的,见他总爱打趣几句。


    章玉鸣从前不甚理会,可一想起这些人都是些心善的,没什么坏心思,若都曾被村长那个畜生,欺辱过,章玉鸣这口气还真咽不下。


    把调查村长的事交给罗小六和李树,他二人都是镖局里的老人,经过这几个月的锻炼,不仅功夫高,另外还自行摸索出一套适合他们的法子,如同暗网一样,情报来的又快又准。


    这般人才,章玉鸣也极为看中二人,不让他们跟章玉林去临水县扩展生意的原因,也不是比不得其他人得他信任,只还有其他任务交代罢了。


    “你们可以让手底下的人负责,这些我并不管束,只一点,这事需得尽快调查清楚,我要让他付出代价。”


    “放心吧东家。”罗小六和李树齐齐抱拳,虽然手里任务很重,又要负责总局和分局的生意,又要去郊外训练新的镖师。


    可这是章玉鸣亲自交代的事,他们自然也会亲自去处理,争取尽快得到结果。


    “好,辛苦二位。”章玉鸣道,“月底给你们涨工钱。”


    “那感情好。”罗小六喜笑颜开,李树没太大表情,看脸色也是高兴的。


    “昨天我娘给我相看了一个姑娘,今日东家就给我们涨工钱,必须给姑娘聘礼再加一些,许是旺我!”罗小六道,章玉鸣也替他高兴,“既如此,我便先恭喜你了,成亲可得请我去喝喜酒。”


    “自然自然。”提到婚事,罗小六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多亏了东家您,若不是得您看中,有这般稳定又钱多的活计,这媳妇可是不好讨!”这姑娘也是他们村里的,之前家里都嫌他们家穷,不让姑娘嫁,眼下也是苦尽甘来了。


    这般想着,越是喜上眉梢,心中感激更甚,暗暗想日后一定要更勤勉才行。


    “说这些见外的作甚。”他们都是自年少便相识,人品也是互相了解的,章玉鸣给他们活计不假,没有他们这镖局也开不起来,章玉鸣心里清楚,所以赚了钱也不亏待他们,尤其是打一开始就跟着他们的这些老伙计。


    “那我们先去忙了东家。”李树道,章玉鸣挥手,二人相携离去。


    ——


    镖局的午后静谧又安稳,只有账房里算盘珠清脆的噼啪声。


    章玉林一身素色长衫,端坐在厚重的账台后,垂着眼睫细细对账。


    他本是书生出身,眉眼温润,指尖修长,拨弄算盘的动作倒像在案前挥毫泼墨。


    徐小满就坐在不远处的小凳上,撑着腮,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阳光从窗棂柔柔洒进来,落在章玉林光洁的额角,也落在他微微抿起的唇上。暖阳错落间,小满瞧得入了神,只觉得自家章大哥怎么看都好看,一颗心软乎乎的,满是欢喜。


    他坐不住了,昨夜章玉林教的字已工工整整写了一页,字字熟记于心,于是轻手轻脚起身,一步步挪到账台边,微微倾身,轻轻靠在了章玉林身侧。


    男人身上淡淡的墨香混着浅浅的皂角气息,萦绕在鼻尖。徐小满蹭了蹭他的肩膀,抬眼细细打量。章玉林只当他无聊了,往里一挪让他同自己坐在一起,眉眼带笑,“等会与你一起出去逛逛,再等半刻钟就好。”


    徐小满只管点头,并未听到他说什么,一个劲儿盯着章玉林瞧,观他下颌线条干净利落,偏生在下巴偏右的地方,长了一颗小小的墨痣,不偏不倚,位置正好,便忍不住伸手摸了摸。


    “章大哥这里的小痣,好看。”徐小满道,他正看得欢喜,脑中忽然灵光一闪,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方才还入迷的神情骤然一紧,毫无预兆地“啊”了一声,短促又清脆。


    这一声惊响,打破了账房的宁静。


    章玉林拨动算盘的手指猛地一顿,算珠悬在一半位置,再没落下半分。他缓缓抬眼,看向身边一脸呆滞的徐小满,温和的眸子里染了几分惊慌,只嗓音依旧轻柔,“怎么了?莫怕我在呢。”


    “我,我……”徐小满抓住了他的衣袖,因为自己似乎无意中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而一时有些说不出话。


    “没事,慢慢说。”见他神情不似惊惧,章玉林也放了一半的心,轻轻拍着他脊背,好一会儿,徐小满终于缓了过来,神色认真地同章玉林道,“我想起那日的人像谁了!”


    他又摸着章玉林下巴处的痣,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那日,我看那人贵气十足,便忽视了几分长相,只觉他眼熟,刚才看你下巴处有颗小痣这才想起其他。”


    “章二哥曾说过,小渔的前夫家不一般,许是富贵人家。”听到这里,章玉林脸色一变,只听徐小满又道,“那人眼睛很大,眼尾柔和不挑,眉骨清浅,说实话,寻常汉子少有这般长相。”


    “且他下巴微微上翘,若非下颌锐利加上鼻梁高挺,便说是双儿也有人信的。”


    “这般长相的人,我只见过一个,就是言儿。”


    “言儿?!”章玉林沉默,若是与言儿相似,那……难不成那人是言儿生父?


    怕他不信,徐小满又补了几句,“我头一次见言儿就觉得这小汉子长得乖巧漂亮,日后我也要生个这般好瞧的小汉子。咱们成婚后正好又住在镖局里,我就日日找言儿,想多看看他,让肚子里的娃娃也多看看,说不定就能长的像了,所以才会在见到那人第一眼就觉得眼熟的。”


    “难怪每次寻你,你都瞧着言儿读书。”章玉林失笑,“我只当你也想读书呢。”


    “我自然想认字读书的。”徐小满眉眼一弯,旋即又不好意思起来,“不过想生娃娃是第一位。”


    二人温存片刻,又齐齐叹气。


    “这可怎么办?”徐小满满脸忧愁,“要不要告诉章二哥或是小渔呢?”


    告诉章玉鸣的话,怕他冲动行事;告诉姜渔,又怕姜渔放不下前夫家,不要章玉鸣了。


    毕竟那般人物,想来没几个双儿能放下。


    “小渔那么在乎言儿,可见对言儿的生父必定也是十分在意的。”徐小满道,看章玉林一直不言语,“章大哥,你觉得呢?”


