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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4章 壶关聚首(四)


    枯草凝着白霜,风穿过破败的窑顶孔洞,发出呜呜的哀鸣。这里远离主道,僻静得只有鸟雀偶尔扑棱飞起的声音。


    这是她找谢晏要的地方,这么小的事,谢晏直接就给她了,不需要与家中说道,毕竟也没人住。


    本来谢晏就对她很殷勤,古人很早熟,十七八岁结婚,可能七八岁就会定下。


    明昭对他的家世与性情都挺满意,就从来不拒绝他的殷勤,她从来不喜欢女强男弱那一套,好不容易打拼得到名利,最后去供养一个弱鸡吗?


    没用的垃圾应该放垃圾站,当小都嫌他没用,没有野心是庸才,她就喜欢守身如玉端茶倒水的李世民。


    但很明显,这片天地并没有这样的英雄,与其期待别人,不如自己奋斗一把。


    她才八岁,如今重活了一辈子,不管在什么地方,都要活出人样来。她那么努力,又那么争气,她想要造出一个新世界,怎么被托举都是应该的,她讨厌拖后腿的人。


    尤其是身边人。


    赵勇陆野带着几个最精干的赵家旧部,像钉子一样守在废墟外围,窑址内部,被简单清理过。


    核心是那座半塌的旧窑,旁边堆着青冈木,这是最近砍的,都经过阴干,劈成尺长条块,码放整齐,透着沉甸甸的质感。


    明昭披着旧斗篷,小脸在兜帽下半掩着,只露出沉静的眼睛。她身后半步,是赵怀远和以前赵府的匠人,鲁师傅和陈瘸子,他们早年烧过炭,话也少。


    两位匠人脸上都带着疑虑,尤其是陈瘸子,看看眼前这个粉雕玉砌的小女郎,嘴角抿得死紧。


    但他心里也是松了一口气,女郎的想法天马行空,但终究用得着他。


    明昭的手从斗篷下伸出,指向旧窑,声音清晰地在寂静中荡开,“鲁师傅,陈师傅,今日我们不是修补旧窑,我要一座新窑。在这里,原址重起。”


    鲁师傅上前,搓着手,“女公子,您画的图样,老汉看了,这窑封得太严实了,烟道也拐了弯,怕是,怕是火闷死了,也怕憋炸了。”


    陈瘸子也闷声开口,“烧炭老汉懂,挖个坑,堆上木头,覆了土,留个口子烧就是。您这忒麻烦。木头也忒讲究,青冈木硬,难烧透。”


    明昭走到那堆青冈木前,拿起一根,看着干燥坚硬的纹理。“要的就是它难烧透。”


    她转向两位匠人,目光扫过他们粗糙的脸,“寻常烧法,烧出来的是柴的尸骸,酥,脆,烟大,是死炭。我要的,是把它骨子里的精魂炼出来,让它脱胎换骨,变成活炭。”


    她用的词玄乎,眼神却笃定。“窑封得严,是不让精魂随乱烟跑了。烟道拐弯,是让浊气沉下来。火候,”


    她顿了顿,看向窑口,“不是看火烧得多旺,是看烟变色,你们按着图来就是,陆野与赵叔会带着人给你们打下手。”


    “诺。”


    ······


    城里也有许多士族逃难来的,能南逃的都是高等士族,小士族是没有消息,也没有南去的船。


    这个时代是门第最严苛的时代,也是最黑暗的时代,平民一批批的死,穷人死完了,有钱无权的人变底层,灾难来临,只能活小部分人,那必然是有钱有权有势的高等士族,累世簪缨。


    北地过不去的,条件好的自己有坞堡,有兵马,本身就是硬骨头。


    谢云归是个异类。


    窑址的改造在沉默高效地进行。


    赵勇领着人按明昭画的简易线图夯实地基,挖掘烟道坑,陆野的人则分成两拨,一拨伐木运料,一拨持着简陋武器在外围游弋警戒。鲁师傅和陈瘸子起初还有些嘀咕,但见明昭虽小,指令却清晰异常,对物料、尺寸、角度都有明确要求,甚至能指出他们施工中微小的偏差,那份犹疑便渐渐信服。


    女郎真的懂。


    与此同时,云城内,因火炕带来的暖意与希望,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扩散发酵。


    崔夫人行事雷厉风行,得了明昭传授的盘炕要领,第二日便在城中几处人流聚集之地张榜,又派了伶俐的管事带着泥瓦匠现场解说演示。


    告示写得明白:为御严冬,太守夫人体恤军民,推广暖炕之法。官府可提供匠人指导,便宜出售处理过的土坯砖石,鼓励各家各户,尤其是家有老弱、兵卒戍卫之家,自行或合伙盘炕。


    起初,观望者多。


    这炕听起来新鲜,费工费料,谁知是不是贵人一时兴起?


    但很快,第一批吃螃蟹的人家尝到了甜头。


    最早盘炕的是几个城墙戍卫的什长家里。


    他们家里多是老母妻儿,冬日最难熬。


    得了上官暗示,又见官府补贴材料钱,便咬牙试了。不过两三日功夫,新炕干透,第一次烧起火来。


    那体验是颠覆性的。


    不再需要彻夜守着呛人的炭盆,担心火星或被熏晕。


    只需傍晚添一次柴,那土坯台子便能将热量丝丝缕缕储存起来,缓慢释放一整夜。


    屋里暖意融融,却不是炭火那种干燥炙烤的热,而是温润厚实的暖,贴着炕沿坐,寒气从脚底被驱散。


    老人不再夜咳,孩子能睡个踏实觉,守夜归来的兵士,也能瞬间被暖意包裹,冻僵的手脚很快回暖。


    消息像长了翅膀。


    “王什长家那炕,真神了!他老娘的风湿腿,这几日都没喊疼!”


    “李婶子家小娃,前阵子冻得小脸发青,睡了炕,脸蛋都红润了!”


    “昨晚去老张家借东西,一进门,嚯!那暖和气儿,比炭盆得劲多了!还不呛人!”


    羡慕、好奇、最终化为行动。


    越来越多的百姓涌向官府指定的地点询问,泥瓦匠成了最抢手的人,工钱都涨了几分。


    土坯、砖石的需求激增,带动了城内简易作坊的兴起。


    一些脑子活络的,开始琢磨用更廉价的材料替代部分砖石。


    这股火炕热自然也吹进了那些暂居云城的士族家中。


    这些南逃无门、滞留北地的中小士族,家底比平民丰厚,但对寒冷的耐受度未必更高。


    他们本就关注着谢家的一举一动。


    眼见谢府自己用上了火炕,连守城兵卒的营房都在陆续改造,心下便已信了七八分。再派人去市井打听,听到的皆是交口称赞,那剩下的疑虑也烟消云散。


    面子固然重要,但里子更实在。何况连太守夫人都亲自倡导,这已不止是奇技淫巧,而隐隐有了与民同艰、共抗严寒的德政意味。此时若不跟上,反倒显得不合时宜,吝啬古板了。


    于是崔夫人的管事很快便接待了好几拨衣着体面,谈吐文雅的家人,都是代主家来询问,可否请府中熟手匠人前往盘炕,价格好商量。


    有家底颇丰的,直接要求用青砖砌面,弄得美观些。


    崔夫人对此乐见其成,一一妥善安排。


    消息也断断续续传到了窑址。


    赵怀远偶尔回城取物,会带回些见闻。


    他讲给明昭听时,明昭只是点点头,并无太多讶色,仿佛这一切早在预料之中。


    因为人的本性没法拒绝过得更舒服,尤其是看邻居家过得比自己舒服,类似于农村他家有车我也要,他家翻新我也要。


    当赵怀远提到连城里郑家、吴家那样的人家,都抢着要盘炕,还说若是砖石不够,他们愿出高价从外地购时,明昭闻言,手中树枝顿了一下,抬起眼笑了笑。


    那代表她的买家城里也有。


    寒风卷过枯草,刮在脸上像小刀子。


    崔夫人安排得极有条理,将愿意盘炕的人家分区划片,由集中培训过的匠人带队施工,材料统一调配,既提高了效率,也避免了混乱。


    云城冬日阴冷的宅院里,开始响起叮叮当当的凿砌声,带着希望的忙碌气息弥漫着。


    对于新窑,她没有催促,只是每日沉默地站在不远处,看着鲁师傅和陈瘸子带着人,一板一眼地按她那张简陋却关键的图纸施工。


    图纸上的窑,与魏晋任何炭窑都不同。


    它更像一个放倒的葫芦,肚大口小。


    窑体用黄泥掺入碾碎的陶片、麦秸反复捶打,厚实得惊人。


    窑门是厚重的木板,边缘有精心设计的卡槽,用于填入特制的湿泥密封条。


    烟道并非直通向上,而是在窑体后方先向下探入一个浅浅的沉灰池,再折转向上,伸出地面,像个古怪的烟囱脖子。


    “这……烟还能往下走?”


    陈瘸子私下对鲁师傅嘀咕。


    鲁师傅闷头抹着泥,“女公子说了,让浊气沉下来,照着做吧。”


    陆野带着他的人一直清理场地、搬运泥土砖石、砍伐搬运符合要求的青冈木。


    赵勇则领着几个最细心的旧部,协助两位匠人处理关键部位的搭建。


    整个窑址被管理得井然有序。


    明昭大部分时间只是看着,偶尔在关键节点,会走上前,用稚嫩的声音指出细微的调整。


    “这里,泥再厚半寸。”


    “烟道拐角,弧度再缓些。”


    “观火孔的云母片,务必嵌平,不能漏气。”


    七日后,新窑落成。


    它蹲踞在山坳里,灰扑扑的,并不起眼,但那种严丝合缝的厚重感,以及古怪的烟道设计,透着迥异于时代的工业美感。


    开窑前的准备庄重得近乎仪式。


    精选的青冈木条被再次检查干燥程度,然后按照明昭要求的井字形交错法,小心翼翼码放入窑,每一层之间留出均匀的,指头宽的空隙,确保热流能无阻穿透。


    封窑。


    湿泥被仔细填入每一道缝隙,观火孔装上云母片,窑门被重重合上,卡槽嵌入湿泥条,最后用大石顶住。


    那座新窑彻底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堡垒。


    所有人退开,目光聚焦在唯一的点火口和那古怪的烟道上。


    明昭站在最前方,斗篷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


    成败,就在今日。


    “点火。”


    命令下达,干燥的松明被投入点火口,火焰瞬间舔舐上底层的青冈木。


    橘红色的光芒从点火口透出,映亮了周围人紧张而期待的脸庞。


    点火口随即被一块特制的泥板半掩,只留一条狭窄的缝隙控制进气。


    起初,烟道口毫无动静。


    窑内传来木柴燃烧的噼啪声,沉闷而压抑。


    约莫一刻钟后,浓白如乳的蒸汽,从烟道口缓缓涌出,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团团白雾。


    “是水汽!”


    鲁师傅低呼,这与烧普通炭初期的情形一样。


    明昭不语,只是紧紧盯着那白烟的量与色泽。


    白烟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渐渐变得稀薄,颜色也开始掺杂进灰黄色,气味也变成了木材加热特有的微焦味。


    “挥发分出来了。”


    陈瘸子喃喃道,手心捏了把汗。按照经验,这时候就要小心控制,别让火太大,也别让火灭了。


    明昭依旧沉默,眼睛盯着烟气变化。


    灰黄色的烟雾又持续了许久,颜色逐渐加深,变得浑浊发蓝,烟气量也达到一个高峰,带着更明显的焦糊气。


    围观的人群中开始出现不安的骚动。


    这烟色,怎么看都像是要烧过头了!


    赵勇眉头紧锁,两位匠人更是额头见汗,几次看向明昭,欲言又止。


    明昭在心中默默计时,就是现在!


    当那股灰色的浓烟达到顶峰,并开始出现趋向透明的苗头时——


    “封死点火口!全部!”


    赵勇和陆野几乎同时扑上,用备好的湿泥团死死堵住那条仅存的进气缝隙,并迅速糊上厚泥。


    烟道口瞬间失去了绝大部分烟气的供应。


    窑内燃烧的声音骤然变得更加沉闷,仿佛巨兽被扼住了喉咙。烟道口涌出的灰色烟雾肉眼可见地变淡、变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烟道口最后一丝淡青色的,几乎透明的烟气袅袅散尽,再无动静。


    窑内也彻底没了声息,只有窑体本身因为内部高温而发出的,轻微的嗡嗡共鸣声。


    “封烟道!”


    明昭再次下令。


    烟道口也被迅速用湿泥封死。


    明昭眼神亮得惊人。


    “成了。接下来,等它自己凉透。至少三天,谁也不准靠近窑体,尤其不准动封泥。”


    命令被严格执行。


    炭窑成了禁区,由赵勇和陆野的人轮班看守。


    等待的三天,格外漫长。


    希望与焦虑在每个人心中,那密实的窑体里,究竟是炼出了,还是一窑昂贵的灰烬?


    第四天清晨,窑体彻底凉透。


    所有人再次聚集,比开火那天更加沉默。


    要是女公子搞错了,怎么哄她?


    好愁。


    明昭亲手抚过冰凉厚重的窑门,“开窑。”


    窑门被艰难地撬开,封泥剥落。


    没有预想中的热浪,晨光顺着敞开的窑门投入。


    映入眼帘的景象,让所有人瞬间失语,连呼吸都屏住了。


    窑内那些青冈木条依旧保持着码放时的井字骨架,但它们的形态与质地,已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它们不再是木材,而是通体乌黑,幽光内蕴,宛如墨玉雕琢而成。表面光滑,形体收缩,却更加致密坚硬。


    鲁师傅颤抖着手,拿起最上面一根。入手沉甸甸,冰凉,却蕴含着某种蛰伏的热力。


    他用力一掰,纹丝不动!又取过一块石头轻轻敲击。


    “铮——!”


    清脆犹如金石相击的声响,回荡在山坳清晨中,击碎了所有残存的疑虑。


    陈瘸子扑到窑口,不顾肮脏,探身进去细看,又拿起几根检查,老脸都激动得扭曲,“乌,乌玉!真是乌玉啊!一点没碎!没裂!这炭,这炭成了精了!”


    明昭走上前,从鲁师傅手中接过那根青乌炭。


    没错,是这炭,这属于自己手艺,她没暴富之前,就靠这个了。


    她将炭条递给赵怀远,“试烧。”


    简易的火盆被点燃。


    幽黑的炭条投入其中,火焰很快附着上来。


    不是普通木炭烟大呛人,这炭安静有力地燃烧着。


    几乎没有烟雾,只有热浪散发出持久均匀的热量。


    成功了。


    不仅仅是成功,是远超她预期的,颠覆性的成功。


    明昭转过身,面对着激动难抑的众人。


    晨光为她瘦小的身影渡上一层淡金。


    “此炭,名为青乌。”


    “从今日起,赵氏炭行成立。”


    山风掠过,吹动她斗篷的衣角。


    众人反应过来欢呼着,这炭这手艺他们都会了,如今可以跟着主家混,他们是心腹,不会被轻易遗弃。


    没有人想着单干,因为没有势力护着,在这世道,有财路可没有命挣。


    她做出来后就准备拉投资,今天有太阳,正好沐浴更衣,回府泡在温暖的浴水里洗去了连日奔忙的疲惫,也涤净身上沾染的炭灰。


    明昭换上干净得体的衣裙,头发用木簪松松绾起,虽无奢华饰物,自有洗净铅华的清冽气度。


    饭食简单,却热乎可口。


    她慢慢吃着,脑中已将接下来要说的话、要展示的东西,反复推敲数遍。青乌炭成功了,要将其转化为实实在在的产业、势力和未来,她需要谢云归深度的认可与支持。


    她得与谢家合作。


    拜帖是上午送去的,午后不久,谢府的仆役便来请,言太守正在书房相候。


    这么快?


    谢家真的挺靠谱。


    踏入熟悉的书房,炭火依旧,墨香依旧,只是谢云归看她的目光,比以往更多了几分期待。


    谢云归很想知道,这个女娃,又做出了什么?毕竟前面几样都没有找上他,这次莫非有什么大事?


    “明昭拜见太守。”


    明昭行礼,姿态从容。


    “坐。听你说城外之事,颇有进展?”


    谢云归示意她坐下,语气温和,开门见山。


    明昭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随身的布囊中,取出一个用干净粗布包裹的物件,放在案几上,轻轻打开。


    里面正是几根乌黑发亮的青乌炭。


    “请太守一观,此乃明昭与匠人新制之炭,名青乌。”


    她声音清晰,不疾不徐。


    谢云归的目光落在炭上,伸手拿起一根。


    入手沉实,触感冰凉坚硬,与他平日所用乃至见过的任何炭都截然不同。


    他眼中掠过一丝讶色,细细端详,又轻轻互击,那清脆的声音让他眉头微挑。


    “此炭确乎不同凡响。”


    他放下炭条,看向明昭,“你欲以此炭,行商贾之事?”


    这年头买卖可不好做。


    “非止商贾。”明昭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清澈坚定,“明昭欲以此炭为基,立赵氏炭行。今日来,是想与太守商定此事章程。”


    谢云归身体微微后靠,这还是头一回有人找他做生意,商贾在士农工商里,是最卑贱的,士族做这个,都是遮遮掩掩,羞羞答答,从来没有摆在明面上的。


    不过北方都这样了,讲究的都去了南边,也无所谓了,“哦?细细说来。”


    明昭想了想,就将已经打好草稿的说辞娓娓道来。“我赵家百余人,不想拖累太守,所以明昭想了办法,弄了这炭。”


    谢云归觉得他被这女孩凡尔赛到了,因为想,所以做了出来,行吧,真是心想事成。


    “炭行之事,明昭已思虑周全。”


    明昭条理清晰地阐述,“炭行由明昭主持,赵家占五成五股,负责全部资财投入、技术秘法、日常经营及一应风险。太守府占四成五股,为官股与资源股。”


    谢云归没听明白,但是他不说,显得他学问还不如八岁女娃,这怎么行?


    她顿了顿,见谢云归神色未变,继续道:“官股三成,换取的是太守府准许炭行在云城及周边合法经营、使用场地、采伐木材之权,以及炭行商队悬挂云城标记、受官府庇护通行之利。炭行净利,此三成直接归于府库,可用以补贴军需、抚恤孤寡、兴修水利等公用。”


    “资源股一成五,”明昭加重了语气,“换取的是太守您个人所提供的人脉渠道。尤其是,”


    她目光灼灼,“未来青乌炭欲销往北地各据守之坞堡、世家,非有太守深厚人望与可靠渠道不可。此一成五之利,便是炭行对太守为此耗费心力的酬谢。”


    谢云归:······


    这小女郎,好大的胃口,居然想让他帮忙卖东西!


