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这个消息传到荣耀军团后，数十名军官瞬间涌入视频会议室。
青柠趴在陆浔身边，迷瞪瞪地听得一知半解，最后会议时间太长，索性睡着了。接连的星际跃迁，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都消耗巨大，何况他还是个弱小的柠檬。
直到听到众军官齐声应了句“是！”
青柠才瞬间醒神，他看见陆浔面前的光脑弹出警告提示框。
【请确认是否执行彻底清楚计划。】
【请再次确认清除名单。】
【军队】
【研究员】
【除职工以外的其他人类】
【武器】
【建筑物】
……
一共三十项，陆浔一一框选，选择了“是”，在提交确认键的时候，他却犹豫了很久，以至于青柠都凑了过去，结果被陆浔突然捂住眼睛。
冥冥之中，亿万生灵的指引来到了青柠的跟前。
他突然问陆浔：“少将，您要毁灭泰普星球吗？”
“嗯。”陆浔的声音很冷，听不出什么情绪。
“可是……”青柠仿佛别噎住般，倏然停顿了一下，“为什么呢？”
“这里曾经埋葬过一千三百七十八名荣耀军团的战士。”陆浔说，“三年前，奥拓以守卫星际和平为由，将他们从荣耀军团抽调到泰普星进行人体实验。”
青柠问：“是像菲尼院长那样的实验吗？”
“不是。”
青柠显然低估了人类的下限。
陆浔说：“菲尼院长用的是自主捐赠遗体的战士，而奥拓用的是活人。荣耀军团的将士是整个帝国身体综合机能最高的人类，奥拓以他们为实验体，想要研究出让SSS级永生不灭的药物。”
陆浔用手指点了一下烟盒：“而这种药物的基础，就是三百年前造成人类浩劫的进化者药剂。”
“人类都会死的。”青柠说。
“没错。”陆浔说，“所有人都会死，但是奥拓不想死。”
陆浔冷笑：“拉裴总想要从我手中夺走储君的位置，却没想到奥拓根本不想退位。他把九成的私生子送到泰普星球改造，最后所有人都只剩下一摊血，连名字都不配拥有。”
“SSS级由于精神压力与排异作用，寿命通常很短，但奥拓却活了很久，他遇到我父亲的时候已经年近五十，却永远都在壮年。”
陆浔点开一段录像，示意青柠过来看：“这是当年荣耀军团的战士从秘密线路传递出来的资料。”
青柠的瞳孔倏然放大。
之间偌大的空间里，行走着数十个正在工作的人，每一个人都长着同一张脸。
那是帝国皇帝奥拓的脸。
而这种人，在泰普星球甚至可能有成千上万！
灵光突然闪过，青柠问：“所以三年前你去泰普星球？”
“执行一场秘密清除计划。”陆浔深深闭眼，“但是消息走漏，我们失败了。”
三年前的皇太子殿下远离政治斗争中心，各种手段还很稚嫩，第一想法只是摧毁所有实验体，停止一切实验。
如果不是荣耀军团大军压境，来的及时，陆浔也会同那一千多名将士一样，永远长眠于此。
“所有参与到这场实验中的人，都不该留在世上。”陆浔说，“泰普星球上，没有无辜的人。”
他们清楚地知道实验品的命运，也清楚的知道一旦实验成功，全人类即将面临的混乱，但他们依旧做了，把送上星球的实验品叫做“血包”，看着人类一次次逃脱，追捕，最后在实验室走向毁灭。
可笑的是即使经历过一次暗袭，泰普星球在帝国皇帝的塑造下，依旧属于荣耀军团独裁的势力范围。
“两个月前，黑市开始流行一种药物，传闻吃过之后有百分之一的概率能够从A级，直接提升到S级。”陆浔说，“原本这些东西被捂得严严实实，不该被城防局知道，可惜有几个贵族出来的A级，偷吃禁药，引起小规模混乱，这才让我们的人抓住线索。”
“黑市的药剂，以及现在这包烟，都是进化者的边角料。”在城防局看不到的地方，这些东西已经不知道交易过多少次了。
就好像一颗果树被虫子蛀食，虫子不除，这棵树迟早会被啃食干净。青柠很明白这种感觉。