    “书信一封吧。”章玉林缓声道,总归他们的信件只会到这二人手中,端看谁先看到信件内容了。


    “小渔曾与你说过他之前的夫君尚在人世吗?”提笔又落,章玉林忽的想起最重要的事,徐小满趴在账台上,“我问过小渔,小渔说当时与他们分开了,不知是否在人世。”


    那便是有一半的可能尚在人世了,章玉林重新提笔蘸墨,指尖微顿,他把徐小满的猜测尽数写于纸上,字字斟酌,隐晦提及那人周身的贵气与容貌,绝非寻常人家。


    最后在信末添一句,此事事关重大,望三思而行,切勿轻举妄动。


    只盼这封书信不要让他们分开的好。


    私心里,章玉林还是希望这人并非姜渔前夫婿,毕竟他们二人感情总算好了些,若是因此分开,自己二弟少不得消沉难受的。


    封好信件,他唤来镖局专门送信的伙计,叮嘱其加急送至东家或夫郎手中。


    那伙计领命,揣着信快马加鞭而去,转瞬便没了踪影。


    彼时望潮县总局。


    临近傍晚,姜渔去集市上买了些食材,打算早些回家做菜去。章玉鸣在分局忙着,托人来传话说今晚稍稍清闲,回去早些,连晚饭想吃的菜色都尽数告知给了伙计。


    那伙计传话时满脸笑,话里话外在说东家和夫郎感情好,说的姜渔心里高兴,待伙计走后就去了菜市。


    眼下刚拎着食材回了镖局,喊上姜溯言正要回去,送信的镖局伙计便风尘仆仆地赶到院门口,高声唤道:“姜夫郎,有章掌柜的信,加急送来的!”


    姜渔闻言放下手中菜篮,拍了拍手上沾染的泥土,上前接过信封。


    指尖触到微凉的纸面,他正欲拆开,小腹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猝不及防。


    “唔……”他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身子一软,险些栽倒在地。


    “姜夫郎!”一旁伙计吓得慌忙上前扶住他,又因他的身份只能扶住胳膊。


    屋里练字的姜溯言听到惊呼声也丢下书本跑了出来,连连来扶,“阿爹你怎么了!”


    见姜渔疼得额头直冒冷汗,嘴唇发白,伙计赶紧朝外喊,打扫后院的阿么这才听到赶紧跑过来稳稳扶住姜渔,看他脸色难看,急道,“夫郎这是?快些喊东家来送到医馆去!”


    送信的伙计立刻道,“我这就去找东家!”


    话音落,伙计拔腿就往镖局的方向狂奔,脚下生风,连马都忘了骑。


    姜渔蜷缩在阿么怀里,腹痛如绞,浑身都在发颤,心里又慌又乱,只觉得五脏六腑都拧在了一起,姜溯言在一旁拉着他的手,急得眼眶发红却懂事的没有说话。


    隐约听到伙计说要去医馆,姜渔撑着最后一丝力气,虚弱道,“不去医馆,扶我去床上休息会儿就好。”


    “夫郎确实得先去休息下,只是医馆也是要去的。”那阿么道,瞧着脸上都没有血色了,可不敢拖延。


    不过片刻,章玉鸣便飞掠而来,看到姜渔这副模样,眼底是藏不住的惊慌。


    他二话不说,弯腰将姜渔打横抱起,脚步匆匆往镇上医馆赶,嗓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小渔你撑会儿,别怕,马上就到医馆了。”


    姜渔靠在他怀里,疼得意识模糊,只紧紧抓着他的衣襟,连呼吸都变得微弱,已经半句话都说不出了。


    医馆内,老大夫正在给其他病人诊治,见章玉鸣神色慌忙冲进来,怀中的双儿脸色惨白,立刻让药童把人安置在內间,把正在诊治的病人托付给其他大夫,转身就去给姜渔探脉。


    指尖抚上腕间,片刻后便有了定论。


    章玉鸣守在一旁,心急如焚,连声追问,“大夫,我夫郎怎么了?”


    好端端的,怎么会忽然昏倒,脸色还那般吓人,一丝血色也无。


    老大夫缓缓收回手,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榻上虚弱的姜渔,自然还记得之前姜渔找他的渊源。


    过了许久老大夫才开口,编了一套真假参半的说辞,“莫慌,你夫郎并无大碍。只是潮热期将至,这些日子操持铺子,又心绪操劳,气血翻涌,才引发了腹痛,歇息几日,服些调理的汤药便无碍了。”


    他刻意避开了年纪与旧疾的话头,只拿潮热期做遮掩,章玉鸣虽心急,却也信了老大夫的判断,悬着的心稍稍放下,连声叮嘱,“劳烦大夫开最好的药,让他少受些罪。”


    “放心,我这便去开药,你只管跟着药童抓药去。”


    “好。”章玉鸣接过老大夫的药方,托老大夫先照顾姜渔片刻,又望了姜渔一眼才跟着药童出去。


    不多时,姜渔缓缓转醒,入目是医馆的白帐,鼻尖萦绕着药香,浑身的疼痛消减了不少。他猛地坐起身,眼底满是惊慌。


    老大夫观他面色,温声宽慰,“夫郎放心,老朽守口如瓶,未曾告知他你的情况。”


    姜渔长舒一口气,浑身的紧绷这才松懈下来,连连道谢,“多谢您。”


    “无妨。”老大夫笑了笑,随即压低声音,道出了一个让姜渔喜出望外的消息,“这些日子你调养得当,身子已养妥了,气血丰盈,此前不能同房的忌讳,如今尽数解除了,只待潮热期到了,便可如愿。”


    姜渔一怔,脸颊瞬间染上红润,有些不好意思,“那我此次腹痛是?”


    “夫郎之前可有过类似情况?”


    姜渔想到那天夜里也曾腹痛过,便将此情况告知老大夫,那大夫了然,“上次夫郎便该来的,多遭了罪。”


    老大夫又补充道:“此次腹痛,只因你年少时身子亏空,不比旁的双儿康健。反应才会比旁人剧烈些,往后多加休养,便会好上许多,无甚大碍。”


    正说着,章玉鸣拎着药从外间走进来,见姜渔醒了快步走过来将人虚揽住,连声关切,姜渔也知道吓到他了,只道自己已经没事了。


    将人好好看了一圈,看他面上确实恢复了些,章玉鸣才把人稍显凌乱的衣裳整理了下,转头认真向老大夫询问后续调养的法子。


    老大夫一一叮嘱,章玉鸣听得仔细,末了躬身道谢,拎着药抱起姜渔回去。


    “怎的不赶着牛车送我来。”姜渔环住他脖颈,恢复了几分说话的气力,章玉鸣将人往上抱了抱,语气中还带着庆幸,“吓坏我了,只想着赶紧把你抱来医馆,哪里还记得起牛车。”


    “怕什么,我若是死了你便可以娶个温柔可人、乖巧温顺的双儿了。”


    “你这双儿说话难听。”章玉鸣佯装板着脸,“是不是看我舍不得收拾你?”


