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阅前小提示:if线为沈筠和周瑾一起抚养听雪,应该是姓沈的,但是为了阅读习惯,所以还是用阮听雪这个名字。
沈家别墅的琴房在三楼尽头。
每到周三下午四点,那里就会准时响起小提琴声。
裴见夏第一次听见那声音的时候,正蹲在后院帮妈妈洗菜。
琴声从三楼敞开的窗户里飘出来,穿过初夏茂盛的树冠,被叶片切成细碎的光影,落进她八岁的耳朵里。
她停下手里洗到一半的四季豆,仰起头。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晃得她眯起眼睛。
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那声音像一条银色的丝带,从很高很高的地方垂下来,在她心尖上绕啊绕。
“妈妈,那是什么声音?”
裴青禾正在晾床单,闻言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窗户,笑了笑:“是听雪小姐在练琴。”
“听雪小姐?”
“沈总的女儿,比你大三岁。”裴青禾把床单抖开,阳光透过白色的棉布,把她的轮廓照得柔软又模糊,“叫听雪,很好听的名字吧?”
听雪。
裴见夏把这个名字放在舌尖上,轻轻念了一遍。
水龙头里的水还在哗哗地流,四季豆沉在盆底,青翠欲滴。
那琴声还在响,像一场看不见的雪,落在八岁的夏天。
此后每个周三,裴见夏都会找各种理由跟着妈妈来沈家。
裴青禾在厨房里忙,她就搬个小板凳坐在后院的银杏树下,仰头望着三楼那扇半开的窗。
琴声从窗缝里淌出来,有时是欢快的曲子,有时是缓慢的,像雨滴从屋檐上滑落。
她听不懂那些曲子的名字,但她觉得都很好听。
她觉得拉出这样好听声音的人,一定也长得很好看。
可沈家别墅太大,她来了好几次,始终没有见到那个“听雪小姐”。
只偶尔听帮佣阿姨们闲聊时说,听雪小姐功课极好,性格安静,不太爱说话,随她母亲。
倒是先见到了沈筠。
那天沈筠难得提前从公司回家,路过厨房时看见蹲在门口择菜的小女孩,脚步顿了顿。
“这是裴姐的女儿?”她问。
裴青禾和她讲过,家里有个孩子,偶尔她忙不过来的时候想带孩子来沈家照顾,她也同意了。
但这么久以来,这倒是第一次见到这孩子。
沈筠的目光落在小女孩身上,不由得放柔了几分。
八岁的裴见夏蹲在厨房门口的小板凳上,膝盖并得规规矩矩,手里攥着一把择了一半的青菜。
她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裙子,马尾辫梳得整整齐齐,几缕碎发从发圈里溜出来,软软地贴在额角和耳后。
听见有人说话,她抬起头来——
那是一张让人看了就会心软的脸。
脸很小,下巴尖尖的,两颊却还带着没褪尽的婴儿肥,白白净净的,像一颗刚剥壳的荔枝。
但最引人注意的是那双眼睛——又大又圆,黑白分明,瞳仁像两颗浸在水里的葡萄,清澈得能一眼望到底。
她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点怯生生的拘谨,像是森林里初次遇见人类的小鹿。
阳光从厨房的窗格子里漏进来,落在她乱蓬蓬的马尾辫上,把那些碎发照成了一圈淡金色的绒毛。
整个人蹲在那里小小一团,安安静静的,不吵不闹,乖得让人想伸手揉一揉她的脑袋。
沈筠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声。她在商场见过太多人,看人的眼光向来毒辣,这孩子的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到像一张白纸,还没有被任何东西弄脏过。
她弯下腰,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水果糖,放进小女孩手心。“你叫什么名字?”
