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古代言情 > 惜樽空_沐久卿 > 第241页
    狱卒们噤若寒蝉,低头退开。


    二人艰难地穿过长长的甬道,朝出口走去,谢千弦伤重,每走一步都牵扯伤口,额上冷汗涔涔,却咬牙一声不吭,沈砚辞紧紧扶着他,掌心全是冷汗。


    眼看出口的光亮越来越近,沈砚辞心中稍松,可就在转角处…


    一道身影静静立在月光下…


    正是韩渊。


    他就站在那里,面无表情,目光平静地看着相互搀扶的两人,仿佛已等候多时。


    沈砚辞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凝固,脚步僵在原地,他看见韩渊眼中的平静,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寒冰。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今夜的一切,或许都是韩渊故意留下的破绽…


    韩渊在试他。


    而他,显然没有通过这场试探。


    “阿辞,”韩渊缓缓开口,一个个冰冷的字眼从齿缝里蹦出来,“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向前一步,月光照亮他苍白的面容,那双总是对着沈砚辞含着笑意的眼睛,此刻深幽如古井,不起波澜,却让他心头剧颤。


    “是想起来了,”韩渊继续问,声音依旧平静,却藏着一丝压抑到了极致的颤抖,他说:“还是终于…演不下去了…”


    此时此刻,我宁愿你是想起来了…


    沈砚辞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不出声音,他扶着谢千弦的手臂微微发抖,脑中一片混乱。


    良久,他才艰难开口,声音沙哑,几乎是哀求:“韩渊…你放他走吧。”


    他抬起眼,看向韩渊,眼中满是恳求与痛楚:“我留下来,我会一直陪着你,真的,你放他走,好不好?”


    韩渊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惨淡至极,眼中却无半分笑意。


    “你留下?”他轻声重复,仿佛听到了世上最可笑的话,“沈砚辞,你凭什么以为…我需要你?”


    这话如重锤,狠狠砸在沈砚辞心口,他怔怔看着韩渊,眼中最后一丝光亮骤然熄灭。


    其实,最初失忆的那段时间,他是真的忘记了过往,忘记了与韩渊的恩怨纠葛,忘记了那些背叛与伤害。


    那段时间,韩渊待他极好,无微不至,温柔体贴,他们朝夕相伴,仿佛又回到了年少时,一起读书,一起饮酒,一起赏月,韩渊会对他笑,会牵他的手,会在夜深时拥他入眠。


    那段日子,他过得很快乐,快乐到甚至希望记忆永远不要恢复。


    可是病总会好,记忆也终究回来了,当过往的一切如潮水般涌回脑海时,等着他的便是无穷无尽的矛盾和痛苦…


    他记得韩渊对他的好,也记得韩渊对他的伤害,他贪恋这段时日韩渊给予的温暖与亲情,却又无法完全放下心中的芥蒂…


    所以他选择了沉默,只要不说破,他就还是那个可以活在过去的沈砚辞,因为他明白,一旦韩渊发现他恢复了记忆,二人间那层脆弱的温情假象便会瞬间破碎,又会回到从前剑拔弩张、彼此猜忌的模样。


    他不想那样。


    他承认,在失忆的那段时间里,他重新爱上了韩渊,又或者,那份年少时的情意从未真正消失,只是被后来的恩怨与伤害深深掩埋,而当这份恩怨随着记忆消亡,那份感情便如野火燎原,再也无法抑制。


    他已经做好准备,哪怕韩渊发现他的伪装,哪怕韩渊会震怒、会失望、会恨他,他也愿意留下,用余生去弥补,去陪伴,去赎罪。


    他不想再逃了。


    可如今,韩渊却说——不需要他。


    这句话,比任何指责、任何怨恨,都更让沈砚辞崩溃…


    “你不要我……”他喃喃重复,眼中泪水汹涌而出,“如果你不要我…我该去哪里?”


    这话说得如此卑微,又如此绝望,像是陷入了被彻底抛弃的茫然,韩渊看着他泪流满面的模样,心脏如被利刃反复穿刺。


    有朝一日,自己曾受过的苦楚,其中滋味,竟也能让沈砚辞尝到…


    有那么一瞬,他几乎要心软。


    这会不会又是沈砚辞的演技?