    姜渔不说话了,只往他胸口靠了靠。


    回了镖局,章玉鸣把人放到床上,牢记着大夫说他操劳过度,直接把姜渔的包子铺生意找了个信得过的伙计接管了,不再让他做半点活计。镖局里的大小事务,他也尽数下放给其他伙计。


    姜渔就这么倚在床上听他交代,好几次想开口阻止,又在看到男人眉宇间的担忧时咽了回去。


    算了,清闲几日也无妨。


    事情交代完,屋里只剩他二人,章玉鸣才卸下强装的镇定,握着姜渔的手抵在唇边,眼眶发红。


    “以后不准这样吓我了。”


    刚进来看他脸上一丝血色都无,就那么躺着床上,恍惚间章玉鸣差点以为见到了前世的姜渔。


    也是这般虚弱,躺着榻上,唇色煞白,用一双浑浊的眼看他。


    “怎么了,我没事。”姜渔手指动了动,拂过他的脸,竟隐隐有些湿润,他语气也柔和了些。


    这男人说完便垂着头,只依旧握着他手不放,又有些滚烫的水滴落在手上,姜渔才知这人真哭上了。


    “你哭什么,我没事!”姜渔语调有些急,抬起章玉鸣的脸,这人一贯冷硬的眼里确实盛满了泪水,眼神中带了控诉,薄唇紧抿隐隐有些往下的趋势,莫名有些委屈。


    姜渔心也软了,把人抱进怀里,“我没事,让你担心了。”


    “日后不能再吓我了。”


    “好,答应你。”


    姜溯言跑进屋,推开门就看到虚弱的阿爹抱着阿父的大脑袋,嘴里柔声说着什么,身子摇摇晃晃的。


    他搞不清状况,跑过去也让姜渔抱,“阿爹吓坏言儿了。”


    姜渔张开右手,让他也进自己怀里,轻轻拍着小孩的脊背,“不怕,阿爹没事,医馆的爷爷给阿爹开了药,喝了就好了。”


    “阿爹为什么会晕倒呢?”


    “阿爹可以给言儿生小弟弟了,所以晕倒了。”


    姜溯言想了想,在姜渔怀里抬起头,“言儿不要弟弟了,阿爹好好的。”


    “我也不要孩子了。”章玉鸣在后补了句,也眼巴巴看着姜渔。


    姜渔一时语塞,把两人都推走,盖了被子躺下,“你们不要我要。”


    这两人,还嫌弃起孩子了。只心头被人珍视的甜腻,挥也挥不去。


    四方圆桌上,那封被遗忘在角落的加急信件,静静搁在桌边。


    第50章


    夏承宥坐在紫檀木桌前,指尖捏着暗卫刚呈上来的卷宗,目光落在“章玉林”三个字上。


    那日搭救他们的侠士,名为章玉鸣,端看名字,应当是亲兄弟了。


    “章玉林,望潮县上林村人士,为人和善,脾性沉稳,曾是望潮县县试与府试的魁首。他家中兄弟三人,其二弟名为章玉鸣。”侍卫首领垂首低声回禀,“章玉鸣,现为镖局东家,武艺高强,已娶夫郎,名姜渔,有一稚子名唤姜溯言。”


    “姜钰?!”


    夏承宥捏着纸页的手指骤然收紧,骨节泛白,呼吸一滞。


    他缓缓抬眼,声音发紧,“哪个钰?”


    侍卫一怔,连忙回道,“渔舟唱晚之渔,并非金玉之钰,只是乡野间寻常双儿的名字。”


    夏承宥眸中亮起的光,瞬间黯了下去。


    姜渔。


    不是他记忆里那个冠着皇姓、养在深宫的夏承钰。


    他闭了闭眼,喉间发涩。


    是他想多了。


    当年宫变,他重伤醒后,得知夏承钰失踪,第一时间派人去寻,最后得来的消息是夏承钰和刚出生的幼子被侍卫一路护送,往南边去了。


    于是他自南境一路追着蛛丝马迹北上,只凭着一丝半点线索辗转数州,每每抱有希望,又次次失望而归。


    他已经习惯了。


    北地苦寒,与江南千里相隔,他的皇弟不会出现在这里,还成了一个镖局东家的夫郎。


    不过是同字不同音,是他这些年寻人心切,草木皆兵罢了。


    他指尖松了松,将卷宗搁下,声音淡得听不出情绪,“继续盯着吧。”


    “是。”侍卫首领,亦是夏承宥暗卫首领的陆戈、微不可查地叹息。


    看来他的主子还是没有放弃,不然怎会让他继续盯着,只会让他退下。


    陆戈心念一动,招来下属耳语几句,那下属领命离开。


    而另一边,望潮县镖局。


    夜色沉沉,烛火昏黄摇曳。


    章玉鸣轻手轻脚替姜渔掖好被角,指腹细细摩挲着他已恢复红润的面颊。白日里那一遭属实吓惨了他,直到此刻还牢牢刻在心头,一想便心口发紧。


    待姜渔呼吸平稳,沉沉睡去,他起身下床熄灯,目光忽的一顿,落在桌上。


    方桌角落,那封被遗忘了整整一晚的加急信件,还躺在阴影里。


    章玉鸣走过去拾起信封,见是章玉林所寄,便借着烛光拆开封口。


    章玉林流畅工整的字迹落入眼底,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贵气逼人,眉骨清浅,眼尾柔和,下巴微翘,与言儿相似……


    章玉鸣握着信纸的手,越收越紧。


    章玉林他们不知这人是谁,只猜测是言儿的生父,可章玉鸣是知道的。


    上次章玉林他们寄过一封信回来,已细细描述过夏承宥的面容,他便知找上他兄长的人是夏承宥。


    前世追随十几年,既有君臣之谊,亦有兄弟之情——他怎么就蠢到至死都未曾发现二人相似之处呢?


    他下意识闭上眼,将夏承宥的面容,与姜溯言一点点比对。


    眉眼。


    鼻骨。


    下颌。


    甚至连微微抿唇时的模样,都如出一辙。


    这念头荒谬却又无比清晰,在脑海中浮现,让他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姜溯言……极有可能,是夏承宥的孩子。


    那姜渔……


    章玉鸣猛地睁开眼,眸色翻涌,惊涛骇浪压在眼底。


    他知道姜渔心里一直念着那位前夫君,若是他人他自是不会放手,可若他心里藏着的人,是身份尊贵、且未来会成为九五之尊的夏承宥……


    章玉鸣坐在暗处,浑身僵硬,指尖冰凉,烛光渐渐微弱直至燃尽,一夜无眠。


    窗外天色由暗转明,第一缕晨光刺入,落在他布满血丝的眼底。


    他一夜未合眼,心头翻来覆去全是信上的字句,全是姜渔的眉眼。


    前世今生,混在一起,气恼的、愤恨的、亦或是如今时而羞涩赧然的,凭心而讲,他放不下。


    哪怕知道姜渔的前夫君极有可能是天潢贵胄,他也放不下,他甚至有那么一瞬,想要瞒着姜渔一辈子不让他二人相见的念头。


    榻上姜渔睡得不算安宁,似是想翻身抱着什么,却扑了个空嘟哝一声又瘪着嘴睡了过去。


    章玉鸣压下眼底深沉,寻了镖局里最稳妥的两个阿么,再三叮嘱,务必寸步不离守着姜渔,汤药饮食、起居行动,半点不能马虎,把人身子照看好了。


    “东家,可是出了什么事?”阿么见他脸色沉得吓人,不由小心翼翼问道。


    章玉鸣喉间滚动,未言其他,只道,“夫郎身子弱,好生照料,一切等我回来再说。”


    吩咐过后,他转身进屋时,姜渔刚醒,倚在床头满脸困倦,见他过来,同他抱怨,“昨晚睡得不好,似乎做噩梦了。”


    “做的什么噩梦?”章玉鸣将眼底情绪尽数掩去,拧了湿帕子给他擦脸,姜渔乖乖闭了闭眼方便他动作,“记得不太清了,只觉得有些冷,你昨晚不在我身旁吗?”