“裴见夏。遇见的见,夏天的夏。”
“见夏,”沈筠轻声重复,弯起眼睛,“好名字。”
那颗糖是柠檬味的,裴见夏剥开糖纸放进嘴里,酸得皱了脸,却舍不得吐掉。
裴青禾在一旁笑着说她没出息,她也不理,只是含着糖,偷偷抬眼去看沈筠的背影。
沈筠正站在灶台边,把刚买回来的花插进玻璃瓶里,侧脸温柔得不像话,和裴见夏想象中的总裁完全不一样。
但她觉得,能生出那样的女儿的人,就该是这样子的。
那天之后,沈筠偶尔会在家里碰见裴见夏。
有时是在厨房里趴在桌上写作业,握着铅笔的手安安静静,字迹算不上多漂亮,但一笔一划都认认真真。
有时是在后院蹲着看猫,和那两只刚出生的小橘猫叽叽咕咕地说话,语气轻得像在哄小孩。
有时只是坐在银杏树下的小板凳上,仰头望着三楼那扇半开的窗。
那双眼睛里装着一个八岁小孩全部的世界,干净、明亮、还没有被任何东西弄脏过。
有一次她和周瑾在客厅说话,裴见夏正好从门口经过,规规矩矩地叫了声“沈总好”,又对着周瑾叫了声“周阿姨好”,然后轻手轻脚地走过去,连脚步声都放得很轻。
沈筠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忽然说:“我们工作都忙,听雪一个人在家,如果有同龄的孩子陪陪她就好了。”
周瑾搂住她的腰,笑着说:“那就多让她来呗,反正裴姐天天在,她放学了也没地方去。”
裴青禾起初还有些不安,怕孩子打扰主人家,沈筠只淡淡说了句“不碍事”,她便不好再推辞。
裴见夏本人对此当然是一万个愿意。
她喜欢沈家的后院,喜欢那两只圆滚滚的小橘猫,喜欢银杏树在秋天落下的金色叶子,喜欢沈筠偶尔塞给她的水果糖和巧克力。
但她最喜欢的,还是三楼那扇窗里飘出来的琴声。
只是她始终没有见到那个拉琴的人。
那位听雪小姐像是活在琴房里的一缕声音,只存在于每个周三下午四点准时响起的旋律里。
裴见夏有时候会想,她长什么样呢?她会不会和沈筠阿姨长得像?她笑起来会不会有酒窝?
后来她进沈家的次数越来越多,从每周三变成几乎天天都来。
裴青禾怕她打扰主人家,她总是安安静静地缩在厨房角落写作业,偶尔被允许去后院看那两只刚出生的小猫。
但她最喜欢的,还是听琴。
直到九月末,一个周三的下午。
裴见夏照例坐在后院银杏树下,琴声却突然停了。
她把择好的四季豆放进竹篮里,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悄悄绕到别墅侧面。
那里有一棵歪脖子树,枝丫正好伸到三楼琴房窗户下面。
裴见夏从小就会爬树,裴青禾总说她是猴子变的。
她把裙摆往腰里一掖,抱住树干,赤着的脚丫蹬着粗糙的树皮,几下就蹿上去了。
琴房的窗户半开着。
白色的窗纱被风吹得轻轻鼓起来,又落下去,像在呼吸。
她骑在一根粗壮的枝丫上,拨开眼前的叶子——
然后差点从树上掉下去。
窗纱后面,一个比她大一点的女生正站在谱架前调琴。
她穿着简洁的白衬衫和深蓝校服裙,长发垂落肩侧,侧脸的线条像是用最细的笔勾勒出来的。
眉骨到鼻梁,鼻梁到下颌,每一道弧线都恰到好处。
那是裴见夏第一次知道,原来声音也可以长成人的模样。
她呆呆地骑在树杈上,大气都不敢出。
琴房里的那个人太好看了。
让人看一眼就不敢大声呼吸,像冬天早晨推开窗看到的第一场雪,干干净净,冷冷清清,却让人移不开眼。
然后那女生忽然偏过头,往窗外看了一眼。
四目相对。
裴见夏吓得猛地往后一缩,忘了自己骑在树杈上。
重心一偏,整个人往下滑,她手忙脚乱地抓住一根树枝,把自己像一件晾在晾衣架上的衣服一样挂在那里。
树叶簌簌落了她满头满脸,一片银杏叶恰好卡在她耳朵上。
少女走到窗边,低头看着她。
那双浅淡的凤眸里没有惊讶,没有恼怒,只有一圈很浅的笑意。
眼角下有一颗小小的泪痣,随着她微微弯起的眼尾轻轻上扬。
“你在偷看我。”她开口,声音清泠泠的,像夏日山涧流过的清泉。
裴见夏挂在树枝上,脸红得像煮熟的虾,结结巴巴地反驳:“我、我不是偷看,我是爬树。”
“爬树爬到三楼?”
