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请息怒,孩儿并非有意顶撞。”


    裴祭尽量跪直,将那日之事悉数告知,“孩儿只是想到爹也寒窗苦读十几年才有了官职,对那位贫寒举子心生怜悯,情急之下才出言劝解。”


    听到这番话,裴子阁脸上挂上几分讶异。


    “我不是为他解围,是在为当年的爹解围。”


    裴祭说完这话,伏地恸哭。


    “你、你…”裴子阁纳闷,几日不见,小儿子口齿竟然变得这般利落。


    当真是令他震惊。


    眼瞧着老爷的气消了些,大娘子立刻道:“夫君,既然祭儿不是故意,今日之事就算了。只是你一心想和周侍郎等人交好,恐怕是不成了。”


    裴照心领神会,配合母亲添油加醋:“就因为裴祭,我被别人出言嘲讽,考试时竟忘了许多学究讲解的要点。”


    听到这些,裴子阁的怒火重新被点燃,眸子冷沉沉的:“你哥哥为了功名日夜苦读,你一点忙帮不上,只知道添乱!”


    面对那些品阶高的文官,他每日低三下四是为了什么?那周侍郎日后还能给他好脸?他的仕途该怎么办?


    “来人!把这逆子拖下去!责打二十后关进祠堂闭门思过!”


    二十大板?


    哭得抽抽噎噎的裴祭突然停下,他老爹这是想要他的命啊!


    指尖紧紧攥着衣摆,他敛起泪琢磨着怎么脚底抹油。


    看来,他爹对他没有半分亲情。


    “老爷!”


    负责通报的小厮飞快跑进堂前:“平昌侯府说有礼物要赠给二少爷。”


    “什么?平昌侯府?”


    侯府二字,裴子阁咬得很重,脸上挂着猝不及防的错愕。


    “快、快请他们进来!”


    裴子阁为官这么久,从未和侯爷说过半句话,这平昌侯府向来眼高于顶,他们的人来送东西,他想都不敢想。


    大娘子唇角僵住,方才她甚至盘算起裴祭死后该怎么准备后事。


    在裴子阁的再三提醒下,她整理衣衫准备见客。


    裴祭伸着小脑袋,含着泪眼里突然多了光彩。


    苏长庚竟然真的给他回礼了。


    …


    自打侯府的四驾马车停在巷口,整条街陡然安静下来。这条巷子住的最大的官就是裴直郎,旁人哪里见过这种排场?周围看热闹的人虽有意凑过来,但最多只敢躲在暗处打量。


    来拜访的,是侯府的苏管家。他穿着一袭藏蓝色的锦袍,气质礼仪比裴子阁这个六品官还要体面。


    被裴家夫妇迎进正厅,他目光掠过那些简单的陈设,最后落在浑身灰扑扑的裴祭身上。


    裴祭方才伏地嗷嗷哭,浑身弄得很狼狈。


    “你怎么还在这里跪着!”


    裴子阁低吼着催促:“这是侯府管家,快点起来见客!”


    裴祭自然知道家丑不可外扬的道理。


    为存心气他爹,他可怜巴巴地缩着脑袋:“爹,我能起来了?”


    空气仿佛都凝滞了片刻,苏管家目光染上一丝耐人寻味。


    裴子阁扶额,连忙朝他使眼色:“快起!”


    “谢父亲。”裴祭蹭了蹭湿润的眼角,轻轻站起来,朝苏管家行礼:“管家叔叔好。”


    这声“叔叔”分量太重,苏管家眼底透着几分讶异,微微笑着:“公子言重,您直接称呼我便好。”


    说完,他示意随行的人端来锦盒,“裴二公子,我家小侯爷特意吩咐,要将这份礼物亲自赠予你,以谢公子春闱赠暖之恩。”


    裴祭站直,像极了等待领导颁奖的小学鸡,做出一副又着急又客套的架势。


    他偷偷瞄了眼那华贵的锦盒,非常好奇里面是物件。


    “谢谢苏管家,也请您转告苏大哥,我非常想念他。”


    管事越看越觉得这裴二少爷有趣,将锦盒双手捧着递给裴祭:“里面有一封信,是小侯爷给您的。”


    “小侯爷还说,那日仓促未能和公子深谈,他日公子若有时间,可来侯府一聚。”


    听到最后一句话,裴子阁既羡慕又震惊。


    小侯爷竟然邀请他这个六品官的儿子去做客?