    “你倒会算计。”谢云归不置可否,“将我与炭行绑得如此之紧。若炭行失利,我岂不是白白损耗信誉?”


    “炭行不会失利。”


    明昭语气笃定,将另一小包东西推上前,“太守请看,此乃用青乌炭与市面常见粗炭,同等重量,同时点燃比较之灰烬。”


    布包打开,一边是洁白细腻,量少的灰烬,另一边是灰黑、粗糙、量多近一倍的炭灰。


    高下立判。


    “青乌炭耐烧时长是粗炭三倍有余,热量更高,烟气近乎于无。无论是军中值夜、匠铺冶炼,还是士族冬日围炉,皆是上选。其利,不言自明。”


    这个就不是卖给平民的,她这是奢侈品,那群无论在哪都要与众不同的世家,就很好卖。


    明昭缓缓道,“如今云城火炕渐广,对优质炭火需求更增。城内市场,足可养活炭行。而北地坞堡,缺的从来不是金银,是过冬的底气、是冶炼的燃料、是彰显实力的雅物。青乌炭可同时满足这三者。”


    她看着谢云归,她开始说好处,“太守联络诸堡,共抗胡尘,光靠大义名分,日久难免乏力。若有青乌炭这等实用之物作为往来馈赠、公平交易之物,岂不如虎添翼?炭行商队往来,亦可为太守耳目。此非损耗信誉,而是增值信誉,将虚无缥缈的盟约,化为实实在在的利益往来与情报互通。”


    书房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炭火映照着谢云归沉思的脸庞。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这样吧,孩子,我当你第一个主顾,今冬的炭,按市价去你那采购。”


    “你很聪明,这生意谢家跟你做了。炭行所得,优先保障云城军民所需。与坞堡交易,需以粮、铁、盐、药等紧缺物资为要,具体比例,需共议。炭行紧要人员,需报备。炭行账目,需接受府中核查。”


    “理当如此。”


    明昭毫不犹豫应下,这正是她想要的。


    “另外,”谢云归目光落在她身上,“我让晏儿参与炭行事务,从联络、运筹到账目,都让他跟着学。你若有闲暇,多提点他。这孩子,心性纯良,但于这乱世经济之道,所知甚浅。”


    明昭心领神会,“明昭必与晏阿兄同心协力。”


    谢云归点了点头,他真是喜欢这聪明的孩子,未来能成为谢家主母就再好不过了。“既如此,便依你所言。具体契书,我会让主簿与你细拟。窑址正式划归炭行使用,首批青乌炭,先供城防与府中使用。至于与坞堡联络之事……”


    他沉吟片刻,“待你炭行稳定产出,我可先修书几处相熟堡主,以为引荐。”


    “多谢太守!”


    明昭起身,郑重一礼。


    心中那块最大的石头,终于稳稳落地。


    有了谢云归的深度绑定与渠道支持,赵氏炭行便不再是孤悬的小作坊,而是半只脚踏入了云城的权力,获得了向更广阔天地扩张的通行证与保护伞。


    走出太守府,午后阳光正好,驱散了些许冬日的凛冽。


    这时里头传出了谢恒厥是喊声,“明昭——”


    “明昭——”


    明昭站在石阶上,回望府门跑出来的人,谢恒厥漂亮的眼睛看着她,“明昭,你来了为什么不来找我,这些日子我去找你,赵府的人一直说你不在,我好想你啊——”


    他好委屈。


    谢恒厥几步冲到明昭面前,明明漂亮得像猫儿的眼睛,他望着她时,却像只被主人冷落了许久的狗狗。


    “我真的好想你……”


    他声音稚嫩还拖着尾音,伸手揪住明昭的袖角晃了晃,“阿父说你忙大事,可我都见不到你。”


    明昭看着他这副模样,恒厥有着赤子之心,她坚硬的心软软地塌下去一角。“我也想你呀,”


    她声音是独独对谢恒厥才有的柔和,“只是这些天都在忙着烧一样很重要的东西。你看,我这不是一忙完就来了么?”


    谢恒厥吸了吸鼻子,目光落在她脸上,仔仔细细地看,“你好像瘦了点,”


    他嘟囔着,手指松开了袖子,转而拉住了她的手,“手也凉凉的,明昭,你是不是很冷?”


    他的小手掌温热,与明昭一样高,将明昭微凉的手指包裹住,她回握住他的手,牵着他慢慢走在街上。


    “是有点冷,不过忙起来就顾不上啦。”她一边走,一边侧头看他,“我给你留了好东西哦。”


    “是什么?”谢恒厥眼睛立刻亮起来,脚步都轻快了些。


    “现在不告诉你,”明昭故意卖关子,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等过两天,炭行那边安顿好了,我带你去看看。我的炭烧出来的时候,可漂亮了,乌黑乌黑的。”


    她描述得简单,却勾起了谢恒厥十足的好奇心。“与炭盆里烧得不一样吗?”


    “当然不一样了。”明昭耐心地回答,两人沿着街道慢慢走,冬日下午的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交织在一起。“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好!”谢恒厥用力点头,他停下脚步,两人正走到街角卖热腾腾蒸糕的小摊附近,甜香随着白蒙蒙的热气飘散过来。明昭从怀里掏出钱——


    “我们先吃点热乎的,暖暖身子,好不好?”她指着那金黄油亮的蒸糕,“我请客。”


    谢恒厥眼睛弯成了月牙,重重地嗯了一声。两人凑到摊子前,看着摊主麻利地夹起两块蒸糕,用干净油纸包了递过来。蒸糕烫手,他们一边吹着气,一边小心地捧着,并肩坐在摊子旁避风处的石墩上。


    明昭看他这样子想起小说里被一碗白粥骗了的白富美,她被自己的脑补笑到了,乐不可支的笑出了声。


    谢恒厥:??


    明昭才想起来,“你方才怎么知道我去了你府上?你不是在读书吗?”


    谢恒厥把蒸糕咽下去,“我读书的时辰不多,一天跟着夫子学两个时辰,兄长读的时间长,我在练武,我从小力气就很大,背书怎么背都头疼,阿父说我这德性就练武好了。”


    明昭挑了眉头,这年头男子也讲究肤白貌美柔弱美,畸形的审美,越是白嫩柔弱越美,为了美白都嗑五石散,士家子肌肤嫩得都不能穿新衣,只能穿旧衣。


    高门雅士称之为肤如凝脂,弱不胜衣,乃风流之人。


    武夫被他们骂为狗辈,屠夫,卒,甚至有士子敢在早朝拿如意指着众将骂劲卒,引起公愤也不以为然。


    谢云归居然让幼子主武次文,做世族口中的粗鄙武夫?


    谢恒厥见明昭挑起眉头,神色间似有不信,以为她觉得自己在吹牛。


    他三口两口把剩下的小半块蒸糕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含糊却坚定地说,“明昭,我真的力气很大,不骗你!”


    明昭看着他被蒸糕撑得圆鼓鼓的脸颊和认真的眼神,心里其实信了七八分,却故意逗他,“哦?有多大?能搬动那块石头吗?”


    她随手指了指路边一块大石头。


    谢恒厥顺着她指的方向一看,是需要几个人抬的,小脸顿时垮了下来,带着点委屈,“那块太大了,我长大都未必搬得动……但是,我能搬这个!”


    落在了明昭坐着的那个半尺来高,一尺见方的石墩上。


    这石墩是摊主用来压篷布或者歇脚的,少说也有近百斤重。


    谢恒厥拍了拍手,站到石墩旁。“明昭,你坐稳了!”


    明昭:???


    谢恒厥深吸一口气,小脸上的嬉笑不见了,他蹲下身,两只小手抱住石墩的两侧,手臂上的肌肉因为用力而绷紧。


    在明昭略带惊愕的目光中,那沉重的石墩竟真的被他缓缓抱离了地面!


    他小脸憋得通红,手臂微微颤抖,显然已是用尽全力,但确实稳稳地连石带人抱了起来!


    周围零星的行人和摊主都看了过来,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


    “天爷,这娃好力气!”


    “这石墩可不轻啊!他才多大?”


    明昭人都傻了,忙跳下石墩,被赵怀远扶住,“恒厥,快放下来,信你信你,我信了。”


    谢恒厥这才小心翼翼地将石墩放回原处,落地时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虽然气息有些急促,额头也见了薄汗,但眼睛亮得惊人,骄傲地看着明昭,“你看!我没骗你吧!”


    明昭这下是真的震惊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矮一点,眉眼精致如画的男孩,实在难以想象他那看似纤细的胳膊里,竟然蕴藏着如此惊人的力量。


    这绝不仅仅是力气大一点,在这个营养普遍不足,孩童发育缓慢的时代,这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天赋异禀。


    她想起谢云归让他主武次文的安排,明白了其中的深意。这是发现了一块璞玉,在崇尚柔弱白皙的魏晋士风之下,谢恒厥很强悍了。


    “我信了。”明昭由衷地说,眼中带着赞叹,“恒厥,你真的好厉害!这力气,将来定能成为很厉害的将军!”


    谢恒厥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红,嘴角忍不住高高翘起。“阿父也说,乱世之中,匹夫之勇虽不足恃,但一身筋骨力气,却是最实在的本钱。读书明理固然要紧,但若手无缚鸡之力,如何护得住想护的人?如何在这虎狼环伺的北地立足?”


    这话说得质朴,却掷地有声。


    “你阿父说得对。”明昭重新在他身边坐下,认真地看着他,“那你要好好跟着武师傅学,把力气用到正地方。光有力气不够,还得会技巧,懂兵法,等将来说不定我们还能并肩作战呢。”


    “并肩作战?”谢恒厥眼睛更亮了,“就像我阿父和阿母那样吗?阿母打守城战也老厉害了,将士们都心服她。”


    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身影拉得更长,空气中的寒意似乎也被这童言稚语中透露出的坚定与温情驱散了几分。


    明昭摇头,“不是,是你给我当将军,我们去打天下,守得了一时,守不了一世,进攻是最好的防守。”


    恒厥不明觉厉,他点头,“好,到时候我给明昭当将军,我们一起打天下!来,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明昭笑着抬手与他拉勾。


    很好,这小将军,她先预订了。


    关注着书房动静的崔夫人,从仆役口中得知,太守不仅收下了那不同凡响的炭,还当场下令府中采买管事,按市价先行订购一批,并允诺为炭行提供便利。


    这消息,本只是府内寻常事务,被一个心思活络的管事娘子听了去。


    这娘子惯会察言观色,又因与城中几户士族家的内眷素有往来,深知那些人家如今最关心什么——


    除了安全,便是这难熬的冬日如何过得体面舒适。


    于是一个模糊却诱人的消息,便随着仆役的闲谈,管事娘子的无意透露,悄然在云城某些圈层中流传开来:


    “听说了吗?那位献上火炕的赵家小女公子,又弄出新东西了!”


    “什么东西?”


    “炭!说是跟咱们平常用的完全不一样,乌黑发亮,像乌玉一样,烧起来没烟,热力还足得吓人!连太守大人试了都赞不绝口,当场就命府里采买呢!”


    “真有这般神奇?火炕已是难得,她一个八岁女娃,这炭莫不是仙家手段?”


    “谁知道呢!反正太守府都用上了,还能有假?听说啊,那小女公子弄了个赵氏炭行,往后就专供这个。只是不知产量如何,能不能轮到咱们……”


    消息越传越真,细节也越发夸张。


    什么乌玉炭、净火炭、太守专供炭的名头都出来了。


    再加上织机与火炕带来的切实好处,众人对这位神秘早慧的赵家女公子,已有了近乎盲目的信任与好奇——


    她拿出来的东西,必定是好东西!


    最先坐不住的,便是那些原本就因火炕而对赵明昭留意的城中士族。


    郑家、吴家遣了得力的管家,直接寻到了赵家暂居的小院。


    “赵女公子安好,小人奉家主之命,特来拜会。”


    郑管家笑容可掬,姿态拿捏得恰到好处,“听闻女公子新制得一种上好炭品,我家郎君素来畏寒,又慕风雅,不知可否先行预订一些?价格好商量。”


    吴家的管事更直接些,递上一个精致的小匣:“女公子,这是我家夫人一点心意,两匹南边来的软缎。夫人说了,冬日难熬,若能有洁净暖和的炭火围炉赏雪,方不负雅趣。炭价几何,但凭女公子开口,只求能先得一些,以解燃眉之急。”


    明昭看着面前这两位城中颇有脸面的管家,听着他们客气中带着急切的话语,并不表态。


    毕竟她打出品牌效应和名人代言。


    那就要高调起来。


    她并未被眼前的热情冲昏头脑,温言道:“两位管家有心了。炭行初立,首批青乌炭产量有限,需优先供给太守府,此乃与太守约定。待公需满足后,若有富余,定当酌情供应各家。价格届时会公允定价,绝不敢随意开口。还请回禀贵家主,稍安勿躁,耐心等待几日。”


    她话说得滴水不漏,物以稀为贵,既抬出了太守,又给了希望,还维持了炭行的格调。


    两位管家虽有些失望,但也挑不出错,反而更觉这炭紧俏难得,连声道谢后离去,回去禀报时,自然又添油加醋一番。


    这消息传开,非但没有平息抢购的热情,反而让青乌炭在云城上层圈子里的名声更响,期待值更高。


    连带着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中小富户,也想凑凑热闹。


    明淑老兴奋了,母亲要她多跟着阿姊,阿姊给她派任务她都老开心了,人天性就是慕强的,这一点在小孩身上明显。


    明昭见她乖,又可爱又嘴甜,也乐意哄她,让她陪着老夫人,青娘要做活,不能时时看顾。


    等明年开春稳定下来,再找先生教书,她也得跟着一起学,这个时代的知识她并不知道,还有书法,都得练。


    城外窑场,赵勇和陆野听闻城中盛况,既是兴奋,也感压力巨大。


    “女公子,如今城里都快把这青乌炭传成神物了!咱们这第二窑、第三窑,可得加紧了!”


    赵勇看着刚刚封窑的第二座改良窑,既是自豪,也绷紧了弦。


    陆野负责安排着人手,“伐木队再往深处走走,务必找到更多合用的青冈木。护卫的人手也要增加,如今盯着咱们这窑场的人,怕是越来越多了。”


    明昭站在窑场边,看着逐渐成型的几座新窑和井然有序忙碌的人群,小小的脸上神色平静。


    谢府的第一笔订单要保质保量完成,城中的期待需要适时满足以维持热度,而与周边坞堡的交易渠道,更需要尽快打通。


    “赵叔,陆野,”她开口道,“炭,我们要烧得好,更要卖得巧。接下来的青乌炭,除了供给谢府,我们要开始分级。”


    “分级?”


    赵勇和陆野一愣。


    “嗯。”明昭点头,“最上品,形制完美、乌光内蕴、敲击声者好听,单独存放,咱们卖与高门。中品,品质优良但略有瑕疵者,供应城中求购的富户,价格可定高些。下品,边角料或火候稍欠但仍远胜粗炭者,少量投放市井,价格亲民,既惠及百姓,也能让青乌炭的名声更广。”


    这个世道样样讲门第,那门阀出多一点钱,多正常?


    众人听得似懂非懂,但见女公子胸有成竹,便齐声应喏。


    明昭望向云城的方向。


    炭火已经点燃,热度正在蔓延。


    ……


    青烟袅袅,不是那种呛人的浓烟,而是极淡的、几乎透明的热气,从几座改良窑古怪的烟囱口缓缓升腾,旋即被山风吹散。窑场规模比初建时扩大了数倍,井然有序地分成原料区、烧制区、精选区和仓储区。


    赵勇带着核心匠人和旧部,牢牢把控着烧制与精选的核心环节。


    陆野则领着他那群愈发精悍的兄弟,不仅负责伐木运输、窑场外围警戒,更开始承担起押送货品的重任。


    明昭的分级策略很快显现出威力。


    上品乌玉炭,仅占产量的两成。


    形制完美,乌光流转,敲击声清越如磬。它们被柔软的干草分隔,整齐码放在特制的桐木箱中,箱体烙印着古朴的赵字徽记。


    这些炭,根本不流入云城市井,甚至城中那些士族管家们捧着钱帛来问,也只能得到歉意的摇头。


    它们的去处,是谢云归亲笔修书引荐的几家北地实力雄厚的坞堡,以及云城内极少数与谢家关系莫逆、且出了大价钱的顶级门第。


    价格?没有明码标价,全看交情和心意,很明显陈郡谢氏的交情很值钱,每一次交易换回来的,都是实实在在的粮食、铁料、皮革,甚至还有品质上乘的药材。


    这些物资,一部分按约定比例折算后归入谢府公库,另一部分则成了赵氏炭行最硬的储备。


    中品是炭行的主力商品,占产量六成。


    品质依旧远超市面粗炭,只是可能在形制或光泽上略有不足。


    它们被供应给云城内踊跃求购的士族富户,价格定得颇高,但太守同款,依旧让各家趋之若鹜。


    这笔收入稳定而丰厚,是炭行日常运转、支付工钱、扩大再生产的活水。


    下品暖阳炭,用边角料和火候稍欠的炭制成,占两成。


    价格亲民,只在城西设了一个不起眼的小铺面限量发售。


    很快,这暖阳炭就成了云城普通百姓口口相传的好东西——


    虽然比不上传闻中的乌玉炭神奇,但比以往用的粗炭强太多了!烟少、耐烧、价格还能承受。这无意中为赵氏炭行赢得了极佳的口碑。


    名声像长了翅膀,乘着往来坞堡与云城之间的车马,迅速传遍了周边势力范围。


    “云城谢太守那儿,出了一种叫乌玉炭的宝贝,烧起来跟没烧似的,热力却足得很!只有最体面的人家,或者拿硬通货才能换到一点。”


    “听说那炭是一位姓赵的神童女公子所制,谢太守都对其极为看重。”


    “若能得些这种炭,冬日议事厅、匠房、乃至家中女眷围炉,都体面又暖和啊……”


    起初是试探性的小订单,用粮食或皮毛交换。


    待货品送到,亲身试用过后,赞叹便化作了更迫切的需求和更慷慨的出价。


    陆野押送着第二批乌玉炭前往最近也是最大的一家坞堡——


    赵怀远带着人前方探路,说来他们也觉得奇怪,这些日子他们在附近坞堡探路,都没有遇见胡人,不应该啊——


    话虽如此,但该小心还得小心。


    周堡主与谢云归有旧,也是第一批收到引荐信的。这一趟,送去的很多,足够烧一个冬天的,换回了足足五大车粮食,十几张硝制好的上好皮子,还有周堡主额外赠送的,堡内铁匠铺自产的二十把精炼腰刀。


    “赵女公子果然信人!”周堡主捻须大笑,对陆野颇为客气,“这炭,真是好东西!回去转告女公子,日后有多少,我周氏堡要多少!价格,绝不让女公子吃亏!”