“这棵树……这棵树特别好爬。”裴见夏越说越心虚,声音越来越小。
树枝发出不祥的咯吱声,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下——有点高,摔下去肯定很疼。
她认命地闭上眼睛。
然后她听见窗户被推开的声音。
“把手给我。”
裴见夏猛地睁开眼。
少女半个身子探出窗外,朝她伸出手。
那只手很白,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在阳光里几乎透明。
裴见夏只犹豫了一秒,求生欲的驱使下果断握住了那只手。
比她想象中更凉,却比她想象中更有力。
女生稳稳地把她从树上拽进窗内,裴见夏连滚带爬地翻过窗台,脚落在琴房地板上时还有些发软。
“谢谢姐姐。”她低着头小声说,不敢看对方。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得像擂鼓,脸上烫得能煎鸡蛋。
心道:完了完了,第一次和漂亮姐姐见面就这么丢脸。
“你手破了。”
裴见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虎口被树皮蹭掉一小块皮,渗出几颗细小的血珠。
她刚想说没事,少女已经转身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个医药包。
“坐下。”
裴见夏乖乖在琴凳上坐下。少女在她面前蹲下来,从医药包里拿出棉签和碘伏。
棉签蘸了碘伏,轻轻点在她虎口破皮的地方。
有点疼,但裴见夏咬着嘴唇没出声。
她偷偷看蹲在面前的人——她低着头,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那颗泪痣从这个角度看格外清晰,像一小粒墨点落在白瓷上。
好漂亮的姐姐……
裴见夏八岁的世界里没有见过太多人,但她觉得不管以后见过再多,这个姐姐也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姐姐。
少女一边消毒一边问:“你是谁?”
“我叫裴见夏,是裴青禾的女儿。”
女生低下头,把创可贴贴在裴见夏虎口上,又将边缘翘起的地方一点点服帖地贴好,才突然开口:“阮听雪。”
“嗯?”裴见夏沉溺于漂亮姐姐的温柔乡里还没有反应过来。
她抬起头,看着裴见夏,那双浅淡的眸里映着她呆愣的脸。
“我的名字,阮听雪。”
裴见夏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居然走了神,“哦哦哦哦哦——”
她从琴凳上弹起来,膝盖并拢,腰背挺直,双手规规矩矩地贴在裙摆两侧,端端正正地叫了一声:“听雪小姐。”
阮听雪收拾医药包的手指停了一瞬。
她抬起眼,看着面前这个突然变得像在升旗仪式上唱国歌一样严肃的小姑娘,沉默了两秒。
“不用叫小姐。”
“那叫什么?”裴见夏眨眨眼,表情真诚到近乎困惑。
她听这里的下人们都是这么叫她的。
阮听雪把医药包放回抽屉里,关上抽屉,站起来。
她比裴见夏高出大半个头,低头看她的时候,那颗泪痣恰好落在裴见夏视线的正中央。
“叫姐姐。”
第87章
裴见夏眨了眨眼睛,仰着脸看着阮听雪,声音清脆,像是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西瓜被一刀切开:“听雪姐姐!”
阮听雪看着她那张笑得毫无保留的脸,停了两秒,然后走到窗边把被风吹乱的窗纱重新挂好,背对着裴见夏,“以后想听不用爬树。”
“走正门进来就行。”
裴见夏眨眨眼,反应了好几秒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然后她笑起来,弯起眼睛,从琴凳上跳下来,对着阮听雪的背影脆生生地叫了一声:“知道了!谢谢听雪姐姐。”
那天下午,裴见夏第一次光明正大地坐在琴房里,听完了阮听雪拉的所有曲子。
阮听雪说,“坐到我旁边来。”
裴见夏便得寸进尺、理所当然地、风雨无阻地坐在她旁边,听完了整个秋天。
银杏叶从金黄变成枯褐,再被秋风一片一片吹落。
到了初冬,琴房里开了暖气,阮听雪换了件米白色的羊绒衫,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
那天她正在拉一首裴见夏叫不出名字的曲子,忽然停下来,侧过头看着坐在琴凳另一端的裴见夏。
“想学吗?”
裴见夏愣了一下:“我可以吗?”
她每次来琴房都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从不敢碰那把琴。
连琴谱翻页都要等阮听雪示意,她觉得自己笨手笨脚的,一定会弄坏那么贵重的东西。
阮听雪没有回答,只是站起来,把那把琴轻轻放在琴盒里,然后转过身,伸出手。
“过来。”
裴见夏走过去。
刚走到阮听雪面前,后腰就被一只手轻轻带了一下,整个人被揽进了琴凳与谱架之间那方小小的空间。
阮听雪把琴重新拿起来,架在她的肩头。
琴身比她想象中要轻,木质温润,带着一层薄而亮的清漆光泽。
她的下巴刚碰到腮托就缩了回来,冰冰凉凉的,激得她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别怕。”阮听雪的声音从她身后落下来,气息拂过耳廓,像一片羽毛轻轻扫过她的耳尖,“它不会咬你。”
然后那只手从她腰侧收回去,覆上她握琴弓的手。
阮听雪的掌心比她自己的要凉一点,指节分明,薄茧覆在指腹,那是常年练琴留下的痕迹。
“握弓的手要放松,大拇指放在这里,”她带着裴见夏的手指一根一根地调整位置。
“食指搭在这里,中指和无名指自然弯曲……对,就是这样。”
裴见夏的身体微微僵着,不敢动。
她被整个圈进了阮听雪的怀里,后背几乎贴着身后那层薄薄的羊绒衫。
她能感受到不属于自己的体温,能闻到不属于自己的气息。
很淡,不是那些人造香水的味道。
是一种清冽的、像初雪落在松枝上的气息。
“左手按弦,”阮听雪的另一只手从她肩头绕过去,覆上她按琴颈的左手,“食指按在指板第一把位,不要太用力,不然手会酸。”
她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一压,发出一声悠长的长音。
“听到了吗?这个音是G。”
裴见夏听到了,但她什么也没记住。
松香味和阮听雪身上清冽的气息混在一起,把她的脑子搅成一团浆糊。
她的心跳得太快了,快到她觉得身后的人一定能感觉到,因为自己的整个后背都贴在她怀里。
“专心。”阮听雪的声音贴在耳边,带着一点无奈的轻笑,“在想什么?”
