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虫族的历史,若真要往最初追溯,几乎可以追到宇宙大爆炸余烬尚未完全熄灭的年代。
那是一个连“时间”都尚未真正稳定下来的纪元。
恒星刚刚在无边黑暗中点亮第一批微弱的火光,各大星系还只是漂浮在混沌里的尘埃与碎片,远远望去,像一片尚未凝固的灰白海洋。
高温、辐射、风暴、冰冷真空与不规则的引力拉扯交替降临,任何一点生命萌芽都像是落在刀锋上的水珠,稍有不慎便会在下一瞬间彻底蒸发。
那时的星球,大多是沉默而贫瘠的。
岩层裸露,地表凹凸不平,昼夜温差大得足以让最初诞生的软体生命在半个呼吸间被撕碎。
风暴从不讲道理,像宇宙深处甩来的鞭子,一次又一次抽打着那些刚刚学会蠕动、学会进食、学会躲避死亡的原始生灵。
它们只能在极端残酷的环境里,一点点逼迫自己改变。
最初只是脆弱的身体表面长出了更坚硬的外壳;后来,外壳又逐渐增厚,生出能够抵抗撞击与割裂的结构,为了应对昼夜极端温差,表层慢慢覆盖上一层厚实的绒毛,勉强替自己保住一点温度。
这副模样无疑是狰狞且丑陋的,原始、粗粝。
锋利的口器、冷硬的甲壳、漆黑的复眼,以及为了生存而不断进化出的本能,构成了最初的虫族雏形。
那时没有秩序,没有族群,更没有信仰,只有一场漫无边际、永不停歇的争夺。
活下去。
这几乎就是唯一的意义。
可即便是在那样的年代里,依旧有一处洞穴,像是被命运特意留出来的空白。
没人知道祂是如何出现在那里的。
仿佛是一道被宇宙遗忘的光,忽然落入了最深的黑暗。
祂很小,和后来所有虫族都不一样。
上半身是极其接近人类的形态,肩背纤细,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连脆弱的指节都像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可下半身却是一条长长的尾巴,尾端微微卷起,覆着薄薄一层淡白色的鳞片,轻而薄,像初春湖面上尚未融尽的霜。
祂没有保暖用的绒毛,也没有足够坚硬的外壳保护自己。
在那样贫瘠而粗粝的洞穴里,哪怕是地面上一粒不起眼的石子,都足以轻而易举地在祂尾端刮出一道细细的红痕。
祂太过脆弱,脆弱得与周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唯有垂落下来的银白长发,像一挂骤然坠下的瀑布,勉强遮住赤果的上身,让祂在这个冷得近乎没有温度的世界里,不至于完全暴露在风中
连那个早已习惯了残酷的星球,似乎都因为祂的降临而短暂沉默下来。
黑暗、岩壁、尘埃、风暴,一切都像在为这场降临让出一小块不会被轻易摧毁的地方。
在此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宇宙进入了某种缓慢降温后的稳定期。
日夜交替开始有了清晰轮廓,风暴不再像最初那样毫无节制地撕扯一切,洞穴外的世界也终于渐渐出现了能够勉强驻足的空隙。
就在这样的某一天,封闭的洞穴外壁忽然被什么东西从外部缓慢撬开了。
最先探进来的,是一截漆黑的触角。
它极其敏锐,带着属于猎食者的本能,轻轻试探着空气里每一丝不同寻常的气味。
那是一种与血腥、尘土、岩石与风暴都不相同的味道,过于干净,过于柔软,也过于陌生。
触角在洞口停了很久。
它没有贸然闯入,只是警觉地探查着,像是在判断这里究竟藏着什么。
半晌,它默默退了回去。
直到洞外的天气骤变,极寒风暴来得毫无征兆,裹着碎冰和狂风,将洞穴外的岩层打得发出沉闷的轰响。
那只原本徘徊在外的雄虫才像是终于找到机会,风暴最猛烈的时候猛地冲进洞口,因为重伤与寒冷失去平衡,从洞壁上狠狠摔落下来。
甲壳碎裂了不少地方,蓝绿色的血液糊得到处都是,呼吸也明显紊乱。
它的身形很大,落地时带着沉重而闷响的震动。
这一次的坠落似乎让虫子的伤势雪上加霜,它一时间不能动弹,漆黑的复眼沉默而耐心地盯着洞穴深处的某个角落。
过了一会,洞穴深处,原本蜷缩成一团的雌性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来。
祂其实并不算特别怕生。
或者说,祂从出生开始就没有真正被什么东西伤害过。对这个世界的一切陌生生命,祂最初的反应并不是恐惧,而是好奇。
只是那好奇也很谨慎,像初生的幼鸟伸出翅尖去碰一碰风,试探着确认自己是否可以靠近。
祂先在阴影里观察了一会儿。
确认那只庞大的虫子没有立即攻击的意思后,才慢慢从窝里爬出来,尾巴轻轻摆动着,笨拙却又带着一点试探意味地向前靠近。
那是祂第一次见到同类之外的生命。
和祂一点都不像。
太大也太坚硬了,浑身都裹着一层看上去就极难被撼动的外壳。
祂低头看了看自己尾巴上那层薄薄的鳞片,再看了看对方身上厚得几乎能挡住风暴的甲壳,忽然有些不服气似的皱了皱眉。
祂想,这一定不是和自己一样的东西。
可那又是什么呢?
祂伸出手,犹豫着摸了摸那层冰冷的外壳。
触感坚硬、粗糙、带着一点风暴与鲜血共同留下的寒意,却并没有立刻将祂甩开。
于是祂胆子便稍微大了一点,正打算绕到另一边看看,尾巴尖却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住了。
祂吓了一跳,猛地回过头。
雄虫不知何时已经微微抬起头来,那双漆黑的复眼静静地望着祂,声音也像它的外壳一样,粗糙、低沉、却意外地稳定。
“你叫什么名字?”
祂愣了愣,尾巴在地上轻轻拍了两下,像是在思考这个问题。
“……不知道。”
雄虫又问:“这里只有你一只吗?这个巢穴,是你自己建出来的,还是别的虫替你建的?”
这话让祂立刻有点不高兴了。
“这是我自己弄的!”
祂皱起眉,尾尖不安地晃了晃,像是在强调自己的领地意识。
祂可是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那些埋住自己的泥土一点点刨开,从地底钻到这个空荡荡的洞穴里来的。
这里是祂先发现的,自然就应该算是祂的地方。
雄虫听完,竟认真地点了点头。
然后,它用那种一贯低沉而平静的声音说:“我受伤了,很虚弱,能暂时在这里借住一段时间吗?”
“作为交换,我可以给你找食物,可以照顾你。”
祂一下子睁圆了眼睛。
“交换?”
祂其实并不怎么想交换什么。
祂只是有点孤独。
那种孤独很奇怪,明明祂一直都能自己活着,可总觉得自己不该单独待在这里。
祂像是天生就应该有同伴,应该有谁能在寒冷的时候和自己挤在一起,而不是永远独自面对外头呼啸的风暴。
可这种心思说出来,似乎就显得太过示弱了。
于是祂只是假装认真思考了一下,最后才勉强点头,答应把一小块地方让给这只来历不明的虫子。
当然,答应归答应,警惕还是要有的。
祂大多数时间都和对方隔着一段距离,睡觉的时候也习惯把尾巴蜷得紧紧的,生怕这只庞大的黑色生物突然做出什么危险举动。
可那虫子始终没有伤害祂。
它只是安静地休息、恢复,偶尔在洞穴里替祂处理一些锋利的石块,替祂挡住从洞口漏进来的寒风,用节足把那些会硌人的碎石一点点推到更远的地方。
有一次,雄虫忽然问祂:“尾巴磨在石头上,痛不痛?”
祂甩了甩尾巴尖,认真感受了一下,才说:“有一点点。”
其实不只是尾巴。
那些粗糙的地面会刮掉祂鳞片边缘最薄的一层,也会在祂没有任何遮挡的上半身蹭出零星的红痕和淤青。
只是从出生起祂就一直生活在这里,久而久之,也就不觉得那有多难忍了。
第二天醒来时,祂发现自己睡着的地方已经彻底变了样。
地面上铺了一层厚厚的绒毛,柔软得像某种被仔细清理过的旧巢,带着一点属于雄虫自身的体温和气味。
祂起初甚至有些不敢碰,直到低头把脸埋进去,才发现那层绒毛竟意外地温暖,足够将洞穴里最底下的寒气隔开。
祂欢快地滚了进去,尾巴尖也跟着舒展了些,像终于有了一个真正可以睡觉的地方。
雄虫看着祂钻进去,只慢吞吞地说:“等冬天来临的时候,我可以把你揣在腹甲里面,那里会更暖和。”
祂眯着眼,尾尖轻轻晃了晃,显然很满意这个提议。
而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洞穴里那道原本还隔得很远的距离,也在无声无息间变得越来越近。
雄虫开始带着祂认识洞穴之外的世界。
它告诉祂,地表并不总是像现在这样安静,风暴来临的时候,天空会像被巨大的白刃劈开,岩层会震荡,连脚下踩着的土地都会在一瞬间变得陌生。
它还告诉祂,外面的虫族并不像洞穴里这样安静,更多的族群都在争夺有限的资源,在漫长而残酷的岁月中不断厮杀、迁徙、淘汰。
祂听得很认真,尾巴不自觉地缠紧了雄虫的一条节足。
“为什么一定要打架?”祂皱着眉问,“不能不打吗?”
雄虫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说:“因为资源是有限的。”
“可如果大家都死掉了呢?”祂有些固执地追问,“它们洞穴里的朋友怎么办?没有朋友的话,不会很难过吗?”
