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这不是裴通直家的二少爷吗?他怎么会躺在这?”


    “听裴照说,他这位庶弟自幼愚钝,怎会有资格入围省试?”


    “裴兄!这是你弟弟吗?”


    贡院门口,一身素色衣衫的少年被飞来的砚台误伤,气息微弱的趴在地上,清隽的小脸没有半分血色。


    “我这弟弟一向痴傻,大家莫见怪。”


    少年的嫡兄裴照匆匆上前,生怕被人笑话:“裴祭!快起来!”


    一旁看热闹的世家公子们见少年一动不动,神色多了些鄙夷和嘲讽。


    “裴兄的弟弟莫不是借机向周公子撒泼讹财?”


    “他自然不敢。”


    裴照听罢,吓得面如土色。


    这飞来的砚台,是周孝塔的书童砸的,但并非那书童故意,那书童正与一位考生起来冲突,一时恼怒误伤了裴祭。


    周孝塔是谁?礼部侍郎周俨的儿子,平日仗着父亲是朝廷重臣、深受官家赏识,在京城横行霸道,门阀子弟都认识他。这次春闱,朝廷派周俨负责士子审核,倘若得罪周家,这些举子的仕途必定会受影响。


    周孝塔是个不依不饶的性子,正在不远处羞辱那位挡路的考生。


    裴照担心裴祭引起对方不快波及自己,急忙催促:“裴祭!别给我丢脸!”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裴照咬牙切齿,恼恨自己丢了颜面。


    那砚台怎么不一下砸死裴祭!


    闲话一字不落地落在少年耳畔,少年轻轻蜷起手指,歪着脑袋继续趴在地上装晕。


    他,裴祭,穿进了网文《大晟王朝》里。


    本以为能穿成书里靠手段和才能一路过关斩将、权侵朝野的四位男主。


    可现实是残酷的。


    他只是一个路人甲。


    一个在文章前十章就下线的六品小官庶子。


    这位路人甲,和他同名。


    他痛心疾首,刚刚差点被砚台砸死,脑袋疼死了。


    “裴公子,你的弟弟似乎伤得很重。”


    一道清润的嗓音从旁传来。


    裴照回身,见说话的是个路过的蓝衣公子。


    他刚随父亲到京城,见谁都面生,但看见这位公子玉带上那枚成色极佳的羊脂玉佩后,不敢怠慢,含糊应道:“我自己哪里能将他弄起来?”


    蓝衣公子颔首示意,身旁的小厮立刻上前。


    “喔……”


    这时,裴祭缓缓睁眼,停止装晕。


    所有人随之停下动作。


    裴祭试图站起来,奈何原主身子太弱,纤细的手腕无力撑住地面,尝试几次未果后,青色散乱地垂落在身前。


    蓝衣公子俯身,轻轻将他搀起:“裴公子,请起。”


    “劳烦了,菩萨公子。”


    这是裴祭穿书后见到的第一位古人,这位公子行事良善,声音清朗,在裴祭眼里,和活菩萨没什么区别。


    “区区小事,不必客套。”


    装晕的这段时间,裴祭已经捋清所有剧情。


    书中描写原主的篇幅不多,寥寥几行便定下了结局——中毒身亡。算命先生曾言,原主神魂不全,所以才行事疯癫、久病不愈。加上原主生母出身微贱,早早去世,府中嫡母待原主刻薄吝啬,无人把他当少爷对待。


    久而久之,原主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差。


    耳面前这位嫡兄裴照,对他更是恶劣。


    裴祭低头,入目的是原主的书袋。


    这书袋洗得干干净净,里面热气腾腾的馒头是原主特意蒸来送给兄长吃的。原主甚至没日没夜地做了两副御寒的手套,尽管被裴照百般拒绝,仍要眼巴巴送来。


    “赶快滚回府!”裴照急言令色,“否则我定向父亲告状!”


    如果是原主,必然吓得乖巧回府。但裴祭没有,那双茫然空洞的眸子反而悄然生出几分鲜活。


    “大哥莫怪,是我给你丢脸了。只是这贡院简陋凄寒,土墙冻得冰凉刺骨,我担心大哥吃不好睡不好,才特意为你送些东西。”


    为了占据道德高地,裴祭特意做出楚楚可怜的样子。加上他身形本就清瘦,方才有受了伤,说话时眉眼微微下垂,自带一股惹人怜爱的柔弱气。


    此话一出,裴照懵了。


    平日他那说不出一句完整话的弟弟怎么突然变样了?


    趁对方不备,裴祭翻了个小白眼,目光越过他看向那位扶过自己的蓝衣公子道谢:“公子,请问该怎么称呼你?”


