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阳君,你可不能不管呐!”
“就是!”
吵闹声此起彼伏,眼看场面控制不住,席中萧虞忙劝:“诸位宗亲稍安勿躁!”
“大家若是真想保住封邑,更该做出实事来,让大王重新信任宗室,否则…”
“公子如此年轻,想来还不知轻重,”说着,那人颇为嫌弃地瞥了眼萧虞,继续道:“我等本就是百年的世族,自先祖起,这瀛国就是萧氏的,若是把本该属于我们的封邑分给贱民,岂不是侮辱了先祖?”
奉阳君也瞪了眼萧虞,后者生生把到嘴的话都咽了回去,沉思过后,他才缓缓道:“近来大王有意疏远宗亲,看来只有请出庶长了。”
一听要请出大庶长,宗亲们都大声叫好,大庶长乃萧氏族长,对内族人生杀予夺,对外则震慑其余家族,便是今上也必要礼让三分,由他出面,必要维护宗室的体面!
萧虞却顿感不妙,真请出了庶长,届时场面到了覆水难收的地步时,宗室在大王面前,才真是没了最后的落脚之地。
太庙檐角的铜铃在朔风中铮铮作响,十二冕旒下的瀛王面容隐在阴影里,他正跪坐在蒲团上,不知就此跪了多久,殿外才终于传来苍老的咳嗽声。
“老臣腿脚不便,让大王久候了。”大庶长萧偃扶着鸠杖缓步入内,玄色深衣上绣着的章纹在烛火中明灭,这位年近古稀的族长并未行礼,而是径直坐在了瀛王对面的紫檀凭几上。
香炉中中升起的香烟在他们之间蜿蜒如蛇,瀛王隔着烟雾望着萧氏一族的族长,看他一张脸上布满了沟壑,头发也白透了,却还要拖着这副残破的身躯干涉变法之事,一时,他对于打压世族的心更坚定了几分。
“叔祖言重。”瀛王的声音里裹着冰,“寡人正欲请教,《周礼》有云‘世卿世禄非善制’,不知庶长如何看?”
萧偃枯瘦的手指摩挲着杖首鸱鸮的眼睛,徐徐道:“《尚书》亦云‘世选尔劳’,我萧氏先祖随武王牧野誓师时,沈砚辞的祖先还在渭水边结网捕鱼呢!”
老人突然用鸠杖重击地面,惊得瓦上积雪簌簌坠落,“如今这黄口小儿,安敢妄议祖宗成法?”
佛珠在瀛王掌心摩碾间发出细微的碎裂声,他忽然起身将殿门大开,风雪顿时灌入庙堂,将列祖列宗的牌位吹得摇晃不定。
“庶长请看。”瀛王指向远处市井,“那些捧着陶碗接雪水的庶民,他们之中,也不乏有祖先曾是殷商贵族之人,”他转身时冕旒叮当,露出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当年周公制礼,可曾说过世禄应当永享?”
萧偃冷笑:“可惜我瀛国不是周室,除非,你想同周天子一样,亡国灭种!”
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袖中滑落一卷竹简,“这是三百宗亲联名的血书,请大王即刻罢黜沈砚辞,否则…”
“否则如何?”瀛王甚至吝啬于低头瞧那竹简,任他摔落在地,几乎是用了最后的耐心:“周室之衰,在于诸侯坐大而王室式微,今寡人收世族之权归中枢,正是要避免重蹈覆辙 ,况且…”
他声音陡然转厉:“新法因能而授官,您若真有为国举贤之能,何愁子孙不得富贵?”
“好...好得很!”萧偃颤巍巍站起,鸠杖在地上划出深深的刻痕,“当年老夫扶你继位时,你发誓要永保宗室…如今你萧寤生,你…”
他气得喘不过气:“老夫乃是萧氏族老,誓要保全宗室,此乃族法,与新法无关,老夫要将你从宗室除名,废了你的王位!”
“咳咳咳!”
“哈哈哈!”萧寤生忍不住笑出声来,看着萧偃说话时每个字都似从血里咳出来的一样,笑他不自量力,“庶长要记住了,寡人为王,瀛国才是萧氏当家作主。”
他一字一顿说得清楚:“寡人,才是真正的…宗室之首!”
随着萧寤生的声音在大殿回响,他的背影终究消失在风雪中,老人踉跄着扶住廊柱,近乎悲哀地嘶吼:“你会…毁了瀛国!如今你为集权自毁栋梁,他日黄泉之下,看你有何面目见萧氏列祖列宗!”