“没有!”裴见夏下意识否认,声音却出卖了她。
太急了,急得像是被人踩了尾巴。
身后安静了两秒,然后阮听雪微微低了低头,下巴轻轻搁在裴见夏的发顶上。
“好好学。”
那天下午,琴房里第一次响起了不那么完美的琴声。
弓弦摩擦出的音色时高时低,偶尔还会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啸。
但琴房里始终有人在笑。
很短促的笑,像是笑意被主人压在了喉咙里,却还是从气息间漏出一点点。
那天晚上离开沈家的时候,裴见夏迈出大门的脚步轻飘飘的,像踩在云上。
裴青禾提着菜走在前面,絮絮叨叨说着明天要早点来,沈总明天在家,得做她爱吃的清蒸鲈鱼。
裴见夏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她把自己的右手举到面前,摊开,握紧,再摊开。
指腹上好像还残留着另一个人掌心的微凉。
掌纹叠着掌纹,手指覆着手指,每一道触碰都像是被刻进皮肤纹理里。
夜幕笼罩下的申海街头,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暖黄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抿紧嘴,努力不让嘴角翘得太高,可是失败了。
她想:听雪姐姐整个人都是香香的。
裴见夏把手指贴在鼻尖上偷偷嗅了一下。
指尖上还残留着阮听雪掌心那一点微凉的温度,和她手上沾到的松香味混在一起,变成了这个世界上最好闻的味道。
“干什么呢?”裴青禾回过头,看见女儿把手指贴在鼻子前面,表情痴痴傻傻的,像一只抱着肉骨头闻得神魂颠倒的小狗。
“没干什么!”裴见夏飞快地把手背到身后,耳根烧得通红。
那天晚上裴见夏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把那根被阮听雪握过的手指举到眼前,翻过来翻过去地看,又凑近闻了闻。
——松香味已经散了,只剩下她自己沐浴露的味道。
她有点失望,又仔细回想了一遍下午的事:阮听雪怎么站在她身后,怎么把琴架在她肩头,怎么握住她的手,怎么把下巴搁在她发顶上……
她感觉自己的头顶到现在好像还残留着那一点点微妙的触感。
像一片雪落在发旋上,很快就化了,但凉意却久久不散。
她在被窝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谁也听不见的尖叫。
从那以后,琴房里的琴凳变成了双人专属。
阮听雪坐在左边拉琴,裴见夏坐在右边写作业,两个人隔着一臂的距离,各自做各自的事,
却又好像都在做着同一件事。
直到那年冬天最冷的一天。
裴见夏记得那天下了很大的雪,从早晨开始就纷纷扬扬,把整个沈家别墅裹成一座白色的城堡。
她踏着雪冲进沈家大门,裴青禾在后面喊“慢点跑别摔了”,她已经三步并两步窜上了三楼。
琴房里暖得像春天,阮听雪却不在琴凳上。
她靠在琴房角落的沙发里,身上盖着那条灰色毯子,手里翻着一本乐谱,翻着翻着就睡着了。
乐谱从指间滑落,摊开在地毯上。
裴见夏轻手轻脚地走过去,蹲在沙发前,歪着头看阮听雪。
睡着的样子和醒着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醒着的时候那双眼睛又冷又清,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
而睡着了,冰就化了。
眉眼像被水洗过,睫毛安安静静地垂着,呼吸又轻又长。
沙发不够长,阮听雪的脚踝露在毯子外面,白得像是窗外落在窗台上的雪。
裴见夏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拉了拉毯子下摆,想把她的脚盖住。
手背不小心碰到那片皮肤,冰得她差点叫出声。
一个人的皮肤怎么可以这么凉。
她想也没想,把手掌覆上去,用手指的温度一点一点地焐着。
焐到一半,手腕忽然被人握住。
力道不重,却让她动弹不得。
阮听雪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那双清浅的眼眸里还蒙着刚睡醒的水雾。
声音又哑又软,和平时那个清冷的少女判若两人。“你在做什么?”
