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人投下的那把火烧了三天三夜,将这座天下闻名的学宫付之一炬,也烧毁了许多人曾经的理想与天真。
谢千弦站在学宫正门前,望着那块跌落在地、摔成三截的匾额,“稷下学宫”四个鎏金大字已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
萧玄烨跟在他身后,这是他第一次来到谢千弦长大的地方,这个地方孕育了麒麟八子,也孕育了他们的孽缘。
“就是这里。”谢千弦轻声说,声音飘忽得像一阵随时会散去的烟,“我在这里……住了十二年。”
谢千弦将人生最纯粹的时光都留在了这片废墟之下,那些晨读暮诵的日子,那些与师兄弟们辩经论道的夜晚,那些在月下抚琴、在雨中煮茶的片刻,如今都成了灰烬…
萧玄烨沉默地环视四周,在那一把火前,稷下学宫是何种盛况?
学子如云,名士汇聚,天下英才皆向往之,各国使臣络绎不绝…
他能想象出谢千弦更年少时些的模样,自是白衣胜雪,一双桃花眼天生动人,抱着一卷书走在长廊下,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身上,美好得不似凡尘中人。
“走吧。”谢千弦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去后山。”
两人穿过废墟,谢千弦对这里实在太过熟悉,绕过倒塌的藏书阁,跨过干涸的荷花池,沿着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小径,向后山走去。
后山的景致比前院稍好一些,春末夏初,树木郁郁葱葱,野花开得恣意,反倒给这片废墟增添了几分生机。
谢千弦在一棵巨大的梧桐树前停下…
这棵树一半的枝桠是枯死的,但另一半却顽强地抽出新绿,生机勃勃,树枝上系着许多红绳,经过多年风吹雨打,颜色已褪成淡淡的粉,却依然在风中飘扬。
“就是它了。”谢千弦伸手抚过粗糙的树皮,指尖在那焦痕上停留片刻,“当年我们八人,在这棵树下埋了一坛酒。”
他蹲下身,用匕首挖着树根旁的泥土,萧玄烨见状,便也蹲下来,帮着他一起。
泥土松软,还带着些许带着湿润,很快就挖到一只陶坛,坛口用油纸封着,系着麻绳,可惜麻绳也已腐朽,一碰就断。
谢千弦小心翼翼地将酒坛抱出来,拂去上面的泥土,坛身上用朱砂写着三个字,醉春风。
“醉春风……”谢千弦喃喃念着,嘴角露出一丝怀念的笑容,“这是芈浔取的名字,他说,等我们都有了功业,天下太平,那时再挖出来痛饮,才算不负少年时。”
他抬头,看向那些飘摇的红绳:“这些红绳,也是我们系的…
一人一根,说好了,无论将来身在何方,看到红绳,就记得这里还有一群兄弟。”
风突然大了些,红绳剧烈飞舞,互相缠绕,又分开。
萧玄烨看着谢千弦的侧脸,看着那双动人的眼里染上一丝悲凉,他轻轻握住谢千弦的手,发现那手冰凉,还在微微颤抖。
“可惜啊……”谢千弦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声淹没,“唐驹自焚,明怀玉车裂而死,楚子复最后埋骨于风沙之下,晏殊病逝,温师兄被斩首,芈浔也服毒自尽……”
他一个一个数着,每说一个名字,声音就更哑一分。
“他们都不在了。”谢千弦终于说完了,抱着酒坛的手收紧,感慨着“如今,麒麟八子…只剩我和子尚了。”
萧玄烨握紧他的手,用力地握着,谢千弦靠在他肩头,闭上了眼睛,许久,才轻声说:“七郎,你知道么,芈浔临终前,说了一句话…”
“他说,麒麟八子,他赌我们…无人善终。”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哽咽,如今看来,一语成谶…
无人善终…
短短四字,却道尽了乱世中人的宿命,他们每个人都怀揣着济世安民的抱负走出学宫,却一个个被青史的洪流吞没,死得惨烈,死得不甘。
萧玄烨伸手,将谢千弦揽入怀中,他的手臂坚实有力,胸膛温暖,像一座可以依靠的山。
“你的师兄们,”萧玄烨低声说,声音沉缓,“各个轰轰烈烈,生如夏花,死如雷霆,千弦,你还有我。”
谢千弦在他怀里轻轻颤抖,良久,他抬起头,眼眶微红,却已没有了泪水。
他挣开萧玄烨的怀抱,站起身,拍了拍衣上的尘土。
“走吧,”他说,“还有最后一处要去。”
“去哪?”