    这独一无二的东西,大有可为,他甚至想好明年做个中间人,往更远的地方卖了。


    陆野交割清楚,带着丰厚的收获和新的订单承诺,顶着越来越阴沉的天色,赶在雪落之前回到了云城。


    几乎是车队刚进城门,入库清点完毕,天空便飘起了细碎的雪粒,很快转为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将天地染成一片素白。


    云城的冬天,常有雪灾,如今真正开始展现它酷烈的一面。


    但今年的云城,有些不同。


    家家户户盘了炕的,早早烧起了火,无论是珍贵的青乌炭还是普通的薪柴,总能将那份温储存起来,抵御长夜的严寒。即便是用不起炭的贫户,也有炕,有柴火烧着取暖。


    赵家暂居的小院里,炭盆烧得正旺,温暖洁净。


    明昭坐在窗前,看着窗外漫天飞雪。她面前摊开着赵勇和陆野刚刚呈上的账目简册,旁边堆着几个沉甸甸的木匣。


    匣子里,是此次与周氏堡交易后,属于赵氏炭行的那部分收益折算——


    不仅有金银,更多的是代表实物的契单,粮食、皮料、甚至还有那二十把腰刀。


    青娘捧着一碗热腾腾的姜枣茶进来,轻轻放在案几上,看着自家女公子沉静的小脸和手边那些象征着财富的契单,眼中满是与有荣焉的欢喜。


    “女公子,喝口热茶暖暖。外头雪大,正好歇歇。”


    明昭端起温热的陶碗,抿了一口,甜暖的滋味顺着喉咙滑下,也驱散了指尖寒意。


    她望向窗外被雪覆盖的院落,那里,赵勇正带着人将新得的皮料和部分粮食搬运入库,陆野则在廊下与赵怀远低声说着此次押送的见闻,赵怀远也与他说着探路的奇事。


    胡人好像突然没了。


    一切都井然有序,充满了勃勃生机。


    她的第一笔真正意义上的大生意做成了。


    不仅赚取了丰厚的利润,更重要的是,打通了消息渠道。


    明昭将账册合上,小脸上露出无比踏实的笑容。


    乱世求生,她不仅活下来了,还开始有了立足的根基和发展的资本。


    不过下雪天是没法做生意了,这漫天大雪,封住了道路,也将这份初生的安稳与希望,静静覆盖积蓄,等待着来年春日,破土而出,生长得更加繁茂。


    天地间一片苍茫,鹅毛般的雪片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掩埋。


    云城街头行人绝迹,只有城墙上的戍卒裹着厚厚的皮袄,在风雪中警惕地瞭望。


    谢府书房内,炭火正旺。


    谢云归刚处理完一叠关于春耕筹备和坞堡联络的文书,暖意驱不散眉宇间的凝重与焦灼,北地消息断绝多日,胡人肆虐,各处烽烟,每多耽搁一日,便不知有多少生灵涂炭。


    开春后天一暖和,胡人必会攻来,他这城怕也难以保全。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急促叩响,主簿手持一份封着火漆,带着泥泞冰碴的密报,几乎是踉跄着冲了进来,脸上有着无法抑制的激动。


    “府君!壶关!壶关急报!”主簿声音都在发颤,双手将密报高举过顶。


    谢云归心头一紧,倏地站起。


    壶关?壶关不是早就失了吗?音讯断绝。所有人都认为,那是一座已经沦陷,玉石俱焚的死城。


    他接过密报,快速拆开火漆,展开那被汗水、血污和雪水浸染得有些模糊的纸卷。目光急急扫过,瞳孔骤然收缩,捏着纸页的手指用力到微微发白。


    “……将军身先士卒,三日夜血战不退,箭尽粮绝之际,将军火攻,火借风势,逆卷敌阵,胡虏大溃,焚死、践踏、溃散者无算,壶关遂安。将军力竭伤重,然性命无碍……”


    字字句句,惊心动魄,寥寥数语背后,是难以想象的惨烈与绝境中绽放的,近乎神迹的逆转!


    他夺回了壶关!


    他守住了壶关!


    “好!好!好一个赵怀朔!好一个壶关大捷!”谢云归素来沉稳,此刻也忍不住在书房内来回踱步,胸中激荡着难以言喻的狂喜与敬服。


    这不仅是一座关城的得失!


    这是在胡人铁蹄横扫北地,朝廷南渡的至暗时刻,晋军打出的一场足以振奋天下人心的辉煌胜利!


    它证明了胡人并非不可战胜,证明了北地尚有热血男儿愿以命相搏,更证明了赵缜赵怀朔,是何等惊才绝艳,坚韧如钢的国之干城!


    狂喜过后,他想起了明昭!


    赵明昭!


    那孩子是赵缜的女儿!


    她父亲不仅活着,还立下了擎天保驾般的奇功!这消息对她、对赵家、对整个云城乃至北地,都难以估量!


    他必须立刻告诉她!


    “备马!不,备车!去赵府!”谢云归不假思索地命令道,甚至顾不上更衣,抓起手边一件厚实的玄色斗篷披上,便大步向外走去。


    “府君,外头雪大路滑……”


    主簿连忙劝阻。


    “无妨!”谢云归脚步未停,“速去!”


    马车碾过厚厚的积雪,车帘外,是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将云城笼罩在一片朦胧的寂静里。


    谢云归的心被那封密报点燃,灼热而急切。


    赵府院子比初来时规整了许多,门口甚至挂上了赵府的简陋木牌,透着踏实过日子的气息。


    马车在赵府门前停稳。


    谢云归不等仆役完全放好脚凳,便已掀帘下车,大步踏上台阶。赵府的门房见是太守亲至,惊得连忙开门通报。


    明昭正在东厢的暖阁里,就着炭火明亮的光线,与赵怀远核对炭行近期的账目和物资清单。


    炭行的运转已步入正轨,她正规划着开春后扩大青冈木种植和尝试新建更大规模窑炉的事宜。


    听到急促的脚步声和青娘有些慌乱的通报太守亲至,明昭微微一怔,放下手中的炭条,起身迎了出去。


    谢云归?


    刚走到堂屋门口,便与几乎带着一身风雪寒气闯进来的谢云归打了个照面。


    “明昭见过太守。”


    明昭敛衽行礼,心中诧异。


    谢云归从未如此急切地亲至过,而且看样子是直接从府中赶来,连斗篷上的雪都未及拍净。


    是北边出了什么变故?还是……


    谢云归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眼神极其复杂,有激动,有欣慰,有感慨。


    他挥退了想要上前伺候的青娘和赵怀远。“明昭,”


    “孩子,我刚得到北边传来的确切消息。”


    明昭的心猛地一跳,捷报终于来了,但谢云归在一旁,这是考验她演技的时候了。


    “你父赵怀朔,”谢云归一字一句,清晰有力,“他守住了壶关。”


    明昭的眼睛骤然睁大。


    “他守回壶关后,以八千残兵,力抗数万胡虏三日,最终借天时,一把火逆袭,烧得胡人溃不成军!不仅守住了壶关,还趁势收复了周边城池,整军安民!”


    巨大的冲击让她一时失语,只是怔怔地看着谢云归,小脸上的血色褪去又涌上,袖中的手指掐进了掌心,传来细微的疼痛,才让她确信这不是梦境。


    谢云归将她的震惊与失态看在眼里,心中更添复杂。他放缓了语气,前所未有的温和,“明昭,你父真乃国士无双,当世虎臣!此战之功,堪比昔日赤壁周郎!壶关屹立,则北地人心不散,抗胡之火不灭!”


    她那双清澈眼眸里,此刻掀起了惊涛骇浪,有失而复得般的狂喜。“这,这是真的?”


    “千真万确!”谢云归重重点头。


    眼眶毫无预兆地发热,但她死死忍住了。良久,她缓缓抬起头,眼中的水光已被压下,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晰,


    “多谢太守告知,家父幸不辱命,实乃苍生之幸。”


    谢云归看着她迅速恢复镇定的小脸,心中赞叹更甚。


    得知如此惊天喜讯,竟能如此快地控制住情绪,这孩子的心性,当真了得。


    “此捷报不日将传遍北地,乃至江南。”谢云归语气郑重,“明昭,你父亲经此一战,声望必将如日中天。壶关已成北地汉人心中的旗帜。”


    谢云归说着还是难以平息,“明昭,你且去向赵老夫人报平安,我回去写信将赵府事与你父说明,你与老夫人如有信,我差信使一并带去。”


    明昭不知道说什么,含泪应了。


    见人上马车走了,在雪地留下两道车辙,方缓了一口气,她演技很不好的,再等会她都觉得自己要露馅了。


    她早就知道她父会没事,但别人不知道啊,她又没法解释,接下来她得调整表情,回房报喜,祖母肯定很高兴。


    她站在廊下,看着漫天飞雪,深深吸了几口清冽的空气,让心跳平复下来,重新酝酿出乍闻惊天喜讯的激动。


    然后她快步走向祖母居住的正房。


    正房里,炭盆烧得暖暖的,赵老夫人正半倚在炕上,由明淑陪着说话。


    明淑乖巧地给祖母捶着腿,小嘴里嘀嘀咕咕说着今日从青娘那儿听来的城中趣闻。


    老太太脸上带着慈和的笑意,精神比初到云城时好了太多,乐呵呵的听着小丫头说话。


    “祖母!”明昭掀帘而入,声音难以抑制的兴奋,眼圈微红。


    老夫人和明淑都吓了一跳,抬头看她。


    “昭昭?怎么了?可是外头出了什么事?”老夫人见她神色有异,心一下子提了起来,挣扎着想要坐直身体。


    明昭几步冲到炕前,却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力握住了祖母枯瘦的手,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却又亮得惊人。


    她嘴唇翕动了几下,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阿姊?你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明淑也慌了,扑过来抓住明昭的胳膊。


    明昭用力摇了摇头,眼泪终于滚落下来,却不是悲伤的泪水。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哭腔,“祖母!阿父,阿父他赢了!他守住了壶关!大破胡虏!”


    时间仿佛静止了。


    老夫人怔怔地看着明昭,似乎没听懂,又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握着明昭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你,你说什么?昭昭,你再说一遍?”


    老夫人手上都有力了,她的儿还活着,真的还活着?


    “阿父他在壶关,以八千残兵,血战三日夜,最后借南风火攻,大败数万胡人!壶关守住了!胡人溃退了!阿父他……他没事!只是力竭受伤,性命无碍!谢太守刚亲自来告诉我的,是北边传来的军报,千真万确!”


    明昭语速飞快,将谢云归带来的消息全部倾泻而出。


    老夫人得了肯定的消息,浑浊的眼睛都睁大了,瞳孔深处那长久以来的忧虑、恐惧、绝望,像是被炽烈的光芒驱散、点燃!


    她难以置信的狂喜,她失而复得,怀朔还活着,闷了太久太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我的儿……我的怀朔……”


    老夫人喃喃着,泪水夺眶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


    她反手死死抓住明昭的手,却浑然不觉。她想起儿子年少时的意气风发,想起他离家从军时,想起这些日子以来无数个提心吊胆的夜晚……


    “他活着……他赢了……老天有眼!祖宗保佑!赵氏列祖列宗保佑啊!”老夫人放声痛哭,她哭得浑身发抖,几乎喘不过气来,却又紧紧抓着明昭。


    明淑先是愣住了,呆呆地看着痛哭的祖母和流泪的阿姊,小脑袋努力消化着这个消息。


    她也跟着哭了出来,扑进明昭怀里,又哭又笑,“阿姊!大伯父是大英雄!我们不用怕了!”


    屋里的动静惊动了外面的人。


    青娘第一个冲了进来,看到祖孙三人抱头痛哭的样子,吓了一跳,待听清明昭哽咽着重复的喜讯,她也瞬间红了眼眶,激动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连声道,“老夫人!女公子!这是天大的喜事!天大的喜事啊!将军吉人天相!将军威武!”


    赵勇原本在前院和陆野商议开春后护卫炭行商路扩大的事宜,听到内院传来的不同寻常的哭声和骚动,心中一紧,以为出了什么变故,连忙带着赵怀远和几个核心旧部赶了过来。


    待听清青娘语无伦次的转述,他虎目瞬间通红,“将军,将军他守住了?!”


    赵勇的声音哽住了,他们当兵的当然知道这有多难,怪不得这边没胡人,定是都去围壶关了!


    赵怀远和那几个赵家旧部也是热泪盈眶,消息像插了翅膀,迅速传遍了整个赵府。


    那些跟随而来的赵氏族人、仆役、部曲,乃至后来收拢的陆野手下那些对赵缜本就心怀敬仰的溃兵,全都沸腾了!


    “缜郎君打赢了!”


    “壶关大捷!胡人败了!”


    “将军还活着!将军立下不世奇功了!”


    压抑了许久的担忧、漂泊无依的惶恐、对未来的迷茫,在这一刻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喜讯冲刷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与有荣焉的狂喜,是挺直腰杆的骄傲,是找到了主心骨般的踏实!


    院子里,屋檐下,人们奔走相告,相拥而泣,又哭又笑。


    整个赵府,陷入了近乎癫狂的喜庆气氛中。连日大雪带来的阴霾彻底驱散,炭火带来的温暖也比往常更加炽热明亮。


    明昭搀扶着哭得脱力却满脸放光的祖母,看着院子里激动难抑的众人,心中那块最沉重的心事,终于彻底落了地,他们在庆祝赵缜还活着,也在庆祝他们安全了,不再惶惶不可终日。


    乱世里一个大家族没了掌权的人是很危险的,明昭能做生意也是攀上了谢家,不然商队走不出也活不下来。


    虽然只是壶关,但也很好了,据险而守,北地还活着的坞堡,百姓必会投奔他,有了兵马与粮食,他们就能一点点收回城池。


    老夫人哭了一场,又笑了一场,精神奇迹般地更好了些,拉着明昭的手,絮絮地问着谢云归说的每一个细节,哪怕明昭已经重复了好几遍,她也听不厌。


    明昭耐心地陪着,用最能让老人安心的话描述着。


    “好,好,我的怀朔,从小就比旁人有志气,有本事……”


    老夫人抹着泪,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光彩,“昭昭,快,给祖母磨墨,祖母要给你父亲写信!还有,告诉赵勇,府里上下,这个月每人多发一份赏钱!咱们赵家,要好好庆贺!”


    “是,祖母。”


    明昭笑着应下,亲自为祖母铺纸研墨。


    看着祖母写下“吾儿怀朔亲启”几个字,看着窗外院子里那些激动难抑,重新找到了主心骨和骄傲的人们,明昭心中一片温热。


    捷报是冬日里最炽热的一把火,彻底点燃了赵府上下所有人的心气,将这支跟随她漂泊至此的队伍,真正熔铸成了一个充满希望的整体。


    人心所向,士气可用。


    几日后,天色依旧阴沉,雪停了但路边依旧堆雪。


    明昭将祖母连夜写好的家信,连同自己一封简短的问候信,仔细封好,亲自送往太守府。


    书房内,谢云归显然还未从壶关大捷的余韵中完全平复,眉宇间少了前些日子的沉重,多了些振奋之色。见明昭送来家信,他欣慰地接过,妥善放好。


    “明昭,你来得正好。”谢云归看着眼前沉静的女孩,脸上带着笑意,“你父亲那边,又传来新消息了。”


    明昭抬起眼,做出聆听的姿态。


    “赵将军夺回并守住壶关后,并未困守孤城。”谢云归语带敬佩,“他迅速整饬兵马,安抚流民,并以壶关为基,派人联络周边尚在抵抗的坞堡和零散义军,颇有章法。更难得的是,”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讥诮与无奈,“他向朝廷上了请兵表。”


    “请兵表?”


    明昭适当地流露出疑惑。


    “嗯。”


    谢云归点点头,“奏表中,赵将军详陈壶关大捷及北地胡人疲敝、人心思汉之状,恳请朝廷速发精兵、运粮秣北上,与他里应外合,共逐胡虏,一举收复河山!言道此乃天赐良机,若能把握,可成关门打狗之势,至少能稳定黄河以北。”


    他说着,眼中激赏,但也非常无奈,“你父亲,是真有收复之志,亦是真知兵之人。此策若成,确有可能扭转北地局势。”


    明昭静静地听着,脸上适时地浮现出希冀的光彩,但她的眼神深处,却是一片了然的清明。


    谢云归观察着她的神色,轻叹一声,“只是……这请兵表递上去,已有半月余了。”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书房内的气氛却微妙地沉凝下来。


    炭火映照着两人沉默的脸。


    明昭垂下眼帘,沉默片刻,再抬起时,眼中那层希冀的薄雾已然散去,她觉得自己可以争取谢云归,再说她是个孩子,说什么都是童言无忌。


    她开口,声音带着洞穿世情的凉意:


    “朝廷不会派兵的,对吗?”


    谢云归心头一震,看向她的目光骤然深邃。这个孩子真的聪明到可怕,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何以见得?”


    明昭走到炭盆边,伸出手,她有点冷,先让她烤手手。她在整理思绪,也是在斟酌词句。


    “谢伯伯,”她换了个更亲近的称呼,“江南的朝廷,如今是谁在做主?是王公?是庾公?还是别的哪位大人?他们南渡之后,第一件要紧事,是整军经武、筹备北伐吗?”


    她自问自答,声音平静,“不。他们第一要紧的,是求田问舍,是圈山占水,是忙着划分新的地盘,安顿南迁的宗族部曲,争夺朝堂上的话语权。北伐?收复失地?那太远,也太难了,哪有眼前实实在在的庄园、奴仆、财富来得要紧?”


    谢云归默然,无法反驳。


    这正是朝廷最不堪也最真实的现状。


    “至于兵马粮草,”明昭继续道,明昭想想都觉得嘲讽,“各家门阀私兵倒是不少,可他们会拿出来,交给一个远在北地,出身寒门,刚刚立下大功却也因此更遭忌惮的将军吗?朝廷,朝廷手里还剩多少能战之兵,多少可调之粮?恐怕连自保江南尚显不足,遑论北上。”


    她转过身,看向谢云归,那双过于清澈的眼眸里,映不出半分幻梦,她陈述她知道的未来,“所以朝廷能给父亲的,大概只有一道嘉奖的诏书,一个听起来很响亮的虚衔,或许还有些象征性的赏赐。派兵?运粮?里应外合?”