裴见夏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
“姐姐的脚太凉了,”她结结巴巴地解释,“会感冒的。”
阮听雪看了她几秒。然后松开手。
“……嗯。”她说。
一个字,尾音微微拖长,沾着睡意未消的鼻音,不像是陈述,倒像是在撒娇。
裴见夏那颗八岁的心脏被这一个字撞得怦怦直跳。
她把外套脱了挂在扶手上,又将那条灰色毯子展开重新盖好,然后坐下来,把阮听雪的脚拢进自己怀里。
阮听雪没睁眼,但过了一会儿,她整个人连同毯子一起靠了过来。
脑袋枕在裴见夏的大腿上,蜷着腿缩在沙发里,像一只找到暖源的猫。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把天光滤成一片柔和的银白。
琴房里越来越暗,裴见夏不知道该不该去开灯,又怕一动就吵醒枕在她腿上的人。
她低头看着阮听雪。
那颗泪痣安静地缀在眼角,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墨色花瓣。
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小心翼翼地、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地,把掌心覆在阮听雪微凉的手背上。
阮听雪没有醒,但她的手指在梦中微微动了动,翻过来,不知不觉地回握住了她的。
窗外的雪还在无声地落,琴房里只剩下两道交错的呼吸,和两颗心跳渐渐趋于同步的节律。
后来天彻底黑了,裴青禾找上楼来,敲门却无人应答。
推开琴房的门看见沙发上的两个人。
——那个平日里冷冷清清的听雪小姐枕在自家女儿腿上,毯子裹着两个人。
而裴见夏靠着沙发扶手也睡着了,一只手还轻轻搭在听雪小姐的肩头。
她愣了一瞬,然后轻轻退出去,带上了门。
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沈筠发了条消息。
当天晚上裴见夏就没有回家。
沈筠亲自上来了一趟,和周瑾一起轻手轻脚地把两个孩子挪到了阮听雪的床上。
床足够大,一人一个枕头,被子也是两条各盖各的。
但等两位大人关灯离开后,阮听雪在黑暗中睁开眼睛,侧过头,看着旁边那团蜷成一团的小小身影。
她把被子的一角搭过去,然后闭上眼睛,真正地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裴见夏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自己的脸正贴着阮听雪的颈窝,而阮听雪的下巴正搁在她发顶上。
自己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搂住了阮听雪的腰,腿也搭在人家身上,整个人像一条毛毯一样挂在她身上。
而阮听雪早就醒了,那双浅淡的眼眸正安静地看着她,看不出什么情绪。
她像触电一样弹开,整个人从床上翻下去,一屁股坐在地毯上。
被子缠成一团裹在身上,只剩一颗脑袋从被子里钻出来,脸红得能烫熟鸡蛋,“对对对不起姐姐!我不知道怎么——”
“你睡觉很不老实。”阮听雪坐起来,理了理被压皱的睡衣领口,“踢被子,抢枕头,还说梦话……”
裴见夏的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红,“我、我说什么了?”
阮听雪站起来,赤着脚踩在地毯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雪后的阳光涌进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白光。
她回过头,看着还裹成一团坐在地上的裴见夏,眼尾微微弯了一下。
“你说——姐姐身上好香。”
第88章
裴见夏的脸瞬间爆红,手忙脚乱地从地毯上爬起来,结果又被被子绊了一跤,整个人差点摔回去。
阮听雪站在窗边看着她,晨光从她身后漫进来。
她微微侧着脸,唇角那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意被光线勾勒得清晰起来。
裴见夏好不容易从被子里挣脱出来,光着脚站在原地,低着头,像个被老师抓到做错事的小学生。
“我真的说梦话了?”她声音极小。
阮听雪没回答,只是转过身,从衣柜里拿出一套干净的睡衣递给裴见夏。
“去洗漱,然后下楼吃早饭。”
裴见夏接过衣服,抱在怀里,抬头看她:“姐姐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我……我睡相不好,还抢你被子……”裴见夏越说声音越小。
阮听雪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她头顶睡乱的头发理顺,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很多次一样。
“下次别踢被子,”她顿了顿,补充道,“容易感冒。”
下次?
裴见夏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起来,用力点头:“嗯!”