雄虫看了祂很久,漆黑的复眼里映着祂小小的身影,像把什么沉沉的东西一点点收进了最深处。
“除了我以外,”它说,“它们都没有朋友。”
祂怔了怔。
雄虫却很快移开了视线,语气仍旧平稳:“不用担心我。”
它停了停,像是想了很久,才终于补上后半句话。
“外面的世界很危险,也很无聊。”
“但我会保护你。”
那句话其实并不华丽,甚至算不上温柔。
可祂还是因为这句话,悄悄把尾巴蜷得更紧了一点。
风暴过去后,地表的世界渐渐恢复了短暂的平静。
雄虫身上的伤也在一点点好起来。
它开始规律地出门捕食,带回来的食物总是最鲜嫩、最适合没有獠牙也没有足够咬合力的雌性慢慢吃下去的部位,难消化的都在洞外被它给处理了。
回来时,往往还会叼一些造型奇特的小石块,随手放在洞穴角落里,任由祂摆弄解闷。
那些小石头有的带着奇异的纹路,有的形状像弯月,有的则像从星星碎屑里掉下来的锋利边角。
祂很喜欢把它们一枚一枚排开,又在无聊的时候把它们重新打乱,像在玩某种谁也说不清规则的游戏。
祂和这只偶然闯入的雄虫,渐渐亲近起来。
在绒毛堆里睡醒之后,就会在洞口安静地等待,听到虫子靠近时发出的“咚咚”声,便欢快地上下拍打着尾尖,眼巴巴地望向洞口。
雄虫每次回来,都会第一时间看见祂。
那只小小的、白得近乎发光的雌性蜷在绒毛堆里,尾巴懒洋洋地摆来摆去,碧绿的眼睛在洞穴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像两颗刚从深海里捞出来的宝石。
就这样,又过了一个季年。
某一天,祂忽然发现自己比从前长大了许多。
原先能轻而易举卷成一团的尾巴,现在已经要费点力气才能完全盘紧。
银白的长发也比过去更长,落在地上时像一层薄薄的月光。
祂脸上的婴儿肥慢慢褪去,五官渐渐舒展开来,明明还是漂亮得过分,却已不再是最初那副脆弱得像随时会折断的模样。
身体发育到了某个阶段时,祂开始变得有些不对劲。
最先察觉异样的,是尾巴前端那一小块位置。
有一天,它忽然裂开了一道非常细的竖缝,起初并不疼,甚至还有点痒。
周围的鳞片像受了潮一样微微泛红,连带着那一整片区域都变得异常敏感。
祂一开始以为自己受了伤,吓得差点把尾巴整个缩起来,可很快又发现,那种刺痒并不是坏掉的前兆,反而像是身体内部在以某种缓慢而强烈的方式提醒祂,
有什么东西正在成熟。
祂不太懂,也有些害怕。
雄虫告诉过祂,受伤时如果发痒,往往意味着正在愈合,不要乱抓、乱磨,也不要急着去碰。
可这一次,那种痒意并不完全一样。
它并不尖锐,却极具存在感,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缓慢地在皮肤深处拨动,逼得祂不断想要扭动身体,想要用更直接的方式缓解那种恼人的感觉。
祂很听话,没有伸手去碰,只是趴在柔软的绒毛窝里,一下下蹭着尾巴,试图让自己好受一点。
可那种不适并没有因此减轻。
相反,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它变得越来越明显,甚至开始影响祂的情绪。
祂会莫名烦躁,或无端发热,或在夜里因为一点细小的触感而突然惊醒,睁着眼茫然地望着洞顶,过了很久才能重新睡过去。
而每次醒来,雄虫几乎都在。
它总是安静地守在旁边,庞大的身躯像一座沉稳而不会倒塌的山,替祂挡住洞外灌进来的风,也替祂压住那一点不安。
“很难受吗?”雄虫有时会问。
祂起初还会嘴硬,别过脸说“不算特别难受”,可后来实在忍不住,只能老老实实点头,尾巴尖在绒毛里不安地缩着。
雄虫没有逼问,只会低下头,用触角轻轻碰一下祂尾端那些发红的鳞片,像是在确认情况。
那种触碰很轻,很稳,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安抚。
祂于是慢慢安静下来。
可身体里的变化仍旧没有停止。
那道竖缝变得更清晰,周围的温度也越来越高,连祂自己都能感受到某种正在酝酿中的本能。
直到某天,雄虫从外面捕猎回来时,洞穴里已经安静得近乎诡异。
那股浓烈而柔软的气息在空气中缓缓流动,像某种无需语言就能辨认出来的讯号。
雄虫在洞口停了一瞬,复眼沉沉望向里面,随后便像早有预料一般,慢慢走了进来。
祂蜷在窝里,脸颊和耳尖都被那股躁动烘得发红,眼尾还带着一点因难受而溢出的湿意。
见到雄虫时,祂下意识想往后缩,可身体却像被无形的热流困住,连动作都迟钝了几分。
“宝宝。”雄虫低声叫了祂一声。
祂茫然地望过去,声音都带着一点打颤:“我是不是……坏掉了?”
雄虫没有立刻回答。
它只是慢慢靠近,低头检查了一下祂发热的尾端,随后将那只早就被自己养得极依赖它的小家伙轻轻圈住。
“不是坏掉了。”
它说。
“你只是长大了。”
祂愣愣地看着它,像是没能立刻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雄虫继续用低而稳的声音告诉祂,生命到了某个阶段后,总会迎来新的改变。
这属于种族延续的一部分,是从幼生期走向成熟期的必经之路。
祂半懂不懂地听着,眼里仍有些困惑。
虫子照常将一块最新鲜的嫩肉叼在口中,喂给雌性。
祂耗费了太多体力,眼下的确饿了,还没回过神来就先一步张开嘴,小口小口地撕咬着。一张精致的巴掌脸上蹭得全是血。
虫子盯着祂看了一会儿,移动到祂身后,用触角将祂盘成球状的尾巴从窝里捞出来:“宝宝,把尾巴打开。”
祂用手抓着肉块,忙着往嘴里塞,只是好奇地转头看了一眼,便信任地把尾巴舒展开,继续吞咽着。
“————”
祂愣住了,上牙茫然地咬住下唇:“你在……你在做什么?我的尾巴痛。”
虫子耐心地跟祂解释。温暖的绒毛摩擦过雌性脆弱的鳞片,缓缓撬开:“宝宝该生宝宝了。”
被啃得坑坑洼洼的肉块掉在地上。祂后知后觉地挣扎着想要把自己蜷缩起来,但已经来不及了。
对祂一向非常温柔的虫子,如今却显露出一点别致的残忍,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一上来就先对祂觊觎已久的猎物发动了最深的进攻。
“害怕的话就用尾巴圈住我,很快就结束了。”
祂才刚发育好的那个圆润的地方,被强行喂了头进去,不知所措地被冲刷着。
虫子用一如既往沉稳的语气,清晰地说了许多安抚祂的话。往日代表着可靠的庞大躯干,此时此刻却一动不动地镇压着祂,让稚嫩的雌性飞快地结束了本该持续一段时间的生长期,变成了小妈妈。
祂不知道说什么,快要被折磨疯了。碧绿的眼睛不停地滚下泪珠,口齿不清:“我……我的尾巴好酸……”
“一会儿好好揉一下。”
“你把我的鳞片蹭掉了……好不容易长出来的……”
“不会掉,只是有点红了。”
“肚子……”
祂很快连胡言乱语也无法继续了,张着嘴巴,浑浑噩噩地与虫子的复眼对视。
虫子说:“再坚持一下。”
祂终于为自己一时的好奇付出了代价,被体型比祂大了两倍有余的凶兽抓在手里,履行着祂的使命:“嗯……嗯……”
等祂再慢慢恢复清醒时,洞穴里的空气已经重新安静下来。
祂趴在柔软的窝里,尾巴软软地蜷着,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发丝散乱地铺在肩上,脸颊还残留着一点不正常的红,连眼神都比平时更茫然。
雄虫就守在旁边。
它垂着头,正安静地替祂整理身边的绒毛,像确认一切都已经稳定下来。
“结束了吗?”祂迟钝地问。
雄虫抬起眼,沉默地望了祂一会儿,随后低声说:“结束了。”
祂眨了眨眼,慢慢把自己蜷起来,似乎终于在这场成长里意识到了些什么。
可还没等祂真正理解,身体的另一重变化又已经悄然到来。
在那之后没多久,祂开始发现自己腹部的重量一点点加重,连平日里走路都会变得比以前更慢。
洞穴里的光线本就昏暗,祂起初并没有太察觉,直到某次低头时,才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孕育新的生命。
那是一种很陌生的感觉。
不只是重量,还有从身体深处缓慢扩散开的、难以描述的牵连感。像有小小的心跳藏在自己体内,隔着柔软的血肉,与自己保持着细微却坚韧的联系。
祂有些茫然,也有些难以言喻的惊讶。
等祂把这件事告诉雄虫时,对方低下头,轻轻蹭了蹭祂的额角。
“是孩子。”它说。
祂怔住了。
“我的……孩子?”