    “自是在的。”


    “那却是好生奇怪了。”把睡得散乱的长发往身后拨弄去,姜渔恹恹道,“你在身旁我已经许久未曾做过噩梦了。”


    “想来是昨日身上不适导致的,慢慢调养好了就不会做噩梦了。”


    “也许吧。”姜渔目光停在他身上,章玉鸣却别开了眼,似乎是躲避,等他衣裳给他穿好,才开口:


    “我要即刻去临水县一趟,已托了阿么照顾你,都是你相熟的。”


    姜渔心头一紧,“可是镖局出了事?”


    章玉鸣伸手轻轻抚过他的发顶,声音压得尽量温和,却掩不住一夜未睡的沙哑,“大哥在临水县那边遇上点难处,不是什么大事,我过去一趟,几日便归。”


    “可是昨日信件中说的?”


    “嗯。”


    姜渔忍不住懊恼,“怪我,昨日刚打算看大哥寄来的信就昏了过去,那别耽搁太久,你赶紧去吧。”他眸中闪过担忧,“路上小心些,也、早些回来。”


    他对章玉鸣的话没有半分怀疑,只路上凶险,还是忍不住担心的。


    “对不起,应该陪你的。”


    “没事,大哥的事重要。更何况我已经好多了,而且大夫也说了,只是快到潮热期了而已,你在五月初九前回来就好,生辰还是要同我一起过的。”


    章玉鸣一笑,摸摸他柔软的脸颊,“好。”


    他喉结滚动,俯身,在夫郎额间留下一个极轻的吻。


    “等我。”


    话音落,他转身便走,不敢再多看一眼,怕自己眼底翻涌的情绪被姜渔察觉。


    快马加鞭,一路直奔临水县,马蹄踏破清晨的静谧、章玉鸣勒紧马绳一路疾驰,扬起一地飞沙。


    临水县镖局。


    章玉林与徐小满见章玉鸣孤身而来,面色沉冷,眼底布满红血丝,便知那封信,终究是他先看了。


    后院,三人围坐,气氛一时有些凝重。


    章玉鸣率先打破沉默,“小满身体还好吗?”


    “我没事,章大哥请了大夫看过,娃娃也很乖。”


    寒暄过后,便进入正题。


    “老二,你既已看了信,心中应当清楚,是作何打算?”


    “我亲眼瞧见,那人与言儿容貌相似,很是贵气,绝非寻常人家的汉子。”徐小满也道。


    见章玉鸣一言不发,章玉林斟了一杯茶水给他,言语间也带了劝解的意思,“如今我们一无所知,对方来意不明,贸然动作,只会打草惊蛇。依我之见,先静观其变,暗中查探那人底细,再做打算。”


    章玉鸣坐在木凳上,端起茶杯。半晌,语气斩钉截铁,“我知道他是谁。”


    “若静观其变,等着他找上门来,不是我章玉鸣的做派。”


    章玉林一怔。


    章玉鸣眼底情绪翻涌,声音沉哑晦涩,“小渔从前同我说过,他那位前夫君,待他极好。”


    “可他让小渔十五岁便生子,孤身流离,受尽苦楚。”


    “这般行事,绝非君子所为。”


    “我不会把小渔还给他。”


    他一字一顿,目光锐利,依他对夏承宥的了解,他不是会做出这种事的人。


    他有着两世的记忆,内心藏着旁人无从知晓的隐秘。


    夏承宥性行温良,端方持重,断不会让一个十五岁的双儿涉险生子,更不会让自己的夫郎孩子流落在乡野,受尽颠簸。


    而且他如果记得不错,太子妃应当是位女子才是。


    可姜溯言的长相,细看下来又确实既像夏承宥,又像姜渔。


    他怀疑这里面有隐情,或许姜渔曾经是夏承宥的侍君?又因为些缘故才导致年幼怀了孩子?


    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勉强解释了。


    徐小满想起些什么,犹豫着要不要开口,可他答应过姜渔保守这份秘密。


    之前姜渔只说是带着家里孩子逃难,可姜渔又不曾生育过,那这个孩子只能是姜渔前夫君与旁人生的了,这般一想,又觉得应当说些什么的……


    不等徐小满考虑好,章玉鸣站起身,语气坚定,“我去寻他。”


    如今二人势力悬殊,况且,平心而论章玉鸣不想与夏承宥为敌,若能得一个平衡的结果最好。


    章玉林还想劝阻,却被章玉鸣拦下。


    “小渔昨日忽然昏迷,虽大夫说无甚大碍,我却隐约觉得他有事瞒我。如今不管是我还是小渔,都已经不起半点风波,我必须在他找上门之前,把一切都解决。”


    说罢,提步边走,步履匆匆,章玉林了解他的性子,知道无法阻止,只能暗中祈祷一切顺利。


    那人,看着和善,可富贵之人又有几个善辈。


    心里的话咽了几咽,徐小满亦是微微吐出一口气。


    算了,还是等小渔亲口说吧,毕竟是他们二人之间的私事。


    ——


    凭着前世记忆,循着夏承宥一贯喜好清净、偏爱隐秘宅院的习惯,章玉鸣在临水县内四处查探。


    不出两日,他最终在县城最僻静的巷弄深处,寻到一处高墙深院,门庭低调,却守卫森严,隐隐透着一股不同于寻常人家的贵气。


    章玉鸣立在巷口,望着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眼底沉沉。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扣响门环。


    不过时,一位垂眸敛目的门卫前来开门,审视他一番后谨慎问询,“你是何人,前来所谓何事?”


