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庆门外的春闱榜单刚一悬起,周围轰然骚动。
喧嚷、哭闹、笑语…
各色人群挤在一起,在那皇榜上寻找自己的名字。
裴祭背着书袋匆匆赶到,见那皇榜已被围得水泄不通,心脏跳得极快。
虽说他已事先知晓排名,但紧张感不比任何人少。
四驾马车前处,立着几位衣冠整齐的世家子弟,他们神色从容,不须自己挤开人流,由仆从代劳。
“大哥!”
瞥见苏长庚的马车,裴祭率先跑过去:“你看到自己的名次了吗?”
苏长庚身旁除了有萧玉舟,还有几位他未曾谋面的世家公子。这几位公子神色从容,听到裴祭的问题,相视一笑,眉宇间尽是胸有成竹的平静。
“裴公子,我家大少爷是二甲头名。”
“什么!”听见苏管家的话,裴祭当即欢喜:“长庚兄,你好厉害!”
苏长庚唇角微扬,轻声道:“多谢贤弟,我能侥幸挤进二甲,总算不辜负苦读。”
大晟一甲只有三人,二甲为三十五人。能进二甲,已是人中龙凤,是馆阁、台谏、中央六部等重要职能部门优先挑选的对象,更是光宗耀祖的无上荣耀。
“能排二甲首位,足见大哥胸藏万卷。”
裴祭再次道贺:“大哥前程必定不可估量。”
萧玉舟抬手整理衣袂,借着身高优势轻扫一甲三人的名字,在看到一甲第一的名字后,看向裴祭。
“萧公子的名次想必也不低。”裴祭开心,拱手道贺:“祝贺萧公子。”
“你怎知道我名次不低?”萧玉舟抬眸,轻哼:“裴少爷可曾看到了我的名字?”
裴祭一怔,重新挂上笑:“萧少爷博古通今,学养深厚,方才又一副从容不迫的模样,我猜名次不错。”
萧玉舟对这个答案还算满意。
他的名次虽比不上苏长庚,但确实不错。
二甲第五。
他家世代从军,每个人都是靠一刀一枪拼来的赫赫军功在朝堂立足。但大晟重文抑武,武将就算做到顶级,也只是二品。在战场上要听文官发号施令,排兵布阵。
整个家族只有他走了文官的路子。
估计老将军知道后,得高兴一宿。
不知何时,周遭的喧闹仿佛瞬间远了。
裴祭抬头望去,发现这些人将顾迢围在中央,顾迢身上那件旧袍被蹭得褶皱不断。
顾迢立于喧闹人潮中央,被万千目光包裹。可他的气场却让他自成一方天地,神色平静得近乎漠然,俊美的五官满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傲。
“顾兄乃是春闱头名!恭喜恭喜!”
“顾兄风姿绰约,俊朗端方,今年的探花郎有危机喽。”
“顾兄,你可是省试头筹!”
“等殿试一过,顾兄是今科状元!”
按照习俗,放榜后同年都会到一甲前三面前庆贺,希望未来在朝堂上互相扶持。
周孝塔今年未中,正准备上马,看到被围着的顾迢后,满眼鄙夷:“想不到他竟然是今科省元!早知道春闱那天,我就应该废了他。”
“儿啊,莫不可乱说。”周孝塔的母亲吓得惊慌失色,没料到自己的儿子竟然曾与今科状元有过不快,诚惶诚恐:“那一甲第一可曾知道你是谁?”
“知道又如何?”周孝塔嗤笑,“我爹的官职岂不比他大?”
“胡闹!”周孝塔母亲出身于高门大族,自然知道一甲第一的含金量。那可是天子门生,宰辅之才!
周家的马车从裴祭身后缓缓离开,裴祭挤不到顾迢身旁,先去皇榜上寻找钱木的名字。
找到了!
二甲第十八。
和书中的名次分毫不差。
他回眸寻找钱木,却怎么都找不到。
钱木正坐在对面的酒楼喝酒,见底下那抹瘦弱的身影在自己的名字前开心得手舞足蹈,脸上带着些满足。
此起彼伏的道贺声接踵而至,他见那些从前对他百般嫌弃的世家公子,如今嗅到风声像苍蝇一般找上门,唇角勾着一抹讥笑。
他大手一挥,请所有人饮酒作乐。
“顾兄!”