“嗯。”
那之后,巢穴里的日子变得更加安静,也更加有序。
雄虫开始更频繁地外出,带回来的食物也变得更细致,显然是在为祂的身体变化做准备。
洞穴被整理得更宽敞,也更柔软,四周多了许多新挖出来的通道,方便祂在状态不稳的时候随时可以休息。
那些原本看起来粗糙冰冷的岩壁,也被它一点点加固、打磨,边缘不再锋利,走动时不会轻易再伤到祂。
祂有时会坐在绒毛堆里发呆,低头摸摸自己的腹部,像是在确认那个尚未真正成形的生命是否真的存在。
而随着时间继续流逝,祂终于真正长大了。
第一个孩子从壳中爬出来的时候,祂几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乌漆嘛黑的小虫子挣扎着,拖着自己的蛋壳就想往母亲身边爬,被它们的父亲——成年的雄虫漫不经心地扫到了一边。
“怎么不像我?”祂小声问。
雄虫用外面引进来的清水给祂把鳞片清理得干净又漂亮,慢吞吞地抚慰着祂因为生产一时间来不及闭合的伤口:“下一胎或许会像一点。”
祂于是就信了。
就因为这句话,祂满怀期待地盯了这两只小虫子好几个月。
甚至趁着分泌出的乳汁还有剩下的时候,偷偷喂给它们。最后祂失望地断定——这肯定不可能了。
但祂来不及仔细想,伤口没有东西堵着就饿,祂很快就又要怀上下一胎宝宝。
洞穴虽然大但是空旷,没什么遮蔽物。祂其实也没有羞耻心,当着孩子们的面给它们弄新的弟弟出来,也不觉得害臊。
所以等祂的孩子性成熟之后,把祂冰凉的尾巴捏在手里,应该也是祂作为妈妈教育不得当导致的吧。
之后又过了很久,族群逐渐壮大,巢穴也在一批又一批幼虫的催促下,被改造成更适合居住、更适合繁衍、更适合守护的模样。
祂从一个独自躺在洞穴里的孤单生命,慢慢变成了所有幼虫都愿意向往的中心,变成了真正意义上的母亲。
祂的生长期似乎远远比祂的孩子们漫长,某天,祂从虫群之中再也找不到当初那个陪伴祂的,第一只虫子,但簇拥着祂的全都是和父辈长相相同的模样。
后来,越来越多来自不同地方、不同族群的虫子开始循着气息来到了这座巢穴。
原本应该爆发的争夺战争没有发生,祂轻轻张开了自己的精神网络,接纳了它们。
洞穴里从此不再只是一个孩子、一只雄虫、以及后来那些血脉相连的后代。
它成了一整个族群的起点。
成了巢穴,成了家。
再后来,祂也死了。
那一次的死亡并没有被什么史诗般的战争记录下来,也没有盛大的告别。
只是星球的环境又一次恶化了,风暴比以往更频繁,资源开始枯竭,族群不断衰减,旧巢一座座坍塌。
最后剩下的那些虫子,几乎耗尽了全部力量,将祂留下的茧一点一点往地底深处挪去。
那里是最深、最安静,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它们把属于母亲的遗蜕埋在土层中央,那里柔软、温暖,像所有还未来得及说出口的等待。
然后,最后一只虫子沉默地蜷伏在茧边,像一块终将成为养料的石头,安静地睡了过去。
它们的尸骸化作土壤,十分松软且富有营养,能够最大限度地保持地底的温度。
某一天,当那枚茧再次裂开的时候,妈妈破壳而出,就可以很轻易地从土中钻出来。
而等到那个时候,它们就又能见面了。
第57章
肚子里的孩子本该在更早的时候就被处理掉。
错过了那个时间点之后,许多事情就像已经偏离了最初的轨道,再想强行纠正反而只会带来更大的风险。
时予最终还是选择让这个孩子自然长成,安安稳稳地待在自己的身体里,等到合适的时候再瓜熟蒂落。
这并不是他第一次经历孕育,只不过,这一次和以往都不一样。
怀虫族的卵和怀人类的孩子,终究还是不同的。
虫族的卵生过程快得惊人,从受孕到成形,往往不过短短一段时间,时予的腹部便会迅速浮出一层明显的轮廓。
更何况,那些卵里的生命发育得极快,几乎在刚刚产生意识的时候,就会在卵中不断翻动、碰撞、敲击,像一只急着破壳而出的幼兽,拼命引起母体的注意。
它们活泼、急切,带着虫族与生俱来的本能,哪怕还未真正降生,也已经学会了怎样争夺、怎样表达、怎样用最直接的方式让母亲感知到自己的存在。
而人类的孩子则要安静得多。
时予是在怀孕大约六个月之后,才第一次明显感觉到腹中传来的轻微动静。
那不是剧烈的翻搅,也不是不安分的冲撞,只是很轻、很小的一下,像是有人隔着厚厚的水面,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
那一瞬间,时予甚至有些恍惚。
他低着头,指尖轻轻覆上自己的腹部,感受到那一点迟疑而克制的回应,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微妙的感觉——像是某种全新的生命正在用极轻的方式,试着与他建立联系。
那孩子和虫族的幼体完全不同。
它不闹,也不急,甚至显得过分乖顺。
只是偶尔在某个时刻动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还安稳地待在这个世界里,又像是在悄悄向母亲递出一只手。
那种感觉让时予一时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更安心,还是更难以习惯。
人类的孩子随着孕期增长,肚腹的变化也越来越明显。
时予的腰一向细,骨架又轻,怀孕之后,原本清瘦的身形越发显出一种薄而冷淡的脆弱感。
那一点隆起搁在他身上,便像是白玉上被人轻轻描出来的一道弧度,漂亮,却也足够引人注目。
他依旧按部就班地处理军务,出席会议,审阅文件,甚至在许多场合都不愿意显出太多特殊性,仿佛这样就能让外界少一些不必要的猜测。
可事实证明,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自从怀孕的消息隐隐传开之后,整个帝国几乎都在盯着他。
人们想知道,时予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来源于哪个种族。
更多人本能地偏向于虫族。
毕竟按照常识,虫母怀下虫族的孩子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而时予如今的身份太过特殊,特殊到几乎已经超出了所有人可以轻易理解的范畴。
无论是对时予持什么观点的人,都试图从这件事里读出某种政治信号,仿佛只要能判断这个孩子属于哪一方,就能顺势判断时予对哪一边更偏向。
但事实上,大家真正忌惮的,从来不是孩子本身,而是时予的态度。
如果他愿意生下一个人类的孩子,就意味着他至少在情感和未来规划上,并没有彻底斩断与人类的联系。
这在政治上的意义太大了。
大到帝国高层不得不重新审视他所代表的象征意义。
时予现在已经不只是一个上将。
在无数人眼里,他更像是横亘在两族之间的某种标志,一个无法轻易归属,也无法被单独定义的存在。
两边都试图从他身上寻找答案,试图把自己的立场、自己的希望、自己的未来投射到他的选择里。
而在所有这些猜测与揣摩之中,其次受到关注的,居然是霍普金。
那次演讲公布后,帝国很快就随之公布了元帅与时予上将曾经的收养关系,意图向民众表明:原来两族在这么久远之前就已经埋下了和平的可能balbalbal
那要按这样说的话,时予大人肚子里的孩子还是霍普金元帅的……孙子?
如果时予不准备跟人类诞下后代,那帝国未来的军队统领权岂不是会最终落在虫族手上?
这样想的人绝对不在少数,可惜孩子还在肚子里,没人敢妄加揣测。
明里暗里打探的人不少,但元帅大人却始终没有表态过。
不会以后真的要管一只虫子叫元帅吧?手下的人不禁默默忧心。
这天的会议照常在帝国军部驻地的主会议厅进行。
厅内灯光冷白,长桌两侧坐满了人,军官们个个正襟危坐,笔挺的军装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整齐。
空气中有一种严肃到近乎压抑的沉默,只有投影屏上不断变化的战后整改方案和资源调配图,在一遍遍说明这个时代已经开始慢慢从战争里往外走。
时予坐在主位上。
他今天穿了一件宽松的外袍,颜色很淡,腰身处并没有过分收紧,只在外面随意搭了一件黑色披肩。
即便如此,那一点已然难以完全遮掩的腹部弧度还是在他略微靠坐时显出些许轮廓。
他半阖着眼,神情懒懒的,像是对会议内容并没有表现出太多兴趣,可每当有人汇报到关键处,他又能准确地抬眼,轻轻瞥过去一眼,叫人立刻不敢再有半分松懈。
那种气场很奇怪。
明明他看起来并不尖锐,也没有刻意释放威压,却偏偏能让整个会议室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尤其是那些Alpha军官。
他们表面上一个比一个镇定,实际上耳根早已悄悄发红。偏偏还得装作自己只是在认真听汇报,连视线都不敢在时予身上停留太久。
这也难怪。
毕竟怀孕中的Omega本就容易让周围的气息变得柔软,时予的状态又向来特殊,那种若有若无的信息素像是被风轻轻卷起的一层薄雾,安静地弥散在空气里,不浓烈,却让人无法彻底忽视。
偶尔有人的视线会不由自主地落在他的腹部。
那一瞬间,空气里仿佛都会多出一点说不清的焦灼。
直到会议结束,长桌另一侧的几个人终于松了口气,起身准备离开。
可就在他们以为今天的折磨总算过去时,时予却在这时缓缓睁开眼,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元帅大人,请留下。”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整间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那语气里甚至还带着一点显而易见的不耐,像是嫌这场会议拖得太久,耽误了他原本的安排。
众人下意识停住脚步,纷纷低头,装作什么都没有听见。
这种场合下,没人敢多看一眼,更没人敢多问一句。几乎所有人都能隐约意识到,接下来的谈话,大概不会适合旁人留下。
等会议室里的人陆续退出,沉重的门缓缓合上,屋内便只剩下时予和霍普金两个人。
空气一下子安静得过分。
灯光落在桌面上,映出两人模糊的影子,像一场无声而漫长的对峙,又像某种早已在暗处酝酿多时的隐秘靠近。
霍普金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坐下。
他仍旧穿着一身整肃的军装,肩线挺直,领口扣得一丝不苟,整个人像一座沉默的山,冷静、克制、没有任何破绽。
可越是这样,越显得这间只剩两人的会议室里,空气绷得厉害。
时予靠在椅背上,视线淡淡扫过他,眼底没什么明显情绪,却也没有立刻移开。
虫族的卵和人类的胚胎之间,还有一个最大的区别,那就是胚胎需要父亲的信息素,否则母体会在妊娠晚期陷入焦虑不安的状态,激素失衡,甚至引发早产。
一开始时予还不以为意,觉得谁的信息素不是信息素,当然是哪个方便用哪个。
而且他之前跟加德纳和斯梅利德接触的时候,肚子里的宝宝也没有流露出一丁点不满。
直到后来那些怎么都压不下去的心悸、失眠、莫名的焦躁,才让他不得不正视这个建议。
于是就有了那些五花八门的军部会议。
因为时予不太想大老远的,费那么多飞船能源人力物力跟见霍普金一面就是为了蹭点信息素,听起来太昏庸了。
“坐那么远干什么?”
时予歪着脑袋,目光落在霍普金身上,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不甚明显的不满。
“你不知道我是来找你要什么的么?”