    她摇了摇头,诸公要是有这觉悟,天下就不会是这个样子。


    “我父要的,朝廷给不了。朝廷能给的,不过是名分。但在这乱世,有时候,名分也够了。至少我父可以名正言顺地号召北地遗民,整军、收粮、联络豪强。朝廷的封赏,是一面可以扯起来的大旗。至于旗子后面是空荡荡的江南,还是父亲自己一刀一枪打出来的江山……”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谢云归久久无言,只是深深地看着眼前这个仅有八岁,却已将江南朝廷、北地势态、乃至她父亲处境看得如此透彻的女孩。


    这份洞察力,这份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现实主义,哪里像个孩子?便是许多浸淫官场多年的老吏,也未必能有这般清醒的认识。


    “你……竟看得如此明白。”


    良久谢云归才喟然长叹,这是什么早慧的孩子,她若是男子,将来将会立下什么样的功业啊?


    明昭无奈,她不是看得明白,她看到结局。


    晋室南渡后的苟安、门阀的倾轧、北伐的一次次无疾而终……


    历史早已写定。


    父亲赵缜,不过是这条注定艰难的路上,一个试图逆流而行的勇士。


    除了粉身碎骨,别无他选。


    “让谢伯伯见笑了。”


    她轻声道,“明昭只是不想心存不切实际的幻想。父亲在北地拼命,我们在云城,能做的,就是帮他扎稳根基,多攒些实实在在的东西。名分朝廷可以给,但活命的粮食、御寒的衣物、守城的刀兵……这些,终归要靠我们自己。”


    谢云归缓缓点头,眼中因朝廷反应而生出的阴霾也散去了,“你说得对。”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依旧阴沉的天空,“朝廷靠不住,江南的衮衮诸公也靠不住。能靠的,只有我们自己,只有像你父亲那样还在北地血战的志士,只有像云城这样尚未沦陷的城池,还有……”


    他回过头,目光灼灼地看向明昭,“还有像你这样,年纪虽小,却懂得在绝境中为自己、也为别人挣出一条活路来的孩子。”


    “北地的希望,不在建康的朝堂,而在壶关的城头,在云城的窑火里。”


    谢云归下定决心,“明昭,我会北上去寻你父,我们必能将北方收回来。”


    明昭迎上他的目光,郑重地点了点头。


    第25章 壶关聚首(五)


    驿亭只剩三面漏风的土墙,头顶的茅草早被刮走大半。


    勉强燃起的篝火,映着两张年轻气质迥异的脸。


    宋臣裹着一件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青色旧袄,靠坐在最背风的墙角。他脸色苍白,唇色很淡,正就着火光烤肉,还是兔肉,填不了饥。


    火光跳跃在他过于平静的眼眸里,泛不起多少暖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他偶尔会压抑地低咳两声。


    他对面,是卫衡。


    即便是逃难,这位河东卫氏的郎君依旧维持着士族子弟最后的体面。月白色的锦袍虽然沾了泥污,破了几个口子,但质地依然看得出不凡。


    他身形颀长,面容俊雅,只是此刻眉头紧锁,眼中尽是化不开的忧愤与茫然。他面前铺着一小块相对干净的粗布,布上摊着笔墨纸砚——


    砚台是上好的端砚,墨是金烟墨,纸是难得一见、略微泛黄的左伯纸,笔是紫毫。


    他正提笔蘸墨,就着篝火昏暗的光,在纸上写着什么,口中不时发出低沉的长叹。


    “唉……神州陆沉,冠冕南渡,胡尘蔽野,骨肉流离……”卫衡低声吟哦,笔尖游走,写下“王孙归何处?何处可归?”


    他抬起头,望向亭外漆黑的荒野和雪光,眼神痛苦,“家书断绝,父母兄弟音讯全无,恐已……唉!这茫茫天地,竟无我卫仲平立锥之地乎?”


    他的叹息在寂静的寒夜里格外清晰。


    “嗤——”


    一声清晰无比的嗤笑,从墙角传来。


    卫衡一愣,转头看去。


    宋臣已经烤好了,正慢条斯理地吃了一口,细细咀嚼。


    他眼皮都没抬,仿佛刚才那声嗤笑不是他发出的。


    但他眼中讥诮的光,让卫衡瞬间涨红了脸。


    “宋文若!”卫衡有些恼怒,搁下笔,“你笑什么?莫非觉得卫某忧国思家,乃是矫情做作?”


    宋臣终于抬眼,那双浅淡的眸子平静地看向卫衡,没什么情绪,却让卫衡感到莫名的压力,仿佛自己那些澎湃的情感,在这双眼睛前都被剥离了辞藻,显得无病呻吟。


    “不敢。”宋臣声音平淡,没什么起伏,“只是觉得,卫兄此刻尚有金烟墨,左伯纸可用以抒怀,感慨立锥之地,比起外面雪地里那些连锥都没有,今晚可能就冻饿而死的流民,实在幸运得多。”


    “你!”


    卫衡霍然起身,想骂这人,又止了意气。


    他想起十日前,他带着仅剩的两个仆从逃亡,遭遇胡人游骑,仆从被杀,他慌不择路,差点被胡骑追上,是眼前这个看起来病恹恹的宋臣,用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弓箭,极其精准地射杀了追得最近的两个胡骑,又引着他钻入复杂的乱石沟,才侥幸逃脱。


    当时宋臣满手冻疮,衣衫单薄,却冷静得可怕。


    救命之恩,卫衡铭记于心。


    但这人的嘴巴和眼神,实在让人如坐针毡。


    “宋文若,我知你出身寒微,历经艰辛,看不上我等士族子弟的伤春悲秋。”卫衡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试图讲道理,“然家国之痛,存亡之思,乃人之常情!岂因身份贵贱而有别?难道只有饥寒交迫,才配言痛?”


    “痛,自然人人可痛。”宋臣吃完了,还是觉得饿,“我只是觉得,卫兄的痛,停在纸上,停在口中,停在辞赋的怅惘里。除了让你自己更难受,让听你叹气的人更心烦,于眼前冻饿,于胡人铁蹄,于你寻找的立锥之地,可有半分用处?”


    卫衡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宋臣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他心头自怜自艾的悲情,宋臣看着他发白的脸,“你之前救我一次,我还你一次。两清。接下来,卫兄是打算继续往南,追着那些早已过江的公卿车尘,去求一个未必能得到的立锥之地?还是……”


    他身体微微前倾,那双寒眸此刻亮得惊人,紧紧锁住卫衡,“往北,去壶关?”


    “壶关?”卫衡下意识重复,随即摇头,带着士族子弟对武事的本能疏离与对寒门将领的轻视,“赵缜?那个……赵怀朔?他虽侥幸胜了一阵,可壶关仍是孤城绝地,朝不保夕!且他出身···我去投他,有何益处?又能做什么?”


    “他能守住壶关。”宋臣冷哼一声,“在所有人都以为必死无疑的时候,他用八千残兵,顶住了数万胡骑,还赢了,这就够了。这北地,还有人能做到?”


    “至于出身?”宋臣看着他嘲讽道,“卫兄,你河东卫氏的门第,在南渡的舟船上,或许还能换半张席位。在这胡骑纵横的北地,能挡得住一刀,还是能换来一口热汤?”


    卫衡脸上血色褪尽,嘴唇翕动,却无法反驳。


    “你去投他,不是有何益处,而是你能做什么。”宋臣的目光锐利如针,刺透卫衡的心,“你通经史,善文书,懂礼仪典章,还懂些调度计算。这些在如今的壶关,可能就是整顿流民、管理仓廪、书写文书、维系汉家秩序所需要的实务。赵缜不缺拼命的人,但他身边,未必有你这样出身、受过你这种教育、肯低下头来做实事的人。”


    “更重要的是,”宋臣的声音压低了些,却更具蛊惑力,“赵缜需要名声,而你卫仲平,河东卫氏的牌子,哪怕再落魄。”


    卫衡彻底沉默了。


    他怔怔地看着篝火,又看看自己写了一半的诗稿,那诗赋句子,此刻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宋臣的话,剥去了他所有的自怜与虚饰,将他抛入功利的抉择面前,是继续沉溺于无用的悲伤,追逐渺茫的南渡幻影,还是抓住北方虽然艰难却实实在在的微光,去做点或许有用的事?


    亭外寒风呼啸,卷着雪沫从缺口灌入,吹得篝火明灭不定。


    宋臣不再看他,重新靠回墙角,闭上眼睛,他的侧脸在火光中显得愈发苍白脆弱,但那份从骨子里透出的冷静与洞彻,却让人无法忽视。


    宋臣与卫衡不一样,他出身陇西寒门,父亲曾为凉州边郡小吏,因通晓胡语,常随军为谋臣,在他还少年时,就死于战事里。宋臣自幼随父行走边塞,目睹胡汉纷争,民生疾苦。他很聪明,擅长从细微处窥见全貌,又善断敢赌。


    他看好赵缜,他去投奔这人,路上遇见这贵公子,顺手救了带着一起走。


    良久,卫衡缓缓坐下,伸出手,将那张写了一半的诗稿,慢慢凑向篝火。


    橘红色的火舌舔舐上来,纸张蜷曲、焦黑,化为灰烬,散入冰冷的黑暗。


    他抬起头,看向闭目养神的宋臣,声音沙哑,“去壶关……需要准备什么?”


    宋臣没有睁眼,只是嗯了一声,“地图我看过,路记得。明天天亮出发。把你那套笔墨收好,或许用得上。多余的锦袍,可以找机会跟沿途的坞堡换点粗粮或皮子。”


    天明时是个晴天。


    日头挂在天穹上,照着无边无际,被厚雪覆盖的莽原,天地间一片刺目的寂静与荒寒。


    宋臣走在前面,脚步不快,却很稳。卫衡跟在他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雪地里,月白锦袍的下摆早已被雪浸透,沉重冰冷,他咬着牙,不再抱怨,只是努力跟上。


    两人沉默地走了大半日,正午时分,宋臣停下脚步,眯眼望了片刻,又侧耳倾听。


    “有马蹄声。”他低声道,声音平静,却让卫衡瞬间绷紧了神经。“很多,从北边来,速度不快,但很整齐。”


    卫衡心脏怦怦直跳,下意识地往宋臣身边靠了靠,手按在了腰间佩剑。“胡人?”


    “不像。”宋臣摇头,“胡骑奔驰,蹄声更乱,嚎叫也多。”他略一沉吟,“我们看看,也许运气不错。”


    话音刚落,树林边缘,一队骑兵赫然出现。


    大约百骑,人皆着半旧皮甲,外罩杂色御寒袄袍,马匹虽不肥壮,但精神尚可。


    队伍行进间自有章法,斥候在前,主队居中,殿后压阵,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为首一将,正是曾在壶关血战中率先冲入苦城接应百姓的陈岱。他甲胄染尘,面带风霜,但眼神锐利如鹰,与身旁副手低声商议着什么。


    宋臣目光扫过那队骑兵的装束、阵型、乃至马匹的辔头样式,心中已然有了七八分把握。


    他略整了整自己那身寒酸的旧袄,示意卫衡稍安勿躁,然后主动向前走了几步,在距离骑兵队伍尚有数十步、恰好是对方斥候警戒范围边缘的位置停下,提高了声音,不失礼数地问道:


    “前方可是壶关赵将军麾下?”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雪原上传得很远。


    几乎是瞬间,十几名骑兵长刀出鞘,数名斥候更是策马上前几步,弓弩半张,箭头直指宋臣二人,眼神充满警惕与杀意。


    在这胡骑四出、流寇横行的地界,两个形迹可疑,衣着悬殊的旅人突然出现并直呼主将名号,由不得他们不紧张。


    陈岱抬手,止住了部下动作。


    他策马缓缓上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这两个年轻人。一个病弱苍白,衣衫褴褛,却眼神沉静,气度不凡。另一个是落难公子模样,衣袍华贵却狼狈。


    “尔等何人?何以知赵将军?”


    陈岱声音粗粝,带着久经沙场的杀气。


    宋臣面色不变,拱手一礼,“在下陇西宋臣,字文若。这位是河东卫衡,字仲平。我二人听闻赵将军壶关大捷,心向往之,欲往投效,共抗胡虏。适才见将军麾下军容整肃,非寻常流寇可比,且自北而来,故冒昧相问。”


    “投效?”陈岱眉头一挑,目光在宋臣那张过于平静又有些病气的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一旁强作镇定,难掩紧张的卫衡,心中疑窦未消。“空口无凭。如今北地鱼龙混杂,焉知尔等不是胡人细作,或别有所图?”


    宋臣早有所料,从容地从怀中取出一枚用麻绳系着的、磨损严重的木制符牌,双手递上。


    “此乃先父遗物,他曾为凉州边郡吏,协理军务,通晓胡情。将军可验看。”


    他又侧身示意卫衡,“卫兄出身河东卫氏,虽有家族徽记之物遗失于乱中,但其学识风仪,言行谈吐,可为佐证。”


    卫衡被点名,只得硬着头皮上前,依着士族礼节,向陈岱拱手为礼,虽在寒风中有些瑟缩,但那份自幼熏陶出的仪态,却非寻常寒门能轻易模仿。他亦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雕刻着云纹的私印,低声道,“河东卫衡,见过将军。”


    陈岱接过宋臣的符牌,仔细看了看,又打量了一番卫衡,眼中的警惕稍减,但并未完全放松。


    他沉吟着。


    将军确实在壶关站稳脚跟后,开始有意招揽各方人才,尤其是有见识、懂实务的士人,以图长远。


    这两个人,一个寒门谋士模样,另一个是正经的士族子弟,虽然看着文弱,但出身摆在那里,若真能归心,对主公在北地士人中的声望或有助益。


    他们此行目的本就是前往云城,护送老夫人和女公子回壶关。云城如今在谢云归治下,与壶关遥相呼应,带上这两个自称欲投奔将军的读书人,顺路押送回去,交给将军或谢太守定夺,似乎也无不妥。若真是人才,算是为将军提前招揽。若是奸细,到了云城,自有法子处置。


    想到这里,陈岱将符牌抛还给宋臣,沉声道,“某乃赵将军麾下骑都尉陈岱。你二人既要投奔赵将军,可敢随我军同行?我等正欲前往云城公干,事后可引你二人前往壶关。”


    宋臣与卫衡对视一眼,看来赵缜与云城确有联系,且这队精锐骑兵前往云城公干,恐怕所接之人非同一般。他立刻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愿随陈都尉同行。”


    卫衡也连忙跟着行礼。


    陈岱点点头,对身旁副手道,“给他们两匹备用的驮马,跟着队伍后面,看紧了。”


    又对宋臣二人警告道,“路上安分些,莫要生事。若有异动,军法无情!”


    “诺。”


    很快,两匹略显瘦弱的驮马被牵了过来。


    宋臣翻身上马的动作略显滞涩,显然不常骑马,但坐稳后便不再多言。卫衡由于太冷,身体僵硬,显得有些笨拙,在兵士略带讥诮的目光中爬上马背,紧紧抓住缰绳。


    队伍再次开拔,百骑精兵将宋衡二人裹在中间偏后的位置,既是保护,也是监视。


    马蹄踏碎积雪,向着云城方向迤逦而行。


    宋臣默默观察着这支队伍,从他们的装备保养、行军纪律、到斥候撒出的距离和轮换次数,心中对赵缜的治军能力又高看了几分。能在壶关血战后迅速派出这样一支精干骑兵,说明赵缜手中已有力量和后勤,并非困守孤城的绝望之师。


    卫衡则被颠簸的马背和凛冽的寒风折磨得够呛,但看着周围那些沉默带着血腥气的骑兵,再回想宋臣昨日那些刺耳的话,他咬着牙,将那些苦楚和不适强行压了下去。


    数日后,云城坚实的城墙轮廓终于出现在风雪弥漫的地平线上。百骑人马,终于看到了地方,一身冰霜与疲惫都松快了些,加快了速度。


    城头守军早已得到消息,验明陈岱身份后,迅速打开城门放行。马蹄踏在云城略显狭窄但清扫得还算干净的青石板街道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城中行人不多,但脸上少见那种流亡路上常见的绝望麻木,带着几分虽然艰难却仍在努力过活的生气。偶尔能看到屋檐下新盘的、冒着淡淡热气的火炕烟道,让这冰天雪地里的城池,透出一股别样的暖意。


    宋臣与卫衡骑在马上,默默观察着这座传闻中由谢云归坚守的北地孤城。城墙不算高,但修补得用心。街道虽窄,却无污水横流、杂物堆积的景象。行人虽面带菜色,衣不蔽体者却不多,甚至能看到几个孩童在背风的墙角追逐嬉戏。


    这一切,都与他们一路行来所见到的残破与混乱截然不同。


    “谢太守治下,果然有几分章法。”宋臣觉得对面不简单,能在这么难的时候治成这样,真的很牛了。


    卫衡则是有些恍然。


    这云城,虽远不及洛阳、长安繁华,甚至比不上他颍川老家的一座县城,但在这胡骑肆虐的北地,能有这样一片相对安稳,秩序尚存的地方,很是难能可贵。


    宋臣对火炕好奇,便问,“老人家,这后面冒着烟的是什么?一直烧着火,很费柴火吧?”


    老人是来找小孩的,看着他,还有前面的精骑,知道是贵人,便好言帮赵家打广告,笑着说,“这是火炕,是赵家女公子做出来的,她有仙家指点,点石成金,做什么得什么,还有我这身上的衣裳,也多亏了她的织机。听说她的父亲赵将军还打了胜仗,赢了胡虏,真是得天护佑的孩子。”


    宋臣愣了愣,前面的陈岱听了,忙回来问细节,天啊撸,女公子这么牛的吗?


    问完队伍来到太守府前。


    陈岱命麾下骑兵在府前空地列队休整,只带了副手和宋臣、卫衡二人上前通报。


    很快他们被引入府中。


    太守府同样简朴,不见奢华装饰,但屋宇坚实,廊庑洁净。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满室寒意。


    谢云归早已等候多时。


    “末将陈岱,奉赵将军之命,拜见谢太守!”


