牟永长更没想到一向软弱无能的太子会强占民女、谋害无辜百姓。
毕竟他已年迈,太子监国已有小半年,这天下将是他的天下,何必行此蝇营狗苟之事?又怎能欺辱自己的子民?
“幸得后军大都督李涿李大都督相助,卑职已查清两件事,特来回禀陛下。”王逐北从怀中掏出口供和那两锭金元宝,起身单膝跪在牟永长身前,双手抬起将口供和金元宝奉上,“其一,太子牟清河于今年八月十五、八月三十分别在礼部尚书谢自请、中军大都督周元魁二人府上酒醉后强占民女,事后用金银收买不成,恐东窗事发便谋害其及家人性命,今已查明,人证口供、物证乃天子所赐金元宝,均在此,还请陛下过目。”
牟永长身边大太监抖着手接过金元宝和口供,先是将两锭金元宝底下所刻之字念出:“牧黎民,尽股肱、守宗庙,安邦基。”
守宗庙,安邦基。
只能是赏给太子的。
真是好猖狂啊,牟永长抖着手拿过口供,眯着眼细细看来,越看手抖得是越厉害,最后一把合上用力拍在案上,碗碟碰撞发出清脆响声,他深深吸了口气,“还有一事是什么?一并说来吧。”
许昭宁也不去想饭菜了,这“李”到底是谁的“李”她也十分好奇,总不能是李一二的李吧?
说起正事来,王逐北心里多了几分底气,中气十足道:“卑职翻看此次科举考卷,发现榜眼和探花皆为李姓,二甲七十八人中有三十一人也都姓李,皆来自北运河鸡头李家村,且所书答案重点皆相同,有雷同嫌疑。”
“咳、咳、咳!”牟永长手都得厉害,胸口剧烈起伏,大太监吓得直呼太医,被牟永长喝住,“朕的身子骨朕晓得,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喊人作甚!”
他喘着粗气,眼神直勾勾盯着王逐北,一字一顿:“你确定,是北运河、鸡头、李家村?”
“卑职确定!”王逐北抬头回望牟永长,眸光坚毅,“只是卑职不解其意,问过李大都督,他只让我进宫面圣,不知陛下可能解惑?”
大太监厉声呵斥:“放肆!身为臣子岂有质问陛下之理?”
王逐北不语,只一味地看着牟永长,颇有非要他说个清楚的架势,牟永长挥退大太监,无奈道:“好了,此般秘辛,让这小娃子如何查?敢来问朕,已是胆识过人。”
“奴才多嘴了。”大太监羞惭地躬身退至一边。
如此,案前便只王逐北和牟永长二人,一坐一跪,一弱一强。
牟永长眼神混沌,眼白已有些泛黄,他虚看着王逐北,长叹了口气,沉默许久后缓缓开口道:“我初见太子是在七岁修贤的怀里,修贤是个好孩子,路过河边见小儿啼哭,便将其抱起,奶声奶气地和我说:‘阿爹,这孩子和我们有缘,你便收了他当儿子吧,我也正好缺个弟弟。’我笑着说:‘你抱起了他,该是你负责才是,怎得来找我收做儿子?’呵,你猜他说什么?”
“修贤义正言辞道:‘我年岁尚小,生不了儿子,阿爹,你收了他我来养便是,你白得个儿子孝敬你,还不快活!’好小子口气大,本事也大,清河还真给他拉扯长大了。”
“捡着清河的地方不远处便是北运河鸡头李家村,那时候战乱不止,饥馑遍地,生了却养不起的人家多的是,又因是自家孩子舍不得吃,又不想给别人吃,便会丢在河边,等着河水涨上来冲走,就当是献给龙王爷了。”
牟永长眸子逐渐变得清晰,语气间也多了几分帝王威仪:“只是,此事朕从未和太子说过,知晓此事的也不过一二老臣而已。”
当初他看着中举名录上那么多姓李的便想到了这一茬,他原以为是吴思淼为了讨好太子,故意而为之,他还想着太子或许并不知情,一切都是吴思淼一手操办,只为日后太子登基,晓得自己身世后,他凭此卖个大人情。
如今看来,太子自监国后与百官来往甚密,奸/淫/民女、谋害百姓、科举舞弊……
枉他还觉着他软弱可欺,心善而少谋……
太子并非天子亲生!
太子科举舞弊提拔本家!!
谋权篡位!改天换地!
许昭宁惊掉了下巴,王逐北睁大双眼,瞳孔震颤,这是天大的秘辛,怪不得李涿让他赶紧进宫,可陛下如今膝下只太子一子……
“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太子一日未得亲生父母抚养,却也是个不忘恩的。”牟永长冷笑道,“传朕旨意,礼部尚书谢自清科举舞弊、戕害百姓,斩!太子牟清河荒淫无度,解散后院,禁足东宫自省。”
太子监国已有半年,提拔、任命的官员何其之多……
牟永长闭上双眼又缓缓睁眼,蹙眉下定决心道:“停科举!查百官!应天府官员由锦衣卫查办,外地官员再命钦差巡察,百姓若有冤屈,可直告钦差,钦差不管且冤屈案件够五起者,可由百姓自发捆了绑赴应天府,由应天府衙及刑部协办,有阻拦者,尽可杀之!”
什么?!
此策岂不是鼓励民间造反,动摇国本?!
许昭宁想起来了,就是这一年,他们村的村长,甚至县衙的县太爷都被捆了,扭送进了大狱。
雪下了半年,大家伙也闹了半年,直至太子登基才终于消停了,后来平反了许多官员,大家都说是此策动摇国之根本,老天爷看不过眼才降下大雪以示惩戒。
可是!此策明明是王逐北为了排除异党,进献给天子的,怎么会是如今这样?!