那天之后,裴见夏在沈家过夜的次数渐渐多了起来。
有时候是裴青禾工作到太晚,沈筠就让裴见夏留下来和阮听雪一起睡。
有时候是周末,裴见夏写完作业就跑上楼,赖在琴房不肯走,最后自然就睡在了阮听雪房间。
从春天到夏天,从秋天到冬天。
琴房里的琴声从生涩变得娴熟。
裴见夏从只能拉出几个简单的音阶,到能磕磕绊绊地和阮听雪合奏一小段曲子。
她的个子也长高了,原本只到阮听雪肩膀,渐渐地,慢慢地,和阮听雪差不多高了。
那一年,阮听雪十五岁,裴见夏十二岁。
阮听雪升入了市里最好的国际高中,课业变得繁重,练琴的时间被压缩到只有周末。
裴见夏升了初中,功课也多起来,但她依然雷打不动地每周往沈家跑。
那年初冬,阮听雪参加了全市中学生小提琴比赛。
决赛那天,裴见夏穿着妈妈给她买的新衣服,坐在观众席第三排,手心里全是汗。
舞台上的阮听雪一袭抹胸款渐变蓝紫色长裙,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一截白皙的颈。
发间点缀着精致的白色花饰,像散落的星光。
聚光灯打在她身上,她站在光里,像一株静静绽放的花。
琴弓搭上琴弦的瞬间,裴见夏屏住了呼吸。
那首曲子难度极高,但阮听雪拉得很稳,每一个音符都精准地落在该落的位置,每一个揉弦都恰到好处。
裴见夏听不懂那些复杂的技巧,她只是觉得,舞台上的阮听雪在发光。
那光不像太阳那么刺眼,不像星星那么遥远。
它清冷,温柔,像冬夜里的月光,静静地流淌进她心里。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掌声如潮水般涌起。
阮听雪放下琴,对着观众席微微鞠躬。
抬起头的时候,她的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精准地落在了第三排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裴见夏正用力地鼓掌,巴掌拍得通红,眼睛亮得惊人。
四目相对,阮听雪很轻地弯了一下唇角。
裴见夏的心脏在那一刻停跳了一拍。
颁奖仪式,阮听雪毫无悬念地拿到了金奖。
比赛结束后,裴见夏等在后台出口。
阮听雪换了便服走出来,白色羊绒大衣,深蓝色围巾,手里提着琴盒。
看见裴见夏,她脚步顿了顿。
“怎么在这里等?不冷吗?”
裴见夏摇摇头,将揣在兜里的热水袋递给她。
小小的一个,透明袋子,被热水浸泡得软软的。
阮听雪却没有接,她只是看向裴见夏:“你一直捂着?”
“嗯!”裴见夏点头,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摊开给她看。
手心被烫得微微发红。
“因为害怕温度降得太快,就一直放在口袋里。”
阮听雪沉默了两秒,然后伸出手,握住了裴见夏的手。
那双弹琴的手,指节修长,掌心温热。
裴见夏被她这么突然一碰,整个人都浑身僵硬起来。
但阮听雪却皱起眉:“裴见夏。”
“我在!”裴见夏连连应声,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叫自己。
阮听雪静静地看着她,那双总是清冷的双眸里,此刻映着冬日的天光和裴见夏微微泛红的脸。
“以后不要这样了。”
裴见夏怔住。
她呆呆地看着阮听雪,看着对方从琴盒侧边的夹层里取出一小支护手霜。
阮听雪拧开盖子,挤了一小团乳白色的膏体在自己手心,然后拉过裴见夏藏在身后的手。
那只手被烫得通红,在初冬的冷空气里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裴见夏下意识想缩回去,却被阮听雪更紧地握住。
“别动。”
阮听雪的声音依旧平静,可动作却温柔得让裴见夏眼眶发热。
她将护手霜轻轻涂抹在裴见夏发红的手心,用指腹一点一点推开。
护手霜的质地很润,带着淡淡的柠檬香,在皮肤上化开,凉丝丝的,缓解了那片灼热。
“疼不疼?”阮听雪垂着眼,专注地看着她的手,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
裴见夏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小声说:“有一点点……就一点点。”
其实疼的。
但她不想说。
“疼就说出来。”阮听雪抬起眼,目光与她相接,“不需要忍着。”
她的指尖在裴见夏手心最红的地方轻轻揉了揉,力道很轻,像羽毛拂过。
“裴见夏,”她叫她的名字,声音轻柔却郑重,“你要记住,你的感受,你的身体,你的一切,都比其他更重要。”
裴见夏的鼻子一酸。
小孩子的喜欢总是直白又莽撞,毫无保留。
她没什么贵重的东西,只能用这样笨拙的方式,把所有她觉得好的东西都塞给阮听雪。
可她从没想过,这样可能会伤害到自己。
“可是……”裴见夏的声音低了下来,“可是我想对姐姐好……”
“我知道。”阮听雪轻轻叹了口气,另一只手抬起来,拂开裴见夏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我都知道。”
她的指尖拂过裴见夏的眉心,那里因为委屈而微微蹙着。
“但对我好,不代表要伤害你自己。”阮听雪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真正的对一个人好,应该是两个人都开心,都舒服。而不是一个人忍着疼,另一个人看着心疼。”
裴见夏还没有发育完全的大脑艰难地处理着这一段话,然后从中捕捉到了最重要的信息。
“姐姐,你在心疼我吗?”