    陈岱抱拳行礼,声音洪亮。


    “陈都尉辛苦了,不必多礼。”


    谢云归快步上前,虚扶一把,目光随即落在陈岱身后两名年轻人身上。一人清瘦苍白,眼神沉静。另一人虽有落魄之相,但仪态举止难掩士族风范。


    陈岱起身,侧身介绍道,“太守,这二位是末将路上所遇,自称欲投效赵将军的士人。这位是陇西宋臣宋文若,这位是河东卫衡卫仲平。末将已验看过他们身份凭证,暂无疑点,因顺路,便一并带来。”


    卫衡听得此言,眼中一酸,连日来的委屈、惊惧、家破人亡的悲痛,他上前一步,对着谢云归深深一揖,声音带着哽咽:


    “晚辈河东卫衡,见过谢世伯,家父讳崇,曾于太和元年任散骑侍郎,与贵府……”


    他努力回忆着家族往来,试图拉近这层早已疏远的关系,“与贵府有旧谊,此番胡祸骤起,晚辈仓皇北逃,途中……途中与家人失散,仆从尽殁,只剩孑然一身。幸得宋兄相助,侥幸得存。听闻赵将军壶关大捷,心慕忠勇,又闻世伯在此守土安民,故冒昧相投,只求片瓦遮身,稍尽绵薄,亦盼他日或能打探家人消息。”


    谢云归静静听着,面色温和,河东卫氏,确是有名的士族,卫崇其人他也略有耳闻,只是交往不深。眼前这人虽狼狈,但那份浸到骨子里的士族教养和急于寻找依靠的惶惑,却是做不得假。


    乱世之中,这样的失意士子他见过不少。


    “贤侄不必多礼,既到了云城,便暂且安心。”谢云归温言安抚,却并未给予任何承诺,只是转向陈岱,将话题拉回正事,“陈都尉一路辛苦,赵将军信中已言明。老夫人与女公子一切安好,此刻正在府中。我已命人去通报,你可先随管家前往拜见,商议启程事宜。”


    他又看向宋臣与卫衡:“二位远来劳顿,且先在客舍安顿。云城虽小,亦有法度,二位可安心歇息,待赵府事毕,再议前程。”


    这是最稳妥的安排。


    陈岱自是应诺。


    管家引着他与副手,出了太守府,转向赵家暂居的小院。


    宋臣与卫衡则由另一名仆役领着,前往客舍。


    路上卫衡低声对宋臣道:“谢世伯似有照拂之意,只是……”


    “只是未曾轻信,亦未轻诺。”宋臣接口,语气平淡,“乱世之中,理当如此。安心住下便是。”


    说话间,三人已来到客舍。


    是一处清净的小院,虽不奢华,但整洁温暖,火炕早已烧好。仆役安排他们住下,又送来热水饭食,周到却不殷勤,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关上房门,卫衡终于长长舒了口气,瘫坐在温热的炕沿,连日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宋臣则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静静看着外面还没融化的雪,和隐约可见的,冒着袅袅暖烟的民居屋顶。


    第26章 壶关聚首(六)


    陈岱随着管家来到赵府小院时,院中可忙着呢,院里堆放着不少木材,皮革、麻绳与铁件。


    几个匠人正围着图纸争论,赵怀远也在,旁边还有一个半成品的车架,这车架与寻常马车一样,但结构更粗壮。


    他正想喊怀远,就见怀远与什么人说话,陈岱仔细一看,原来有一个娇小的身影被他遮住了,她正蹲在车架旁,伸着小手,这里敲敲,那里按按,还有赵怀远说着什么。


    陈岱站在门口,看着她,她穿着厚实的青色夹袄,头发简单束在脑后,小脸专注,眼神明亮。


    正是赵明昭。


    管家见状,连忙咳了一声,上前通报,“女公子,壶关赵将军麾下陈都尉到了。”


    院中众人闻言都停下动作,赵明昭愣了愣,站起身,拍了拍手上沾的木屑,拍了拍衣服上的。“你们继续忙。”


    院中匠人互相对视了眼,也就没多话。


    赵明昭看着陈岱,她想了想这人,是个可靠的,但是结局不好,他没有死在沙场,死在了南方的算计里。


    陈岱对上她的眼睛,感叹不愧是将军的女儿,不过八岁年纪,身量未足,但站在那里,就有气场,眼神清澈沉静,绝非寻常孩童,自带从容。


    他拱手一礼,“女公子,在下陈岱,奉将军之命,特来云城接老夫人与女公子去壶关。”


    明昭嗯了一声,看着他,声音有着孩童的柔软,“我父还好吗?听说他受伤了,伤势如何?”


    陈岱笑了笑,“将军吉人自有天相,一切安好,壶关已稳,听闻老夫人与女公子未渡江去南边,来了北地,便忙唤我前来照应,他日夜都在思念老夫人与女公子。”


    明昭点了点头,“那就好,喔,瞧我,”她反应过来,“陈叔叔,李管家快进来,青娘,去倒茶来——”


    明昭往屋里走,管家与陈岱对视一眼,也跟着进去,陈岱看着院里的赵怀远,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个头窜了不少,身子也壮实了!你爹呢?”


    赵怀远看着早熟,其实也才十四岁,他眉眼清俊,咧嘴笑道:“我爹忙着带人砍树,这不是要去壶关,我们在做马车呢!陈叔,你可来了,我爹常念叨您呢!”


    他们一起跟着明昭往里走,带他们去正堂,他们也不客气,一路奔波,就在桌边坐下,明昭看他们叙旧,也笑着招呼,“陈叔叔,你们坐,我去与祖母说,青娘马上就端上热茶了,我让厨房做点吃的。”


    陈岱忙道,“好勒!谢谢女公子。”


    明昭近来心情不错,人都活泼了,“客气!”


    青娘很快端了热茶与几样简单的点心上来,是云城本地的粗面烤饼和腌菜,虽不精致,但这大冬天与世道,待客之物有就行了,没人挑食。


    先吃点垫垫肚子,后面做饭得要一些时候。


    陈岱也不客气,先灌了一大口茶,热茶一下肚,解渴又驱散一路寒气,这才叹了一声,“可算是热乎过来了,这里头怎么这么暖和?”


    赵怀远语气满是自豪,“陈叔这就不知道了吧,里头有火炕,桌下有炭火,当然暖和。”


    陈岱忙往下看,还真是,一点烟都没有,他这才想起那个老伯说的话,“你小子,让你保护女公子,倒是让你享福了。”


    明昭与祖母说了后,明淑忙帮祖母拿衣裳,明昭就关上门往厨房去了,让他们今天做点好的,让人去肉铺看看还有什么,都去买了,今天人多。


    赵老夫人被青娘搀扶着从内室出来,陈岱连忙起身要行礼,被老夫人摆手止住。


    “陈将军快坐,一路辛苦。”


    陈岱扶老夫人坐下,这才又坐了,老夫人看着他就高兴,关切地问:“怀朔他在壶关,真的都好吗?伤怎么样了?”


    “老夫人放心,将军都是皮肉伤,当时就是力竭,看着吓人,未伤筋骨,壶关有从苦城带出来的老军医,用药得当,将军身子骨底子好,歇息几日就好了,精神头足着呢!大公子也身体不错,都挺过来了。”


    他顿了顿,看着走过来的明昭,脸上是心有余悸,“说起那场仗,真是险到了极点!胡人先前丢了关,吃了这么大亏,哪肯罢休?攻来的怕是有两三万人,扑到关下想夺回来,那架势,恨不得把壶关生吞了!”


    堂内众人都屏息听着。


    明昭更是坐直了身体,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那时关内箭矢滚木几乎耗尽,将士们人人带伤,疲惫不堪。”陈岱声音低沉下来,“胡人连着猛攻了两日,城墙几处都被撞出缺口,全靠将士们拿命去填。将军亲自带亲卫队顶在最危险的地方,血把铠甲都染透了……”


    众人都在听着,脸色都青了,陈岱叹了口气,想想都心有余悸,“还好来了一阵南风,将军得之,就顶住了这一关,惨胜。”


    “好歹是赢了,那些百姓,还有坞堡,忙往壶关赶,收拢了不少溃散的义兵和前来投奔的壮士。”


    明昭听完,问他,“那胡人甘心吗?”


    陈岱看向她,继续道,“胡人怎么甘心,就差一步,结果自己死伤惨重,还没攻下来,就聚拢了一批,应该是羯族,他们比羌胡更凶狠,也来了两三万。幸好将军得天护佑,天公作美,羯人攻城那几日毫无征兆地,刮起了百年难遇的白毛风!”


    明昭没懂,“白毛风是什么?”


    “就是那种夹着暴雪,刮起来天地混沌、对面不见人的大风雪!”陈岱比划着,“风像刀子,雪片子打得人睁不开眼,气温骤降,滴水成冰!胡人大多是骑兵,帐篷单薄,马匹也受不了这等酷寒。那风一刮就是三天三夜!”


    他喝了口茶,继续道:“咱们关墙高大,还能挡些风。胡人在关外野地里,可就遭了大罪!冻死冻伤的不知多少,马匹倒毙,帐篷被掀翻,粮草补给也运不上来。等到风停雪住,他们早就没了进攻的力气和心思,灰溜溜地撤走了!壶关……就这么又熬过一劫!”


    堂内一片寂静。


    良久,老夫人才长舒一口气,双手合十,喃喃道:“老天保佑,祖宗保佑……”


    明昭微微蹙眉,问道:“陈叔叔,胡人虽退,但粮道受阻,关内存粮可还够?伤员药材呢?这般严寒,防冻保暖之物可充足?”


    陈岱讶异地看了明昭一眼,没想到她关心的不是惊险过程,而是这些实实在在的生存问题。他肃然答道:“女公子思虑周全,朝廷不送兵粮,但是坞堡与北地士族送来不少,加上壶关原有的存粮,这个冬天是有着落了”


    他想起入城时的见闻,眼中泛起光彩:“末将进城时,见百姓屋后有烟道,说是火炕,能御寒。又听闻女公子有改良织机,能织厚布……若这些法子能用在壶关,那可真是雪中送炭了!”


    他这哪是接女公子,他这是给壶关带回去一个宝库啊!


    正说着,赵勇从外面匆匆而来,身上还带着寒气,显然是刚得了消息,一见陈岱,激动不已,当年他们还是一起入伍的呢,都是将军的亲卫。


    “老陈!可把你盼来了!”


    陈岱起身走向他,两人说了会话,老友多年未见,此时眼眶都有些发热。


    明昭想了想,陈岱说的都是好消息,不过他们离壶关有些远啊,等他们说完,陈岱又被赵勇按着坐下来,明昭看着他。“陈叔叔,这一路过来,可还太平?胡人游骑多么?”


    陈岱愣了愣,叹了口气,“不瞒女公子,北地如今没有真正太平的地方,我们百骑精骑,又是轻装疾行,这才没有盗贼敢来惹。胡人主力不会来,长安洛阳比这边重要,但小股游骑还是有的。但若是带着女眷车驾,恐怕······”


    他没有说下去,明昭听出来了,百骑精兵自保足够,但要护送全部女眷,这一大家子,穿过数百里荒野,风险极大。


    她没有立刻对陈岱说什么,而是转头看向一直安静的李管家,“李管家,可否劳烦你陪我走一趟太守府?我有要事需与谢世伯商议。”


    李管家是谢府派来协助的老人,办事稳妥,闻言立刻道,“是,女公子请。”


    明昭又与祖母低声说了几句,这才披上一件斗篷,带着李管家出了门。


    太守府离赵家小院不远。


    守门士卒认得李管家和赵女公子,立刻入内通禀。


    不多时,谢云归的书房门打开,管事亲自引着明昭和李管家进去。


    书房内炭火温暖,墨香淡淡。谢云归正在批阅文书,见明昭进来,放下笔,目光温和中带着探询:“明昭来了?可是为启程之事?”


    “谢世伯。”明昭敛衽行礼,声音清晰,“正是。陈都尉已至,带来了父亲安好、壶关稳固的消息,并奉父命接我与祖母前往团聚。”


    “此乃大喜。”谢云归颔首,“你父英雄,壶关已成北地砥柱。你与老夫人前去,合家团聚,确是应当。”


    “只是,”明昭抬起眼,直视谢云归,语出惊人,“明昭此来,不仅是为自家行程求世伯相助,更是想请问世伯——云城军民,今冬或可安度,然开春之后,胡骑休养完毕,主力若再度南下,或分兵扫荡后方,云城孤悬于此,墙不算高,兵不算众,粮草亦有限,届时……世伯与这满城近万军民,将何以自处?”


    谢云归脸上的温和瞬间凝固,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这个问题,正是他数月来夜不能寐、反复思量的心头重石!


    云城能守过这个冬天,很大程度上得益于酷寒天气和胡人主力被更重要的目标牵制。


    一旦开春,冰雪消融,胡人恢复机动,云城这点兵力,这点存粮,能挡得住几轮猛攻?


    “明昭有何见解?”


    “明昭以为,与其坐守孤城,待胡人兵锋及至,不如趁早绸缪,另寻稳固之地,与强援互为犄角。”


    明昭语速平稳,却字字清晰,“壶关经此两战,已证明其险固可守,父亲亦站稳脚跟,收拢流民,整军经武,声望日隆。更重要的是,壶关卡住要冲,背靠群山,有险可依,有地可耕,比云城这座平原孤城,更适合长期坚守,发展壮大。”


    她顿了顿,直视谢云归的眼睛:“世伯,恕明昭直言,云城太小,位置又过于突前。守一时之义可,图长久之基难。而壶关,正是北地如今可能长成的、最大的一块基石。父亲需要世伯的声望、才干与这批历经磨砺的云城军民。世伯与云城,也需要壶关那样的坚城与父亲那样的强援。”


    “明昭大胆提议,”她终于说出此行最大胆的构想,“世伯何不考虑率云城愿往之精锐军民,与我等一道,迁往壶关?合两处之力,共筑北地长城!如此,既解云城未来之危,又壮壶关当前之势,更能真正在北地凝聚起不可小觑的势力,进可图恢复,退可保生民!”


    书房内,一片死寂。


    李管家早已听得目瞪口呆,后背冷汗涔涔。女公子这话简直是石破天惊!劝说一城太守放弃守地,迁往他处?这……


    谢云归久久不语,面色变幻不定。他一直在犹疑与权衡,被说中了心事。


    “迁城……非同小可。”良久,谢云归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云城近万军民,老弱妇孺居多,辎重粮草,如何长途迁徙?途中若遇胡骑大队,岂非自投罗网?壶关真能容纳这许多人?赵将军又是否愿意?”


    这些问题,明昭已经思考过,而且她不说,谢云归也会去,她知道的故事里,可没有赵缜来接女儿,谢云归带着人马倾家相投壶关,由于谢家的影响力,赵缜获得了许多助力。


    所以她来说,也是给谢云归一个台阶,一起去吧,两百多人会被人欺负,一万多人在没有大股胡骑的北地,还是安全的,尤其是现在风雪未化。


    “迁徙自是艰难,但留在云城,开春后可能十死无生。迁往壶关,虽有风险,却有一线生机与长远未来。”


    明昭冷静分析,“不必尽数迁徙,愿留者,给予部分粮资,令其自寻生路或投奔他处坞堡。愿往者,先行青壮精锐及匠户,携带部分粮种、工具、织机、书籍等紧要之物,由陈都尉百骑及云城精锐护送,与我等同行,打通道路,城中百姓在后,有前面人开通道路,他们也好走一些。”


    “这样谢世伯可以带着兵马在后头慢慢来。”


    “至于父亲那里,”明昭语气笃定,“父亲志向,绝非困守一关。他需要人才,需要民众,世伯若肯前往,父亲必倒履相迎!壶关周边山谷荒地甚多,只要有人,有粮种,有手艺,开垦耕种,建立作坊,便可逐渐自给自足,容纳万人,绝非虚言。”


    谢云归再次陷入沉默。


    明昭的提议,太过大胆,牵扯太大。


    但却像野草般在他心中疯长。


    固守云城,或许能成就他个人的忠义之名,但会赔上全城性命。迁往壶关,固然冒险,却能活下来。


    是求名,还是求生,图谋将来?


    “你们什么时候动身?”


    明昭想了想她做的防震马车进度,“大概三天后。”


    谢云归点点头,“那你先去忙吧,明日我再与你说,晚些时候与夫人商议。”


    第27章 壶关聚首(七)


    太守府内院的暖阁,灯火通明,却比往日更静几分。


    谢云归挥退了仆从,只留崔夫人一人在侧。烛光将他清癯的身影拉长,投在墙上,凝然不动。


    崔夫人也不催促,只静静地为丈夫和自己各斟了一盏热茶,茶香袅袅,混着炭火气,在这紧绷的寂静里,意外地让人心定。


    “今日,”谢云归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听不出喜怒,“赵家那孩子来了。”


    “明昭?”崔夫人抬眸,眼神了然,“是为启程之事吧。陈都尉到了?”


    “到了。”谢云归应了一声,“带来了怀朔安好,壶关稳固的消息,要领她们祖孙前去团聚。”他顿了顿,看着她,“那孩子……不止为此而来。”


    “哦?”崔夫人放下茶盏,“妾身愿闻之。”


    谢云归将明昭那番话一字不落地复述出来。他的声音平稳,不带任何倾向,只是陈述。但崔夫人能听出,那平静水面下暗涌的波澜。


    复述完毕,一室之内很静,远处隐约传来的风声。


    崔夫人没有立刻说话。


    她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眼帘微垂,仿佛在品茶,也在消化这石破天惊的提议。


    过了许久,她才放下茶盏,抬眼看向丈夫。


    “云归,”她唤他的名字,声音清越,“你心中,其实早有此念,只是不敢深想,亦不忍决断,是么?”


    谢云归抬起眼,望向妻子。烛光下,崔夫人的面容沉静如水,那双眼眸,总能看透他心底最深的犹疑与挣扎。


    他没有否认,只是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这口气叹出来,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又承认了自己的怯懦。


    “是啊……”


    他苦笑,“守土有责,弃城而走,身后名且不说,眼前这满城倚我为生的军民,我又如何能带着他们去冒这百里风雪迁徙、前途未卜之险?若途中遭遇胡骑,岂非我亲手将他们送入死地?”


    “留在云城,”崔夫人的声音平静,字字敲在谢云归心上,“开春之后,胡骑复来,以我云城的城墙、兵力、日益耗尽的粮草,能守几日?届时城破,这满城军民,又当如何?”


    她目光灼灼,“是让这万余生灵,陪你一同成就忠烈之名,血染残垣,尸填沟壑。还是带着他们,闯一条有荆棘,却终有生机的活路?”