瀛王的王驾早已在风雪中远去,他抬手接住一片雪花,看它在掌心渐渐化作雪水,不知何时,指甲已深深掐入皮肉。
他忽然捏碎那片残雪,对着王礼吩咐:“去告诉代相,新法再加一条,宗室子弟年满十五未立功者,削爵一等。”
太庙外的古柏上,最后一片枯叶终于被积雪压断,沉重的朱门在身后阖上,隔绝了列祖列宗牌位的森然注视,却隔不断萧偃胸中翻腾的怒火与耻辱。
风雪似乎更急了,细密的雪粒抽打在脸上,如同无数冰冷的针尖,他拄着那根象征族权的鸠杖,每一步都踏得异常沉重,仿佛他正拖着整个萧氏宗族衰朽的荣光艰难前行。
家宰带着几名健仆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他,大气不敢出。
车驾就停在太庙外的广场,但萧偃却拒绝,他需要这刺骨的寒冷来压制胸腔里那股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灼热痛楚,他便沿着宫墙外的长街,蹒跚地向自己的府邸走去。
风雪迷眼,长街上行人稀少,只有车轮在厚雪上碾过的吱呀声和风雪的呼啸。
转过一个街角,便是阙京西市,平日这里商贾云集,喧闹鼎沸,此刻虽因风雪冷清了不少,但市集入口处那面新立起的告示墙前,却意外地聚集了不少人,黑压压的人群在风雪中攒动,议论声嗡嗡作响,穿透风雪清晰地传来。
“……循功劳,视次第?嘿,说得倒好听!”
“可不是嘛!那些老爷们享了几百年的福,真能舍得把封邑吐出来?”
“我表兄在城外屯田,这次合纵立了功,听说真分到了二十亩地!就在原来奉阳君封邑的庄子边上!”
“真的假的?那庄头能答应?”
“告示都贴这儿了,白纸黑字写着呢!不过……就怕雷声大雨点小,最后倒霉的还是咱们这些平头百姓……”
“嘘!小声点!看那边……”
人群的目光顺着议论声,聚焦在了正从街角转出的萧偃一行人身上,那身只有宗室重臣才有资格穿着的玄色深衣,那根即使在风雪中也透着威严的鸠杖,立刻让许多人噤了声,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让开道路,眼中带着敬畏、好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如此敬畏,人群后方,一个喝了些薄酒御寒的粗豪汉子,借着酒意,声音格外响亮地嚷道:“怕什么!新法都说了,凭功劳吃饭!咱们这些泥腿子,往后也能抬头做人了!那些个光吃饭不干活的蠹虫,早该收拾了!”
他身旁几个同伴也跟着哄笑起来。
“蠹虫”二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萧偃本就滴血的心上,太庙中萧寤生的每一句诛心之言,每一个轻蔑的眼神都在此刻被无限放大…
百年世族,与国同休的荣耀,竟被这些粗鄙的贱民如此轻贱践踏!
萧偃猛地停住脚步,枯瘦的身躯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剧烈颤抖起来,他浑浊的双眼瞬间布满血丝,死死盯住那个口出狂言的醉汉。
“放肆!”家宰厉声呵斥,“此乃大庶长,尔等贱民安敢胡言乱语!”
那醉汉被喝得一怔,酒醒了大半,但周围人群的目光让他有些下不来台,嘟囔道:“大庶长……大庶长又怎样?新法面前,不也得……也得看功劳嘛……”声音虽低了下去,那份不驯却显而易见。
“看功劳?好!好一个看功劳!”萧偃的声音嘶哑尖锐,是刻骨的怨毒和疯狂。
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剑,那并非战场杀伐的利器,而是一柄象征身份的礼仪之剑,冰冷的剑锋在风雪中闪烁着寒光…
“老夫的功劳!是先祖随武王血战牧野,为立国流尽的鲜血,岂容尔等蝼蚁置喙!”他挥舞着长剑,剑尖指向人群,状若疯癫,“祖宗之法不可废!尔等贱民,安敢妄议国政,诋毁世族!再敢妖言惑众,老夫今日便以家法族规,清理门户!”
剑锋的寒光与老人扭曲的面容在风雪中更是骇人,人群被这突如其来的拔剑相向吓得连连后退,惊呼声四起,原本还算有序的场面瞬间混乱起来。
就在这混乱推搡之际!
一个瘦小的身影,似乎是个想挤到前面看告示的少年,不知怎的猛的一个踉跄,惊呼着直直向前扑倒,而前方,正是萧偃因激动而微微前倾的身体,以及他手中那柄锋锐的长剑!
噗嗤!
一声血肉被利刃穿透的闷响,骤然压过了所有的风雪声和惊呼…
少年扑倒的身体撞在了剑尖上,那柄华贵的剑,竟如同切豆腐一般,轻易地穿透了他打着补丁的粗麻冬衣,深深没入了他的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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