霍普金没有回答,迈步走近,军靴踩在地板上,没有太重的声响,却每一步都像压得很稳。
等他站到时予面前时,那股属于成熟Alpha的气息已经先一步笼了下来,稳重、干净、带着一点冷冽的木质调,像冬夜里不急不缓燃着的火。
时予在那气息靠近的一瞬,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些。
他们之前已经在不同星系的会议室里这么交换信息素了好几次,流程都已经很熟悉了。
“过来。”时予说。
霍普金依言靠近。
下一秒,时予便伸手攀住了他的肩颈,借着对方俯身的动作,被他几乎像抱小孩一样轻轻托了起来。
霍普金的手掌稳稳扣在他腰后和腿侧,动作小心到几乎没让他受到半点颠簸,随后将他放上了会议桌。
桌面微凉,隔着薄薄一层衣料也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点冷意。可时予并没有在意,只是顺势往前坐了坐,双臂环上霍普金的脖颈,把自己更稳地贴近了他一点。
霍普金站在桌前,双手撑在他身体两侧,俯身看着他。将时予整个人圈在了一个窄小的、只属于两个人的空间里。
alpha抬手替时予把被衣料压皱的肩侧理平,指腹在他后颈附近停了片刻,像是在确认那里的状态。随后,他才低头,轻轻揉按了一下时予的腺体。
那一下并不重,却带着恰到好处的安抚意味。
积攒在身体里的信息素像是被一点点引了出来,沿着气息缓慢释放,薄薄地漫开,在狭窄的会议室里形成一层很浅、却十分稳定的包裹感。
时予被那动作弄得微微仰起头,发丝顺着肩侧滑落下去,露出一截冷白的颈侧。
他没有躲,也没有催促,只是在那种熟悉的气息里轻轻闭了闭眼,像是整个人都被哄得安静了下来。
Alpha的信息素在这一刻终于不再收敛,松叶和烟草的气息铺天盖地地涌过来,将时予从头到脚裹了个严严实实。
时予闭着眼,缓缓吸了一口气。
“你瘦了。”霍普金的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气息喷洒在时予的皮肤上,带起一阵细密的颤栗。
“没瘦,是肚子大了显得。”时予的声音倒是稳得很,催促,“你多释放点信息素出来,我也好早把它生出去。”
霍普金偏过头,吻住了那双微微抿着的唇。
时予感觉到Alpha的嘴唇比他的更干燥,更有力,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克制和隐忍。
被暂时放开之后,时予往肚子里吞咽了下,语气里带着一点被安抚后的倦意:“嗯”
有点晕信息素了。
然后,他像是又想起了什么,皱着眉聊正事:“他们在猜孩子是谁的。”
“我知道。”霍普金的手掌停在他腰侧,拇指轻轻描摹着那一道因为怀孕而愈发明显的腰线。
“那你怎么不说?”
霍普金言简意赅:“说事实么?”
“说我的养子怀了我的孩子,还是说一个父亲同时犯了乱伦和叛国双重罪行?”
时予:“”
都怪帝国的宣传部门,闹不清楚事实情况就为了追求关键人物的正面形象搞一些“父慈子孝”的创作内容到处传播,甚至还入选了一堆未成年教育必读书目。
搞得不明真相的人类还以为他小时候是骑在霍普金脖子上看马戏团表演的那种温馨和谐关系。
要是再通过官方渠道去宣传这种事情,实在是荼毒那些未成年小孩的心灵。
时予眯了眯眼,倒也不是多么担心:“那就等生下来,想知道的人自己就看明白了。”
“孩子的名字想好了吗?”他忽然问。
霍普金停了一下。
“还没有。”
“那就先想。”时予的语气懒懒的,“反正你也不急。”
霍普金看着他,目光静了一会儿,才道:“你想怎么取?”
时予想了想,像是难得认真思索了一下这件事。
“如果是Omega,就叫时念。”
“Alpha就跟着你吧,叫霍念。”
他说完后,又补了一句,语气平淡得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早就决定好的结果:
“戴维德的姓氏就不加了。”
时予安排得很轻松,好像没怎么经过大脑思考。
因为他隐隐约约有一种预感,自己的肚子里爬出来的应该,八成不是什么规规整整的人类。
而这场会议之后没过多久,孩子便出生了。
那天的产房外比平时安静得多。窗外的夜色深沉,走廊里只亮着一排低温光源,映得整个候产区都显得格外冷静。
当那孩子被抱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那是一张极其接近人类婴儿的脸,银色的头发柔软地贴在额前,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只能看出一点灰蒙蒙的底色,中间隐约闪着些许绿色的微光。
孩子很安静,只在最初确认自己能呼吸之后,低低地哭了两声,便很快停下来,蜷在襁褓里不再闹了。
从外表上看,他几乎更偏向人类。
可若是再仔细一点,便会发现他的五官里仍旧保留着明显的虫族特征,尤其是牙齿,边缘带着很细微却真实存在的锋利感,只是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出来。
在虫子们眼里,它们心知肚明妈妈这胎应该是一个人类小孩,生下来是长着四肢和五官、头上覆着稀疏胎毛、会挣扎着啼哭的那种婴儿,而不是圆润的卵。
而人类这边则已经认定了时予会生出来一个小虫子去壮大虫族。
复杂到连基因测序都无法轻易给出一个绝对准确的分类。
然而,这却是一个很复杂的孩子,竟然完美且精准地卡在了虫族和人类预期的中间。
他既不完全属于人类,也并不完全属于虫族,像是被硬生生放在两种生命之间的一个微妙交界点。
当然,最为关键的是
这个孩子的长相,怎么特么的跟他们的元帅这么相似呢???
万众猜测的“孩子的爹”一下就有了答案。
而之前霍普金的沉默似乎全都有了解读。
贵圈真乱。
于是,很快风言风语便在帝国里传开了。
没人能想到,一向光明伟岸的帝国元帅,背地里竟然把自己的养子的肚子搞大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近亲结婚遭到了反噬,生下来一个畸形的孩子。
当然,这纯属无稽之谈——时予和霍普金之间并没有真正的血缘关系。
可那些流言再怎么发酵,都改变不了一点——孩子平安出生了。
时予亲自抱过他,低头看了很久。
也许是因为刚生产完的缘故,他脸色还有些白,额角的发丝被汗浸湿,松松贴在颈侧。
可那双眼睛看向孩子的时候,却并没有太多惊讶,反而安静得出奇。
他看着襁褓里那个小小的、和霍普金有着惊人相似轮廓的孩子,一时没说话。
那孩子长得并不完全像霍普金,但足够让所有看见的人都生出一种强烈的既视感。尤其是眉眼间那一点冷淡的骨相,几乎像是从同一块模子里刻出来的。
时予看了片刻,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好吧,生了这么多,愣是真的没一个跟他长得像的。
然后,他把孩子递给了站在旁边的霍普金。
“你来带吧。”他说。
时予没有解释为什么自己会做出这个决定。事实上,他也并不需要解释。孩子虽然重要,可他更清楚,眼前这个孩子碍于身份,与霍普金之间,注定会形成另一种更复杂的牵连。
这个孩子终究会在人类与虫族之间长大,而要由谁来教导他、保护他、给他最初的秩序与边界,显然由霍普金来做更合适。
而且,时予实在没办法对着那张跟霍普金十分相似的脸,心如止水地天天抱在怀里喂仍——这种感觉实在有点奇怪。
因此,婴儿最脆弱、最离不开母亲的那一小段日子刚过,时予便眼都不眨地把孩子丢到了元帅府。
时予工作繁忙,孩子基本都会丢给他们的生父带,霍念也不例外,他只会通过跟霍普金的聊天框得知霍念的成长状况。
然而异常并没有到此结束。很快,新的消息传来:这个孩子的生长速度和正常人类不一样。
没过几年,时予便从霍普金那里看到了小孩最新的照片——已经长成了少年的模样。
除却眼眸中必须在光线折射下才能看出来的那一点绿色,几乎整个人就是霍普金的翻版。
他作为Alpha的等级,目前测出来的已经达到了3S的顶峰,未来经过系统训练,很有可能突破4S,成为帝国第二个精神力达到如此高度的Alpha。
为此,霍普金早早地就把他丢进了军队。
正好时予要在曼德斯军校开展活动,霍普金问他:“要不要见一见?”
时予一想到这张缩小版霍普金站在他面前喊“妈妈”的模样,心中不由得升起一阵恶寒,果断拒绝:“你要是想我了,就自己过来。别带着孩子,不方便。”
然而,活动结束后。
时予在走廊的拐角处停下来,偏过头,淡淡道:“出来吧。”
拐角的阴影里沉默了几秒,缓缓踱出一个人影。正是霍念。他绷紧双唇,那双灰蒙蒙的眼睛盯着母亲看了两秒,喉结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敢喊出那个称呼,只低低地叫了一声:“长官大人。”
时予微微挑眉:“长本事了,都会跟梢了。”
霍念不说话,垂在身侧的手指却一根根收紧了。
他自打出生起就知道,自己的妈妈并不多么喜欢自己。
他听过很多风言风语,包括但不限于:妈妈和爸爸之间,其实是爸爸把妈妈当成童养媳养大,经历过一番纠葛才生下了他。
只不过因为他天生基因奇特,融合了两边的特征,所以不被妈妈喜爱。
霍念其实有些相信。
因为他的父亲实在不像是多么热心抚养孩子的模样,甚至对待他的教养方式格外冷酷无情。
这样的人有这样的秉性并不奇怪——如果他不是主动捡一个跟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回来养着,那肯定是为了以后做打算。
可偏偏,他才是那个亲生的。
霍念渴望母爱。他认为这与他体内据说的那一小块虫族基因并没有关系。
他对婴儿时期的记忆还保留着——那个时候,面前这个梳着银色长发、碧绿眼睛的Omega会将他轻柔地抱在怀里,周身清爽好闻的安抚气息紧紧地包裹着他,然后将柔软红嫩的入投喂到他嘴边。
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切忽然就成了泡影。
妈妈要如此狠心地将他赶走,而他生下的虫子却可以每时每刻守候在身边。明明他也是妈妈亲自生下来的,凭什么要被区别对待?
无数个青春期躁动的日日夜夜,他都会在脑子里一遍遍勾勒时予的模样,心中不由得升起一阵饱含着强烈委屈和酸楚的难过。
想要冲上去,紧紧地给妈妈一个拥抱,然后逼问他:为什么把我丢掉?最后,这个梦总会在眼角的泪水中醒来。
可眼下终于得到了机会站在时予面前,霍念却噤了声,甚至感到了自卑。就连想问一句“你为什么不喜欢我”,都感觉没有资格。
或许时予从来都没有把他当成自己的孩子,否则为什么不赐给他“时”姓呢?
他站在这,被那双冷静的碧绿眼睛注视着,忽然感觉自己像是一个傻子——一个愚蠢又鲁莽的莽夫。
这样不顾一切的行动,要是放在战场上,早就全军覆没了。
时予忽然冲他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唇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却让霍念的心脏猛地跳了一拍。他的记忆里,妈妈从来没有对他这样笑过。
“过来。”时予说,语气不重,却不容拒绝。
霍念机械地迈开步子,走到他身边。
时予伸出手,没有牵他的手,而是搭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然后带着他向外走去。“还没吃饭吧?走,我带你吃。”
军校附近有一家古地球风味的餐厅,是时予常去的。
包间不大,灯光昏黄,圆桌上铺着洁白的桌布。时予点了几个菜,都是他平时爱吃的那几样——因为他的口味偏向古地球精细的美食,这东西后来在星际上成了一种风潮,带动了原始菜品的返场。
霍念坐在他对面,几乎没怎么动筷子。
他珍惜这样跟妈妈安静地面对面坐着的时光,以至于紧张得手指一直不停地痉挛,根本吃不下东西。
终于,他咬着牙问出了那个一直想要问的问题:“您是不是讨厌我?”