    谢云归的呼吸微微一窒。


    夫人所言,把他心头那层自欺的薄纱,干脆利落地挑破了。


    “可是夫人,”他声音艰涩,“迁徙之难,非同小可。老弱妇孺,辎重粮草,数百里荒野,胡骑游弋……纵有陈岱百骑和城中部分精锐,也难保万全。”


    “难,自然难。”崔夫人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留在云城等死,难道就不难?无非是速死与挣扎求生之别。明昭那孩子所议分批而行,已是将风险降至最低之法。精锐匠户先行,打通道路,探查险情。我们携百姓随后,有前路指引,有据点可依,比盲目流亡强过百倍。”


    她转过身看向谢云归,眼中潋滟着水光,“郎君,此刻北地糜烂,朝廷南渡,多少城池守将或死或降或逃?史书又能记下几人?真正重要的是这云城上下近万条人命!是你我若能护着他们抵达壶关,与赵将军合力,在北地真正扎下一颗钉子,保住一方元气,将来或可成为恢复的根基!”


    崔夫人知道谢云归在想什么,赵缜手里有兵,日后在北方崛起,就不是朝廷能控制得了的了,他也会被动成为赵缜麾下的人,可是这样的朝廷真的有效忠的必要吗?


    他们不肯渡江,不是与朝廷断绝了吗?


    况且就算他们能成事,朝廷也拿谢氏与崔氏无可奈何,他们最多被逐出族谱,但这些都是活下来才能面对的事。


    她走回谢云归面前,握住他的手,声音放缓,“况且,赵将军那里,绝非不能容人。他能在绝境中崛起,收拢流民,必是胸怀大志、知人善任之辈。我们带去的不只是人,还有粮草、匠艺,更有我谢家在北地的声望与经营。这是雪中送炭,更是强强联合。他只会欢迎,岂会拒绝?”


    谢云归感受着妻子掌心的温度,望着她眼中毫无动摇的信任与决心,胸中那股郁结之气,那些关于名节的枷锁,被这温暖坚定的目光一点点融化、卸下。


    是啊,自己究竟在犹豫什么?


    他反握住崔夫人的手,深吸一口气,眼中最后一丝迷茫散去,只剩下沉静如水的决断。


    “夫人所言,字字珠玑,是云归迂腐了。”他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平稳,落子无悔,“明日,我便召集全城,宣布迁徙之议。将利害得失,彻底摊开。愿走愿留,各凭心意,但生路死路,须得让他们自己看清。”


    崔夫人眼中露出欣慰之色,随即道,“第一批,妾身带晏儿,恒厥并部分得力仆役、匠户,随赵家车驾与陈都尉先行。一来安先行者之心,二来,也为夫君后续大队打个前站,与赵将军先行接洽。”


    “夫人!”谢云归心头一紧,“前路凶险,岂可让你……”


    “正因前路未卜,妾身才更该去。”崔夫人语气不容置疑,“妾身先行,方能显我谢家决心,稳军民之念。何况,妾身也信明昭那孩子选的这条路。夫君你坐镇城中,统筹全局,安抚人心,调度粮草民众,后续迁徙千头万绪,离不开你。”


    她看着丈夫担忧的眼,笑了笑,有着世家女的傲然与洒脱,“放心,妾身非风吹即倒的弱质女流。博陵崔氏的女儿,知道如何在这乱世里,走到该去的地方。”


    谢云归知道妻子心意已决,更知她所言在理。


    他不再劝阻,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重重点头,“好!夫人务必珍重!我尽快安顿好城中事务,便率众前来与你会合!”


    ······


    翌日,天光微明。


    崔夫人带着谢晏和幼子谢恒厥,轻车简从来到了赵家小院。昨夜定计后,她深知兵贵神速,既然决心已下,便再无拖延的必要。


    明昭正在院里最后检查马车部件,见崔夫人亲至,忙迎上前行礼,眼中了然,“夫人是来商议启程细节?”


    “正是。”崔夫人握住她的手,语气利落,“我与夫君议定,率云城愿往者,同迁壶关。第一批,我谢家与赵家同行,精锐匠户为骨,轻装疾行。后续大队,由夫君整顿后依次跟上。时间紧迫,需立刻敲定路线、编组、出发时辰。”


    明昭点头,毫不意外,侧身道:“夫人请进,陈叔叔与几位路上投奔的先生正在堂内,正说起此事。”


    堂屋内,炭火暖融。


    陈岱、赵勇赫然在座,此外还有两人。


    一人年约二十,身形清瘦,面色略显苍白,裹着件半旧的青色棉袍,正斜倚在椅中,捧着一盏热茶小口啜饮,正是宋臣。


    另一人也约莫二十出头,面容俊美,眉宇间尽是忧色与士族矜持,乃是同样北逃而来,出身河东卫氏的卫衡。


    众人见礼毕,明昭简单说明崔夫人来意与谢云归的决定。


    陈岱精神一振:“太守英明!”


    带回去谢云归耶,这功实在大。


    崔夫人看向宋臣与卫衡:“二位先生远来,不知对北地路径,胡情可有见解?”


    卫衡拱手,语气谨慎,“夫人,卫某虽不通军事,但一路北逃,深知胡骑游弋之频。大队迁徙,目标极大,纵有风雪掩护,也难保万全。”


    宋臣却放下茶盏,咳了一声,声音些微沙哑,“缓行?等雪化吗?等胡人探子把云城空虚、意图迁徙的消息传遍四野?还是等开春后,各部落吃饱喝足,有闲心出来狩猎两脚羊?”


    他语带讥诮,毫不客气,卫衡脸色微变。


    崔夫人却神色不动,只道:“宋先生可有高见?”


    宋臣抬起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声音沙哑,“高见谈不上。只是觉得,诸位既已决意搏一条生路,为何还要给自己留下通风报信的时间?”


    他顿了顿,见众人都看向他,才继续道:“分批而行,固然有先锋开路的便利,但也给了城中存在的异心者,乃至只是恐慌失措的普通百姓,向外传递消息的机会和时间。胡人游骑无孔不入,与本地豪强、甚至败军溃卒未必没有勾连。一旦消息走漏,胡人无需正面强攻我大队,只需派精锐轻骑绕前设伏,或不断骚扰迟滞,待我人困马乏、队形散乱时再行突击,便可收全功。”


    人心隔肚皮。


    “那依宋先生之见?”


    谢晏忍不住问道。


    宋臣的目光落在墙面上悬挂的一幅简陋北地舆图,那是陈岱带来的。“要么不走,要走,就倾尽全力,速走,一起走。”


    “趁着如今风雪未化,道路虽难行,却也限制了胡骑兵马。不要再分什么先后批次,那只是将自己置于死地。”


    “城中既已决意迁徙者,三日内,完成最紧要的物资捆扎、人员编组。精锐不必全部前置开路,而应分散混编入各支队伍,既是护卫,也是督行。同时放出少量疑兵,向不同方向稍作活动,迷惑可能存在的眼线。”


    “三日后,凌晨天色未明时,全军开拔。路线……”他的手指在地图上那条标注出的隐秘山径上重重一点,“就走这条山道。不要宣扬路线,只需令各队头领知晓跟随前队印记即可。大队浩浩荡荡,一起涌入山林。初期或许拥挤缓慢,但胜在保密,胜在力量集中。胡人即便很快发觉云城已空,等他们探明我们真实去向、调集兵马追来,我们早已深入山林,占住险要。”


    “至于山道难行、老弱迟缓……”


    宋臣看向明昭和几位匠人,“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能乘车的乘车,能骑马的骑马,实在不能的,青壮轮流背负搀扶。总之,所有人,必须跟上大队,掉队者恐难生还。”


    他说最后一句时,语气冷酷,却无人能反驳。


    他看着这些人,“此策要点,在于快、密、齐。快在决断与启动,密在路线与行军,齐在人心与步伐。赌的就是胡人反应不及,赌的就是这冬末春初、风雪未消的天时,如此,可有一线生机,将大部分人带至壶关城下。若再迟疑分批,瞻前顾后,便是将生机拱手让人。”


    一番话毕,满堂寂静。


    宋臣的计策大胆、激进,压上一切的倾巢速动。


    但仔细想来,在这等绝境之下,这才是最有可能撕开一条血路的办法——


    用绝对的果断和集体的力量,在敌人反应过来之前,完成这场生死迁徙。


    崔夫人眼中异彩连连,她看向明昭,发现小姑娘也正凝神思索,小脸上并无惧色,反而跃跃欲试。


    卫衡沉吟片刻,开口道:“宋兄所言虽险,却似是目前唯一可行之策。长安沦陷时,卫某亲眼见闻,些许迟疑,便成永诀。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陈岱与赵勇对视一眼,都是从战火中拼杀出来的汉子,深知战机稍纵即逝的道理。陈岱重重一拍膝盖,“干了!宋先生这法子,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赶路,但总比被人慢慢咬死强!末将愿率百骑,既为前锋探路,亦为全军侧翼游弋警戒!”


    赵勇也沉声道,“某与城中儿郎,必护持队伍左右,谁敢退缩扰乱,军法从事!”


    崔夫人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这个决定将背负万千性命。


    “好。”她一锤定音,“就依宋先生之策。三日准备,全军齐发,走山道,直扑壶关!具体编组、路线、物资分配、纪律号令,还需诸位细细拟定。今夜,便议出个章程来!”


    灯火摇曳,堂屋内众人散去,明昭并未立刻离开,她走到炭盆旁,伸出小手烤了烤,目光却落在并没有走,慢条斯理将茶水饮尽的宋臣身上。


    谢家要迁城是意料之中的,毕竟树挪死人挪活,只要有希望,地球也可以流浪。


    何况这小小万余人口的云城?


    不过她对这个宋臣很感兴趣,这人出身不高,是将来她父的心腹谋臣,算无遗策,除了死得早,没有别的缺点。


    最重要的,他一身反骨,就想着赵缜独立门户造反。


    青色旧袍衬得他身形愈发清癯,脸色在火光映照下,苍白中透着微红。


    “宋先生。”明昭声音不高,带着孩童特有的清亮,“不急着回去收拾吗?”


    宋臣抬起眼,那双过于锐利的眸子看向她,嘴角弯了弯,他放下空了的茶盏,并未起身,姿态依旧疏懒。“我并未长物,这里暖和,不想动。”


    “真巧,我也是。”明昭走回主位坐下,“陈叔叔说先生来自陇西一带?敢问先生家世渊源,为何北来?又有何志向?”


    宋臣挑了挑眉,咳了一声,才道:“在下宋臣,字文若,祖籍陇西狄道。家世么,寒门罢了,祖父与父亲皆曾为边城译吏,通晓些许胡语,见过些边塞风雪,胡汉恩怨。至于为何北来……”


    他顿了顿,看着这女娃,想起打听来的消息,声音冷峭,“朝廷南渡,衣冠风流,谈玄论道,好不热闹。只可惜江东的暖风,吹不化北地的血冰,也救不了快要被吃光的两脚羊。卫衡想去往南边,我劝他随我一道,留在南边,不过是在锦绣堆里听亡国之音,看人醉生梦死。不如来这真正的生死场,还能碰到女公子这样的妙人。”


    “女公子年不过垂髫,身处如此险境,不仅不思南下避祸,反而能献织机、造火炕,如今更参与这万人迁徙的生死之谋……不知女公子心中,又有何志向?”


    明昭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躲闪。


    炭火将她的小脸映得微微发红,那双清澈的眸子深处,有幽深的火焰在静静燃烧。


    她声音笃定,开始用董卓的语气搞事,“天下事,在我。”


    宋臣愣了愣,听着这稚嫩的声音,反应过来哈哈大笑,笑得前俯后仰停不下来。


    明昭怒瞪着他,“很好笑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真是够了!


    笑不死他!


    宋臣笑得越发厉害,那笑声在空旷的堂屋里回荡,他瘦削的肩膀耸动着,原本苍白的脸因为大笑和用力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咳咳……哈哈……咳咳咳!”


    笑声陡然中断,变成一阵撕心裂肺的猛咳。


    他弓起身子,手紧紧攥住胸口旧袍的布料,咳得惊天动地,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原本就单薄的身形此刻更是摇摇欲坠。


    明昭吓了一跳,顾不上生气了,连忙从椅子上跳下来,几步跑到他身边。


    她人小够不着他的背,只能踮起脚,努力伸出小手,在他剧烈起伏的背脊上拍打。


    别真笑死了,这打工人还没开始打工呢!


    “宋先生!宋先生你没事吧?”她的声音焦急,把她吓得都顾不上生气了,恼怒烟消云散。


    宋臣又咳了一阵,才勉强压下喉间的痒意,抬手摆了摆,示意自己无碍。


    他喘息着,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脸上那病态的潮红却未褪去,反而衬得他眼睛更亮,“没,没事……”


    他声音沙哑得厉害,接过明昭递过来的水,灌了一口,冰凉的水滑过灼热的喉咙,带来刺痛,却也让他平静下来。


    他放下茶杯,侧过头,看着身边一脸担忧望着自己的小女童。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此刻只有纯粹的关切,映着跳动的火光。


    “让女公子见笑了。”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自嘲的笑,“老毛病了,一激动就容易……咳咳……”说着又忍不住咳了两声。


    明昭没说话,只是又踮脚拍了拍他的背,然后又倒了一杯温热的水,小心地端过来,放在宋臣手边的桌上。“先生喝点热的。”


    宋臣看着她忙前忙后,心中那点因为天下事在我而起的荒诞笑意,渐渐沉淀下去,化作更复杂的情绪。


    他端起那杯热水,温热透过粗陶杯壁传到掌心。


    他慢慢喝了一口,暖流顺着喉咙滑下,抚平了些许方才咳带来的灼痛。


    “方才……”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认真了许多,“并非取笑女公子。”


    明昭坐回他对面,听他狡辩,他当然不是取笑,他是嘲笑,差点把自己笑死了的那种!


    “只是……”宋臣顿了顿,在斟酌词句,免得让这孩子留下心理阴影。“‘天下事在我’这话太重了。重到帝王将相、英雄豪杰,也不敢说,更不敢认。从一个,从一个八岁孩子口中听到,实在有些好笑。”


    “但细想来,”他话锋一转,“又未必全是笑话。女公子做的这些,织机、火炕、迁城之谋,哪一件不是事?哪一件不是实实在在地在为?不为名,不为利,只为活命,只为多一线生机。这本身就是在我。”


    他身体微微前倾,靠近炭火,苍白的脸被映得更亮。“天下事,本就该是这样一件件、一桩桩堆积起来的。空谈大义救不了人,痛哭流涕也退不了胡兵。唯有像女公子这样,看到寒冷就想法取暖,看到饥饿就尝试增产,看到危城就谋划生路……一点一滴,聚沙成塔,或许真的能改易些什么。”


    他看着明昭,眼中那抹玩味彻底褪去,有些隐隐的期待。也在哄孩子,“所以,女公子说‘天下事在我’,也没有错。至少,女公子已经在试着去担自己能担的事了。”


    “先生信也好,不信也罢。”


    明昭挺直脊背,目光清亮,“路总是要走的。云城要去壶关,壶关要站稳脚跟,北地要有人庇护,胡人终要赶出去。这些事,总要有人去做。父亲在做,谢世伯崔夫人在做,陈叔叔赵叔他们在做,先生愿意留下,也是在选择做。而我……”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我会长大。”


    吾未壮,壮则有变!


    第28章 壶关聚首(八)


    这三日,谢云归并未多费唇舌。


    他只是将城中稍有头脸的乡老、里正召集起来,用最平静的语气,将事实摊开:


    “胡人主力今冬受风雪所阻,开春必至。云城城墙不高,守军不足三千,存粮仅够全城月余之用。一旦被围,外无援兵,内无积储,诸位自忖,能守几日?”


    他看着下方一张张骤然失色的脸,继续道:“固守,是满城殉葬,玉石俱焚。走,虽有风险,却有一线生机。壶关赵将军,已站稳脚跟,有关险可依,有地可垦,愿收纳流亡,共抗胡虏。我谢云归,决意携家眷、部曲、及愿往军民,迁往壶关。三日后启程。”


    他没有激昂的动员,没有许诺,只有一条生路的指向。


    消息迅速在城中扩散,恐慌如野火燎原,但也同时点燃了强烈的求生欲。


    在生死面前,绝大多数人并没有太多选择的能力和思考的余地。太守要走,大族要走,精锐要走……


    留下来,几乎是等死。


    跟上去,至少还有可能活下去。


    人们拖家带口,背着尽可能多的粮食和御寒之物,脸上混杂着离乡的悲戚与求生的渴望。


    少数家资较丰、或有其他门路的士绅富户,内心非常挣扎,但眼见大势如此,也只能咬牙跟上。


    有异心者,在谢云归早已暗中布置的监视和宋臣建议放出的疑兵烟雾下,也难以在这么短的时间将消息传递出去。


    毕竟这时候他们出头露了马脚,是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明昭的行李很简单。


    几身换洗衣物,一些紧要的文书图纸,还有一小包她沿途收集、认为可能有用的各类种子,都被仔细打包。


    那架改良织机的核心部件被拆卸下来,由匠人妥善装箱。火炕的构造图更是誊抄了多份,分由她和几位匠头贴身收藏。


    毕竟万一失散,他们重新琢磨,又要好久好久。


    出发前夜,赵老夫人将明昭唤到房中。


    屋内火炕烧得正暖,老夫人气色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眼神却透着沧桑。


    她拉过明昭的小手,轻轻摩挲着。


    “昭昭,”老夫人声音有些沙哑,“这一路,定是千难万险。祖母老了,怕是要拖累你们。”


    “祖母别这么说,”明昭依偎在她身边,“您好好的,父亲知道了才高兴。我们有马车,有赵叔他们护着,一定能平安到壶关。”


    老夫人叹了口气,从身后拿出一个包裹,缓缓打开。


    里面是一件崭新的斗篷。


    外层是厚实耐磨的靛青色粗布,里子絮着蓬松温暖的新棉,领口处还用同色的布条细细滚了边,针脚密实匀称,显然花了极大工夫。


    “这是祖母这些日子,趁着眼睛还行,亲手给你缝的。”


    老夫人抖开斗篷,亲手为她披上。


    斗篷宽大厚实,将小人儿裹得只露出一张莹白小脸,眼睛越发显得黑亮有神。


    “路上风大,这件厚实,挡风。”


    老夫人仔细地为她系好颈前的带子,又将兜帽为她戴好,端详着只露出一张小脸,眼睛越发显得明亮有神的孙女,眼眶不由得湿润了,“我的昭昭,一定要平平安安的。”


    她将明昭搂进怀里,声音哽咽:“你是祖母的心头宝,是你父亲的掌上珠。到了壶关,见到你父亲,一定要好好的,知道吗?”


