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古代言情 > 惜樽空_沐久卿 > 第229页
    “传寡人诏命,立刻修书濮阳城民,若我瀛国大军入内,绝不屠城,另…”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斩钉截铁:“传告所有卫国臣民,有生擒卫王者,赐钱百万…杀卫王者,赐钱五十万!”


    “臣遵旨!” 萧虞双手接过诏书,只觉得那绢帛滚烫沉重,几乎拿不稳。


    诏命即出,如同在滚油中泼入冷水,又似在死寂的夜空点燃了燎原的火星,瀛军大营士气沸腾,萧玄烨灭卫的决心已到巅峰,瀛人复仇的决心也到了巅峰。


    卫宫中的情形比外界想象的更加不堪,淤泥遍地,殿宇潮湿阴冷,毫无存粮,伤患哀嚎,绝望与恐惧如同瘟疫般蔓延,瀛国的诏命,便在这样一群濒死之人的人群中炸响。


    昔日对君王的敬畏,在生存与利益赤裸裸的诱惑面前,开始冰消瓦解,无数道目光,在黑暗中闪烁,偷偷地飘向了南宫驷所在的寝殿方向,那是百万钱,是侯爵之位,是全家的生路…


    司马恪独自站在殿阁廊下,身上甲胄未卸,却沾满泥污,他听着瀛军士卒宣读诏书的喊声,一遍又一遍,如同魔咒…


    近两年死守濮阳,护的是城中百姓,是中原屏障,还是这个已然疯魔、将卫国拖入万劫不复深渊的君王?


    他想起那些跟随他血战至今,却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残兵,继续守着南宫驷,结局是什么?玉石俱焚么?


    让全城最后的生灵为这个昏君陪葬?还是…用一个人的命,换或许绝大多数人的生路?


    忠君?还是保民?


    司马恪沉默地站着,良久,他转身,走向黑暗…


    深夜,南宫驷的寝殿外,守卫比往日稀少了许多,且大多神情恍惚,心不在焉,殿内,南宫驷并未安寝,他披头散发,眼神涣散地坐在榻边,他听见了瀛国的传书,每一个字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殿外每一道陌生的脚步声都让他惊跳起来。


    “谁?!”


    殿门被无声地推开,司马恪一身戎装,带着几名甲士走入,火把的光映照着司马恪年轻却布满寒霜的脸…


    南宫驷先是一愣,随即他看清司马恪眼中那一片冰冷的、毫无波澜的沉寂,看到他身后甲士手中明晃晃的刀剑,并非对外,而是…对着他。


    南宫驷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什么,他不想再说了,萧玄烨布下此局,不就是想看自己众叛亲离的狼狈样?


    他偏不…


    “带出去。” 司马恪背过身,不再多看一眼。


    第一缕晨光刺破濮阳上空的阴霾,照亮了残破的城头。


    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那面历经风雨、沾染血污、象征着卫国最后抵抗的王旗,被缓缓降下。


    濮阳,陷落。


    卫国的历史,在这一刻,随着王旗的降落,被彻底翻过了最后一页,宫门在沉默中缓缓打开,幸存的城民在司马恪的带领下默默走出,走向城外那片黑压压的的瀛军阵列。


    萧玄烨骑在战马上,立于大军之前,遥望着洞开的宫门和瀛军升起的玄鸟旗,脸上无喜无悲。


    长达数年的复国之路,无数人的牺牲与算计,终于在此刻,抵达了终点。


    然而,终点亦是起点,真正的了断,还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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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我两个好大儿终于团圆了[爆哭][爆哭]


    第157章 将拭剑锋拭山河


    萧玄烨策马, 率玄甲踏过濮阳宫门那道曾象征卫国无上权柄的门槛,马蹄叩击着被洪水冲刷得凹凸不平的宫道,发出沉闷的声响…


    昔日繁华的宫苑, 此刻满目疮痍, 雕梁画栋污损不堪, 奇花异草尽皆凋零在淤泥里, 只余下残破的殿宇如同巨兽的骨架, 在惨淡的天光下沉默矗立。


    宫前广场上,黑压压地跪着幸存下来的濮阳城民,他们个个衣衫褴褛, 面如土色,头颅深深埋下, 不敢仰视那高踞马上的瀛国新主,唯有一人, 挺直脊梁, 立于众人之前, 身姿如孤松寒柏, 正是司马恪。