    如果不是亲身经历,说破大天他都不信。


    “我时间很多。”


    裴祭接过锦盒,盈盈笑道:“能收到他的回礼,我很高兴。”


    “犬子何德何能…能和小侯爷结识。”


    裴子阁受宠若惊,自始至终目光都黏在苏管家身上,丝毫没有在意裴祭。


    “苏管家过来辛苦,不妨留在家里吃个茶?”大娘子摆出主母架势,慈爱地看着裴照:“苏管家,这是祭儿的兄长裴照。”


    苏管家得体地点头,目光在裴照身上停留一瞬,注意力重新回到裴祭身上:“小侯爷还说,倘若二公子以后有什么难处,可随时给侯府传个话。”


    此言一出,宛若惊雷炸响。


    看着裴祭那张脸,大娘子手里的帕子都要被捏碎。


    这哪里是送礼?分明是明着给裴祭撑腰。


    裴照气得牙痒痒,那眼神恨不得把裴祭生吞活剥了。


    “小侯爷当真是…”


    骤然得此厚待,裴子阁手足无措。就算做梦,他都不敢奢望能和侯府结交。


    交代完所有事,大管朝裴祭颔首致意,告辞离开。


    “我送您!”


    裴祭惦记着礼节,捧着锦盒小尾巴似的追着苏管家,出了正厅,苏管家和他开玩笑:“小侯爷说,您送的手套他非常喜欢,写字时手一直是热的。”


    裴祭翘起唇:“苏管家若喜欢,我也给您缝一个。”


    苏管家心头一沉,半晌没回过神。


    作为侯府管家,他虽受人尊敬,但从未被公子小姐如此对待过。


    他看人很准,这位裴二少爷心思干净,这么说更多的是表达情谊,并没有攀附巴结的意思。


    ...


    侯府的马车缓缓驶离,裴祭端着锦盒,一溜烟跑回溪木阁。


    正在干活的小碗看见新鲜东西,好奇地凑上前,“公子这是什么?”


    “小侯爷给我的礼物。”


    说这句话时,裴祭是骄傲的,在小碗震惊崇拜的目光下,小心翼翼地翻开这件锦盒。


    “是墨?”


    裴祭不懂这些,但光看这锦盒上镶的宝石,就知道里面的东西必定价值不菲。


    他轻轻探手,纤细的指尖在盛墨的端砚上游走。


    端砚很精致,内壁隐隐有祥纹游走,一看质感便知不俗。


    “公子,还有一封信。”


    裴祭点头,轻轻抽出这封压在底部的信。


    他很喜欢古人这种仪式感,浪漫又真挚。


    透过光他能隐约看见上面的字迹,不多,寥寥几行。


    “小碗。”他充满暗示地瞅着小碗,轻咳道:“你可能不懂,这是我的隐私,麻烦你转个身。”


    小碗立刻照做,后知后觉地皱眉。


    他也不认识字啊!


    信的内容和苏管家说的一样,苏长庚希望他有时间去侯府喝茶。裴祭看完,将信小心翼翼放进桌面上破旧的木匣里,随后托腮端量着眼前的墨。


    这墨实在珍贵,但眼下对他最要紧的是生存。


    他清点过原主的所有财产。东西不多,衣服大多粗糙,只有一件绫罗锦缎,想必还是见客时穿的。靠墙的位置,立着一只旧箱,里面是原主平日省吃俭用攒下的零碎银子。


    他在收拾东西时曾找到原主偷偷供奉的母亲灵牌。按照族规,妾室的灵位不可进祠堂,也不可私下供奉,如果被发现,少说要挨几板子。他的嫡母正愁找不到他的把柄,保险起见,他得把牌位收起来。


    他有些愧疚,发誓等日后出府,一定将原主母亲的牌位供奉在家祠。


    “抱歉,长庚兄。”


    “你的心意我收到了,但我实在困难。”


    出去拿药需要一大笔钱。万一哪天他和家族决裂,他总不能去流浪吧。


    裴祭指腹轻轻捧着锦盒,不舍地盯着这两尊墨:“算了,墨还是留下吧…锦盒和砚台应该值不少钱。”


    打定主意,裴祭把东西塞进书袋。


    明天,他要去趟当铺。


    ...