    章玉鸣把先前萧清娆留的信物给他,“劳烦交给你家主子。”


    门卫一看,不敢怠慢,躬身接过背脊微弯,“您稍等。”


    又过半炷香的时间,那门卫脚步匆匆而来,“我家主子有请。”


    说罢,侧身让路。大门缓缓推开,章玉鸣提步踏入。


    这宅院藏于深巷,入内却豁然开阔,青石板路蜿蜒,两侧遍植翠竹,风过处竹叶轻响,静得只剩脚步声。


    院中无多余喧嚣,连仆从都步履轻缓,垂首低眉,周身透着一股久居上位者身边才有的规矩与肃穆。


    门卫在前垂首引路,步履恭谨,一言不发。章玉鸣一身常服,身姿挺拔,目光不动声色扫过四周——院中守卫隐于暗处,气息沉敛,章玉鸣心中有数。


    这人做派与前世别无二致。


    一路行至正厅外,门卫躬身止步,轻声道,“您稍候,小人通传。”


    不过片刻,厅内传来夏承宥的声音。


    “请进。”


    门卫推开门,章玉鸣抬步迈入。


    正厅陈设简单,紫檀木桌案,素色屏风,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处处透着低调的贵气。夏承宥端坐主位,锦袍素净,见他进来,缓缓抬眼,二人对视,夏承宥心中微讶。


    “竟是你?”他无意识摩挲着手心令牌,眼睑一垂,如漆的墨瞳心绪已尽数敛去,弯唇轻笑,“我与侠士当真有缘。”


    “叨扰。”章玉鸣落座,直奔正题,“昨天兄长来信说是遇到一位矜贵异常的公子,我观他信中描述的面容,想来应当是你。”


    夏承宥看他一眼,“这令牌?”


    “是一位女子所托。”章玉鸣知无不言,他之所以拿出令牌,也是报了几分利用萧清娆的意思。


    依他如今的身份,想见夏承宥没那么容易,只能如此。


    夏承宥面上并未有何波动,“那女子如今身在何处,章兄可知?”


    “应在西境,那日她在信中言,西境战乱骤起,留下信物便离开了。”


    “她可曾告知你,我的身份?”


    章玉鸣亦是直言,“未曾。”


    仆从前来看茶,二人皆未再言语。


    夏承宥已把章玉鸣的身世了解清楚,知他身家清白,先前便有招揽之意,这次再观他眉目清明,周身沉稳,便再度开口,“之前幸得章兄相助,那日与章兄初次见面便觉投缘,不知章兄是否有意入我麾下?”


    “在下不过一介武夫,恐怕当不得大任。”章玉鸣道,不过他的确还有一事与之相商。


    顺天道兹事体大,需从长计议,他只能先将自己的发现告知给夏承宥,尽量减少前世悲剧。


    果不其然,夏承宥一听便面露沉重,他身为一国储君,自是知道这般邪道对百姓的影响有多大。


    只他并未听到半点风声,愈发觉得章玉鸣捉摸不透。他起身对章玉鸣拱手,眉眼间的感激不似作假,“多谢章兄告知,此事关乎社稷,我自会派人探查清楚,若果真如章兄所言,必将其全盘湮灭。”


    “章某也愿这天下早日恢复安宁,百姓安居乐业。”


    “若天下侠士皆如章兄这般,不愁社稷不稳。”作为感谢,夏承宥随即开口,“若你不愿入我麾下,我亦可许你一诺。”


    “殿下所言当真?”章玉鸣不再迂回,骤然点破夏承宥身份。


    夏承宥面色微沉,周围隐藏的暗卫亦紧绷气息,只待他稍有不妥,便要即刻出手。


    正厅之内,气氛瞬间凝滞,落针可闻。


    片刻后,夏承宥终于轻笑一声,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语调波澜不惊,“章兄从何得知孤的身份?”


    “普天之下,气度矜贵、威仪藏于骨血者,除却殿下,再无二人。”章玉鸣神色淡然,仿佛未曾察觉满室杀机,依旧淡定如常,让夏承宥更是心生赞许。


    “孤只当章兄所言非虚。”


    “自是句句属实。”


    “你既问孤一诺是否作数,孤已开口,便绝无反悔之意。”


    章玉鸣达成目的,沉声便道,“确有一事,恳请殿下应允。”


    他抬眸,目光坦荡而坚定,与夏承宥对视亦半分不落下风,“我只求殿下,护我夫郎一世安稳,此生绝不强他所难。”


    “姜……渔?”夏承宥口中轻念出这个名字,章玉鸣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正是。”


    他心中了然,殿下果然早已暗中查探过他的底细,连姜渔与孩子的事,怕是都一清二楚。


    “你倒是个重情之人。”夏承宥眸中掠过一丝感慨,“你可想清楚了?孤这一诺,可许你高官厚禄,也可赐你金山银山,你偏偏要用来换你夫郎的安稳?”


    “只有他能安稳便好。”章玉鸣低笑,忽而又抬眸看向夏承宥,“只还有一求,望天下人不可强他所难,殿下……亦是。”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


    暗卫气息更沉,陆戈更是心头一紧,此人竟敢提出这般要求,实在胆大。


    夏承宥倒是并未动怒,凝视着章玉鸣眼底的坦然,良久,缓缓颔首,“好。”


    “望殿下,君无戏言。”章玉鸣言罢,跪拜于地俯身叩首,行君臣大礼,便转身告辞。


    不管夏承宥与姜渔从前是何关系,姜渔一日是他的夫郎,此生便是。


    待他身影消失在院门之外,陆戈才上前一步,“殿下,这位章公子行事古怪,放着荣华富贵不要,只求护着夫郎,还特意叮嘱殿下不可强其所难,实在令人费解。”


    “重情重义之人,自然不愿心上人受半分委屈,更容不得旁人磋磨。”夏承宥淡淡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怅然。


    “若他肯投靠殿下,便再得一员猛将。”陆戈惋惜道。


    他觉得自家主子也有点奇怪,顺天道若果真存在,按照殿下以往的性子,也得查清后才会给予那人信任,并不会轻易许诺。


    这般态度,看来还是被那个与七殿下名讳有这一音相同的夫郎所影响。


    “他或许并无封侯拜相之意。”夏承宥轻叹,各人所求不同。


    有人为名利不择手段,有人为情意甘愿舍弃一切,无愧于心便罢。


    那人既然只求夫郎安稳,便不是追名逐利之辈,自然也没有那么容易招揽。


    “不过,孤倒真想见见,他那夫郎究竟是何等人物。”夏承宥一笑,能得他如此倾心,想来绝非普通乡野双儿。


    陆戈张口欲言,只事情尚未办妥,便又咽了回去。


    罢了,等画像出来,再告知殿下也不迟。


    他早在夏承宥让他盯紧章家之时,就已寻了画师描绘姜渔的画像,只此番作为,若提前告知夏承宥,他必会阻止,毕竟偷偷描摹他人夫郎的画像,实在不是君子所为。


    可他也同样希望早日找到七殿下,能解殿下心头遗憾。


    ——


    事情办妥,章玉鸣心中的大石落地。


    他深知夏承宥品性,既然应下,即便日后知晓姜渔身份,也绝不会强迫。


    那一诺,特意强调不可为难姜渔,是因为他在赌。


    赌姜渔不会离开自己。


    虽二人只相处了仅仅几个月的时间,可他笃定姜渔心里有他,哪怕夏承宥来寻,姜渔也有大半的可能留在自己身边。


    这双儿嘴上不说,近来种种行为却不会骗人。


    当然,如若姜渔想离开他,他想,他会放手的。


    只在放手前,少不得要纠缠一番罢了。


    这几日几乎夜夜难眠,章玉鸣拜别章玉林夫夫,连夜赶回了望潮县。


    那两位阿么十分尽心,把姜渔照顾得极好,眼下早已跟着姜渔回了上林村,如今就住在另一间卧房里。


    章玉鸣深夜归家,院门已锁,他轻扣房门,是位稍年轻的阿么前来开门,见到章玉鸣意出望外,“东家,您可算回了!”