    他卸去了甲胄, 只着一身素袍, 双手平举,托着一柄置于陈旧锦盒中的长剑。


    萧玄烨的目光,越过众人, 首先落在那剑上…


    即使相隔数步,他也能认出, 那是瀛国王权的象征,是瀛王剑…


    晦暗的天色下,剑柄依旧流转着幽暗的光泽, 当年国破宫倾,此剑便失落,果不其然,流落到卫军手里,成为南宫驷炫耀功绩的战利品,如今,它静静地躺在那里,等待回归。


    萧玄烨翻身下马,步履沉稳,走向司马恪,每靠近一步,心脏的跳动便沉重一分,他仿佛能透过时光,看到父王第一次将此剑自己时的场景,犹记得那一句…


    负此剑者,是谓王…


    国破那日,此剑被敌人夺走,宫墙崩塌、亲人惨嚎,成为他梦魇的根源…


    终于,他站定在司马恪面前,司马恪单膝跪下,将锦盒高举过顶,声音沉静:“亡国败将司马恪,奉还瀛国故剑,物归原主。”


    萧玄烨伸出手,指尖在触碰到冰凉剑鞘的刹那,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那冰冷的触感沿着指尖瞬间窜遍全身,激得他骨髓都在微微战栗。


    血仇将报,王权失而复得,仿佛古往今来,多少代瀛君的身影再现,他们的期许落在自己身上,要瀛国称王,称帝。


    他缓缓握紧剑柄,将其从锦盒中取出,瀛王剑似乎感知到了旧主的血脉,发出一声清越的铮鸣,剑炳的纹路恰到好处地贴合他的掌纹,仿佛此剑从未离开。


    他持剑转身,目光扫过广场,最终定格在宫殿前那高高的玉阶之上。


    那里,南宫驷被粗糙的麻绳紧紧捆缚,被迫跪在冰冷湿滑的石阶顶端,他的发冠早已掉落,长发散乱,遮住大半面容,昔日华丽的王袍沾满泥污,皱巴巴地贴在身上,他似乎也挣扎过,手腕脚踝处被麻绳磨出了血痕,但此刻,他只是低着头。


    萧玄烨握着瀛王剑,一步一步,踏上玉阶,脚步不疾不徐,却每一下都仿佛踩在青史的脉搏上,踩在无数瀛国亡魂的注视中。


    下方跪伏的卫人,连呼吸都放轻了,无数目光偷偷上瞟,又惊恐地垂下。


    终于,萧玄烨站定在南宫驷面前,居高临下。


    “南宫驷。” 萧玄烨缓缓开口,语调轻松,却清晰地传遍寂静的广场,“抬起头来,看看你这卫国的江山。”


    南宫驷身体剧烈一颤,一点点抬起头,散乱的发丝间,露出那双曾经骄狂不可一世的双眼,他看到了萧玄烨冰冷的脸,看到了那柄指向自己的瀛王剑,也看到了下方,属于他的子民的、充满畏惧与麻木的头顶…


    萧玄烨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仿佛在看什么肮脏之物,转而望向虚空,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积郁的恨火与悲愤,如同惊雷滚过濮阳上空…


    “野火燎原,焚而不绝,春风再拂,草木重烈…” 说罢,他斜睨着南宫驷,声音冰冷:“你毁我国邦,残我宗庙,屠我子民,致使黎庶涂炭…”


    萧玄烨略作停顿,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翻涌着刻骨的恨意,却又奇异地映出一丝清明与嘲讽,他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如同冰锥般凿入对方耳中,他问:“既欲亡我大瀛,焉可不尽戮萧氏?”


    一桩桩罪行被列出,下方卫人中便泛起一阵压抑的骚动,许多老者闭目,妇孺啜泣,这些都是血写的事实,无从辩驳。


    “天道好还,报应不爽…” 萧玄烨剑尖微颤,指向南宫驷的眉心,笑问:“只是如今跪在这里的,又是谁呢?”


    南宫驷听着这些控诉,脸上的恐惧反而奇异地褪去了一些,脸上的平静称得上是癫狂,他扯动嘴角,声音沙哑干涩,却努力维持着最后的体面,缓缓道:“成王败寇,自古皆然,萧玄烨,你今日杀我,不过是轮回一场…”


    他昂首:“史书丹青之上,卫灭瀛,总是一笔,而我南宫驷,终究是曾将你瀛国踩在脚下的人,你,不过是侥幸翻身的…”


    “…丧家之犬…” 最后四字,他说得极轻,却带着毒刺般的恶意。


    萧玄烨闻言,脸上并无南宫驷期待的暴怒,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深幽如古井,不起波澜,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令人心悸:“史书?青史?”


    他微微挑眉,仿佛听到了世上最可笑的话,“史书从来由胜者主宰,工笔如何书写卫国,寡人说了算…”


    “卫国…”他轻笑,似在思索,“是暴虐无道,自取灭亡,是背信弃义,引狼入室,是君昏臣佞,天怒人怨,而你南宫驷…”


    说着,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必将是遗臭万年、永世唾骂的独夫民贼。”


    他看着南宫驷眼中最后一丝强撑的光芒终于熄灭,被绝望的灰暗取代,才继续淡漠地说着:“你放心,寡人要的,不止是卫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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