    裴子阁和大娘子并未放过他,当晚便叫裴祭去回话,言语间都在打探小侯爷赠他的东西是什么。


    这是裴祭第一次和父母用膳。


    他心思全在精致美味的饭菜上,一上桌便握着木筷,小口接连不停,无论裴子阁问什么都装傻。


    “二弟怕是想私藏那东西,不愿告诉我们。”


    裴照没忍住,道出心中所想。


    裴祭嚼着温热的食物,轻声反驳:“小侯爷送我的礼物,本就是我的,我为何要藏?”


    裴照被他的话噎住,脸色青白。


    “父亲,小侯爷送我的是墨。”


    裴祭端着碗,笑眯眯地回:“小侯爷希望我能多读书,将来成为爹爹的依靠。”


    裴子阁“嗯”了一声,将山泉水煨羊肉给裴照夹了一块当作安抚。裴祭的话他听了只觉可笑,小儿子这痴傻的脑袋不惹麻烦他就阿弥陀佛了。


    “春闱之事,就算了。”


    他摸不清侯府和二儿子的交情,不想弄僵两人的父子关系,假设哪日侯府送来请帖,裴祭伤得无法下床,岂不就错过拜访侯府的机会了?


    “下次莫要再胡言乱语。”


    裴祭夹了一大块煨羊肉,细细急急地送进自己嘴里:“好的,爹爹。”


    裴照见那羊肉几乎都没了,气得摔筷离开。


    “没规矩,真是被惯坏了!”


    裴子阁示意伺候的女使,“给大少爷做些他爱吃的饭菜送进房里。”


    “好的,老爷。”


    见此,大娘子还算满意。


    翌日,裴祭套上一件半旧的素色锦袍,头戴素绒小帽,哼着小曲儿朝当铺出发。


    当铺老板见他眼生,年龄又不大,给出底价:“二十五两。”


    “二十五两!”


    裴祭眉头轻轻一皱,开心得快跳起来。


    这可是他爹一年的俸禄啊!


    “不能再涨涨吗?”


    裴祭虽不识货,但也懂得讨价还价:“我这锦盒可是珍贵物件,二十五两太低了。”


    “这可是宫廷御制。”


    说这话时他腮帮子悄悄地鼓了点,明显有点心虚。


    这是他临时编的。


    “最多再加五两。”掌柜眯起一双精明老眼,慢悠悠抚着锦盒,“虽说是前朝旧物,但是真是假有待考究。”


    “二十五两也行…”裴祭鼻尖轻轻一耸,在心里默默盘算这些钱是否够用。


    这时,一位公子打断他的思绪。


    “裴公子,他在诓你。”


    裴祭警惕地回眸,这里竟然有人认识他?


    对面不知何时站着一位身着明艳华服的男子。这男子穿戴极尽奢靡,奢华名贵的配饰几乎缀满全身,走路时腰带的珠玉环佩震得叮当作响,像一只开屏的花孔雀,尽显富贵浮华。


    “敢问公子姓甚名谁?”裴祭眉毛轻皱,下意识向后退一步:“怎会认识我?”


    “在下钱木。”


    钱木颔首:“春闱那日,我见过裴弟。”


    钱木?


    裴祭眉峰立刻舒展,这是江南首富钱承恩的儿子,妥妥的财神爷!


    钱木吊儿郎当地倚在柜前,眉梢高高扬起:“掌柜的,这紫檀镶玉古匣是上等珍材,专门盛放宫廷贡品,其实寻常物件能比?你如此压价,怕不是欺负人家年少?”


    掌柜的没料到钱木竟然如此懂货,老道地解释:“如今行情不景气,我们这种小店实在给不了太多钱。”


    “再不景气,它也值一百五十两。”


    钱木眉眼张扬,微微抬起下巴:“你若诚信做生意,就把一百五十两给这位小哥,如果不是,我再带他去其他当铺看就是了。”


    “且慢!”


    当铺老板急了:“一百三十两行吗?”


    钱木微微一笑,看向裴祭:“裴弟,可否?”


    裴祭脸颊飞快染上浅浅红晕:“可以的!”


    怀揣着银两,裴祭身子下意识往前倾了倾,走路时肩头一晃一晃的。


    他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钱木:“谢谢钱兄,要不是你,我得损失一百两呢。”


    钱木偏头看他,轻笑一声:“裴公子的父亲再怎么说也是通直郎,何须出来典当?”