“顾兄!”
围着顾迢的同年约百人,裴祭的声音太小,准备先去顾迢的小院里等他。
周围称赞声连绵不断,顾迢的注意力却未着一人,越过拥挤攒动的人头,一遍遍在人海中寻找那熟悉的笑脸。
裴祭应该会来的…
顾迢微微蹙眉。
…
半个时辰,裴祭抵达京郊小院,瞠目咋舌。
原本狭窄的小巷竟被一架架华贵的马车占满,放榜仅一个时辰,破败的小院挤满了人,门口摆放的贺礼不计其数。顾迢的同乡、同袍,乃至京城的官员富商纷纷赶来道贺。
在大晟官场,极为看重同门、同乡、同年的情谊,这些人提前结交前三甲,也是为了在官场积累人脉。
米、柴、面、被褥、绸缎、奴仆、金银、古董…
裴祭揉了揉眼,所谓的榜下捉婿,大概就是如此。
曾经他读书时就曾听过,一甲前三是京城的达官贵族、富商名门争相抢夺的女婿人选,门口停着那一长串的华贵马车,想必就是这些高门有意过来打探人品。
能娶权贵的嫡女,通常是改变阶级的常见路线。
风掠过院角的枯树,卷起的残叶落在裴祭头上。
他默默摘下枯叶,视线落在那些衣着奢华的贵人身上。
顾迢马上就是状元了。
他笑了笑,清浅的笑意转瞬即逝。
顾迢拿了省元,他应该是最高兴的,证明他过去没押错宝。
可是…
他望着院子里简陋的石桌,喃喃道:“以后要见顾迢,想必就难喽。”
…
不多时,顾迢在众人的簇拥下回到小院。
只是一眼,他便在人群中瞥见那寻找许久的身影。
相比于其他人的热闹,裴祭孤零零地坐在石桌前,手上握着毛笔,书袋微敞着,看样子是在做学究留的课业。
陌生的手还在推搡着他,顾迢轻轻拨开人群,朝裴祭走去:“知欢。”
裴祭见顾迢回来了,立刻笑了笑:“这不是咱们状元郎吗?”
“你知道了?”顾迢没有理会身后追着他的一行人,继续道:“殿试还未开始,不能乱唤。”
天下唱名前,他们一律被唤作贡士。
裴祭轻轻捂起唇,眸光灵动:“顾兄,你这里怕是不能待了。”
顾迢垂眸,注视着裴祭那带着几分稚气的表情,“嗯,大家都已知道我的住所,未来断不会安静。”
裴祭歪头,望着那些翘首以盼的富商,问:“顾兄想更换住所吗?客栈比起这里,估计会好一些。”
顾迢“嗯”了一声,声音比平日低了些:“知欢,你高兴吗?”
“哈?我当然高兴。”
裴祭弯了弯眼睛:“比我自己中状元都高兴。”
顾迢突然低笑,笑容像寒冬里的火苗,热烈滚烫。
他抬手拂掉裴祭头冠上的枯叶:“待我整理一些东西,我们马上离开这里。”
裴祭点点头,迎着众人的目光跟着顾迢进屋。
临别前,顾迢向大家行礼,婉拒众人争相赠送的贺礼,只带着自己简单的行囊离开。
…
这一日,顾迢俨然成了京中顶流,哪怕两人到达落脚的客栈,仍有不少人前来祝贺。
顾迢这几天支摊攒的钱,足够支付住宿费用。客栈老板听说这位客官是本次春闱的一甲第一,当即为他免除住宿费用,但也被顾迢婉言拒绝。
顾迢的言行,裴祭看在眼里。
读小说时他就喜欢男主。男主一生为官清廉,刚正不阿,推行的新政挽救国家于水火之中,曾三度拜相,当享太庙。
顾迢今日已乏,为了让对方尽快休息,裴祭向他告别。
才出门,他便碰见钱木。
“钱兄?真是好巧!”裴祭凑上前,为他祝贺。
钱木莞尔:“不巧,我在这等你。”
裴祭:“等我?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钱木趁机打趣:“这京中谁人不知未来的状元郎在这里下榻?至于你,不跟着顾迢难道跟着我?”