    就像今日那样,用最温柔最深情的模样,骗取他全部的信任,然后在他最不设防时,给予最致命的一击…


    他已经栽过一次,栽得粉身碎骨,几乎丢了性命。


    他不敢再信了。


    韩渊绝望地闭了闭眼,恶狠狠地质问:“沈砚辞,你有没有想过,你今日放他走,是放虎归山!


    谢千弦是什么人?你今日放他走,若有一日萧玄烨得逞,他会如何对我?”


    他声音陡然拔高,用力嘶吼着,仿佛这样就能得到一个回答,“你口口声声说会陪着我,会在乎我,可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将我往绝路上推!”


    “你用刀,剜我的心…沈砚辞,你告诉我,你到底…真的在乎过我吗?”


    沈砚辞被问得哑口无言…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任何辩解在此刻都苍白无力。


    他好像真的没有想过这些,就如他从来没有把自己当作一个齐人,他只知道,谢千弦回去,瀛国的胜算才更大,好歹相识一场,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在齐国昭狱。


    可韩渊呢?韩渊的安危,韩渊的立场,韩渊的未来…他有真正为他考虑过吗?


    或许,他始终不认可韩渊所做的一切,但这何尝不是另一种残忍?


    看着沈砚辞无言以对的模样,韩渊眼中最后一丝光终于彻底熄灭。


    他累了。


    真的太累了。


    “滚。”他缓缓吐出一个字,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别再让我看见你。”


    沈砚辞浑身一颤,他深深看了韩渊一眼,有什么字眼呼之欲出,却被他咽了回去,最终,他还是咬了咬牙,用力将几乎昏迷的谢千弦背起,一步步,踉跄着朝出口走去。


    韩渊站在原地,没有阻拦,也没有再看他们一眼。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长,孤零零投在冰冷的地面上,他听着沈砚辞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听着那脚步声最终消失在夜色里,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苍凉的笑意。


    无论何时,无论自己付出多少,改变多少,等待多久…


    自己永远,都是被沈砚辞抛下的那一个……


    昭狱外,沈砚辞背着谢千弦,踉跄冲出昭狱大门,夜色深沉,街上空无一人,唯有打更的梆子声远远传来。


    谢千弦已完全昏迷,气息微弱,沈砚辞自己也体力耗尽,几乎站立不稳,他知道,以他们现在的状态,根本逃不出临瞿城,韩渊虽放他们走,但城防军很快便会接到命令,届时他们插翅难飞。


    绝望之际,长街尽头传来车轮辘辘之声…


    一辆马车缓缓驶来,车前挂着一盏灯笼,照亮了驾车之人苍白的面容,竟是裴子尚。


    他伤势显然未愈,脸色依旧苍白,坐在车辕上,目光平静地看着狼狈不堪的两人。


    沈砚辞怔在原地。


    裴子尚的目光扫过他,落在昏迷的谢千弦身上,眉头微蹙,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因伤势而有些沙哑:“上车。”


    沈砚辞不敢置信:“上将军,你……”


    “我说,上车。”裴子尚重复,语气不容置疑,“再耽搁,城防军就要来了。”


    沈砚辞不再犹豫,咬牙将谢千弦扶上马车,自己也跟着爬上车,帘子落下,隔绝了外界视线。


    裴子尚扬起马鞭,马车缓缓驶动,朝着城门方向而去。


    车内,沈砚辞紧紧抱着昏迷的谢千弦,听着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声响,心中五味杂陈,他掀开车帘一角,望向车外……


    他还会回到临瞿么?


    车驾行驶到城外,裴子尚便卸了一匹马,他不便再送。


    “上将军…”沈砚辞低声问,“你为何……”


    “他毕竟是我兄弟…”裴子尚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纵有立场之争…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在齐国。”


    沈砚辞默然。


    拂晓,天色未明,临瞿却已乱作一团…


    齐王闻讯而来,踏入昭狱时,脚步沉如重锤,王袍的下摆扫过沾着污渍的石阶,所过之处,狱卒、守卫跪了一地,头也不敢抬,接着,他便看见了跪在甬道中央的两人。


    韩渊在前,裴子尚在后,一人背脊挺直,面色平静,一人唇色发白,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却依旧咬紧牙关,维持着跪姿。


    二人面前,是那间空荡荡的牢房,铁门洞开,锁链断裂,草堆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


    齐王停在牢房前,目光缓缓扫过那空无一人的囚室,又缓缓转向跪地的二人,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谁能告诉寡人…这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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