时予正将一小块牛肉送进嘴里,闻言抬起眼,不紧不慢地嚼着,咽下去之后才说:“为什么这么问?你父亲告诉你的?”
“不是他。”
霍念垂下眼,声音越来越低,“是我自己感觉到的。我好像……不是你的孩子一样。你在虫族那边的孩子,你给他们起名字,拥抱他们,和他们天天生活在一起。那我呢?我都不知道该去哪里见你。”
“你可以让你爸爸带你来。”
“他才不呢。他去找你,根本就不让我知道。”
时予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他喝了一口水,将食物送下去,然后抬手指了指洗手间的方向。“去洗手。手上有汗。”
霍念愣愣地站起来,去洗了手。
回来时,发现时予已经将面前的碗碟推到了一边,衣襟微微拉开了一条缝。
他还没有想明白妈妈要做什么,就被对方牵引着手,忽然伸进了层叠严丝合缝的衣襟底下。
霍念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他还没有反应过来,指尖就已经触碰到了柔软的皮肤,摸到了下腹处一块大约一指长的、微微凸起的疤痕。
“你就是从这个地方出来的。”
时予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晰地落进他耳朵里:“原本可以去祛疤,但我没有祛,因为觉得很有纪念意义。”
“你跟那些虫族的弟弟哥哥们,谁都没有在我身上留下过这样的口子。你是唯一一个。”
霍念整个人僵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正贴在那道疤痕上——那道疤藏在最私密的部位,平时没有任何人能看见。可妈妈让它留下来了,不是因为不在乎,是因为——
“怎么样?还觉得自己比不过他们吗?”
霍念的眼睛瞬间红了。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拼命摇头,又拼命点头,最后终于挤出了一句:“可是……可是我也想像他们一样,跟您在一起。”声音小得像蚊子叫,里面盛满了委屈和不甘。
时予抽出手帕擦了擦嘴角,漫不经心地问:“你叫我什么?”
“……长官。”
那双碧绿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霍念感觉心脏都被那只眼睛捏住了,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咬着下唇,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那几近干涸的喉咙里挤出一个词。
“妈……妈妈。”
喊出来的那一瞬间,他以为自己会哭。但他没有。他只是站在原地,浑身都在发抖。
时予看了他两秒,嗤笑一声,自言自语道:“好像也不像我想的那么难接受。”
他站起来,走到霍念面前,抬手按住他的肩膀。
那只手不大,甚至和他比都要显得小一圈,却稳稳地落在了他的肩胛骨上,像一枚滚烫的烙印。
“好好上学吧。你现在还是个孩子。”
时予说,碧绿的眼睛里映着霍念通红的眼眶:“努力跟上你父亲的成就。等以后,你要来代替他。知道了吗?”
第58章
上辈子,时予其实也不是很喜欢点加德诺侍寝。
原因和惨遭嫌弃的赫尔德雷有点相同,但不完全一样。
相同的地方在于,时予也对蛛虫那充满了细微麻痹性毒素、能够让人肌肉放松到无法抵抗的蛛丝很有意见。
不同的地方在于,加德诺的蛛丝至少不会随时随地在空气中散发,必须提前吐出来才能生效。
所以时予严禁加德诺在床上使用任何一点蛛丝,严禁他流露出任何想要吐丝的苗头。
等虫子们都学会了拟态,他更是严格限制加德诺变回原形。
所以除了需要忍受一些毛毛躁躁的颠倒过来的刺以外,倒也没什么需要额外注意的。
但时予总是忽略一点:对于虫子们来说,人类的形态才是伪装。
他们当然更喜欢用自己原本的姿态,更好地和母亲在一起,披着一层人类的皮,总觉得不够亲密。
跟哈格索斯这种能忍常人之所不能忍的虫子,以及斯梅利安那种超级隐忍型的虫子相比,加德诺属于给点阳光就灿烂的类型。
时予晚上累得不行搂着他睡,隔天他就敢期期艾艾地问:最后一次能不能让它变回原形在一起?
他牵起时予的手指比划,表示就算原形也不会变得太大,变成原形只是想要和母亲更好地结合在一起而已。
这一说不要紧,时予马上警惕起来。每次在一起到最后,他总是意识模糊,大脑放空无法思考,这时候虫子要是骗他答应什么,是非常容易的。
作为指挥官的战略预防思维已然敲响警钟,所以他非常明智地把加德诺从侍寝选项里撂了牌子。
剩下的几只虫子啥都没干,就莫名其妙地发现队友把自己先ban了,陷入了幸灾乐祸之中。
毕竟时予要禁就禁得非常彻底,直接把加德诺踏入寝宫的资格都给免除了。
晚上陪睡的热源散发器主要集中在哈格索斯和斯梅利安身上——不叫赫尔德雷是因为这只蛾子晚上陪他睡时总是喜欢偷偷睁只眼睛看他,一看就是一晚上,时予发现几次之后觉得瘆得慌。
虫巢内部上下这么多只虫子,协调起来对于时予这个皇帝来说也是个非常麻烦的事情,很耗费精力,更别说他还要带着肚子里的小虫子。
因此把加德诺罚下的事他记了两天之后就轻轻抛之脑后。
然而他不记得了,这条禁令却依然存在。直到某天,加德诺连续两次缺席了跟他汇报工作的会议,时予才后知后觉——自己最近是不是没有做到一碗水端平,冷落了一只蜘蛛?
“加德诺最近在做什么?好像没有给他安排需要出外勤的工作。”
哈格索斯面不改色地将时予看过的文件收好,疑惑道:“不太清楚。但是他如果有问题的话,应该会自己说吧?”
时予沉思了两秒。本来想说要不他去加德诺的住所看看,但是肚子里新怀的宝宝已经有了一定分量,拖累得他身体发懒,实在懒得动。
所以他打发了自己信任的丈夫:“帮我看一下加德诺怎么了。有什么心事的话,让他过来跟我说。”
金发的蜂虫眼睛眨了眨,和旁边的哈格索斯对视了一眼,双双面无表情地转过头说:“好的。等我处理完手上的工作,就去了解一下情况。”
结果又过了一周,时予才恍然想起来:斯梅利安手头上的工作貌似得处理个一年半载。
“处理完手头上的工作”并不是一个类似于“马上”这类概括性的词汇,而是真实地等把手头上工作做完。
而那个总是吵着闹着要吸引他注意力的蛛虫,已经安安静静了将近一个月,这实在是不符合常理。
时予对这帮雄虫可怕的嫉妒心时常感到无语,他深知如果自己不走这一趟,恐怕整个虫巢都找不到第二个开了智的虫子愿意帮正经的他传话。
所以时予挑了个傍晚睡前的时间,将手头上的案卷看得七七八八,离开了寝宫,拒绝了一旁要跟随他的虫侍。
时予大概知道加德诺这么久不来,一开始可能是碍于命令,后来大概是伤心了,觉得时予心里没他。
没办法,虽然吵了点,但毕竟也是老公,该哄的也得哄。
时予想着,抬手扯落了束着银色长发的发带,让那头松散柔软的、散发着香味的发丝披散在肩上,泛着一股柔软温和的味道。
变回原形的事情可以考虑,也不是不能够考虑,只不过得想个办法把蜘蛛用来吐丝的那张嘴给堵上。
加德诺经此一役应该也不敢再得寸进尺地提出来要用蛛丝了。
深夜的虫巢下层,廊道两侧的夜明珠早已黯淡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光。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甜腥气,夹杂着蛛丝特有的、淡淡的酸涩味道。
时予站在加德诺的寝宫门前,眉头已经拧成了一个结。
门内,密密实实的蛛网糊满了每一根廊柱。灰白色的丝线层层叠叠,从穹顶垂落,从地面蔓延,像一场无声的暴风雪在这座宫殿里下了整整一个月。
蛛虫作为战斗系的虫子,喷出的蛛丝自然不可能是自然界那种一碰就断的细丝——眼前这些是一团又一团具有强力黏性,甚至携带微弱腐蚀性的绵密武器,织成了一座密不透风的白色牢笼。
时予只迈进去半个脚尖,鞋底就被地上掉落的蛛丝牢牢粘住了。他低头看了一眼,用力抬了抬脚,丝线绷紧又弹回去,纹丝不动。
他抬起头,往前望去——视线所及之处,全是糊得严严实实的蛛网。根本不像一个王夫的寝宫,倒像一只被困在茧里的飞蛾的坟墓。
时予心底一沉。
“加德诺?”
没有回应。
时予关上门,仗着自己身量偏细,尽量避开那些大块的蛛网,从缝隙中一层层绕过。
蛛丝在他身侧垂落,像一片被风掀动的帘幕,轻微的触碰就发出黏腻的嘶嘶声。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蜘蛛没有所谓的换皮或成长期,能够吐出这么多丝将自己封闭起来,多半不是生理问题,是心理问题。
不是吧?时予皱了皱眉。加德诺看起来心理承受能力很强的样子,被他冷落了一下,反应竟然这么大?