    这些低阶京官虽俸禄不高,但手里攥得铺子、田地、农庄都会源源不断生钱,怎会过得如此潦倒?


    “钱兄不知。”


    裴祭没隐瞒,“我是庶出,家里给的月例银子不多。”


    钱木脚步微微一顿,瞬间明白裴祭的家庭地位。


    他更好奇了:“既如此,裴弟怎敢替顾迢出头?”


    春闱那日,裴祭那番话他至今都记得。


    “我本就不受宠,父亲再气能把我怎么样?”想起那顿未打的板子,他底气稍有不足,“我认为人人都能参加科举,不论身份贵贱,就因为周孝塔是侍郎之子,就可以随意践踏别人的尊严吗?”


    钱木沉默了,悬在空中的手久久未落。


    所谓士农工商,商人地位最为低下。本朝重农抑商严重,规定家族三代如有从商者,后代均禁止参加科举。


    他爹为了让他获得科举资格,殚精竭虑煞费苦心,在圣上下江南时,屡次建功,为朝廷捐献金银无数,才让陛下给钱家一个特赦的资格。


    父母爱子,则为其计深远。


    钱木落在裴祭身上,忽然笑了笑:“你的想法还挺有趣。”


    “当然。”


    裴祭哼唧一声,因沉浸在拥有巨额财富中,说话时都带着笑。


    “钱兄,我请你吃饭吧。”


    裴祭不能错过和财神爷结交的机会,也是真心感谢对方,“今天幸亏有你。”


    “请我吃饭?”钱木唇角懒懒一扬,“裴弟如此拮据,哪里有钱请我吃饭?”


    裴祭懵了一下:“钱兄介意来我家吃吗?我厨艺尚可,做三菜一汤没有问题。”


    “你的意思是…你亲自下厨?”


    钱木微微皱眉,眼底带着难以窥透的深沉。


    他自幼结交的朋友数不胜数,当面对他阿谀奉承,背后又因门第之见对他鄙夷不屑的大有人在。


    裴祭身份再低微,也是官宦子弟,请他去府中吃饭也就算了,竟然还要亲自下厨?


    裴祭手指轻轻攥着衣袖,带着些试探:“对,我做饭。”


    他是有点抠门,不怪对方惊讶。


    但自己做饭成本低,50文就能搞定。


    “好!”钱木没再犹豫,拍了下他瘦弱的肩头,“你这个朋友我交了。”


    约定好时间,两人就此别过。


    市井的人群熙熙攘攘,两侧商铺生意十分红火。裴祭惦记着自己的身体,去医馆请大夫把脉开方,买了许多药材。


    果然,有了钱就有了底气,他嘴馋,见什么东西都想买,短短半个时辰,把两侧店铺的零食搜罗一遍,什么蜜饯白果、丁香果梅、栗糕团子通通买了两份,准备回家分给小碗一些。


    当然,他没忘记另一件重要的事。


    给顾迢的东西还没买。


    嘴里嚼着芝麻椒饼,裴祭走进一家杂货店。


    这家店铺物品种类一应俱全,什么五谷杂粮、布衣鞋袜、炭火干粮通通都有。


    他好奇地打量这些东西,细细计算性价比,最终带了一些御寒之物和零碎的日常梳洗用具。


    曾经他读历史时,看到一篇关于古代困举现象的文章。春闱之后,一直到殿试放榜大约需要两到三个月,这个时间正是冬季,许多等待成绩的考生无处可去,基本在庙里或郊外废弃的小屋留宿。


    若能中了进士,自然是好的。可若中不了,那些连进京路费都需要拼凑的考生该如何回乡呢?


    他们的结局不是在繁华的京城流浪,就是靠替人代写书信果腹,从此沦落市井,此生潦倒。


    背着这些东西,裴祭心里酸酸的。


    他虽然是孤儿,但福利院并未亏待他,学校的老师们也在尽力照顾他。


    生在他的国家,不需要为生存操心。


    偷偷将东西运回裴府,裴祭如同饮毒般捏着鼻子喝了碗草药。奔波一日,他的身子实在虚得扛不住,给顾迢送温暖的事得等一等。


    第二天,主仆俩趁着天不亮偷偷离开裴府。


    书中说,放榜前顾迢暂住在京郊破落小院,一日三文钱,比单日七八文的寺庙还要便宜。


    小碗虽是下人,素来养在深宅,从未踏足郊外这种荒凉地界,不停地观望四周,生怕被盗匪劫走。


    “二少爷,我们到了吗?”


