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给我闭嘴!”宇文护猛地一声暴喝,暂时压下了帐内的喧哗,此番景象要是再传回去,不知又要惹出多少风波…
他不再试图自刎,但握着剑的手依旧青筋暴起,他看向高让,眼神冰冷得如同万载寒冰,再无一星半点的温度:“大监,大王…还有何诏命?”
高让显然没料到宇文护反应如此激烈,竟真的当场拔剑自刎,更被晏殊和众将激烈的反应惊了一瞬,但很快,他重新端起了那副倨傲冷漠的姿态,清了清嗓子,声音恢复了尖细平稳,却字字如刀:“武安君既已领会大王深意,小人便不多言了,大王仁德,念及武安君往日之功,可暂免死罪。”
他刻意停顿,欣赏着帐内众人屈辱、愤怒的神情,继续道:“然,武安君身为主帅,不思进取,徒耗国家钱粮,致使三十万大军滞留边境,寸功未建,更与敌将私相往来,迹近可疑……大王有令,请武安君,好生思过,早做准备。”
他的目光落在宇文护腰间悬挂的虎符之上,语气加重,一字一句:“大王,随时要……收回虎符,另择良将!”
此言如同最后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所有人的心上,先王在宇文护十七岁授予他虎符,至今十八载,整整十八年,这块虎符,从未被收回…
一块虎符,不仅是能调动千军万马的权力,更是先王对自己的那份忠诚最诚挚的信任,而今容与将其收回,便是将自己全盘否定了。
高让说完,不再看帐内众人各异的神色,微微躬身:“小人话已带到,就此回宫复命,武安君,好自为之。”
说罢,他带着两名寺人转身施施然走出了大帐,帐内,久久无人言语。
宇文护依旧站着,手中长剑垂下,剑尖抵地,他低着头,神情晦暗,那挺拔如松的身躯,此刻却仿佛被抽去了所有支撑的力量,微微佝偻着,透着一股无边无际的心死。
晏殊慢慢松开了抓着他手腕的手,那手腕上已留下几道清晰的淤红指印,他看着宇文护,心痛如绞,想说些什么,但此刻,任何言语都毫无作用。
尉迟溪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木柱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虎目含泪,嘶声道:“岂有此理!简直欺人太甚!武安君!我们……”
“够了。”宇文护终于开口,只要一日还坐在主帅的位置上,他便还是大越的武安君,绝不能自乱阵脚,于是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恢复了平静,是彻底冻结的深渊,“都出去。”
“将军!”众将急道。
“出去!”宇文护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目光却冷得吓人。
众将被他目光所慑,又见他神色决绝,知他此刻心情激荡,不宜再刺激,尉迟溪重重跺了跺脚,与其他将领交换了一个悲愤的眼神,最终无奈地,只能默默地退出了大帐。
帐内,只剩下宇文护与晏殊两人。
空旷的大帐,因少了众人而显得更加冰冷寂静,那个空空如也的果盒,依旧静静地躺在托盘上,敞开着,像一张无声嘲笑的嘴。
宇文护缓缓转身,走到案几旁,将长剑“哐当”一声丢在案上,他背对着晏殊,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
晏殊走上前,从后方轻轻环住了他的腰,将脸贴在他宽阔却冰冷僵硬的背上,没有言语,只有无声的陪伴与支撑。
良久,宇文护的声音沉闷地响起,他说:“阿殊,这君王……不值得了。”
一字一句,斩断的,是数十年的忠肝义胆,是血脉里流淌的家国信仰。
晏殊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浸湿了宇文护的衣袍。
帐外,寒风呼啸,卷起营地的尘土与枯草,也卷走了最后一丝维系人心的温热。
军心,将心,在此刻,寒透如铁。
……
午后,联军大营辕门高耸,旌旗在寒风中静静垂落,营盘内秩序井然,哨塔林立。
晏殊孤身一人立在辕门外不远处,他面色沉静,眼底却压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与决断,这几日发生的事实在太多,但那个最大的变数,还是在裴子尚身上。
这一切像沉重的石块压在他心头,他不能再等了,可当他抬眼望向辕门内时,脚步却微微一顿。
辕门内侧搭建的望台上,一道身影正凭栏而立。
午后偏斜的光线将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淡淡的金边,那人他并未看向辕门方向,只是微微侧首,似在聆听营中隐约的操练声,又似在欣赏天边流云,姿态从容闲适,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正是谢千弦。
晏殊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仿佛感应到他的目光,高台上的谢千弦缓缓转过头来,四目相对,隔着数十步的距离,谢千弦的脸上并无太多惊讶,反而浮起一丝久别重逢的笑意,那笑意很浅,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晏殊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他果然在等他,或者说,他料定了自己会来。
晏殊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迈步向前,守门军士似乎早已得到吩咐,并未阻拦,只是无声地放行。
他走到高台之下,仰首,谢千弦也垂下目光,静静地看着他,昔日的同窗,稷下学宫最亲近的师兄弟之一,此刻却隔着阵营,隔着算计,隔着这冰冷的辕门与高台。
“我来寻子尚,却遇见了你,不是太巧了?”晏殊开口,声音冷淡。
“不巧。”谢千弦幽幽摇头,“我在此,候师兄多时了。”
“师兄?”晏殊咀嚼着这两个字,眼中掠过凉意,他别过头,冷冷提醒:“你我上一次相见之时,我说过什么,你都忘了?”
