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古代言情 > 惜樽空_沐久卿 > 第200页
    苏武轻哼一声,却带着几分上扬的语调,倨傲反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谢千弦这才放下手中茶盏,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笑容美则美矣,却无端让人脊背生寒,“你深得越太子赏识,如今晏殊在太子面前,也不及你,我当年,果然没有看错你。”


    苏武闻言,走到主座旁,却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带着几分讥讽反问:“看错?谢千弦,少来这套,今时不同往日,瀛国已经灭过一次了!


    如今的赢面还有多大?你再看看我…”


    说罢,他往后一倾,双臂展开,敞开全身的大越官袍,满是炫耀:“我如今可是越太子身边的红人,前途似锦,你倒是说说看,我苏武,为何还要替你、替那个已经死过一次的瀛国卖命?”


    谢千弦端详着他,见他没有立刻赶人,也没有高声呼叫,这本身就已经是一种态度,谢千弦心中便了然,他知道苏武在待价而沽。


    “卖命?”谢千弦轻轻摇头,浅笑着开口,说:“苏武,你我相识于微末,我何曾要你卖命?我今日来,只是想问你一句……你可还记得,当年你决定潜入越国时,你的初衷?”


    “初衷?”苏武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他姿态已然放松,眼神却锐利,“我是说,我要名留青史,可我如今,也已经做到了。”


    “做一个亡国之臣,如何名留青史?况且,你只是外臣。”谢千弦刻意加重了“外臣”二字,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声音低沉地敲在苏武的心上:“苏武,你是瀛人啊。”


    短短五个字,却让苏武脸上的讥讽微微一滞。


    见此,谢千弦语气缓和下来,继续道:“落叶归根,狐死首丘,纵使你日后在越国位极人臣,身上流淌的血脉不会变,史书上,你终究带着瀛的印记…”


    “实话告诉你吧,我王终有一日会与越国开战,届时你的选择,才会真正叫你…名留青史。”


    苏武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忽然抬眼,问:“你…不用我的把柄,威胁我?”


    “威胁?” 谢千弦淡然一笑,那笑容纯净如雪,眼底却深不见底,“那是最下乘的手段,我要的,是一个真心愿意为瀛国未来筹谋的苏武,而不是一个被胁迫的傀儡。”


    他话锋一转,带着无比的笃定,问:“你对如今的瀛国,就这么没有信心?”


    “信心?”苏武嗤笑,“凭什么?”


    “凭萧玄烨。”谢千弦的回答斩钉截铁,“他是我选中的主君,苏武,你要对你的家国,对你的君王,有信心啊。”


    “家国?君王?”苏武像是被触及了逆鳞,猛地站起身,脸上伪装的平静被打破,流露出积压已久的愤懑,“我在瀛国武试时受的屈辱你可知道?那些宗室子弟,那些所谓才俊,是如何嘲笑我这个边陲小地出来的寒门?


    他们凭什么?我根本不在乎什么家国君王!


    我只想去那天外天,做人上人!”他情绪激动,终于将深埋在他心底最真实的欲望嘶吼出来。


    谢千弦静静地看着他发泄,待他喘息稍定,才缓缓开口:“瀛国新法,军功授爵,你知道阙京一战,有多少寒门凭此晋身么?”


    苏武喘着气,盯着谢千弦,似乎在权衡,又似乎不敢相信,谢千弦幽幽站起,道:“你是聪明人,你应该明白,只有瀛国真正强大,屹立于天下之巅,你这个出身边陲小地的瀛人,才能真正将那些曾轻视你的人踩在脚下,否则,你以为,越国的世家贵族,看得起你?”


    他瞧着苏武脸色堆起的疑虑,问:“你以为,宇文护,看得起你?”


    一提到这个名字,苏武脸色果然变了,半晌,他重新坐下,却带着一丝试探:“就算如你所说……可越国不是纸老虎,越王最是仰仗宇文护,有他在,越国稳如泰山,宇文护不死,旁人休想轻易打进来。”


    “谁说一定要从外面打进来?”谢千弦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毒蛇吐信,“天下只有一个越国,可越国,不只有一位越王…”


    他轻笑:“一朝天子一朝臣的道理,不是再简单不过了吗?”


    苏武略微一怔,很快明白了谢千弦的暗示,越王老矣,又只有容与这一个儿子,容与的太子之位不可动摇,便也意味着,他的越王之位,不可动摇!