    “夫郎如何?”章玉鸣侧身进来。


    “夫郎身子无碍,只是约莫挂念东家,总有些闷闷不乐。我与李哥变着法子做吃食,也没什么胃口,今晚只吃了块点心,便早早歇下了。”


    “我去瞧瞧他,张阿么先去睡吧,这几日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张阿么感念救命之恩,满心感激,“若不是东家与夫郎,我这把老骨头早已冻饿而死,谈何辛苦。”


    他又替章玉鸣烧了热水、温了饭菜,才回房歇息。


    缓缓推开门,屋内已是漆黑一片,章玉鸣脚步平缓走至床前,借着窗外月光,看姜渔蜷缩在床上,双手窝在胸前,姜溯言从身后搂住他的腰,章玉鸣不由心里一软。


    这是以往他还在时一家三口睡觉的姿势,只不过那时这双儿枕在他臂弯,脸埋在他胸前的,可见已成了习惯。


    见他睡得安稳,章玉鸣未多打扰,轻手轻脚退出房门。


    一日未曾进食,腹中早已饥肠辘辘。


    他关好房门,先洗净一身风尘,才去灶房用饭,两位阿么手艺都不错,虽然比不上姜渔做的和他胃口,眼下也不是挑剔的时候。章玉鸣刚盛好一碗饭,便听见门口传来轻响,抬眼一看,姜渔打着哈欠走了出来。


    已至五月,他们这儿天气仍有几分凉意,章玉鸣快步走近给人披了件衣裳,“不冷吗?穿件里衣就出来。”


    “你总算回来了。”姜渔眼眶发酸,带了些难以察觉的委屈。睡梦中觉得有人在看他,醒来看见人影,果真是他。


    “嗯,回来了。”章玉鸣环着他腰身一路把人带到灶房,“想不想我?”


    以往姜渔都会直言不想,这次久久未开口,章玉鸣知道他不好意思,没期待他能说什么。摸了摸这人手指微凉,便拢在掌心暖着,“张阿么说你晚上没怎么吃东西,陪我吃些好不好?”


    “我不想吃。”姜渔坐在他旁边,两只手都往他怀里送,他刚才都不好容易打算说想他了,被这人打断,这下不好意思说了。


    “我摸摸。”章玉鸣伸手轻触他小腹,果然空空瘪瘪。不知是否是错觉,明明才出去不过四日,他却觉得这人又清瘦了不少。


    于是舀起一勺乌鸡汤递到他唇边,“别的不吃便罢,这乌鸡炖得软烂,汤头鲜美,是给你补身子的,多少喝一口,好不好?”


    他哄着,姜渔转过头看他一眼,好不容易把这口喝了,章玉鸣又舀了一勺,“再喝一口。”


    姜渔不说话,手往他暖和的腹部伸,脑袋也埋在他怀里,身体力行地拒绝,章玉鸣实在没办法,摸摸他散在身后乌黑的发,语调温柔,“想让我抱?”


    胸前的脑袋摇了摇,不知是单纯的轻蹭,还是想借摇头的动作,表达‘才不是想让他抱’的情绪,总之是粘人了些。


    章玉鸣知道,这人多半是不习惯两人分开,心中亦是挂念,只是不善开口罢了。


    就像他,也是好几日睡不安稳。


    他打着商量,“小渔,你把这半碗汤喝了,咱们就去睡觉好不好?我搂着你。”


    姜渔埋在他怀中,鼻尖萦绕着章玉鸣身上独有的温暖气息,连日来的思念与不安尽数消散,只觉得无比安心。


    好一会儿,他才点头,嘴巴凑过去,让章玉鸣喂他小口小口将半碗乌鸡汤喝完。


    章玉鸣见他乖乖听话,眉眼间笑意更浓,就着怀抱他的姿势潦草吃了点饭,就收拾了碗筷抱着人回了卧房。


    床上的姜溯言早已睡得香甜,章玉鸣小心翼翼将姜渔安置在身侧,长臂一伸便将人紧紧揽入怀中。姜渔顺势靠在他胸膛,听着沉稳有力的心跳,不多时终于沉沉睡去,一夜无梦。


    翌日初醒姜渔还是有些懒,话也不多,眉眼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整个人都蔫蔫的。


    昨夜章玉鸣只当他是连日思念、睡得不安稳才会如此,可今日一早瞧着他这副模样,心底渐渐生出几分奇怪。


    他伸手探了探姜渔的额头,温度如常,并无半分发热的预兆,追问他是否哪里不适,姜渔也只是轻轻摇头,一言不发地往他怀里缩。


    章玉鸣起身打算起床。去了临水县几日,这边的生意总要去看看的。


    刚一挪动身子,怀里的双儿便立刻缠了上来,双臂环着他的脖颈,闷闷地蹭着他的肩颈,小声嘟囔着什么,章玉鸣听不真切。


    凑近去听,姜渔反倒不说了,章玉鸣何曾见过这般黏人的姜渔,只觉情意渐浓,可事情总归是要做的,便拍拍姜渔的脊背,“夫郎,你这样让我很难。”


    自及冠起,还未曾有这般不舍得起身的时候,索性重新躺好,将人牢牢搂在怀里,静静陪着他赖在床上。


    日头渐升,好不容易软声细语哄着姜渔起身,用了几口早饭。谁知刚放下碗筷,姜渔便脚步轻缓地转身,又要往床榻走去,那副恹恹欲睡、不愿多动的模样,把章玉鸣看得一愣一愣的,满心都是不解。


    一旁收拾碗筷的李阿么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眼底露出几分了然的笑意,凑到章玉鸣身边,压低声音提醒道,“东家,我瞧着夫郎这模样,怕是潮热期要到了,双儿到了这个时候,都是这般慵懒黏人,身子也乏得很。”


    章玉鸣闻言,心头猛地一惊,细细一想,可能真是如此。


    如今已是五月,他清清楚楚记得,姜渔那日曾同他说过,五月便可同房。


    思及此,他连忙问李阿么,双儿潮热期该如何照料,又需要备下哪些物件。


    李阿么见他这般上心,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末了还笑着调侃,说二人成婚许久,反倒比新婚的夫夫还要恩爱黏糊。章玉鸣听着,耳尖微微发烫,满心窘迫。