阮听雪点头,没有半分犹豫,“是。”
裴见夏眨了眨眼睛,心里泛起细细密密的甜。
她弯起嘴角,“那我知道了,以后不这样了。”
“嗯,乖。”阮听雪揉了揉她的头,然后拉过了她的手。
裴见夏的手被她握着,整个人都僵住了,耳朵尖慢慢爬上一层粉色。
后台的走廊人来人往,有工作人员扛着设备经过,有其他选手和老师交谈着走过。
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她们两人牵着的手。
就在这时候,一个穿着黑色演出服的女生快步走了过来。
她看起来和阮听雪差不多大,头发梳得整齐,手里也提着一个琴盒。
女生在离两人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落在阮听雪脸上,有些紧张地清了清嗓子。
“阮同学。”
裴见夏下意识地想要松开,却被阮听雪握得更紧。
只能警惕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女生。
她认得她,是刚才比赛的第二名。
“恭喜你拿到金奖。”女生说,声音有点紧绷,“你的演奏真的很出色。”
“谢谢。”阮听雪点了点头,语气礼貌而疏离。
女生顿了顿,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深吸一口气,向前走了一步。
“那个……我有些话想单独跟你说,可以吗?”
裴见夏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她看看那个女生泛红的耳根,又看看阮听雪平静的侧脸,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阮听雪没有立刻回答,她侧过头,看了一眼裴见夏。
裴见夏正眼巴巴地望着她,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里此刻写满了不安。
阮听雪唇角轻轻勾起。
然后她转回头,看向那个女生。
“就在这里说吧。”她的声音依旧平静,“这是我妹妹,不是外人。”
“妹、妹妹?”女生愣了一下,目光在裴见夏身上停留了一瞬,显然有些意外。
裴见夏没想到阮听雪会这么称呼她,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女生咬了咬牙,像是豁出去了。
“阮同学,我从高一就开始注意你了。你的每场演出我都去看,你的琴声……真的很特别。”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
“我很欣赏你,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告白。
裴见夏一直知道,阮听雪很受人欢迎。
毕竟阮听雪是那样耀眼的存在。
可这还是裴见夏第一次亲眼看见有人向阮听雪告白。
她握紧了藏在身后的手,指甲陷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她只是死死盯着阮听雪的侧脸,想从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看出点什么。
阮听雪沉默了几秒。
后台的喧嚣仿佛在这一刻远去,只有女生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裴见夏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谢谢你的欣赏。”阮听雪终于开口,“但抱歉,我没有这方面的打算。”
女生的脸瞬间白了。
“是因为要专注学业吗?我可以等——”
“不是。”阮听雪打断她,语气依旧礼貌,却没有再继续解释下去,“抱歉。”
她微微颔首,然后拉着裴见夏转身离开。
裴见夏被阮听雪牵着,晕乎乎地走在走廊里。
走廊的风带着初冬的凉意灌过来,吹乱两人的发丝。
阮听雪的步子不急不缓,握着她的那只手始终稳稳的,温度透过皮肉渗进来,烫得裴见夏心尖发颤。
直到走出后台,远离了那些人声嘈杂,阮听雪才缓缓停下脚步,松开了牵着她的手。
指尖骤然一空,裴见夏下意识蜷了蜷手心,指尖还残留着对方掌心的温热,空落落的。
她垂着头,脚尖轻轻蹭着地面的瓷砖,安静得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兽。
一路沉默,谁都没有先开口。
阮听雪侧过头看她,小孩耳廓还泛着浅浅的红,睫毛耷拉着,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闷闷的。
“怎么不说话?”她轻声问。
裴见夏猛地抬头,慌慌张张摇头:“没有……没什么。”
话落,又忍不住小声追问,语气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刚刚那个学姐,是不是很喜欢你啊?”
阮听雪垂眸,整理了一下手里的琴盒背带,淡淡应声:“或许吧。”
“那……”裴见夏咬了咬下唇,声音压得更低,“你为什么拒绝她呀?”