“禁地。”谢千弦看向学宫深处。
所谓禁地,其实是藏书阁最底层的一间密室,入口隐蔽在一排书架之后,需要转动特定的机关才能打开,谢千弦熟门熟路地便找到了位置。
随着墨家机关启动,一面墙壁缓缓移开,露出向下的石阶。
石阶上积了厚厚的灰尘,显然多年无人踏足,两人拾级而下,里头的天地并不大,四壁都是书架,堆满了卷轴。
谢千弦点燃随身携带的火折子,微弱的火光照亮了密室,他走到西侧的书架前,手指拂过那些卷轴上的签子,最终找到了那卷朔源卷…
如唐驹所言,里头,有着麒麟八子的来历…
谢千弦取下卷轴,走到石桌前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分为八份,显然对应了八个人。
谢千弦的手指划过那些熟悉的名字,每个名字下面,都记载着他们的身世、来历和血脉。
这些连他们自己都未必清楚,却被安澈一一查证、记录在案,或许,安澈没有去查,而是这八个人,原本就是他精挑细选,送给唐驹的。
谢千弦没有看其他人的,径直翻到裴子尚那一份,卷轴上,熟悉的“越青戈”写着五个字…
“越,宇文世家”
果然…
谢千弦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霉味灌入肺腑,刺得他胸口发疼。
“玄霸之死,非战之死…乃是天罚。”萧玄烨有些自责,他只想着不让玄霸靠近宇文护,却怎么也没想过,裴子尚也会是宇文家的人。
宇文护年少成名,安澈害怕宇文世家再出一个名将,害怕唐驹将来面对宇文双璧,所以,将其中一颗将星,送到了他身边…
谢千弦不知该如何开口,那样的老师,为何是这样的人呢?
故地重游,谢千弦已不是那个单纯的学生,可对于安澈,他实在说不清,究竟恨不恨…
萧玄烨一直站在他身侧,此刻目光却落在谢千弦的那一份卷轴上,他想,里头想必也记载着谢千弦的来历,可他没有伸手去拿,只是静静看着。
谢千弦察觉到了他的目光,问:“你想看?”
萧玄烨沉默片刻,反问:“你不想?”
谢千弦笑了笑:“你若想看,那便看吧。”
他将卷轴推到萧玄烨面前,“只是,不必告诉我。”
萧玄烨皱眉:“为何?”
“血脉归处,从来没有控制过我。”谢千弦转身,望向密室深处那些堆积如山的卷轴,声音在空旷的密室中回荡,“我做了一辈子无国之人,长在晋,学在稷下,效忠瀛国,若真要做一方之人……”
他回过头,看向萧玄烨,字字有声:“也要我自己,缔造一个国。”
萧玄烨心头一震…
是啊,他怎么忘了,他第一次听见荀文远对此人的评价时,说此人恃才自傲,自视甚高…
天下才一石,谢千弦独占八斗…
他从来不是会被出身束缚的人,他选择瀛国,不是因为血脉,而是因为理念,他效忠自己,不是因为王权,而是因为相知。
“千弦,”萧玄烨轻声说,伸手握住他的手,说:“我将这天下打下来,赠予你。”
他直勾勾盯着眼前的人,字句却重如千斤:“做你的国。”
谢千弦看着他,火折子的光在两人之间跳跃,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不分彼此。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那一夜,两人没有回营,就在后山那棵系满红绳的梧桐树下,以天为被,以地为席,相拥而眠。
谢千弦枕在萧玄烨的臂弯里,望着从树叶缝隙间漏下的星光,春末的夜风还带着凉意,但萧玄烨的怀抱很暖,暖得让他几乎要沉沉睡去。
“七郎。”他忽然轻声唤道。
“嗯?”
“我还要…”谢千弦梦呓似的,“再伤你一次。”
萧玄烨沉默了片刻,手臂收紧,将他搂得更紧些。
“你不会做让我伤心的事。”他说着,不知怀中人是否听见,“因为你知道,你若伤心,我必加倍于你。”
一夜无梦。
萧玄烨醒来时,天蒙蒙亮,晨雾弥漫在山林间,草叶上挂着露珠,鸟鸣声清脆悦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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