他不自觉地抬手按了按自己微微隆起的腹部,那里面的小家伙正安静地蜷着,像是感应到了母亲的凝重,没有闹。
时予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王夫的寝宫做得格外大,从门口到内殿的距离像是一条望不到头的隧道。
他靠着墙,试图用眼力观察那只蜘蛛到底跑到哪了。
下一秒,灯光骤黑。
整座寝宫在一瞬间被黑暗吞没,连廊道尽头那一点微弱的幽光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时予愣了一瞬,没有马上做出反应,只是放轻了呼吸,让瞳孔慢慢适应这片漆黑。
他用指尖轻轻按住墙壁,感受着石面上细微的振动,有东西在靠近,速度很快。
至此,他心里已经有了数。时予的声音压下来,带着一丝冷意:“加德诺,别闹了。出来,我们聊聊。”
话音未落,地面猛地一震。
有什么东西正以极快的速度向他冲来,不是跑,是扑过来。像蛰伏已久的野兽终于等到猎物踏入陷阱时,再也按捺不住的扑击。
时予拧着眉,凭着身体的本能往身侧的空当避让。可他的后背撞上的不是空荡的墙壁,而是一层他之前没有发现的、细密交错的蛛网。
什么时候缠上去的?他不知道。明明关灯之前还确认过这里是空的。
他的背重重地陷了进去。银色的长发被丝线绞住,手臂两侧的大臂被牢牢固定在身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他挣了一下,没挣动。
那道黑影已经冲到了眼前。
唰唰几下,快到几乎看不清动作——空气里传来蛛丝绷紧的脆响,一层又一层轻薄的白色丝线兜头盖了下来。
它们黏上他的肩膀,绕过他的腰腹,缠住他的小腿,将他整个人钉在那张无形的蛛网上。只留下肺部起伏的空档,足够呼吸,仅此而已。
然后,他被人紧紧地抱住了。
不,不完全是人,也是蜘蛛。那具身体滚烫得惊人,八条节肢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收了回去,只剩下两只粗壮的人类手臂,箍着他的腰,箍得死紧。
一颗脑袋埋进了他的颈窝里,滚烫的气息打在他锁骨上,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那只聒噪的蜘蛛。
“妈妈……”
时予垂下眼,看着黑暗中那团模糊的轮廓,叹了口气。
“你就这么想跟我用你的蛛丝?”
怀里的人沉默了半晌。然后,那些委屈像是决了堤的洪水,一股脑地涌了出来。
“不是的。”加德诺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压抑了太久的颤抖,“是我变不回来了。我现在……我变不成人了,脑袋里面很乱。”
“我,我当时只不过是想跟你撒娇而已,”加德诺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快要听不清,“不是真的就想要做那种事情的。我看别的虫子跟你说它们想用原形,你就算不同意也不会生气。但是为什么……为什么我就会被你赶出去?”
“妈妈根本就一点都没有想起过我。”
“妈妈肯定是早就讨厌我了。”
“平常就嫌弃我比它们话多,肯定是觉得我太活跃了。我是嫉妒心很强,我就是想把他们都比下去,但是……对不起。我没有想过妈妈会不喜欢这样。是我太自不量力了。”
时予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一个字,加德诺又接上了,吵得他脑子嗡嗡的。
蜘蛛说得颠三倒四,噼里啪啦像竹筒倒豆子,语速快得像是怕被打断,又像是怕自己不说就再也没有勇气说了。
到底话多——都这时候了也不忘记自己的人设。
等到那阵噼里啪啦终于告一段落,时予才终于能开口。
“你说的这些点,你们这几只虫子根本就半斤八两吧?”
他的声音不大,却稳稳地落进了两个人之间那点狭窄的缝隙里:“我当然发现你状态不太对了。本来想让你的几个兄弟抽空过来查看一下你的情况,结果他们嘴上同意,然后阳奉阴违,故意不告诉我。”
当然,时予对自己的态度也很坦然,没有真的像帝国历代的皇帝一样,把责任全甩到丈夫们钩心斗角的嫉妒心上,承认道:
“我工作很忙,你也知道。原本只想给你提个醒,让你别偷摸着再想用蛛丝的事,结果一转眼被工作占满了。”
加德诺僵了一下,旋即闷声道:“可是我难道还不如工作重要吗?”
时予鼻子里小小地冒出一个“嗯?”字:“你觉得谁在我心里会比工作重要?”
加德诺不说话了。时予感觉到箍着他腰的手臂微微松了松,又紧了回去。
“而且,我的工作不就是围绕着你们么?是为了让你们更好,所以我才工作的。”
“你们都是我的孩子,我总不可能只偏爱一只虫子,然后把剩下的所有虫都抛在脑后吧?”时予顿了顿,“你要理解我,好吗?”
他在心里轻轻拉踩了一下——看看,人家哈格索斯和斯梅利安以及赫尔德雷就非常深明大义,看见他在认真工作,没几个会上前硬拉着他白日宣淫。
但像这种比较蛮横的虫子,就得他多费些口舌去开解一下。
反正最后要是实在开解不出来,最后憋得难受的也是加德诺自己。
加德诺没吭声。他只是把脸埋进时予的颈窝里,像头猪一样哼哼哧哧了半天,最后轻轻点了点头。
时予在黑暗中欣慰地勾了勾唇角,抬起还能动的那只手,拍了拍他的后脑勺。
“好啦,那你赶紧变回去吧,别闹了。到时候叫几个工虫进来帮你把寝宫里的蛛网拾掇一下。”
加德诺没有回答。
时予又等了两秒。“加德诺?”
还是没有声音。
时予愣了下,心里忽然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你先把灯打开。”他开始轻轻挣动,想要从那层蛛网的束缚中脱出来。
可这一动,他才发现——自己竟然一点力气都使不上了。不是被绑住的那种使不上力,是肌肉本身的反应消失了。
像是有人把他身体里所有的力气都拧紧了,然后拔掉了塞子,一滴不剩地放干了。他完全是靠蛛网的黏性挂在那里,才没有滑到地上去。
那些微量的麻痹毒素,早在不知不觉间就渗透进了他的皮肤。
在他忙着说话、忙着安慰、忙着在心里拉踩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悄悄沦陷了。
时予轻喘了声,指尖微微发颤。
他低下头,发现自己整个人都开始往下滑。往后是蛛网,往前是蛛虫滚烫的怀抱。无处可逃。
“妈妈……”加德诺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听起来比他还要不好意思,结结巴巴的,像是一个做错事的孩子在坦白。
“我还是变不回去。因为我蜘蛛形态的样子……好像发请了。那个不解决的话,我的骨头没办法拆解成人类的样子。”
时予闭上了眼睛。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缓慢的、无奈的心跳声。
什么意思,归根结底还得走这一遭是吧。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眼。
“你过来,让我摸一下。”
要摸什么,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庞大的蜘蛛在黑暗中转动了一下身体。
时予甚至还没把手抬起来,指尖就已经感受到了那股扑面而来的、压迫感很强的威胁,他本能地想缩手,可手指已经不听话了。
时予:“”
“我现在还怀着孩子。”时予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你这个样子,容易把卵搞破吧?”
“我可以在不改变形态的基础上努力缩小的。”
加德诺的回答来得又快又轻,像是在等这句话等了很久。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小心翼翼的雀跃。
时予没有再说话。那股毒素正顺着血液一寸一寸地往上游走。
从指尖到手腕,从手腕到手肘,从手肘到肩膀——现在,连支撑头颅抬起的颈部肌肉都开始松软了。
他的头往下坠了坠,被加德诺伸手托住了。银色的长发散落在蛛丝上,整个人从肩到膝都被白色的丝线糊满了。
那些蛛丝正在缓慢地释放腐蚀性,再不过多久,他身上的衣服就别想要了。
“妈妈”加德诺又叫了一声。
时予沉默了很久。久到加德诺以为他睡着了,低下头去探他的鼻息。然后他听见那个带着一丝纵容的声音,在黑暗中轻轻地响起来。
“现在正好是晚上,明天,明天早晨我必须得回去。”
加德诺把他从那层蛛丝上解了下来,又愉快又充满喜悦地重新吐着丝,一点点把时予缠成了一团茧,用茧代替了时予身上的白袍。
用蛛丝将时予裹起来还不够——茫然的虫母已经彻底失去了对身体每块肌肉的操控能力。
只能睁着眼睛,像一个杯子一样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摆弄。
忽然,原本可以用来将小孩排出来的地方狠狠一凉,接着是麻意。
“为什么要往那里用你的蛛丝?”
漆黑一片,他还是没办法判断加德诺说好了要调整蜘蛛的体型到底调整到了什么地步,只能勉强抬起脖子发问。
“这样的话能让妈妈更放松一些,不然的话,我害怕妈妈会很难受。”
时予的确是放松了,连带着揣着崽子的腹部都很快失去了知觉。
他甚至疑心自己会留不住孩子,不禁有些恐惧地缩了缩腹部。
应该没问题的,哈格索斯之前也用他蛇的形态做过,也就是开头会很催泪,但后面也就没什么负面影响了。
长痛不如短痛,时予有些害怕蜘蛛丝再落在别的什么地方,低声催促:“赶快。”
然而时予却忽略了一个关键变量:他肚子里的孩子这回分量虽然只有一个,但分量也并不小。
就算再怎么放松,就算再怎么让肌肉松弛下来,这枚卵也是真正沉甸甸的存在。
两厢夹击之下,时予几乎是克制不住地眼睛溢出泪水,飞快地沾满了整张精致漂亮的小脸,紧接着掉在枕头上。
加德诺低声道:“妈妈跟哈格索斯在一起的时候,也会哭得这么厉害吗?”
时予把脏话憋在牙关里,低声道:“它外壳上长出来的刺是软的,你上面全都是硬邦邦的绒毛,怎么跟它比。”
他知道加德诺作为一头蜘蛛,变成虫形之后腹甲和腿上乃至头上都会有一层绒毛,像蛾子一样。
然而之前他稍微摸过一下,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坚硬,顶多是有点扎手罢了。可是这层毛换了个位置长之后,带来的代价可真是太大。
时予几乎忍不了第二下,想要让自己产生抗拒,奈何全身已经在蛛丝的毒素下彻底放松了。
所以说他不让加德诺用蜘蛛丝的决定是非常明智的。
被欺负得这么厉害,就连一点点自我防卫的反应都做不出来,只能眼睁睁地感受着。
倒也不是真的痛苦,但是这种毫无任何缓冲的舒服像针一样细密地扎在神经上,并且无法反抗、只能承受的时候,就会催生出恐惧——而恐惧会带来更大的感受。
时予那双漂亮的碧绿色眼睛很快就失去了焦距,失神地微微睁着,瞳孔底下倒映出面前这头野兽崎岖的身形。
蜘蛛的夜视能力很好,时予看不见它现在的模样,但它却可以居高临下地将时予所有的反应都尽收眼底。
真的很美。
然而最让时予受不了的还是肌肉的松弛——随着毒素的加重,肌肉的过度松弛真的影响到了他揣着卵的地方。
伤口在他怀孕的期间都出于自保目的保持了闭合,只是偶尔会裂开将里面修复伤口的东西吐出去。
而当蛛虫的手指碰到伤口时,时予原本已经松弛的眼皮顿时狠狠瞪大,微弱地偏过头表示反抗:“不行……”
“我知道,不会伤害妈妈的卵的。”雄虫垂下头,轻轻亲吻着母亲的脸颊、鼻尖,温吞地含咬着、舔着时予的唇瓣,跟粗鲁形成鲜明对比。
话是这样说,却没有放弃给伤口上药。
可怜的虫母很快就在这样巨大的压迫感之下彻底丧失了能够独立思考的意识,真正变成了一个只能够接受医生检查的傻子。
这个时候,蛛虫不怀好意地跟他商量:“妈妈,这胎已经快生了。那下一胎就在这里怀上我的吧。”
时予愣愣地看着黑夜中的天花板,嘴巴红得厉害。
“好吗?妈妈,求你了。”加德诺用力询问。
时予眼中的泪水又掉了几滴。整个人无力地抽蓄了下,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快点上满药……就结束吧。”
第59章
哈格森的躯壳里还住着他当年的双胞胎兄弟——洛斯的灵魂。
原本时予和哈格森商量好了,等有空的时候把洛斯放出来,见一面。
黑市上匆匆一眼,而后很快就分别,对于这个受他连累的孩子,时予当然要有个交代。
他这么想,哈格森当然也能理解。
理解是一回事,愿不愿意照做就是另一回事。毕竟如果现在给哈格森一个穿越回过去的机会,他肯定就不止在离开卵时把兄弟的外壳刮花了——他直接把兄弟的头咬掉还差不多。
当然,这份暗戳戳的心思不能流露给时予知道。但他刻意回避,时予却还记着,并且想起来的时间点有些特殊。
某次亲密时,时予茫然的脑子里已无法思考,眼睛直愣愣地看着哈格森脸颊上的伤痕。
那碧绿的眼底,满满倒映出的全是他一个人。
哈格森心里一动,忍不住俯身,轻轻想要亲吻时予的睫毛。
然而就在他挨近的这一刻,时予忽然抬手,轻轻捧住了雄虫的脸,低声呢喃道:“做完了,让我见一下洛斯吧。你老不把他放出来的话,等到时候他不就跟这个时代脱节了吗?”