裴祭听着很别扭。
有种被好兄弟捉奸的既视感。
“既要为我庆贺,今日你得请我吃饭。”钱木轻轻推着他的肩,“快走,我今日要敲你一顿。”
裴祭大惊,捂住自己的钱包:“先说好,我可就带二两碎银。”
酒足饭饱,裴祭和钱木遛弯消食,暗戳戳心疼自己的钱包。
“钱兄,今日你已登科,日后——”
“日后定要护着你?”钱木胸有成竹地打断裴祭,笃定自己猜中裴祭所想,悠然笑道:“放心,为兄自会照拂你。”
裴祭愣了片刻,眼睛亮得惊人。
“我不是想说这个。”
小说中,钱木识人不善,结识的朝廷命官相继被贬。没有显赫的背景加持,他的官途成为四位男主中最为不顺的那个。
“我想说的是——”
裴祭思索良久:“我听说,户部左侍郎和盐铁转运使已经被官家盯上,现在没动二人只为将与他们同流合污之人悉数钓出。”
这两人借助钱木的家庭背景敛财无数,当钱木得知自己被利用时已经晚了,这也成为他第二次被贬官的导火索。
“裴弟消息竟如此灵通?”钱木并未对裴祭刨根问底,反而信任地点点头,“你放心,和这两人相处时我会小心。”
裴祭已经做好被钱木追问的打算,歪头瞧着他:“你不怕我的信息有误?”
钱木朗然一笑:“存些防备有什么不好?况且我相信裴弟不会害我。”
裴祭听罢,心里雀跃,却在意识到什么后脚步放慢。
他这算是改写剧情吗?
…
放榜后的学堂,格外热闹。
此次春闱,这些世家子弟的兄长几乎都有参加,有的成绩不尽如人意被父亲狠狠批评,有的上了二甲,府上张灯结彩,亲朋好友纷纷来贺。
大家话题的中心,几乎都在顾迢和苏长庚身上。
以苏长庚显赫的家世,本可以通过恩荫入朝为官,日子过得逍遥又快活。但苏长庚偏偏选择参加科举,又拿到二甲头名,这是许多勋贵子弟望尘莫及的。
学堂里蓝轼的父亲是翰林院资深学士,也是本次春闱的知贡举。这位蓝学士在批阅顾迢试卷时当众称赞,说顾迢的策论引经据典无任何纰漏,且论证时政能精准切中要害,是近几年文采最佳的答卷。
“我父亲还说,连陛下都亲自看了顾迢的答卷。”
堂内气氛越来越热闹,大家凑在一起,低声热议不休。
学究已拿着书籍缓缓就座,知道这些世家子弟最关注朝堂科考,他借整理经义,给大家一些闲聊的时间。
“看来这位顾状元的文章确实精湛,将来必定前途无量。”
“我兄长说,近几年科举经义考题愈发刁钻,难怪我们学究讲的知识深奥难懂。”
“小公爷,以你的家世,不如把顾迢请来向我们传授一些经验,方便我们日后登科?”
夏旻见众人纷纷看向自己,清了清嗓:“等哪日顾迢入朝为官,我定让父亲将他请到我府中,到时邀请大家去便是了。”
众人皆带着羡慕的神色,继续研究本次春闱的名次。
“也不知顾迢最后会迎娶哪位高门贵女?”
“我昨日去看了这位顾郎,就是被郡主看上也是可能的。”
裴祭端坐在角落,安静地翻阅书籍。
张运吉见裴祭如此安静,托着腮悄悄地打量他。
“好了,昨日的课业你们可曾认真做了?”