    她老了,害怕撑不住这一路坎坷。


    明昭感受着祖母怀抱的温暖,鼻尖也发酸。她自从到了这世界,就是祖母疼她,她们相依为命到现在,她用力点头,小手回抱住祖母,“嗯!祖母也要好好的,我们一起到壶关!”


    寅时三刻,天色墨黑,星月无光。


    这时按现代时间大概凌晨四点左右。


    云城北门悄无声息地打开,没有喧哗。


    早已按照编组集结在指定区域的军民,在各自队正和吏员的低声催促下,沉默地汇入出城的洪流。


    陈岱的百骑精锐早已在前方探路,并撒出游骑遮蔽两侧。


    谢云归率领的云城精锐与各家部曲混编的队伍,则分散在庞大队伍的外围和关键节点,既作护卫,也维持着最基本的行进秩序。


    车轮碾过冻土,发出沉闷的声响,


    牲畜的响鼻在寒夜里格外清晰,近万人的队伍,如同一条巨蟒,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蜿蜒着离开他们曾经的家园,没入西北方向苍茫的荒野。


    明昭扶着祖母上了特制的马车,里头还有明淑、青娘同乘。她掀开车帘一角,回望逐渐被夜色吞噬的云城轮廓,心中并无太多伤感,好不容易安定下来又要奔波了。


    但这次好在有军民一同,还有食物帐篷,不像先前那么人心惶惶,他们有明确的路线。


    队伍的行进速度比预想的要快一些。


    因为谢云归给了一条非常靠谱的路。


    “我们走的路,并非寻常樵夫猎户走的小径。”出发前,他裹着厚裘,对他们几人解释道,“那是前朝武帝北伐时,为向边关转运粮草辎重,征发民夫在太行余脉的丘陵间硬生生开辟出的粮道。虽年久失修,多处被荒草掩埋,且需绕行一些险峻之处,但其基础尚在,最窄处亦能容马车行过。只需先锋稍加清理,大队通行无虞。”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想不到她还能吃上曹操的软饭,就冲这个,她也会帮曹公报仇的,因为她也想要司马家的江山。


    她就说谢云归有办法,毕竟没有这一遭,他在没有什么兵马的情况下,也安全到了壶关。


    此刻,队伍正是沿着这条早已被世人遗忘的旧粮道,向西北挺进。道路比想象中宽阔,虽然积雪未化,路面坑洼不平,两旁枯木丛生,但足以让车马队列保持相对完整的队形。


    陈岱派出的先遣小队,一边探查前方路况,一边用刀斧简单清理过于茂密的枝桠和塌方的土石。


    起初天地间只有混沌的黑。


    渐渐地,东方天际撕开一道青灰色的裂隙,微光渗入,世界开始显露出它原本的,近乎蛮荒的轮廓。


    明昭裹着祖母缝制的靛青斗篷,厚实的新棉将她与车厢外的严寒隔开,她望着窗外。


    冬天的晨雾,是北方独有的,带着凛冽寒意的,乳白色的轻纱。它们从枯寂的河谷中升起,缠绕在光秃秃的,姿态嶙峋的乔木枝头,弥漫在衰草连天的荒原上。


    队伍行进其中,前方的车马人影时而清晰,时而朦胧,仿佛行走在一幅不断晕染开来的,巨大的水墨画里。


    空气是冰凉的,吸进肺里凛冽,却纯粹得让人头脑清醒。


    她想起上辈子在病房里,透过玻璃看到的总是灰蒙蒙的,带着尘埃尾气和消毒水味道的城市天空。


    而这里,天穹是高远而澄澈的鸦青色,即使有薄雾,也遮不住那种辽远空旷的质感。


    远处的太行余脉,在雾霭中露出深黛色的,波浪般的脊线,沉默而庄严地横亘在天边,像是这片破碎山河的脊梁。


    魏晋的风物,是未经驯服的壮美,带着近乎残酷的诗意。


    路旁的树木多是些不知名的落叶乔木,此刻褪尽了繁华,只剩下交错盘虬的黑色枝干,偶尔能看到几丛冬青或松柏,在满目枯黄中点缀着墨绿,成为这灰白世界里的浓重色彩。


    没有机器轰鸣,没有霓虹闪烁,甚至没有多少鸟兽的踪迹,或许都被这庞大的迁徙队伍惊走了。


    天地间只剩下风声、脚步声、车轮声、以及偶尔压抑的咳嗽或低语。这庞大而沉默的进行曲,背景是亘古的山川与晨雾。


    道路并非总是坦途。


    旧粮道虽宽,毕竟废弃百年。


    有些路段被山洪冲垮,乱石堆积。


    有些地方岩壁崩塌,通道狭窄。


    更有几处需要横跨已然冰封但冰层厚薄不均的溪涧。


    在一次需要绕过一处滑坡,道路变得仅容一人牵着马匹小心通过时,所有人都必须下车步行。


    明昭踩在冻得坚硬、覆着碎雪和枯叶的地面上,祖母由青娘和赵勇小心搀扶着走在前面,明淑紧紧跟着她。


    她回过头,望向蜿蜒前行的队伍。


    此情此景,毫无预兆地撞进了明昭的记忆深处。


    她脑海中蓦然浮现出中土世界的精灵们,在黄昏的微光中,穿越迷雾山脉,前往灰港岸,踏上西渡的船只。


    同样是为了生存与希望,同样是携带着文明的火种与记忆,在瑰丽而危险的天然画卷中,进行悲壮又充满宿命感的迁徙。


    只是精灵的迁徙优雅而忧伤,带着神话的诗意。


    而他们的迁徙,是沾满泥泞、喘息沉重、每一步都踏在生死边缘的挣扎。


    没有银色的月光,只有寒冷的晨曦。没有悠扬的精灵歌谣,只有压抑的呼吸和偶尔压低的催促。没有去往海外仙境的船只,只有前方那座风雪中的关隘,以及关隘后同样未知的,需要刀耕火种去开辟的未来。


    但这份为了延续而背井离乡,这份将族群紧紧护在怀中的使命感,却是如此相通。


    明昭握紧了祖母冰凉的手,她不是精灵,她是赵明昭,是这乱世中一个想要活下去,并想让更多人活下去的凡人。


    脚下的路再难,也是通往生的路。眼前的景色再美,也掩不住背后的血泪与杀机。


    她深吸一口寒冷而纯净的空气,转过头,不再回望,目光坚定地望向山坡之上,那片被晨光勾勒出的、更开阔的丘陵地带。


    路还在前方。


    队伍如沉默的溪流,继续向上,融入那片渐渐明亮起来的,属于魏晋的,苍凉壮阔的天地之间。


    就像记忆中的精灵,告别了林顿与罗斯洛立安,踏上那最后的航程。


    而他们的灰港岸,叫做壶关。


    第29章 壶关聚首(九)


    他们一路走过了寒冬,可初春寒风依旧如刀,壶关城楼上,赵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帜边缘有些磨损,穷得看着就很坚强。


    赵缜身披一件半旧的玄色大氅,手扶垛口,每日都要在这城楼上站很久,他远远地看向东南方那条通往云城方向的荒原。


    如今胡人暂退,流民不断涌来,关内粮草消耗日巨,压力与日俱增,更让他忧心的是远在云城的老母与幼女。


    天知道他看见云城的文书夹杂着家书是什么心情,他的女儿居然没有跟着庾家去南边,而是随着赵家流落北地——


    孩子怎如此大胆?


    北方如今与死地有什么区别?


    李副将走上城楼,天冷递过一壶热酒,“将军,老夫人和女公子吉人自有天相,老陈去接应,定能平安抵达。”


    赵缜接过酒壶,并未就饮,只是握在手里,“陈岱已去了多日,算脚程,早应到了,何故这么久也没个消息?”


    他急死了,但是这壶关他还离不得,乱世危机四伏,他们可要安全才好啊。


    上天若有情,就再帮他这一回吧,他就这么一儿一女一个老母亲,春天都来了,便让他们团聚吧。


    他并非优柔寡断之人,但至亲骨肉,实难不担忧。


    “报——”


    急促的脚步声从马道传来,一名斥候气喘吁吁地冲上城楼,很是激动来报喜。“将军,东南方向,五十里外!发现大队人马踪迹,打头的是陈都尉的旗号,人马极多,拖家带口,绵延数里!”


    “什么?!”赵缜眼睛都亮了,“看清楚了?陈岱的旗号?”


    “千真万确!弟兄们抵近探查,看得分明!除了陈都尉的百骑,后面跟着黑压压的百姓与车辆,怕是有近万人!”


    还带了这么多人?


    陈岱也太大胆了!这路上出了事可怎么办?


    “备马!点一百亲卫,随我出关。”


    副将连忙劝阻——


    “顾不得那许多了!”赵缜将酒壶塞回副将手里,“陈岱既已到五十里外,我女与母亲必就在其中,岂有在关外干等之理?速去!”


    转身大步流星走下城楼,片刻之后,壶关关门隆隆打开,赵缜一马当先,百骑亲卫紧随其后,卷起烟尘,向着东南方向疾驰而去。


    寒风扑面,也吹不散他心中激荡。


    母亲,昭昭,可都安好?


    五十里路程,在战马全速奔驰下,不过半个多时辰。


    远远地,当先一面陈字旗帜在寒风中招展,旗下正是顶盔掼甲、风尘仆仆却很振奋的陈岱。


    他显然也看到了疾驰而来的烟尘,忙勒马驻步,举手示意身后队伍暂停。


    都快到了,这个时候可别出事啊——


    赵缜策马冲到近前,勒住缰绳,骏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他迅速扫过陈岱身后那支庞大的队伍,最后定格在陈岱脸上。


    “陈岱,我母与我女何在?一路可还平安?”


    陈岱如释重负,“禀将军!老夫人与女公子俱安好,就在后面的车驾之中,末将幸不辱命!”


    他顿了顿,侧身让开,提高了声音,“将军,此次归来,不仅接回了老夫人与女公子,更有大礼奉上!”


    赵缜顺着陈岱示意的方向看去。


    只见队伍前面,一辆马车上,车帘被一只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掀开,一人从容出来,站在马车上,与他对上眼。


    他下了马车,缓步向前走来,赵缜看着他,来人年约三十许,眉目疏朗,即便一身半旧的深青色棉袍,发髻只用木簪简单束起,长途跋涉面上有着风霜之色。但身上渊渟岳峙的气度,如暗夜明珠般难藏。


    他身后还跟着数名目光精悍的随从。


    赵缜心中一动,此人气度非凡,绝非普通士子。


    那人走到赵缜马前十步处站定,拱手长揖一礼。动作舒缓,有着世家久经熏陶的优雅与从容。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赵缜审视,嘴角泛起笑意,声音清晰,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久闻壶关赵将军英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果然英雄气概,名不虚传。”


    他略一顿,说出了那句石破天惊,却又仿佛理所当然的话:


    “陈郡谢云归,携云城愿从军民万余,辗转来投。从此,愿附将军骥尾,共御胡尘,安此北地。望将军不弃,容纳我等。”


    陈郡谢氏谢云归!


    这名字在北地可响了,赵缜都有点懵,他来投奔他?


    他目光如炬,深深地看着眼前掷地有声的谢云归。


    赵缜翻身下马,他几步走到谢云归面前,伸出双手握住了他的手,对上谢云归看向他的视线,赵缜极为动容,“云归肯来,是我之幸,是壶关之幸,是北地数百万渴望安宁生息百姓之幸!壶关虽陋,必待君如手足。”


    他牢牢握着谢云归的手,力道很重,传递着滚烫的温度与毫不掩饰的欣喜。他不是在说客套话,字字发自肺腑。“一路艰险,云归兄辛苦了!待入关安顿,再与兄把酒细谈!”


    他目光热切,还没等谢云归说什么,他越过谢云归肩头,投向那绵延的队伍。“此刻,还请云归兄在此稍候,容我先拜见家母,看看昭昭。在与兄并辔入关,细细叙谈!”


    谢云归含笑侧身:“将军请。”


    赵缜松开他手,拍了拍谢云归的手臂,目光已急切地投向队伍深处,“陈岱,快引路!”


    “将军随我来!”陈岱精神都抖擞了,连忙在前引路。


    赵缜疾步向前,跟着穿过略显拥挤却有序让开道路的人群。他看到那几辆格外结实的马车——


    车帘已被掀开,赵老夫人扶着青娘的手,颤巍巍站在车辕旁。她比记忆中清瘦苍老了许多,白发萧疏,裹着厚实的旧袄,眼睛在捕捉到儿子身影的刹那,骤然迸发出惊人的亮光,随即被汹涌的泪水淹没。


    “怀朔!”


    老夫人声音哽咽破碎。


    “母亲!”赵缜抢步上前,单膝跪倒在车辕前,伸手稳稳扶住母亲的手臂。他眼圈通红仔仔细细地看着母亲的脸,确认除了长途跋涉的疲惫外并无大碍,那颗悬了数月的心,才像浸入了温水中,酸涩而胀痛地舒展开。


    “儿子不孝,让母亲受此颠沛流离之苦!”


    他喉头哽住,又苦又涩。


    “快起来,起来!”老夫人用力拉他,泪如雨下,“我儿守住了壶关,救了这许多性命,是大忠大孝!是母亲……是母亲没用,没能护好昭昭,让她也跟着吃苦……”


    “祖母,我没吃苦。”


    有着孩童的柔软,又异常镇定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赵缜起身心头重重一跳,循声望去。


    一个裹在宽大靛青色厚斗篷里的小小身影,静静立在老夫人身侧。斗篷对她而言过于宽大,几乎拖到脚面,将她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莹白如玉的小脸。


    那双眼睛,黑白分明,清澈见底,正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赵缜缓缓站起身,他的心这一刻都涨满了,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他走近两步,微微俯身,声音沙哑:“昭昭?”


    明昭抬起小手,将宽大的兜帽向后褪去。一张玉雪可爱、眉眼与他相像的小脸完全显露在初春清冷的阳光下。她仰着头看他,他比她想象的更高大,面容也更冷峻俊美,此刻紧紧凝视着她的眼睛里,翻涌着毫不掩饰的关切和愧疚。


    “阿父——”


    没有哭泣,没有退缩,她就那样站着——


    赵缜心中那根绷到极致的弦,倏然松缓,所有的焦灼、忧虑、后怕,混着这些年积攒下的对至亲骨肉的愧疚与怜爱,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所有冷静自持。


    他向前一步,伸开臂膀,将这个小小的,裹在厚实斗篷里的身影,紧紧,紧紧地拥入怀中。


    他抱得那样用力,仿佛要将女儿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她真的跨越了这乱世的刀山火海,回到了自己身边。


    明昭被父亲抱得有些喘不过气,脸颊贴在他冰冷坚硬的胸甲上,能清晰地听到甲衣下的心跳声。


    她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伸出手臂,试探性地回抱住了父亲宽阔的脊背。


    她有些别扭,古人还怪肉麻的!


    “好,好,昭昭安好就好。”他放开她,声音发紧,目光流连在女儿脸上,“昭昭长大了,上回阿父见昭昭,还是小小的一个,才五岁,才三年而已,就长高了,这斗篷……”


    “是祖母为昭昭缝的,路上很暖。”


    赵缜看向母亲,喉结滚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


    这时,明昭微微侧身,马车上一个更小些、脸色有些苍白,神情怯生生的小姑娘被她牵了出来。


    “阿父,这是明淑妹妹,路上一直与昭昭一起。”


    赵明淑怯怯地抬眼看了看赵缜,小声嚅嗫:“伯父……”


    赵缜目光扫过明淑,听名字认出是堂弟的女儿,心中了然。他放缓了神色,点了点头:“好孩子,一路上辛苦了。”


    他的女儿,不仅自己平安抵达,还顾念着同行弱妹……


    “将军,”谢云归适时走上前,温言道,“老夫人与女公子一路劳顿,风寒未散,是否先请入关安置?云城军民,亦需尽快安排歇息之所。”


    赵缜回神,压下心中激荡,他先对老夫人和明昭柔声道:“母亲,昭昭,你们先随陈岱入关,住处早已备好。我安顿好谢太守与军民,即刻便回。”


    说罢,又对谢云归拱手,“云归兄,咱们一道罢。”


    他翻身上马,勒转马头,对身后望不到尽头的迁徙队伍,运足中气,


    “云城的父老乡亲们!一路跋涉,辛苦了!从今日起,壶关便是尔等新家!我赵缜在此立誓,必以壶关城墙为凭,护佑尔等安宁!凡我所有,必与尔等共之!凡胡虏来犯,必与尔等同战!入关——!”


    “入关——!”


    陈岱与百骑亲卫齐声应和,声震四野。


    疲惫而忐忑的人们,听着这铿锵有力的誓言,看着那位威名赫赫的赵将军亲自相迎,并与他们谢太守携手同行,许多人眼中终于燃起真切希望。


    队伍再次缓缓移动,向着那巍峨的壶关城墙,向着他们颠沛流离后的归宿。


    赵缜与谢云归并辔而行,低声交谈,车帘放下前,他看到女儿明昭最后回望了他一眼。


    母亲安康,女儿聪慧,更有谢云归这般大才来投,上万军民归心……


    壶关的春天,真的来了。


    壶关的城门远比云城高大厚重,门洞幽深,带着经年烽火与血雨浸润出的森然。


    车队缓缓驶入,碾过关内略显凹凸不平的石板路。关内比想象中更为拥挤,沿街搭建着不少简易的窝棚,显然是为不断涌来的流民的,空气中弥漫着烟火、牲畜和人群聚集的气味,但也透着乱世中难得的,属于人烟的生机。


    赵老夫人和明昭所乘的马车,在陈岱亲自引领下,穿过略显嘈杂的街道,向着关城深处,相对清静的区域行去。那里是原先的守将府邸及周边官舍,如今自然是赵缜及其核心部属的居所。


    马车刚在一处收拾得干净齐整的宅院前停稳,一个身影便从门内冲了出来。


    那是个半大的少年,约莫十一二岁年纪,身量已开始抽条,穿着合身的深蓝色劲装,外罩一件皮坎肩,头发用布带利落地束在脑后。他眉眼与明昭有五六分相似,那双眼睛却明亮有神,写满了激动与期盼。


    “祖母!祖母!”