    恍然间,苏武竟然能明白,为什么晏殊和谢千弦这些人都是麒麟才子,晏殊曾说,一国之运,不在于一君之存亡,其可畏者,乃继统之君,犹胜前朝,这谢千弦,也是一样的…


    “那……晏殊呢?”苏武下意识地问,“有他在,越国内政难有大的动荡。”


    “晏殊…”谢千弦轻轻咀嚼着这个名字,脸上露出一种奇异的表情,忽然饶有兴致地问:“越人叫他什么来着?”


    苏武没好气地答:“还能是什么,文曲星呗!”


    “文曲星…”谢千弦幽幽一笑,笑里却藏着一丝算计,“是因为他聪明?”


    “哼!”苏武对晏殊也没什么好印象,不屑道:“除了是因为他聪明,还能是什么?”


    “那简单啊…”谢千弦嫣然一笑,一副悠然自得的姿态,道:“让他不聪明便是了。”


    苏武一愣,没太明白:“你什么意思?”


    谢千弦却没有直接回答,他整理了一下衣袍,仿佛只是来闲话家常:“明日我临走之前,还会再助你一臂之力。”


    说完,他不等苏武再问,身影融入殿外的黑暗中,只留下苏武一人坐在原地,心中波澜起伏…


    如谢千弦所说,来日瀛越若起战端,自己这个间者,必是关键一环…


    他反复咀嚼着谢千弦的话,也反复推算着自己的来路与结局…


    雁过留声,人过留名…


    我苏武,要做一桩,改天换地的…大买卖!


    ……


    上卿府邸门前的积雪同样映照着两张凝重的面孔,宇文护与晏殊自宫中归来,同乘一车,却一路无话。


    沉重的气氛压迫着随行的侍从,连马蹄踏雪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刺耳。


    马车停下,宇文护率先下车,大氅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以往,宇文护总是要停下来等一等,等一等晏殊,或者干脆将人扶下来,这一次,却是径直大步走向了府门。


    背影僵硬得很,透着压抑的怒火,晏殊跟在他身后,微蹙的眉头泄露了他心中的不安。


    他知道宇文护在生气,这份怒气如此汹涌,让素来冷静的晏殊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开口缓和。


    从下车到进入正殿,宇文护始终一言不发,周遭的侍从早已察觉到两位主子之间异常的气氛,个个屏息凝神,连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一个不慎便成了出气筒。


    一名侍女小心翼翼地奉上热茶,刚放到案几上,宇文护看也未看,随手抄起那只精致的茶盏,狠狠掼在地上!


    “啪嚓——!”


    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殿中格外惊心。


    “滚!都给我滚出去!”宇文护的怒吼如同惊雷炸响,让晏殊都为之一惊。


    一众侍从吓得面无人色,慌不迭地躬身退下,瞬间走得干干净净,殿内便只剩下他们二人。


    晏殊看着地上四溅的茶水与碎片,沉默了片刻,终是开口,声音依旧维持着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武安君若有火气,何必要为难下人,冲我来便是…”


    “武安君?”宇文护猛地转过身,一双鹰眼因愤怒而泛红,他死死盯着晏殊,这三个字仿佛火上浇油,“好,好得很!我真是对你太好,纵得你忘了分寸,如今连名姓都不会叫了,是不是?”


    晏殊见他如此,心中也涌起一股执拗的委屈,他偏过头,声音冷了几分:“下官只是代相,若有得罪之处,还请武安君恕罪。”


    宇文护简直要被气疯了,他几步跨到晏殊面前,胸膛剧烈起伏,几乎是咬着牙质问:“你一定要这样说话?你一定要气死我是不是?!”


    晏殊抬眸,对上他盛怒的视线,想说些什么,却被宇文护接下来的动作惊得忘了言语…


    只见宇文护猛地弯腰,一把将他拦腰扛起,将他整个人扛在了肩头!


    “宇文护!你放肆!放我下来!”晏殊又惊又怒,他堂堂一国代相,何曾受过如此对待?可他奋力挣扎,手脚并用,但宇文护的手臂如同铁钳,纹丝不动。


    宇文护无视了他的挣扎与斥责,扛着他大步流星地走向偏殿的暖阁,一脚踹开房门,将他不算轻柔地扔在了柔软的床榻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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