    这一世,可不得算他们新婚。


    只听李阿么的叮嘱,章玉鸣觉得不够周全。前世他与姜渔同房,姜渔起初总是眉眼紧蹙,神色难受,直至后来渐渐适应,得了趣才会主动缠着他。


    念及此处,他不再有半分耽搁,寻了个由头让姜渔自己待一会儿。便即刻起身,快马赶往镇上的医馆。


    买了些用到那处的药膏,章玉鸣又摸着鼻子请教老大夫。老大夫一听便知其中缘由,哈哈一笑让他放宽心,又再三叮嘱他务必温柔小心。


    言道姜渔身形娇小,而他生得人高马大,身形本就悬殊,行事之时定要顾及夫郎身子,万不可急躁。章玉鸣两世为人,还是头一次被人这样细细叮嘱,不由面色微红,却将老大夫的话尽数记在心底。


    他总要给姜渔留个好印象,免得和前世一样,跟自己夫郎同房像打架,弄得两个人都难受。


    屋内,姜渔独自坐在床边,脑海中思绪纷乱如麻。


    这些日子章玉鸣外出,他闲来无事,又想到潮热期将至,早已从两位阿么口中,弄懂了那些私密的事。


    知晓了何为同房,也终于明白,往日里章玉鸣吻他、咬他舌尖,究竟是何心意。


    回想起自己从前懵懂无知,竟以为自己是身患顽疾,每每章玉鸣同他亲近都忍不住惊慌躲避,甚至暗自羞愤,只觉得荒唐又窘迫。


    万幸章玉鸣这人也是笨,从未多想,只当他是羞怯不适,若是那汉子再聪明些,自己怕是早已暴露了所有秘密。


    姜渔缓缓挽起衣袖,露出手肘处那一点艳色小痣,在白皙的肌肤上格外惹眼。


    此前不知含义,现在却是知道了。


    嬷嬷并未提前告知其他,皇兄也不便同他讲,才让他闹了笑话出来。


    不过……


    那人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呢?


    念在这些时日他对自己那般好,他就勉强再给他一次重新猜测的机会。


    至少要在同房前,让他知道自己没有旁人,更不曾生育过,免得这人又酸溜溜吃些干醋。


    这般想着,姜渔拉起被子把自己整张脸都捂住,在床上翻来覆去打了几个滚,只把自己滚的晕头转向。


    有些不知道如何开口怎么办……


    好害羞啊。


    “他会不会嫌弃我什么都不懂……”


    脸埋在章玉鸣枕头里,深深吸了一口,又重重盘腿坐了起来,抓着脚丫子身体左右扭了扭。


    十分苦恼了。


    不管,他要嫌弃,就要他好看。


    ——


    “殿下!”


    临水县,陆戈收到画像,神色匆匆闯进正厅,气都未喘匀,便从袖中取出一卷精致小像,躬身呈上,“前几日您吩咐属下紧盯章家,属下寻了民间画师,绘了姜夫郎的容貌,此番擅作主张,还请殿下怪罪。”


    说罢,他便单膝跪地请罪,夏承宥从密卷中抬眼,不知他此番鲁莽行径是为何,神色平静接过画像。


    画卷徐徐展开,画中双儿眉眼清隽,面若莹玉,身姿清瘦,确是难得的好相貌。


    夏承宥漆黑的墨瞳骤然一缩,指尖抚过画中人的轮廓,心头那沉寂已久的希冀,再次翻涌。


    他抬眸看向陆戈,声音微不可察地发紧,“你看……他与钰儿,是否有几分相似?”


    陆戈心中轻叹,便知夏承宥会有此一问。


    这些年,但凡有半分相像的人或画像,殿下都会这般执着追问,却全部都是幻影。


    只是这次的姜夫郎,连他都觉得与七殿下有五分相似,更何况殿下。


    他担心夏承宥心中希冀太过,垂首敛目,“殿下,您或许只是太过惦念七殿下了。此人不过五分相像,七殿下自幼养在深宫,容貌绝世,若是长大,定比画中之人更显风华。”


    夏承宥久久凝视着画像,眸中的光亮一点点燃起,他知陆戈未尽之意,却坚信这人就是夏承钰。


    他不至于连自己皇弟认不出。


    又一次细细描绘过画中人的容颜,夏承宥缓缓将画卷合上,指尖微紧,喉间泛起淡淡的涩意。


    “陆戈,备马!”


    他要即刻前去望潮县。


    上林村。


    章玉鸣买了需要用到的东西,又赶回村里,生怕晚了那双儿又闹脾气。


    难得的,姜渔见他不但没发脾气不嫌他回的晚,反而在看到他后往屋里去。


    心下一笑,章玉鸣提着两手的东西跟上去。


    “怎么了?见到我怎么躲到屋里了?”


    “才不是躲你。”姜渔坐在一旁,隐隐有些紧张,看他把东西全部放在桌上,又好奇地凑了过去,“这是什么?”


    “李阿么说你可能潮热期要来了,我去买了些药膏,免得伤了你。”他一句话交代好,看姜渔脸色发红,知道他应是不抗拒自己了,拽了凳子坐在他身边,“这次夫郎愿意吗?”


    “我……”


    “不愿意也得愿意。”不等他答,章玉鸣笑道,“反正你这小胳膊小腿也打不过我。”


    姜渔轻哼一声,没反驳他,只希望他知道真相不气自己就好。


    蛮横了几个月的双儿起身,把屋门反锁,灵动的双眼又上下打量章玉鸣一番,思考待会儿若是这人气急要走,他把人拽住的几率有多大。


    可惜,他暂时估摸这没有几率。


    姜渔心一横,坐在他腿上,投怀送抱,“上次我问你,如果有一日你发现我骗你良多,会不会生我气,你到现在都没回答我呢。”


    “我哪儿敢生你的气。”章玉鸣往他腰身摸了几把,心思已经不在姜渔的话上了,开始享受起夫郎的主动。


    “少插科打诨的,你认真点说嘛。”


    “认真说就认真说,还‘认真点说嘛’。”章玉鸣学他说话,把姜渔臊了个脸红,他少有这般撒娇时候,这人还打趣他,气鼓地歪头往他脖颈藏。


    “你到底说不说!”牙齿在章玉鸣耳边磨得咯吱作响,仿佛章玉鸣再敢打趣他,就要给人来上一口。章玉鸣托着他大腿颠了颠以防他掉下去,依旧话中带笑,“生气什么,你做什么我都不生气。”


    这话是真心的,自从知道夏承宥极有可能是姜渔的前夫君后,章玉鸣已经想通了。


    他何德何能,能跟未来皇帝娶同一个夫郎,若姜渔放不下夏承宥,他宁愿……


    罢了,不曾发生的事先不想。


    “果真?”姜渔惊讶十分,这男人怎么回事,他试探道,“若是很严重呢?你也不生气吗?”姜渔摸了摸小腹,这动作没有躲过章玉鸣,他微微眯眼,也摸了下,只觉得这双儿小腹似乎稍微有些鼓,至少比昨晚要鼓一些。


    便脱口而出,“你怀孕了,不是我的?”