时予的想法十分贴合实际,处处为虫子考虑。
哈格森垂下眼,淡淡地看了时予两秒。“长官刚才看着我,原来是在想我的弟弟吗?”
用力用得有些狠了,时予难耐地抬起下巴,喘着气缓过这一阵,微微摇头道:“你们是一样的。”
哈格森不甘心地咬着时予的嘴唇,含糊道:“虽然是我主导操控这具躯体,但他并不是没有意识。我们在做这种事的时候,妈妈,洛斯也在看着你呢。
“您的反应——无论是流水、夹紧还是发抖,我能够感觉到的,他也能够。所以,不用为他操心那么多。”
话虽如此,等到蛇虫的两个需求都得到了满足之后,哈格森还是把时予的话记在了心里。
某天挑了个虫母放松休息的时间,来到了寝宫,将另一个人格唤了出来。
当哈格森那张布满伤痕的脸上忽然浮现出更加沉重的底色,那双蓝色的眼睛里翻涌着不同以往的暗潮时,时予就知道,面前站着的人已经换了。
说实话,把哈格森和洛斯跟前世的哈格索斯相对比,洛斯的人格似乎承担了哈格索斯在后期显露出的阴郁与疯狂,而哈格森则更多地继承了偏执的那部分。
寝宫里的灯大部分都熄着,只在虫母的床头亮起一盏小灯。温暖的橙色灯光打在时予总是显得富有冷感的侧脸上,像一层薄薄的蜜蜡,将那些凌厉的棱角柔化成了温润的弧线。
他正倚在靠枕上翻阅案卷,银色的长发从肩侧垂落,几缕发丝落在敞开的衣襟边缘,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那件白袍松松地罩在身上,腰带随意系了个结,勾勒出腰身纤细的轮廓。
洛斯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他还没有想好要用什么作为开场白,就见时予偏过头,放下案卷,朝他招了招手。
“过来。”
那声音不大,尾音微微上扬,灯光落在时予伸出的那只手上,指节纤细,指尖泛着淡淡的粉,腕骨突出,皮肤薄得几乎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
时予都这样发话了,洛斯只能迈着略显僵硬的步子走过去。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高大的身躯在昏暗的光线下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
手指蜷在身侧,指节捏得泛白,那张布满疤痕的脸隐没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只有那双蓝眼睛被灯光照亮,里面翻涌着时予清晰可见的情绪。
渴望,和一点犹豫。
时予抬起头看着他:“哈格森说你在他的躯壳内也有意识,怎么还显得这么陌生?”
洛斯站在床榻边,垂着眼睛,不敢与他对视。灯光的边缘落在他的下颌线上,那里有一道旧伤,从耳根一直延伸到下巴,在阴影中显得格外深刻。
“那是他跟你熟悉,不是我。”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时予笑了笑,将手中的案卷放到一边,拍了拍身侧的位置,示意洛斯坐过来。
“好久不见。”
微凉苍白的指尖径直搭上雄虫的肩膀,顺着摸上胸口。当时就是在这个地方,洛斯的拟态被开了个黑乎乎的血洞。
他触碰的地方,肌肉肉眼可见地僵硬紧绷起来,像是被冰凉的触感激起了某种本能的战栗。
“幸好你活了过来。”
时予说,指尖在他胸口停留了片刻,感受着布料下那颗心脏急促而紊乱的跳动。
“我用了你的佩刀,现在还留着,在帝国我的住所里。改天让人拿回来给你。”
洛斯依旧僵硬着,不敢转头看时予。他的脖颈绷得很紧,青筋在皮肤下若隐若现,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不用了,你留着就好。”
时予托着下巴打量了他片刻。
灯光落在他碧绿的眼睛里,碎成一片细密的金。
他确认对方似乎没有什么想要主动开口说的,便想要把手收回去。然而在半空中,手忽然被握住了。
洛斯的五指收得很紧,像是怕他跑掉,又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他的拇指正好按在时予的腕骨上,能感受到那层薄薄的皮肤下脉搏的跳动,不急不缓,像某种古老的、安抚人心的鼓点。
洛斯还是没有转头看他,脖子上的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弦,能看出他正在用尽全力隐忍着什么。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被烛火燃烧的细响淹没:“我当时没有认错。”
洛斯印象最深刻的,当然还是在黑市里,时予在给予了他高浓度的虫母气味之后,却转身离开,表示自己认错了人。
虽然对于当时的洛斯来说,时予承不承认自己是虫母都已经无所谓了,就算时予是将他族首领杀死的、恶贯满盈的人类,也并不会影响什么。妈妈就是妈妈,母亲就是母亲。
但被冤枉的委屈,时过境迁,现在总算可以拿出来吐露。
“我是绝对不会记错的。”
洛斯终于稍稍就着光线,略微偏向时予。灯火的暖光落在他半张脸上,那些狰狞的疤痕在光影交错中显得不再那么可怖,反而像是某种被岁月侵蚀过的、古老而沉重的印记。
“当年我还在卵里的时候,你轻轻摸我的外壳,那个时候我就在看着你。因为我想记住你到底长什么样子。”
时予显然也想起了那次触摸。
很奇妙,不是吗?那么多年前一个小小的举动,竟然时隔这么多年还能被回忆起。
他与时予对视——那双曾经冷冰冰地凝视着他、说自己不可能是他母亲的人类上将,此刻碧绿的眼睛里盛着一抹微光,像春日湖面上碎开的薄冰,又像被阳光照透的琉璃。
曾经犹如寒冷碎玉一般的瞳孔,现在却像一捧颤颤巍巍、晶莹剔透的湖泊,里面倒映着烛火,倒映着床幔,也倒映着他那张丑陋的、布满伤痕的脸。
洛斯狠狠顿了一下,抬起手挡住了自己。
然而时予握住了他的手腕,将那双手从脸上拉了下来。
“不……”洛斯咬牙道,“我不好看,你不喜欢。”
时予见状,偏头看了下窗外的月光。他算了算时间,起身。
洛斯顿时感觉身旁一空,像是有什么温暖的东西被人从胸口剜了出去。
喉头忽然一堵,像是被什么东西塞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还没张口,却听见了布料摩擦的声音,窸窸窣窣。
紧接着,时予的长袍落在了地上,那片白色的织物像一片云,轻飘飘地坠落在深色的地毯上,无声无息。
月光落在时予的身上。肩颈线条被镀上一层银白的冷光,锁骨深陷,腰身收紧,小腹处有一道浅浅的疤痕——那是生育留下的印记,在白皙的皮肤上像一道淡淡的月牙。
他的长发散落下来,垂在腰侧,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发尾扫过大腿外侧,像是最柔软的羽毛。
他转过身,面对洛斯,碧绿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透亮,像是两颗被冰水洗过的宝石。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确定不看吗?”
·
洛斯浑身抖了一下,体内顿时像点了一把火。他没想到,母亲竟然愿意给他这样的奖励。
手指颤抖着,被时予从脸上拉了下来,放到了柔软的胸脯上。掌心触到那片温热时,他的呼吸都停了一拍。
两个人半推半就地拉扯到了床上。洛斯的手笨拙僵硬地在时予身上胡乱抚摸,入手哪里都非常软,像摸到了一滩温热的水。
他不敢用力,生怕指尖会陷进那片柔软里拔不出来。
时予简直要笑出声了,偏头躲开他胡乱摸索的手指:“哈格森在跟我这样做的时候,你不是都能看到吗?为什么不学一下?”