少将向来就是一个很果断的人，他不会放任任何一个可能危害社会和谐的人。
可是青柠却觉得，陆浔并不开心，明明是积累三年的毒瘤终于要连根拔起，可是陆浔却并不开心。
也许在面对大规模死亡的时候，没有人会开心。
青柠对陆浔在此刻的沉默表示了理解。他亲眼看着陆浔反复核对了三遍清除清单，然后按下确认键。
与此同时，数十条命令从荣耀军团发出。
一直隐藏在层层星云之后的巨型战舰终于露出身形，不过一夜，整个泰普星球无一人生还，战争带来的毁灭，连星球上的一个生灵也没有留下。
而在这个时候，青柠已经被陆浔提溜着踏上星舰。
他们需要在泰普星球的消息传回丹枫宫之前，回到首都星。陆浔向来喜欢先发制人。
三天后，一封以帝国皇帝奥拓的名义写下的罪己诏从丹枫宫发出，里面详细罗列了奥拓继位以来的三大罪状。其中泰普星球血案与非法进行人类研究赫然在列。
虽然帝国居民并不知道奥拓具体研究的是什么东西，但总归不是什么好东西。
自此，皇室声名降至极点。拉裴原本想拉着恩斯一起在市民中心演讲造势，结果被荣耀军团的烈士家属当众扔了满脸榴莲味的营养剂。
于是周溯和传达了少将最新的指令，建议两位皇子彻底闭嘴，否则要么去皇家教堂陪奥拓赎回自己的罪过，要么把自己发卖到垃圾星当星长。毕竟哪个星的当权者不是当权者，也不一定要硬磕首都星。
然而更出乎二人意料的是，陆浔几乎没有给任何人喘息的时间。向外，城防局的人雷霆手段端掉所有黑市，荣耀军团直接驻扎首都星，避免发生任何祸乱。对内，陆浔亲自带人踹开了各路贵族的大门，搜出所有非法药剂，将有关系的富家子弟强行送进城防局修养。
首都星世家一片哀嚎，坐在城防局外面找陆浔要说法的世家子弟排队排出了一条街。
一场权利的更迭正在悄无声息发生。
而一切都源于陆浔掌握了全部泰普星球的证据，在与皇帝的谈判中取得了主导权。
当所有人都反应过来皇室已经完成权利交接的时候，已经是三个月之后了。议院的一群老古板看过泰普星球的秘密档案后，恨不得亲自上场与帝国皇帝撇开关系，再两耳刮子抽死他。这群议员们虽然平时喜欢跟陆浔唱反调，却也不愿意自己落下个遗臭千古的骂名。
但有一件事青柠却很奇怪，他是这样问周溯和上校的：“为什么少将要一直把我带在身边？”
没错，无论是清理泰普星球，还是回到首都星后逼宫，青柠一直都被这群人“强迫”着，对陆浔寸步不离。
青柠仔细想了想，觉得自己呆在这里的用处，还不如陪菲尼院长做实验。
因为最近菲尼院长很喜欢找他做实验，有时候会抽他两管血，院长说，他的血对人类研究很有用。
虽然不知道具体作用，但院长从一堆生理数值里除了看出他跟普通人类些许不同以外，其他什么也看不出来。
毕竟人类也有多样性，谁也不能保证人类是按照一个模板，一列基因长大的。
于是青柠就彻底放下心来，他见过院长为了研究通宵达旦的样子，所以很努力配合院长。
但周溯和这样回复他：“因为SSS级在进行某些重大决策的时候，巨大的心理压力会导致排异期紊乱，所以作为少将的安抚物，你最好一直在少将身边候命。”
可是青柠压力也很大，与城防局少将同吃同睡，少将每晚看着他的眼神都幽深不见底，有时候睡觉不小心把睡衣掀起来，他都会不好意思很久，总觉得很冒犯。
当这种情况持续了三个月零两天后，他终于接到了菲尼院长的来电，并坐上了紧急前往盖亚研究院的执勤车。
“青柠。”菲尼院长的声音听起来很沉重，“我觉得有件事，你有必要知道。”
“陆浔的生身父亲陆昀，生前一直在进行一项研究，通过基因编辑制造出固定的安抚物，有效降低S级的排异反应。”
“我知道的。”青柠说。他在双星宫的这几天，看了很多陆昀的笔记，其中不少研究意见与菲尼院长正在做的研究高度重合。
“最开始我们一直以为他编辑出的安抚物是某种植物，直到这二十年来，所有植物方向的研究进展都中止。我们确定，植物所提供的信息素，无法高效安抚S级的排异反应。”