上一次,那是在琅琊,晏殊说……
不要再叫我师兄…
同出自稷下学宫,师徒如父子,同门如手足,可如今,手足却要因各自的“道”与“主”,站到了对立面。
记忆清晰如昨,谢千弦脸上的浅笑缓缓消失,良久,他才再度看向晏殊,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你的师弟,不止我一个。”
他不再多言,做了个“请”的手势,道:“晏子,还请移步偏帐一叙。”
偏帐不大,陈设简单,却已备好了清茶,只是晏殊没有想到,帐中等待他的另一人,是温行云。
见他进来,温行云放下书卷,抬起眼,微微扬起唇角,算起来,这应当是二人离开学宫后,第一次相见。
“师兄,好久不见。”温行云的声音温润如昔,眼角带笑,他确实很久没有见过晏殊了。
晏殊站在原地,看着帐中这两位昔日的师弟,如今敌国的股肱,忽然觉得一阵疲惫,他扯了扯嘴角,疏离道:“瀛相与大良造一同在此恭候,晏殊何德何能。”
温行云也不接这话,亲手斟了一杯茶,推至晏殊面前,“师兄请坐。”
晏殊没有动,目光扫过二人,直截了当:“你们拦我,是不欲我见子尚。”
“是。”温行云承认得干脆,“此时,此境,你不该见他。”
晏殊心头一震,对于裴子尚的身世,他们果然知道。
“你们这样做…”晏殊冷笑,“对子尚不公。”
“师兄来此,究竟为了谁,想来也无需我明说。”谢千弦未曾抬眼,到了今日这一步,为了赢,为了避免无谓的牺牲,为了早日终结乱局,任谁都带了私心,谁对谁错,早已失去了意义。
见二人间又将剑拔弩张,温行云好心相劝,语气恳切,“师兄,越国气数已显衰颓之象,容与猜忌忠良,纵有武安君擎天,又能支撑几时?你与宇文护纵有经纬之才,困于如此君上,又能有何作为?不过是徒耗心力,招致杀身之祸。”
说着,温行云放下茶盏,看向晏殊,痛定思痛,憾道:“我们三人,师出同门,曾立志匡扶天下,安定黎民,何以今日,竟走到这般田地,非要在这沙场之上,见个你死我活?”
“为何走到这般田地?”晏殊回视他,眼中浮起无奈与失望,此时此刻,究竟是谁在逼谁呢?
可站在彼此的立场,又有谁做错了?
晏殊无法回答,只觉疲惫,“从你我离开学宫的那一天起,便该料到有今天…”
“道不同,不相为谋罢了…”
“道?”温行云的声音也冷了下来,那总是温润尔雅的面具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底下深藏的尖锐,他质问:“辅佐一个猜忌昏聩的君主,便是你的道?你对昨日之越国有义,那今日之越国呢?”
“晏殊,你赢不了。”
“赢不了…”晏殊挺直脊背,却字字铿锵,“胜负未分,你怎知我赢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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