    “你这个混蛋!”姜渔捂住他嘴,眼里有被人误会的委屈,章玉鸣急忙认错,拿着他手让他打自己两下出出气,“一时嘴快了,你怎么可能背着我做这种事。”


    “你总误会我这些。”姜渔委屈是真的,“我,我不是说这方面的,你从别处猜!”


    “那是什么?”除此外,还有什么能瞒他的。


    “其实你不是双儿?”章玉鸣看他情绪不太对,故意逗他,“不会啊,胸前这么平,肯定是双儿了!”


    “笨死了!怎么猜都猜不对!”姜渔没了耐心,干脆撸起袖子让他看,把手腕举到他眼前让他仔细瞧,章玉鸣亲了一口,稳稳亲在那颗红色小痣上,“你这痣挺……”


    话到一半,他神情一滞,头脑有些发蒙,慢慢转头看向姜渔,见姜渔眼中的气恼慢慢消散,一时不太敢猜。


    “小渔你……”


    “对不起。”姜渔这次比他嘴快些,捏住他嘴巴不给他说话的机会,闭上双眼视死如归道:


    “我骗了你很多。”


    “我本名不叫姜渔,身份也不是带着孩子逃难的寡夫郎。”


    “我未曾成过亲,言儿也不是我生的。”


    “上次你亲我……我真的以为自己得了什么绝症,害怕也是真的。”


    “有些事我不太懂,家里人没教过我,过了初九我就十六岁了,作为补偿,我——可以给你生孩子。”


    “还有,我没有什么放不下的前夫君。”


    这一串话砸了章玉鸣一个猝不及防。


    他愣怔地看着面前紧闭双眼的夫郎,回忆过往重重。


    身量纤细,眉眼青涩,偶尔露出几分稚嫩神情,像未长成的少年。


    床第间亦是眼底澄澈一片,痛了要骂,舒坦了反而偶然泄出几丝茫然情绪,躲在他怀里小小一团,两只手腕那样细,哪里像个大人。


    所以,那个让姜渔十六岁就怀孕生子的畜生,是他自己……


    章玉鸣眉峰蹙紧久久不散,眼底浸满了酸涩与疼惜,像吞了黄连,一路从喉口苦到心间。


    苦涩让人眼眶发酸,喉咙发紧,他轻轻抬手,在姜渔柔软的脸颊边停下,不敢动亦不敢碰,却又舍不得放。


    久未听他言语,姜渔浓密的长睫微微颤动,下唇抿着,隐隐没了血色,


    胸口涌出些难受的滋味。


    他是气到说不出话了吗?


    呼吸放得很轻,蓦地,章玉鸣脖颈被人紧紧搂住,双儿浑身发颤,躲着不敢看他神色,开口又是干巴巴三个字,“你说话。”


    章玉鸣喉间堵着,手心紧贴着他后颈让他正对自己,神色怔然,嗓音沙哑地吓人,“小渔……”


    脑中轰鸣一声,章玉鸣仿佛听不到外界的声音。


    胸前兀地涌上一阵腥甜,他偏头,被一口鲜血呛得涕泗横流。


    “章玉鸣!”姜渔吓得脸色煞白,心沉了沉,微凉的泪水吧嗒吧嗒往下掉,“你别吓我!你生气打我好了。”


    “小渔。”他擦去唇边的血迹,露出一抹笑来,拿干净的帕子抹掉双儿脸颊的泪痕,“别哭。”


    “你怎么了?”姜渔看他这样,不像生气,心里却又慌又乱。


    “我真蠢。”章玉鸣抵着他的额头,又哭又笑,眼泪淌了一脸,却顾不上狼狈,粗糙的指腹慢慢抚过姜渔稚嫩的脸颊,自重生以来的庆幸,在这一刻达到顶峰。


    “我实在蠢,明明破绽那么多,我却从未怀疑过。”


    “什么?”


    “小渔。”章玉鸣哽咽一声,手指捏得姜渔脸有些疼,他把人拥进怀里,“对不起,是我的错,是我太蠢了。”


    两世为人,他怎么就发现不了呢,还要这傻双儿心存忐忑主动跟他交代。


    “我不生气,小渔。”他解释,情绪还是久久压不下,“我就是——高兴。”


    姜渔把他眼泪抹干,一颗心终于放了下去,带了哭腔,后怕道,“你刚才吐血了。”


    “没事。”章玉鸣把他搂得更紧了些,恨不得将人融入自己的骨血,“郁结于心,吐出来反倒好了。”


    他又开始庆幸,摩挲着姜渔手臂的朱砂痣,郑重而珍视的亲了亲。


    还好,这一世他不曾伤害过。这双儿傻乎乎的,那么小,就想着给男人生孩子,也不想想自己的身体。


    前世姜渔身子亏空许多,怕是早早产子的缘故,他心头又是一阵疼惜与后悔。


    属实欠他太多,他无颜面对前世的姜渔,好在上天垂怜,让他重来一世。


    “你好好长大,我绝不会再欺负你了。”他道。


    “我已经长大了。”姜渔辩解,“大夫说我潮热期到了就可以同房的。”


    “不好。”章玉鸣嗓音低沉,微微摇头,“再长大一些,至少要养胖一点。”


    “你是嫌我胸口平平的吗?”姜渔收回手捂在胸前不让他打量,“可我再胖肉也长不到这里啊。”


    他苦恼的样子,仿佛真的在想有什么办法能让双儿扁平的胸脯丰腴些,章玉鸣蓦然失笑,“我若是喜欢丰满些的,就找女子了。”


    “所以你还是喜欢女子。”


    “歪理。”章玉鸣攥住他的手,于唇边轻吻,“不喜欢女子也不喜欢双儿,就喜欢你。”


    “那你不生我气。”他仍揪着这个不放,私心里觉得如果是他,被人瞒了这么久肯定是要生气的,况且还是枕边人,这男人居然一点都不生气,不又瞅瞅章玉鸣的神情,猜测这人不会是装的吧?


    实际气得不得了,都吐血了,就等着找个机会好好收拾他一番。


    “不生你气。”章玉鸣知道真相再看他,才觉得哪里都对了,“你肯告诉我,就已经很好了,我还要谢谢夫郎的信任。”


    “算你识相。”他那股得意劲儿稍微收了些,又收不干净,看得章玉鸣心里发软,“言儿是谁的孩子?”


    “我兄长的。”姜渔道,想起还没告诉他自己的名字,便先跑去把那枚他珍藏已久的玉佩找了出来,“你看。”


    这玉佩前世章玉鸣曾见过,结合方才的话,又看到玉佩上的“夏”字,章玉鸣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彻底释怀了,他蠢钝如猪。


    天下夏姓人不知凡几,不曾想偏偏他身边的两个,有些千丝万缕的关系。


    “我该唤你一声小殿下,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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