“可如果陆昀的编辑对象最开始是植物，最后却意外变成了另一种生物，比如人类呢？”
青柠的心底没来由的一咯噔。
“你是上天赐给我的一场意外……”
“在这么大的辐射下竟然还能生存下来……”
“也不知道能不能养活？”
“这是我送给孩子最后的礼物了……”
……
无数记忆争相涌入青柠的脑海，缺失已久的拼图仿佛在此刻终于复原。
“你送回来的基因编辑手稿，与你的基因高度重合。”
青柠听到菲尼院长轻轻叹了一口气：“所谓的ANTIdote3.0实验体，就是你本人。”
阴差阳错，他竟然把自己的命脉拱手让给了研究所。
所以接下来等待他的命运是什么呢？
抽干血躺在实验台上等死？
还是作为实验品成为研究所里的切片？
他甚至不敢第一时间把真相告诉陆浔。
在走进实验室的最后一刻，青柠想的却是，其实陆浔这几天的表现也很不正常，他可能正处于排异反应中，只是白天需要处理的事情太多，被少将强行克制住了。
其实他也可以选择逃跑，不管所有人，所有事。
可是青柠却记得深藏在自己身体里的代码，是被陆昀从一开始就写进基因里的实验体的命运——
为了全人类的繁衍与未来。
如果陆浔可以因为他成为一个正常人，没有人会再提起，帝国新一代的执政者是暴君。如果被城防局关起来，因为排异反应而精神失常的S级可以恢复。
一群有能力，又很聪明的人重新进入这个社会。青柠清楚地知道，帝国会变得更好。
于是在躺上实验台的最后一刻，青柠只提出了一个要求：“我听说研究所在R级平权法案上签名了。”
“孩子。”菲尼院长慈爱地看着他，“研究院所有人都为这个法案投了赞成票。”
“那我能看到法案推行的一天吗？”青柠想了想，用尽量平静的声线说道，“虽然我是实验体，但我也是R级。”
“当然可以。”院长指了指他身前刻着姓名的胸牌，“你也是帝国的合法居民。”
城防局将保护帝国居民的一切合法权益。
即使居民是一颗柠檬。
……
当历史前进道路上的一座大山被搬走之后，所有的事情都会进展得很快。
比如权利的更迭，世家的清洗，以及法案的推行……
可惜青柠觉得自己醒过来的时间有点太久了，陆少将好像变成了一个白胡子老头。
等到他意识渐渐清醒后，青柠才恍然大悟，心说原来刚才看到的是菲尼院长。
“我们需要你的血提取出安抚剂的核心成分，但是因为无法确定具体发生安抚效应的究竟是什么，所以用血量会很大。”菲尼院长当时说，“而我们用来复刻成分的仪器一旦运行，在结果出来之前无法停止。”
也就是说，在完全复刻出有效成分前，他的血会源源不断送入仪器中，谁也不敢保证成功之前，他会不会被吸干。
但机器只有一个，运行机器的能量是三十年前从垃圾星开采的一块晶石，这座垃圾星在去年已经爆炸，彻底成为太空垃圾。
也就是说机会也只有一次。
很凶险，是必死题。
但当时想做，青柠就一股脑去做了。直到醒来之后，青柠才感觉到后怕，眼眶瞬间发酸。
所有人都手忙脚乱地看着他从病床上爬下来，然后如有神助一般找到了房门，一扇一扇推开。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少将在201号房间！”
于是青柠踉跄着推开房门——
正对上陆浔的眼睛。
他努力了很久，还是哽咽出声：“少将，院长用的针扎疼我了。”
刚给他输完血，把人从鬼门关捞回来的帝国少将从善如流地接住他。
低声训了一句：“笨死你算了。”
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亲吻与拥抱，安抚住了失而复得的一切不安。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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