    “在下姓苏。”蓝衣公子视线在他额头的伤口上停了一瞬,便带着小厮离开。


    裴祭收回视线,深吸一口气。


    一会儿再感谢这位公子,现在他有要紧事要做。


    目前剧情进行到第一章,贡院霸凌。那位被侍郎儿子周孝塔刁难的考生,正是这本书的男一顾迢。


    顾迢家境贫寒,只因挡在周孝塔身前,便被周孝塔的小厮欺凌辱骂,连书箧都被砸烂了。


    如果没意外,三个月后的殿试,顾迢将拔得头筹。


    接下来将发生的剧情是,周孝塔的小厮意图折损顾迢的毛笔,顾迢上前制止,手腕意被意外弄伤。


    裴祭轻轻握拳,心中酝酿一个完美计划。


    这次春闱,四个未来权势滔天的男主都在场。倘若能和这四位男主成为挚友,至少能保证他一辈子衣食无忧,不至于三个月后毒发身亡。


    目前,他只认出顾迢。


    这是他上演英雄救美的绝佳机会。


    他准备出动,目光看向他的宰相根苗。


    顾迢还在被周孝塔的小厮嘲讽,虽然一袭素色粗布长衫,可身姿挺拔如松,自带疏离孤冷的气韵,站在贵公子身边气质斐然,一看便知非池中之物。


    周孝塔有意纵容下人,摆着一副看戏的态度,带着几位相熟的好友居高临下地欣赏这一切。


    他生平最厌恶这些读书人,他本是世家子弟,可通恩荫入朝为官。奈何他父亲总说,朝中文官集团报团严重,对恩荫子弟排挤至极,想被那些出身清贫的文官看得起,最好登科入仕。


    小厮嗓门尖锐:“如果中不了,你回乡的盘缠够吗?倒不如在京城学门手艺做个泥瓦匠,或许是个好出路!”


    这番话,同样说给那些其他出身微寒的考生们听。大家脸色极差,但碍于周孝塔的家世,敢怒不敢言。


    “不劳烦小哥费心。”


    旁人都在等待顾迢的反应,等着他怯、等着他畏、等着他急。可顾迢只是淡然地拍了拍衣摆上的泥点子,没有温度的目光掠过周孝塔,像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他的脊背始终笔直,从脖颈到腰,一寸未弯。


    周孝塔显然不满意对方的态度,抬手示意小厮退下,准备自己上去教训顾迢。


    “机会来了。”裴祭强撑着羸弱的身体,朝对面走去。


    “你要做什么!”裴照担心裴祭惹事,连忙追上前。


    “周公子。”


    裴祭忽然蹿了出来,将顾迢挡在身后。


    “你是谁?”周孝塔根本未正眼瞧他。


    裴祭笑眯眯地朝周孝塔拱手:“周公子,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开科考试是陛下钦定,就是为了不分身份贵贱广纳天下寒才。你们方才那番话,怕是和国策背道而驰了。”


    此话一出,喧闹的贡院门前瞬间安静下来,顾迢沉静冷冽的面容缓缓泛起几分怔然。


    “你这是在颠倒黑白!”周孝塔只慌了一瞬,冷笑道,“从始至终,我哪有说过半句话?你这是污蔑!”


    裴照此刻惊得一身汗,颤颤巍巍地躲在人群中。


    裴祭听罢,手指不安地攥紧衣袖。


    不是周孝塔说得?


    那换个说法。


    他清了清嗓子,掷地有声:“仆从的言行,自然是受主人规束的。周公子的小厮在外肆意折辱寒门举子,若不是您的默许,怎会如此张狂?”


    周孝塔脸色一沉。


    这小子当真是牙尖嘴利。


    裴祭继续道:“令尊大人是负责此次春闱的重要官员,倘若这些话被有心人听去——御史台就在对面,轻辱学子可不是小事。”


    周孝塔下意识顺着裴祭所指的方向瞥了一眼,脸色骤然僵住。


    贡院内传来三声钟响。


    “大公子,”另一位年长的家奴轻轻扯着他的袖子,压低声音,“老爷吩咐过,今日万万不能出岔子。”


    周孝塔眉头紧皱,盯着裴祭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裴祭是吧?”


    他留给裴祭一道阴恻恻地目光,转身朝贡院走去。


    “本公子记住你了。”


    裴祭强装镇定:“记住就记住…”


    此事了结后,贡院门口恢复安静。方才那些愤愤不平的举子们看裴祭的眼神,多出一分肃穆和佩服。


    ...


    顾迢书箧里的东西散落在泥坑里,几乎都被污损。卷袋、水注、腌菜,这些东西也都摔坏了。在世家公子眼中,这些东西自然不会放在眼里,可对于凑钱进京赴考的底层百姓来说,这就是全部。


    裴祭缓过神来,转身看向顾迢。


    顾迢身形修长,虽一身粗布麻衣站在那里,却尽显清雅气质。对方的眼睛很漂亮,看着他时仿佛藏尽清冷星月,面容俊美得不似凡尘之人。


    他的宰相根苗可真是俊美。


    他轻轻整理衣衫,决定去调戏一番,顺便刷刷好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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