学究目光扫过满堂,再次落到张运吉身上。
“运吉,你来说说昨日那篇文章的大意。”
话音落下,满堂学子皆露出坏笑,看热闹的交头接耳。
张运吉脸色一白,硬着头皮站在案前:“那篇文章先是辩证地论证「礼」,观点是守礼但并不等于…”
他太紧张了,一时忘了词,顿时窘迫无措。
裴祭见状,小声提醒:“并不等于死板,不知变通。”
张运吉感激一笑,思路不再卡壳:“…经义主要想告诉我们,不能因为守礼而不知变通…”
学究这次还算满意,点头让他坐下。
这堂课,学究直接切入春闱今年考题中最难的一道策问。此题通篇行文冷僻,远超他们曾经学过的内容,即便是夏旻这样的优等生,在听完先生的讲解后,也一知半解。
下了学堂,裴祭慢吞吞地整理书袋。
这道考题太难了,但如若让顾迢讲,他肯定能听懂。
可是——
“谢谢你,裴公子。”
张运吉背着书袋,说话时脸有些红:“先生讲得我都有认真听,但我天资愚钝,实在领悟不来。”
裴祭点点头,对原书里张运吉这个角色,没太大印象。
作者的笔墨重点在他的父亲张庚身上。
“慢慢来吧,我基础也差,我们可以互相切磋。”
以张运吉的家世想恩荫个小官并不难,大概是张庚太好面子,才逼儿子参加科举。
张运吉耳根微红,“好!”
离开侯府前,裴祭遇见了苏长庚,苏长庚见他没什么精神,以为他在学堂受挫,特意留他吃晚饭加以开导。
张运吉望着两道离开的背影,眼神中涌起几分羡慕。
苏公子当真是温文尔雅。
他的大哥只会在父亲面前贬低他。
…
用膳时,裴祭捧着碗,心里实在发堵。
和学堂有关,但更多的和顾迢有关。
“大哥,你说顾迢真的能娶郡主吗?”
苏长庚没料到裴祭会问这些,轻轻撂筷:“娶是娶得。”
裴祭面上瞧不出什么波澜,心里却不太畅快。
“裴弟为何问这个问题?”苏长庚见他心中藏着事,抬起指尖轻轻帮他蹭掉唇边的酱汁,“不会是顾迢想问吧?”
“当然不。”裴祭自己也说不清这股情绪从何而来,解释,“我听学堂的同窗们说的。”
“我想也是。”苏长庚注视着裴祭,“玉舟和我说诗会那天的事了。”
裴祭皱了皱眉,神色忐忑:“大哥,你别介意,只当他们在放屁。”
“无妨。”苏长庚语气温柔,“我想告诉贤弟,日后切勿因为我得罪旁人。”
裴祭抿了抿唇,轻轻耷着脑袋。
确实,他又不是什么厉害的大官,没能力保护自己。
苏长庚察觉到裴祭的低落,轻轻抚着他的头。
“我很感谢你。”
裴祭掀开眼帘,望着对方关怀备至的目光,头一扎,钻进了苏长庚的怀里。
...
一连多日,裴祭被学堂的课业摧残得没有一丝多余的精力,顾迢那边再未去过。
每晚回府,他仿佛行尸走肉,连刻意挑衅的裴照都不愿搭理。
学究的课越来越难,他不是没想过去找顾迢,但胸口那股子闷意迟迟散不开。
“哎——”
顾迢最近很忙,他有些担心顾迢没有精力理睬他。
他也无法做到像最初预设的那般,死皮赖脸抱顾迢大腿。
这日,天空飘起濛濛小雪。
裴祭放学后,和大家一同出府。
一路上,夏旻都在对本次的春闱高谈阔论。
他声称父亲已私下接触顾迢,不久后便会听顾迢授课。
鹅毛般的雪片无声地落在裴祭肩头,他没带伞,最后一个走到侯府门前。
走在最前的同窗纷纷停下,裴祭正苦闷地踢着石头,旁边的张运吉突然悄悄对他说:“那位公子好像就是顾迢。”
听到顾迢的名字,裴祭猛地抬头。
对面的顾迢举着伞,静静伫立在雪色里,那身衣衫素袍和往日无异,立在那里宛如青松映雪,气质清冷。
裴祭背着书袋,一时犹豫不决。
而顾迢在看见他后,一步一步迈上台阶朝他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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