    走了一路,裴祭的身子早已吃不消。


    “…我也不清楚…”


    裴祭的脚步渐渐慢下,提不上半分力气。


    这顾迢住得太远了,没有马车实在不方便。裴府是有马车,但以他的地位怕是没资格使用。


    “我们歇歇吧。”


    裴祭依偎着小碗坐了片刻,从给顾迢带的干粮中抠出两块红豆饼,主仆俩一人一个吃了起来。


    就这么停停歇歇,他们终于打听到顾迢的具体住址。


    脸颊泛着淡淡的倦色,裴祭眉眼慵慵耷拉着,想到未来的日子就痛苦。


    他以后想来找顾迢,岂不是每次都要走一个时辰?


    这个顾迢,他日若拜相军功章有他一半。


    “公子,院子里没有人。”


    顾迢的院墙早已塌了大半,断裂的砖瓦稀稀拉拉地散落在地上,想来这些举子受朝廷保护,又穷得叮当作响,没人会来这里偷东西。


    院内遍地枯枝乱草,裴祭扒着破旧的木门,隐约在窗前看到顾迢的身影。


    “小碗,我们把东西扔进去。”


    上次送顾迢干粮,顾迢便一直推脱,他怕顾迢不收自己的东西,准备强送。


    “扔进去?”小碗纳闷道,“为何不直接唤那位公子出来接?”


    “他自尊心强。”


    包袱里的东西少说也值两百文,顾迢脸皮薄,肯定不会收。


    他给顾迢留了字条,顾迢看到就知是他送的。


    小碗不懂这些弯弯绕绕,但坚决执行裴祭的命令。幸亏这墙只剩半壁,主仆二人折腾许久,裴祭才成功爬上顶端,将包袱扔到院里。


    外面的巨响将正在读书的顾迢打断,他抬眸望向庭院,最终撂下书,踏着爬满青苔的阶石出去。


    周围御寒的茅草早已朽烂发黑,霉味又重又浓,他早已习惯这样的环境,步履从容。


    那是什么?


    看到院子里干干净净的包袱,他垂眸凝视许久。


    “小碗!等等!”


    见顾迢出来,狗狗祟祟准备溜走的裴祭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


    他留给顾迢的是简体字。


    顾迢不会看不懂吧?


    看不懂旁的也就算了,如果“裴祭”二字也没看懂…


    裴祭生无可恋,那也太亏了。


    “小碗,”


    裴祭出了个馊主意:“你看过戏吗?”


    小碗懵懵地点头:“看过。”


    ...


    院落内,顾迢俯身轻轻拆开这件包裹,当看到里面的御寒之物后,从容淡然的姿态染上些许迟疑。


    “有人在外面吗?”


    他瞥了一眼,发现里面有一张字条。打开后上面的字迹犹如鬼画符,很难想象字的主人是何方神圣。


    可当他看到落款处那两个形似“裴祭”的字时,整个人怔在原地,清冷的眉眼染上浅浅动容。


    这包袱是裴祭送的?


    对方怎么知道他住在这?


    眸光泛起层层涟漪,那副难以波动的平和神色悄然松动。


    裴祭这是怕他碍于自尊不肯收,才用这种委婉又直白的方式将包袱扔进来。


    “裴二公子,这些东西顾公子知道是谁送的吗?”


    墙外的小碗磕磕绊绊地学着裴祭教他说的话,脸颊憋得通红。


    “顾兄知不知道无所谓,重要的是他能吃饱穿暖,我就放心啦。”


    相比于小碗的紧张,裴祭这句话婉转动听,对朋友的爱护苍天可鉴。


    “裴二公子,您真是个大好人。”


    “嘘,不要被顾兄听到,我们快走吧。”


    一墙之隔,两人说话声音不低,顾迢很难听不见。


    “看来也没有多委婉。”


    顾迢垂眸看向这些东西,忽然勾唇笑了笑。


    清冷的锋芒已经敛去大半,他没再迟疑,轻轻推开柴门。


    果不其然,巷子拐角处两颗毛茸茸的脑袋正局促地叠在一起,朝自己这边打量。


    心弦骤然柔软,他开口时声线清冷正经:“裴公子远道而来,是否要进屋喝杯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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