话没说完,洛斯的手指忽然按住了他的唇。
粗粝的指腹压在那片柔软上,带着一种笨拙的、不知轻重的力道。要不是时予避得快,那根手指差点插到他嘴里。
洛斯紧紧绷着声线:“请不要……在我的床上提别的虫子。”
尽管如此,他还是不愿意面对时予眼中倒映出的自己的面庞。
那些伤疤是他此生难以修复的痕迹,如此不令虫母赏心悦目的自己,倒映在美丽的母亲温柔包裹的眼眸里,每一次对视都像是一场凌迟。
时予能接受洛斯,洛斯却无法如此坦然。
虫族那卓越的夜视能力,让他就算在漆黑一片的地方也能够清清楚楚地将一切收揽在眼底——包括自己那张狰狞的脸,包括母亲眼底每一丝细微的情绪波动。
尽管洛斯大概已经明白了时予当年离去的前因后果,但弃犬效应是一种实打实存在的心理障碍。
虫巢里的每一个虫子几乎都有,这不是简单的几次抚慰就能够化解的。需要时予真正地陪在他们身边,很久很久,才能够抚平虫族心里这道被抛弃了太多次的伤痕。
忽然,他听见妈妈叹了一声气。
紧接着,布帛撕碎的声音传来。
时予将白袍上的布条轻轻在脑后打了个结,把自己那双美丽的眼睛蒙住了。银色的发丝从布条边缘垂落,几缕黏在脸颊上。
“这样可以了吗?我什么都看不到了。”
如果单单看脸,这实在是一尊无比圣洁的圣母像。
时予本就长相清淡典雅,平日里那双凌厉的眼眸让人心生畏惧和崇敬。
但此时,那双眼睛被遮住之后,纵览整体,顿时给这个高高在上的神像镀上了一层引诱人堕落的辉光。
是温柔的母性,却也是最能够引起欲望的圣娼。
时予的身体像是一片肥沃的润田,经历过几次生育之后,能看出绷紧的肌肉线条,唯有小腹处有几次生育后被撑得回不去的一点白嫩软肉,看上去无比柔软。
时予拥抱着他的孩子,真的像湖泊一样,温吞地承受着一切。
洛斯的学习能力在这方面差远了。
时予心想,是不是因为虫子之间的竞争心理——哈格森在和他交合的时候,洛斯都干脆闭眼不看,否则怎么能笨成这样?
他的手不是太重就是太轻,指腹擦过皮肤时带着一种不知所措的慌乱,像是一个从来没有触碰过任何柔软东西的人,忽然被扔进了花丛里,里面长满了一碰就会满地飘零的花苞。
“你咳,知不知道我开口的时候要停一下,让我说完。”
时予擦掉额角沁出的薄汗,嘴角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如果我现在肚子里怀着卵,你刚才这么误打误撞的,我现在应该已经流产了。”
雄虫顿时浑身一僵,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他下意识地伸手去碰时予的小腹,指尖悬在皮肤上方,不敢落下,又不敢收回。
他的呼吸变得又急又浅,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他真的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
“您流的是……您流的应该是水。我知道这是很愉快的象征,所以我才没有注意。”
洛斯结巴着解释,声音里的每一处停顿都暴露着他的紧张:“所以是很难受吗?对不起,我……我会改进的。”
时予眼上罩着的纱布已经因为汗水而变得透明,紧紧地贴在脸上,勾勒出底下那双紧闭的眼睛的轮廓。
他摇了摇头,身后的银发像瀑布一样随之摆动,发尾扫过床单,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牵着雄虫的手,摸索到了一个地方,示意他向下摁。
“感觉到了吗?”
洛斯点了点头,随即才想到时予现在看不见,连忙补了一句:“感觉到了。”
“感觉到什么了?形容一下。”
“感觉到了一个弧度。”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挺有韧性的,摸上去会弹起来。”
“嗯”时予的语气漫不经心,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当年你就是从这里一直待到出生的。不过应该没有韧性——你现在碰到的是你自己的脑袋。”
洛斯:“……”
在意识到时予在说什么的时候,蛇虫顿时感觉脑袋上的血管要爆炸了。
他的手指像是被烫到了一样弹开,又在半空中犹豫了一下,重新轻轻覆了上去。
这一次,他的动作变得小心翼翼,像是真的在触摸一颗随时会破壳的卵。
“啧……”时予不满地皱了皱眉,“你们蛇虫什么时候能改掉一激动就长倒刺的毛病?”
他的语气里没有真正的责怪,更多的是一种习以为常的无奈,像是一个被闹了太多次的母亲终于懒得生气了。
说完也不是真的计较,宽容地继续跟洛斯讲:“这个地方既然是把你们生出来的,就意味着它很脆弱。平常不要觉得很舒服就随便乱用。”
雄虫贴在妈妈耳侧,不太确定地询问:“每次,可是只有乱用的时候,才能看到你流很多的水。”
是真的很多,像是管不住了一样。
洛斯就算没有经验,对妈妈的反馈也极其敏感,他时刻监控着时予的每一个细微反应——呼吸的频率、肌肉的紧绷、体温的升高。
很明显,只有在“乱用”的时候,时予才是投入的。
被这么一本正经地驳了面子,时予脸上有点挂不住,抿了抿唇,偏过头去:“你在这方面一点都不如你哥听话。”
他以为这么说能够刺激洛斯的自尊心,让他们两个形成良性竞争,比拼谁更听话。
然而雄虫顿了顿,忽然毫无预兆地将一直停留在空气中的那半列火车,全部都开闸放了进去。
“——!”
时予出于生理本能张开嘴巴,却一个字都没有能够吐出来。他就那样保持着张口的姿势好一会儿,碧绿的眼睛隔着一层湿润的纱布茫然地瞪着,瞳孔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涣散了。
好半晌,他才呆滞地合上嘴,然后抬起手,摸索着,狠狠扇了身上的雄虫一个巴掌。
洛斯乖顺地接受了,头被扇得一偏,却没有躲开。
他的脸颊上泛起一片红痕,眼睫颤了颤,赌气道:“我不想在妈妈心里,我们两个是一模一样的。”
他又觍着脸过去道歉,低下头,轻轻亲吻着母亲的额头、鼻尖,再到嘴唇。
那个吻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像是怕惊动什么。“对不起,”
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让妈妈尿出来了。”
时予实在是懒得搭理他,背过身去狠狠地深呼吸。
他的肩膀微微起伏着,露出的后颈染着一层薄红,银色的发丝凌乱地黏在皮肤上。
然而雄虫却从那个默许的姿势里读出了某种允许,可以继续他的耕耘事业。
就在时予马上快要习惯这种节奏的时候,身后的雄虫仿佛突然开了窍,又指挥着那列火车,重新从隧道里缓缓掉头退了出来。
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又像是在品味每一寸被包裹的触感。
他与时予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指缝嵌着指缝。
半晌,语气忽然一转:“妈妈?还好吗?”
整个虫子也跟着停滞了。
时予已经成一团糨糊的脑子反应了一下,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可能换人了。
说不上来是不是松了一口气,他整个人放松了下来,像是终于被放进了一个熟悉的怀抱,不需要再紧绷着神经去应对那些不知轻重的触碰。
他原本想抬手将遮掩的布料解开,但手指刚动了动,背后的“哈格森”就误会了他的意图,将他的手握得更紧,十指扣得密不透风,两边的手指都被紧紧地抓在了掌心,像是怕他逃走,又像是在宣示某种所有权。
时予没有挣扎。他顺着那样的力道,背着身半跪起来。
“哈格森。”
他说,声音还带着一丝未散的沙哑,“你们两个要是平常能在心里沟通,你多给你弟弟指导一下。他的水平跟你比起来实在是差远了……嗯?”
话没说完——身后的雄虫忽然将他轻轻往前一推,时予的脸冷不防触到了冰凉的墙面。
手还被抓在身后,他的身体被拉成一道脆弱的弧线,冰得他轻轻吸了一口气。
时予愣了一下,偏过头,碧绿的眼睛隔着一层湿润的纱布茫然地眨了眨。
“哈格森?”
下一秒,时予像一只被竹签串起来的、蜷缩的鹌鹑,被人整个抄起来,端上了无形的烧烤炉。
他被折叠了固定了,被摆成了一个既无处着力又无处躲藏的姿势。
膝盖抵着墙面,被一只手臂稳稳地托着,后背贴着另一个人——密不透风。
“不是说不一样吗?”
身后那个声音在他耳边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妈妈其实根本就没有记住我吧?怎么会把我当成哈格森呢?”
“还是说刚才妈妈心里一直在想着我的兄弟?”
时予遮掩的布料彻底不能要了。吸饱了眼泪的布条从脸上坠落下来,落在枕头上,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他的眼睛终于露了出来——湿漉漉的,眼尾泛红,碧绿的瞳孔像是被雨水洗过的琉璃,每一道目光都带着水光。
“妈妈不能这么偏心。”洛斯——不,这一刻时予已经分不清了,或者他从来没有真正分清过——那张脸贴着他的耳廓,嘴唇几乎碰到他的耳垂,“妈妈要记住我和他的区别。”
时予努力缓了缓,想清清嗓子说什么话。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组织语言,用逻辑和理性来应对这场突如其来的逼问。
然而他一张嘴,就被敏锐地吻住了。他被亲得七荤八素、头晕转向,连呼吸都被夺走了。
“从现在开始吧。”那个声音在他意识稍微清醒一点的间隙低声说,像是一个判决,又像是一个承诺,“从现在开始记。”
·
时予一直是一个致力于一碗水端平的好妈妈、好妻子。
为了平息丈夫和儿子们之间总是不停存在的勾心斗角,他宽容地、毫不吝啬地向他们展示自己对待他们是一样的,也付出了不少身体力行的劳动来证明这一点。
但他万万没想到,竟然还能编排出来这样的证明方法。
一整晚。时予到最后实在是没办法了,努力咬着牙将洛斯的外貌刻在大脑里。
但实际上,这简直就是在故意欺负他。
一样的躯体,一样的面容,就连细微的表情都因为共用一张脸而别无二致。
时予只能靠感觉——靠他们接吻时的角度,靠他们扣住他手指时用的力度,那些差异太细微了,细微到他在筋疲力尽的时候根本无法分辨。
时予原本的计划是,熬到理智的哈格森回来。
然而等到天色微明的时候,哈格森却也没放过这场较量。
时予的眼睛明明可以看见了,却还是被一层水雾笼罩着,视线里的每一道光线都带着重影,每一个轮廓都在晃动。
他被共用一个躯体的两个兄弟轮流逼问——现在到底是谁在和他接吻?
嘴唇又被堵住了。亲他的人也不急着等答案,亲完了再问,问完了再亲。
像一个永远不会结束的循环,呼吸都被打断,每一次思考都被截断。
直到时予最后连液体都排不出来了,整个人像一条被拧干了水的布,瘫软在潮湿的床单上,连抬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他崩溃着喊停,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尾音带着一丝濒临极限的颤抖,才终于结束。
窗外,晨曦正从地平线的边缘渗出来,灰蓝色的光透过窗棂落在凌乱的床榻上。
时予闭着眼睛,虽然都已经平息了,他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拨开他额前被汗水黏住的发丝。随后一个吻落在他汗湿的额头上。
但时予已经分不清现在到底是谁了……
最后的最后,经此一役,哈格森连带着洛斯一块儿获得了曾经给加德诺的待遇——被发配到冷宫,足足待了两三个月才恢复了给母亲大人暖床的资格。
此事亦在王夫之间传为一段佳,哦不,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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