    少年扑到马车边,声音急切,伸手就想搀扶。


    “煦儿!”赵老夫人刚被青娘扶下车辕,见到长孙,眼泪又忍不住涌了出来,颤巍巍地握住少年伸来的手,“我的煦儿,又长高了!”


    “祖母!”赵煦眼圈也红了,紧紧搀扶着祖母,上下打量,“您受苦了!路上可还安稳?有没有哪里不适?”


    “安稳,安稳,有惊无险,总算到了。”


    老夫人拍着孙儿的手背,连连点头。


    赵煦这才稍稍安心,随即目光急切地转向马车,落在了正拒绝青娘抱,自己跳下车的明昭身上。


    小女孩裹着靛青色厚斗篷,站在地上,显得格外娇小。


    她仰起脸,看向这位初次见面的兄长。


    他们一母同胞。


    赵煦看着她,动作顿住了。


    妹妹比他记忆中长大了许多,但依旧是个玉雪团子般的小人儿。只是那双眼睛,太亮了,也太静了。


    “昭昭?”


    赵煦试探着叫了一声


    “阿兄。”明昭开口,声音清晰,带着孩童的软糯,“好久不见。”


    赵煦愣了愣,他想象中的兄妹重逢,该是妹妹扑过来哭泣,或者至少是更亲昵一些的……


    但他很快甩开这想法,上前一步,脸上露出一个大大的,温暖的笑:“昭昭,一路辛苦了!快跟阿兄进屋,屋里暖和!阿父早让人收拾好了你们的屋子,就等着你们来呢!”


    他的笑有着少年的热情与真诚,他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想去牵妹妹。


    明昭看着伸到面前的手,那只手还不算很大,指节分明,掌心有着习武留下的薄茧。她略一迟疑,还是伸出自己冰凉的小手,放入了兄长温暖的掌心。


    赵煦立刻握紧,感受到妹妹手心的凉意,眉头微蹙:“手怎么这么凉?快进屋!”


    他一手牵着妹妹,对着旁边搀扶着祖母的青娘和怯生生跟在后面的明淑也点了点头,“青娘,还有这位妹妹,都快进来吧。”


    他熟门熟路地引着众人往宅院里走,边走边兴致勃勃地介绍:“这是正堂,阿父平日议事有时在这里。那边是书房,祖母,您的屋子在东厢,早就烧暖和了!昭昭,你的屋子就在祖母隔壁,窗户朝南,下午有太阳,可亮了!我特意让人多铺了一层褥子……”


    少年清脆的声音在略显清冷的宅院里回荡,驱散了初来乍到的陌生感,带来实实在在的暖意。


    他事无巨细地安排着,显然对迎接祖母和妹妹的到来期盼已久,也做足了准备。


    明昭被他牵着,听着他絮絮叨叨又贴心的话,赵煦是一个健康明朗的少年,带着少年人未经太多磨难的天真与热忱,全心全意地欢迎着她们的到来。


    虽然他不欢迎也没用。


    宅院不大,很快便到了东厢。


    果然如赵煦所言,屋里烧着炭火,暖意融融,窗明几净,虽然陈设简单,处处透着用心收拾过的痕迹。


    赵煦将祖母扶坐下,嘴里还在念叨:“阿父说你们大概这几日到,我天天都让人打扫呢,哦对了,厨房温着粥和小菜,祖母,昭昭,你们一路饿坏了吧,我这就让人端来!”


    看着他忙碌而欢快的背影,老夫人拭了拭眼角,对明昭笑道:“看你阿兄,高兴坏了。”


    明昭点了点头,看着赵煦的身影,嗯了一声。


    热腾腾的粟米粥,配上几样清淡的腌菜和一块蒸饼,虽然简单,但对于长途跋涉、许久未曾安稳进食的人来说,已是无上美味。


    而且他们还不能吃过于油腻的东西,肠胃一下子消化不了。


    赵老夫人和明昭都吃了不少,连明淑也怯生生地喝下了一大碗热粥,苍白的小脸上总算有了点血色。


    用罢简单的饭食,赵煦又指挥着仆妇抬来了热水。


    一只半人高的木浴桶被安置在明昭房间用屏风隔出的角落里,冒着氤氲的热气。桶边还放着干净的布巾和一套叠放整齐的,新的棉布衣裙,看大小应该是赵煦想办法提前准备的。


    “昭昭,你先好好洗洗,解解乏。热水管够!”


    赵煦隔着屏风,声音带着活力,“缺什么就喊一声,阿兄就在外头。”


    青娘留下来伺候,帮明昭解开身上风尘仆仆的夹袄和里衣。


    当终于踏入那温热的水中时,水温略有些烫,却恰到好处地驱散了浸入骨髓的寒意和疲惫。她将自己整个沉入水中,只露出小脸,感受着热水包裹肌肤的熨帖。


    在外面奔波了这么久,她觉得自己都馊掉了——


    亏得赵缜抱得下去。


    头发里还藏着草屑和灰尘,皮肤上混合着汗水、泥土和马车的味道,指甲缝里还有清理马车部件时留下的污渍。


    此刻温热的水流拂过身体,带走所有黏腻与不适,也冲淡了一路上累积的尘埃与惊悸。


    她捧起水,浇在脸上,细细搓洗。


    青娘在一旁,用皂角为她清洗长发,动作轻柔。


    明昭闭上眼,任由自己沉浸在久违的洁净与放松中。洗去发间和身上的污垢,换上干净的,带着阳光晒过气息的棉布衣裙,再用干布巾绞干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


    当明昭从屏风后走出来时,整个人仿佛都焕然一新。洗去风尘后的小脸愈发白净透亮,眉眼清澈,泛着健康的粉晕,少了旅途的憔悴,多了属于孩童的娇嫩。


    赵煦一直在外间守着,见她出来,眼睛一亮,啧啧赞叹:“洗干净了果然不一样!我们昭昭真好看!”


    他凑过来,像只热情的大狗,绕着妹妹转了一圈,又皱起鼻子闻了闻,“嗯,香喷喷的,没有马粪味了!”


    明昭:……


    她深深看了他一眼。


    赵煦浑然不觉,又兴冲冲道:“祖母也沐浴过了,正在歇息。你也累了吧?要不要睡一会儿?床铺我都让人重新熏过了,保准暖和没虫子!”


    明昭确实感到了深深的疲惫,她点了点头:“谢谢阿兄,我是有些困了。”


    “那快休息!晚膳时辰我叫你!”赵煦连忙道,又叮嘱青娘也去洗洗,这才退了出去,还贴心地带上了房门。


    房间彻底安静下来。


    炭盆里的火静静燃烧,散发着持续的热量。


    窗外是壶关带着隐约嘈杂却又相对安宁的声响。


    明昭走到床边,摸了摸厚实柔软的铺盖,确实如赵煦所说,带着清香和阳光的味道。


    她脱下外衣,钻进被窝。


    被褥干燥蓬松,将她严严实实地包裹住,温暖而踏实。


    她一路太累了,身体陷在柔软里,意识就渐渐模糊。


    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放松,她几乎立刻就陷入了深沉的睡眠。没有噩梦,没有惊醒,只有温暖黑暗的宁静。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赵煦透着雀跃的声音:“昭昭?醒了吗?阿父回来了,在前头正堂呢,说等你醒了,一起用晚膳!”


    明昭刚刚醒,这人在乱世里声音为什么这么傻白甜?


    听着就不聪明。


    第30章 壶关聚首(十)


    明昭揉了揉眼睛,坐起身。这一觉睡得极沉,醒来后精神好了许多,她迅速起身,穿着新衣裙,又对着铜盆里清水照了照,确认自己看起来还齐整,这才拉开房门。


    外头冷赵煦正搓着手在门外踱步,见她出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昭昭醒啦?睡得好不好?走走走,阿父等着呢!”


    说着又想过来牵她。


    明昭不着痕迹地避开了他伸来的手,“阿兄带路吧。”


    牵什么牵,万一被传染傻了怎么办!


    赵煦的手在空中顿了顿,有点失望,但很快又笑了起来:“好,跟我来!”


    他转身走在前面,步履很是轻快。


    穿过小小的庭院,来到正堂。


    堂内已经点起了灯烛,光线比外间明亮温暖许多。一张不算大的方桌上,摆着几样难得丰盛的菜肴。


    一大盆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炖羊肉,里面能看见大块的萝卜。一碟煎得两面金黄的肉饼,一盆碧绿的葵菜汤,还有一小碟腌渍的藠头。


    主食是粟米饭,粒粒分明,冒着热气。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时候,这样一桌饭菜,堪称奢侈。显然是赵缜为了庆贺家人团聚,特意吩咐准备的。


    赵缜一身家常的深青色棉袍,正扶着赵老夫人在主位坐下。他眉宇间的冷峻在温暖的灯光下柔和了许多,见到一双儿女进来,眼中漾开笑意。


    “昭昭醒了?快来坐。”


    他招呼着,又对赵煦道,“煦儿,给你妹妹盛饭。”


    “好嘞!”赵煦应得响亮,手脚麻利地给明昭和祖母盛好饭,又给父亲和自己也盛上。


    一家人围桌而坐。


    老夫人看着满桌的饭菜,又看看身边的儿子和孙辈,眼眶又有些湿润,但这次是喜悦的。“好,好,总算是一家团圆了。”


    “母亲,今日高兴,多吃些。”赵缜夹起一大块炖得烂熟的羊肉,放到母亲碗里,又夹了一块给明昭,“昭昭,你也吃,这一路定是没吃过什么好的。这羊肉是关内自己养的,味道很好。”


    “谢谢阿父。”明昭看着碗里那块不小的羊肉,没有立刻动筷,而是先拿起汤匙,舀了些葵菜汤,慢慢喝了一口。


    温热的汤水滑过喉咙,暖胃而舒适。她确实饿了,但长久颠沛形成的习惯让她本能地克制进食。


    赵煦就没那么多讲究了,他早就盯着肉饼,可以开动,立刻夹起一块,大口咬下,满足地眯起眼睛,含糊道:“阿父,这肉饼香!好久没吃到了!”


    赵缜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慢点吃,没人和你抢。这段日子,苦了你们了。”


    “不苦不苦,”赵煦咽下嘴里的食物,摇摇头,“阿父守着关城才辛苦!我和祖母、昭昭现在不是都好好的嘛!”


    明昭小口吃着米饭,动作斯文。


    “昭昭,”赵缜见她吃得不多,又夹了块放到她碗里,“可是饭菜不合口味?还是路上肠胃不适?”


    “没有,很好吃。”明昭抬起头,迎上父亲关切的目光,“只是许久未食荤腥,肠胃不好不敢多用。”


    她顿了顿,补充道,“阿父也多吃些,您守关辛苦。”


    赵缜闻言,心中一暖。


    女儿不仅懂事,还知道关心他,他笑着点头:“好,阿父也吃。”


    席间,赵煦叽叽喳喳地说着壶关里最近发生的趣事,哪个老兵娶了新妇,哪户人家的孩子特别机灵,赵老夫人含笑听着,不时给孙儿孙女夹菜。


    饭菜的香气混合着炭火的暖意,在小小的正堂里弥漫。窗外,壶关的夜晚渐渐深沉,寒风依旧,但这间屋子里,却充满了久违的温暖与安宁。


    对于赵缜来说,母亲安康在侧,儿女环绕膝下,更有强援来投,民心归附。


    这是他自胡人入关以来,吃得最安心,也最有滋味的一顿饭。


    这也是明昭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在相对安全的环境里,与血缘至亲共进晚餐。


    食物温热,灯火可亲。


    饭后仆妇撤去碗碟,换上粗茶。


    赵老夫人毕竟年迈体弱,又经长途劳顿,面露倦色,赵缜便让赵煦好生送祖母回房歇息。


    正堂里只剩下父女二人。


    烛火跳跃,映着赵缜轮廓分明的脸庞。


    他看向坐在下首,捧着粗陶茶杯小口啜饮的女儿,“昭昭,这一路害不害怕?还有那织机、火炕、炭,你是如何知晓这些的?”


    他下午听谢云归说都惊呆了,后来忙喊赵勇问个明白,结果越听越懵逼,他女儿才八岁啊,怎么这么牛?


    他赵家的孩子就没这么聪明的。


    听到明昭拒绝庾玄度时他就痛心了,这孩子怎么这么傻呢?北地哪需要一个孩子跟着共沉沦?


    人就是很复杂的,他可以牺牲,但他那么努力就是为了封妻荫子,他战死沙场,女儿自有人庇佑。


    明昭想了想,决定说实话,“有点害怕,但不多。”


    赵缜走到她旁边坐下,揉着她脑袋,“以后不要意气用事,不然吃苦头的是自己。”


    他年少时就天天怼天怼地,结果整个朝廷都给他穿小鞋。


    明昭抬头看他,别说,她爹长得还是挺养眼的,“那些是娘亲告诉我的。”


    赵缜都懵了,“娘亲告诉你的?”


    含章去世那年,昭昭才四岁啊。


    明昭嗯了一声,“娘亲梦里告诉我的,我说我想她了,她说她也想我,还教我读书,这些都是书里的。”


    明昭张口就来,毕竟她拿出来的都是没有过的东西,说一些怪力乱神,别人肯定会质疑,但母亲就没什么问题了,谁忍心对一个没有妈妈的女孩说,你说的都是假的,你娘亲早就死了这种话?


    赵缜想起了含章,也想起了年少时,洛阳牡丹镶在姑娘的发髻上,他打马穿过市集,他躲过热情女郎抛掷过来的香囊,被庾郎笑不识女儿心意。


    他的野心,向来坦坦荡荡,这史书浩如烟海,英雄风流,有识之士何人不想名垂于竹帛也?


    庾含章愿意嫁他,他当然立即应了,她是个温婉秀丽的高门贵女大家闺秀,成亲后入了仕途,他受不了听诸公玄而又玄的道,也没兴趣看人嗑药裸奔,就去从军了,大丈夫何处不能建功立业?


    至于被诸公取笑?


    今胡虏来犯,干戈不息,氛雾交飞,他恰逢这乱世,沙场点兵征战,死生皆抛,只愿驱虎逐狼,保社稷江山,能实现丈夫之志,何必拘泥于清白名声?


    他们夫妻也因此聚少离多,感情说不上多么炽烈,也相敬如宾,家中又无外人,他母亲是个软性子,夫人也是,日子过得去。那年战事他赢了数次,仕途却更受挫了。


    他被调回了洛阳,没几月含章怀了孕,这一次胎象却不好,她执意生下来,孩子没几月就夭折了,她郁郁寡欢,身体也衰败下去,他那时在府中陪着她,只见她一日比一日消沉,就这么撒手人寰。


    他回过神,看着明昭仰起的小脸,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里,没有孩童的依赖与娇怯。含章走的时候,明昭还那么小,懵懵懂懂地牵着祖母的衣角,看着母亲的棺椁,还不明白什么叫永别。


    如今女儿说她梦见了娘亲,说娘亲在梦里教她读书,教她这些能活人性命,能抵御严寒的技艺……


    浓烈的酸涩与愧疚,混着失而复得的庆幸,什么织机火炕,什么胆识谋略,在这一刻似乎都不重要了。他的昭昭,吃了这么多苦,心里还装着对娘亲的思念,还想着用娘亲教的东西去帮助别人。


    他缓缓蹲下身,让自己与坐在椅子上的女儿视线平齐。烛光下,他能更清楚地看到女儿莹白的小脸,那双酷似妻子的眼睛此刻清澈地望着他,没有泪水,却让他心里揪着疼。


    “昭昭……”他伸出手,双臂一伸,将她紧紧地拥入怀中。他把脸埋在她带着皂角清香的发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是阿父不好……”


    他的声音闷闷的,他没想到乱得这么快,洛阳居然直接被弃了,更没想到这孩子居然留在了北地,“是阿父没有保护好你娘亲,也没有早点接你们过来,让你一个人,带着祖母,走了这么远,吃了这么多苦……”


    他放开她,揉着她柔软的发,看着这孩子,“以后不会了,昭昭,阿父发誓,以后再不会让你吃苦,外面的事,自有为父,自有万千将士去扛。”


    明昭其实很不习惯这样外放的感情,不过记忆里她父就是这样的,就喜欢把她举高高。


    等他说完,她看着他,对上他的眼睛才开口,声音软糯,“阿父,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赵缜瞳孔微缩。


    明昭继续道,“女儿虽年幼,亦知覆巢之下无完卵。胡骑肆虐,山河破碎,朝廷已弃北地。阿父在此力挽狂澜,收拢流亡,女儿恰巧从娘亲的书里,看到些有用的法子,为何不能用?古有甘罗十二岁拜相,出使不辱君命。女儿既有微末之能,又何须拘泥于年岁,坐视生机从眼前流逝?”


    她看了看窗外,“外面那些跟着阿父来的人,他们需要厚衣蔽体,需要开垦荒地,需要活下去的希望。女儿明日去看看,看看哪里能设织坊,看看田地怎么更方便,这不会累着女儿,也不会耽搁女儿吃饭睡觉。”


    她回过头来看着赵缜,眼神清亮,“阿父欲成大事,需聚人心,需实仓廪,需强兵甲。女儿所能,可助阿父聚人心,实仓廪于微末。阿父难道要因女儿年幼稚龄,便将这唾手可得的助力,拒之门外吗?”


    软硬兼施,有理有据,说出这话的居然是他八岁的女儿。


    赵缜看着女儿那张稚嫩又锋芒初露的小脸,胸中翻涌着惊涛骇浪,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不再揉她的头,而是伸出宽厚的手掌,按在女儿单薄的肩头。“明日,让你阿兄陪着,带上可靠的亲卫。只看,不准涉险。每日酉时之前,必须回来。”


    他目光深邃,“你的能耐,是用来活人,不是用来将自己置于险地,让为父和你祖母再担惊受怕。”


    她点了点头,“女儿明白,谢阿父。”


    赵缜收回手,“夜深了,累了吧,昭昭去睡吧。”


    “阿父也早些安歇。”明昭行了一礼,转身走向房门。


    小小的背影在烛光下拉出细长的影子。


    赵缜站在原地,望着女儿消失在门外的身影,良久,他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粗茶,一饮而尽,苦涩的滋味在口中蔓延,却压不住心底翻腾的骄傲。


    他女儿实在过于优秀。


    明昭回到房里,她觉得她父亲缺少野心,不是建功立业的野心,是自立的野心,看她兄长那样子就知道,他完全没有造反的想法,对儿子的想法估计也是,希望对方无病无灾到公卿。


    毕竟这年头聪明人是很痛苦的,不如傻白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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