对对错错,真真假假,她已然分不清了。
她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完了,暴雪不会停了……
“锦衣卫镇抚使、科举案钦差总督王逐北听令,朕许你便宜行事之权,令五大都督府遣官协办,凡侦缉、拿问,两司一体听从调遣,务必严查此案!不可冤枉一人,也不能放过一人!”
牟永长掷地有声,他已是将死之人,一切都得办得快些再快些。
“是。”大太监伺候牟永长到案前写下圣旨,玉玺一盖,再无转圜。
禁足东宫自省……仅此而已?
罪孽由他而生,他却只需禁足,下面的却是血流成河……
许昭宁心里苦涩涩的,一时竟不知道这般是好还是不好,她心里头隐隐冒出个可怕的念头来:反正要死的当官的、是那些作弊的考生,和她又有什么关系?
太子不死,日后登基称帝还能救济百姓,体恤万民,这才是好的。
王逐北揣着见之如见天子的令牌出了宫,漆黑的天、一望无际的白,暴风雪直往人眼里、怀里钻,王逐北慢悠悠地骑着马,没回锦衣卫衙署,也没回家,直往闹市去。
飞扬的风雪拦不住想赚钱的商人,街道行人虽少,可不少商铺仍开着门,王逐北径直进了一家点心铺,“伙计,劳驾上一碟绿豆糕、一碟桂花糕,再加一碗桂花羹。”
“好嘞。”小二热情洋溢,“客官慢用。”
一碟十个糕点叠成小山,王逐北将两碟最上头的一块囫囵吞下,勺子搅动桂花羹,浓稠的琥珀色羹汤浓香四溢,管它外头大雪纷飞,这一口是暖甜暖甜的。
许昭宁最爱桂花,雪灾过后的秋天村头的桂花树开得格外香,村长做主将花都采摘下来,让村里手艺最好的妇人熬成桂花羹,给每户分上一碗。
大家喝完这碗桂花羹,饿肚子的日子便算是彻底过去了,接下来好好种田,好好生活,便再也不会饿肚子了。
许昭宁透过门缝看阿娘将那碗桂花羹给了大哥,“快些喝了,别让你妹见着,又要来抢。”
大哥张大嘴巴仰着脖子尽数灌了下去。
村子里都是桂花羹的香味,她舔了舔嘴唇,心想这滋味应是极好的。
如今竟借着王逐北的口尝到了应天府铺子的桂花羹,原来没有她想的那般甜啊。
那时的她气愤地冲上前去想要抢过那碗桂花羹,拉扯间碗摔了地,桂花羹裹着泥灰流了一地,阿爹一巴掌扇在她脸上:“你个赔钱货!家里好不容易得了碗桂花羹,你就这般糟蹋?!老子今日不教训教训你,你不晓得什么是珍惜粮食!”
她捂着脸一溜烟跑了出去,那时她瘦瘦弱弱的一小只,边跑边暗下决心,日后长大了有了力气一定不跑了,她倒要看看谁打谁。
“真是作孽!狗日的张瞎子尽会骗人,什么带把的!明明是个赔钱货!”阿爹跑不过她便插着腰在门口叫骂,“有本事你就别回来,回来你看老子打不打得死你!”
张瞎子是村子里有名的算命先生,阿娘怀她到时候,阿爹忍痛用一只老母鸡求他来摸胎,张瞎子笑眯眯地收了鸡,神秘兮兮地摸了两下阿娘的肚子,信誓旦旦地说定是男娃娃,阿娘阿爹喜出望外。
许昭宁这才得以出生。
张瞎子雪灾饿死了,阿爹阿娘骂不着他,便将所有怨恨尽数倾泻到她身上,赔钱货、赔钱货,好几年了也只有这一个说辞。
许昭宁耳朵都听得起茧了。
她没读过书,意外听得句: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
她喜爱得不行,从此她最爱桂花。
她想,她不用是男娃娃,也比许多男娃娃强上许多。
王逐北三两口喝完,拿出帕子将剩余的五块糕点包好塞入怀里,又从腰间掏出铜板放在案上,吃饱喝足才有力气干正事。
天上黑洞洞,地下白茫茫,路边无一行人,两侧商铺也到了关门的时候,王逐北骑着马独行于雪地中,“我这般可算是救了百姓?”
低沉的呢喃声将许昭宁飞扬的思绪拽了回来,她僵硬地抬起手指,任由风雪和缰绳摸搓,她这般算是救了百姓吗?
呵…是害了吧……
暴风雪已至,雪灾近在眼前,千里饿殍皆因她自作聪明……
“果然还不够啊。”王逐北拿起墨黑色竹纹腰带在呼啸的风雪中慢条斯理地将手指包住,“你莫急,一切才刚刚开始。一切罪恶皆由他而起,可他却作壁上观,自是不行的。”
这话落在许昭宁耳朵里却格外刺耳,世人皆说这场雪灾因王逐北而起,可身在此处,她却觉得一切皆由她而起。
若她没有将那细长盒子从王逐北袖中勾出来,没有在孟正劝说时阻拦,没有在王逐北洗碗时泼水,没有和王逐北立下约定,甚至她没有在审问谢自清时捣乱,是不是事态就不会发展到这一步?
百日雪灾,千里饿殍,原来她才是罪魁祸首。
难道阿爹说的没错,她真的是赔钱货?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