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古代言情 > 惜樽空_沐久卿 > 第152页
    尽管已有预料,亲耳听到这消息,谢千弦的心还是猛地一沉,仿佛被无形的手攥紧,窒息般的疼痛蔓延开来。


    沈遇继续说着,声音里却藏着无力:“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他救过我,也救过我妹妹,我原本只想暗中护送一程,至少确保他平安抵达流放之地,谁知…”


    他深吸一口气,叹道:“刚出阙京不过百里,便遭遇了大队人马伏击,夜羽和楚离虽然一路跟着,但对面精锐尽出,手段狠辣,分明是要赶尽杀绝。”


    他握紧了拳,骨节泛白:“我们寡不敌众,被逼至崖边,眼看要杀出重围,殿下他却…”


    谢千弦的呼吸停滞了,连带着眼中的微光都僵硬了…


    沈遇的声音哽咽了一下,随即闭上眼,无奈道:“他自己,跳了下去…”


    木屋里死一般寂静,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衬得这沉默愈发令人心窒。


    跳了下去……


    自己跳了下去……


    是死,也是解脱……


    这几个字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刺入谢千弦的心脏,搅得他五脏六腑都错了位,剧痛难当。


    他猛地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仿佛要将心肺都咳出,眼角却干涩得流不出一滴泪…


    那般骄傲的一个人,日月角起,帝王天成,他竟落得如此下场,若非心灰意冷,怎会自绝于悬崖?


    是因为败给卫国,是因为被废流放,还是因为…自己的背弃?


    见他如此,沈遇不知如何安慰,只能继续诉说着真相:“崖下虽是瀑布,但流水甚急,我们三人苦寻无果,我才想着来卫国碰碰运气,看能不能将你救出。”


    “瀑布…”谢千弦哑声开口,声音破碎得不成调,却好似看到了一丝希望,问:“哪里的悬崖?瀑布流向何方?”


    沈遇又道:“应当是汇入西境的沧澜江支流……”


    谢千弦缓缓直起身,脸上的脆弱与痛苦在刹那间被极致的偏执取代,他眼中仿佛有幽焰在燃烧,近乎疯狂的决心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生要见人,死…”他顿了顿,那个“死”字似乎烫伤了他的喉咙,但他还是说了出来,斩钉截铁,“…要见尸。”


    他看向沈遇,语气不容置疑:“我西下去寻,顺着水流,一寸寸地找。”


    沈遇一惊:“沧澜江汇往西境,西境可不比中原。”


    “你不必再劝。”谢千弦缓缓直起身,脸上的脆弱与痛苦在刹那间被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所取代。


    那哀莫大于心死的沉寂,仿佛所有鲜活的情绪都已随着那颗陨落的帝星一同焚毁,只余下冰冷的灰烬。


    他看向沈遇,那双曾算无遗策的桃花眼里,此刻只剩下枯井般的漠然。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仿佛命运已然注定,道:“这世间纷扰,列国争霸,于我而言,早已散场。”


    他微微偏头,目光似乎穿透了破败的木屋,望向了遥远而纷乱的中原,语气平淡得令人心驚:“合纵连横,王图霸业,我曾以为那是经纬天地之策,如今看来,不过是镜花水月,徒惹尘埃。”


    “他曾是我择定的天意…”谢千弦的声音里终于渗入一丝极淡却刻骨的痛楚,但很快又消散于无形,“如今这天光熄了,我这执棋之人,也该散了。”


    他深深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彻底的倦怠与疏离,“这盘棋,我下累了,也……下输了。”


    他微微颔首,算是承了沈遇的情,也彻底划清了界限:“你今日援手之恩,我铭记于心,他日若有机缘,或可报答。”


    “我往后的路,”他转身,目光投向西方那浓稠的夜色,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又重得如同誓言,“只向西去。”


    -----------------------


    作者有话说:咳咳,忘了说了,还有点死遁情节[墨镜](me就是爱看狗血的[眼镜][眼镜])


    第一卷“古来圣贤皆死尽”终于结束啦,将要开启第二卷“惟有饮者留其名”哦耶[加油][加油],但素我始终没有想好第二卷在哪一章隔开好,现在决定是这一章,后续有可能会变[笑哭][笑哭]


    第108章 来汲春茶牵旧绪


    残冬的寒意堪堪褪去, 初春的料峭已渗入宫墙每一寸砖石。


    连绵的细雨润湿了汉白玉的宫阶,却洗不尽那斑驳的朱漆与檐角暗沉的苔痕,庭中几株老树勉强抽出些许嫩芽, 怯生生的绿意非但未能增添些许生机, 反更衬出了这九重宫阙的衰颓。


    守卫宫门的甲士依旧挺立, 身上褪色的衣甲却仿佛与这潮湿清冷的空气凝固在一起, 透着一股被遗忘的沉寂。


    深宫偏殿内, 药味与陈旧的檀香气味混合,氤氲不散,年迈的周天子裹在厚实的锦裘中, 正斜倚在软榻上。


    天子垂垂老矣,如今更是面容枯槁, 眼窝深陷,唯有一双偶尔开阖的眼睛, 还残留着几分属于“天下共主”的威仪痕迹, 尽管这威仪早已被经年累月的忽视和诸侯的强横磨蚀得所剩无几。


    一名老内侍轻步上前, 低声禀报:“大王, 越国, 卫国和齐国的使臣已在宫外候见, 言称有要事觐见天子。”


    周王闻言,浑浊的眼珠微微转动,脸上露出一丝自嘲的苦笑, 他声音沙哑,气息微弱, 却带着看透世事的苍凉:“哦?”


    他随即又闭上眼,感慨着:“真是稀客啊,多少年都不来了, 如今还来做什么?”


    老内侍不敢接话,只是更恭敬地垂下头。


    周王艰难地喘息了几下,挥了挥手,像是破罐破摔的漠然:“罢了,叫进来吧,好歹还能想起这世上还有个周天子,总比彻底当孤死了强…”


    他顿了顿,缓缓开启的大门透了几缕阳光进来,一时的光线让他睁不开眼,他抬手缓了片刻,才道:“也让这死气沉沉的宫里,听听外面的声音。”


    片刻后,三国使臣依礼鱼贯而入,想必王宫内的守卫或寺人,他们步履沉稳,带来一丝外界清冷又躁动的春寒,可举止看似恭敬,眉宇间却难掩身为强权使者的那份自信与疏离。


    “外臣拜见天子,天子万年!”三人齐声行礼,声音在空旷却略显湿冷的殿内回荡,惊起几分尘埃飞扬。


    “万年?”周王嗤笑一声,声音却十分微弱,强撑道:“只怕再万<a href=tuijian/nianxiagong/ target=_blank >年下</a>去,尔等主公都要忘了九鼎轻重了。”


    “平身吧,有何要事,直说无妨,不必说些虚头巴脑的颂圣辞。”


    三位使臣交换了一个眼神,齐使清了清嗓子,随后深深一揖,语气恳切:“天子明鉴,臣等岂敢或忘天子威严?今日冒昧觐见,实因天下有倒悬之急,社稷有累卵之危,非天子圣裁独断,不能挽此狂澜!”


    另一卫使立刻接上,言辞激昂:“天子明鉴,瀛国,本乃周室屏藩,受天子恩泽,世守西土,然其国主昏聩,内不修德政,外屡兴刀兵,致使民怨沸腾,天下共愤!


    更甚者,此番我卫国辕门之外,瀛国败绩,便是其悖逆天命,自取灭亡之明证!”


    越使闻言,亦上前一步,语调沉稳却暗藏锋芒:“瀛国失德,已无力藩屏周室,反成天下祸乱之源,其国主原本便是弑兄夺位,罔顾宗法,更兼连年不朝不贡,目无天子,实乃大不敬!


    此等无道不臣之国,若不加以惩处,岂非令天下诸侯寒心,令周礼纲常沦丧?”


    齐使再次开口,图穷匕见:“大王!如今瀛国新败,民心涣散,正是代天行罚,重整乾坤之时…”


    他话锋一转,露出几分憾色:“然我越、卫、齐三国,虽有心讨逆,却恐师出无名,有损天子威仪,故特联名恳请大王,明发诏书,历数瀛国之罪,废其诸侯封号,收其宗庙祀器!”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榻上那衰弱的天子,又抛出了个令人难以拒绝的诱饵,“届时,我三国愿奉天子明诏,兴王者之师,共讨不臣!必使瀛国疆土,重归王化,天下诸侯,再沐天恩!此乃匡扶周室,重振天子权威之千秋良机啊大王!”


    殿内一时寂静,只有老天子粗重的喘息声回响…


    殿外隐约传来融雪滴落檐下的声音,滴答…滴答,像是催人的更漏。


    周王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锦裘,三国使臣的话语,像是一把把钥匙,试图打开他心中那扇早已尘封的,名为“权力”和“荣耀”的大门…


    那滴答的雪水声,也仿佛敲打在他沉寂已久的心湖上,激起一丝微澜。


    周王室,周王,才是这天底下唯一名正言顺的王。


    他被迫沉默了太久,久到几乎已经习惯了这王畿一隅的沉寂和诸侯的无视,此刻,听着使臣们一口一个“天子威仪”、“圣裁独断”、“重振天恩”,那早已冰冷死寂的血液,竟似乎被这初春的寒意一激,微微温热起来。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