她心里藏着密密麻麻的酸涩,又藏着一点不敢深究的窃喜,忐忑地等着答案。
阮听雪抬眼,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角,看得格外清晰。
风掀起她围巾的边角,清冷的眉眼在冬日暮色里柔和了不少。
“不喜欢。”她回答得简单干脆,没有半分犹豫。
简简单单三个字,像一颗软糖,猝不及防落进裴见夏发胀的心脏里,瞬间化开所有不安。
裴见夏抿了抿唇,最后只浅浅地“哦”了一声。
她跟在阮听雪身后半步的距离,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雪地靴踩在薄薄的积雪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无端让她想起方才阮听雪在那个女生面前对她的称呼。
“妹妹”。
这两个字在她心里绕了一圈又一圈,像缠住了蜜糖,又像沾上了柠檬汁。
按道理来说,她不是阮听雪的妹妹。
但她又确实叫了三年的听雪姐姐。
她是阮听雪的妹妹吗?
好像确实是——按照年龄上来说。
而且妹妹,带着独一无二的亲昵,意味着她在阮听雪的生命里,有一个特别的位置。
但是……但是……
又有哪里不太对。
妹妹会永远只是妹妹吗?
妹妹可以变成别的什么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此刻胸腔里那颗心脏,正不规律地跳动着。
一半甜,一半涩,混杂在一起,搅得她思绪纷乱。
“走快点,外面冷。”
阮听雪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
裴见夏抬起头,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经落后了几步。
阮听雪站在前方几米处,侧身等着她。
裴见夏“啊”了一声,连忙小跑几步追上去,衣服的帽子随着她的动作一颠一颠的。
两人并肩走在冬日的街道上。
路灯一盏盏亮起,在渐浓的暮色里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
裴见夏偷偷用眼角余光去看身边的人。
阮听雪半张脸埋在深蓝色的围巾里,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那双沉静的眼睛。
她走路的姿势总是很挺拔,清隽利落,人也是。
所以这么多人都喜欢她。
“姐姐,”她忍不住开口,声音轻轻的,带着试探,“以后还会有人这样跟你告白吗?”
阮听雪脚步未停,声音透过围巾传来,显得有些闷:“可能吧。”
“那……你会答应吗?”裴见夏迫不及待地追问。
“不会。”回答依旧干脆。
“为什么?”裴见夏鼓起勇气,抬起头看着她的侧脸,“因为不喜欢吗?”
“嗯。”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人?”
问出这句话,裴见夏感觉自己的脸颊有些发烫。
冬夜的冷风都吹不散那股热气。
阮听雪停下脚步,她侧过头,看着裴见夏。
目光在裴见夏的脸上停留了几秒,像沉静的湖水,倒映着街灯和裴见夏有些紧张的模样。
“没想过。”她收回视线,望向前方被路灯照亮的街道。
裴见夏的心又重新雀跃了起来。
没想过那就是没有。
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时而分开,时而交叠在一起。
裴见夏悄悄挪了挪脚步,让身边人的影子,完全藏进自己的影子里。
好像这样,阮听雪就是她一个人的了。
……不对。
还没等那些窃喜涌上来,她便意识到自己这个莫名的想法有多么唐突。
她怎么能这么想?
这个问题,整整困扰了裴见夏三年。
时光是无声的催化剂。
裴见夏升入初三,个子抽条得更快,已经隐隐比阮听雪高出一点点了。
脸庞褪去了孩童的圆润,显露出少女清秀利落的轮廓。
琴房里的合奏从磕磕绊绊变得流畅。
裴见夏的琴技在阮听雪近乎严苛的指导下突飞猛进,偶尔也能让阮听雪微微颔首,说一句“有进步”。
一切都和过去三年没什么不同,但又似乎什么都变得不同。
比如当听到阮听雪某日突然对她说“不可以早恋”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抵触而是心虚。
心虚什么,她也不知道。
明明她也没有想要谈恋爱的打算。
又比如,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裴见夏的视线会不由自主地落在阮听雪的身上,然后一盯就是好久。
阮听雪对此似乎毫无所觉,她总是坐得很直,握笔的手指骨节分明。
阮听雪已经高三了,不仅顾及着学习,沈筠也开始将公司的一些事务交由她来打理。
侧脸沉静,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浅淡的阴影,偶尔遇到复杂的方案,会轻轻蹙起眉头。
那些细微的小动作,落在裴见夏眼里,都成了无声的默片,一帧帧,让她看得入了神。
她开始贪恋两人独处的时刻。
好像在这些时候,世界就只剩下这一方空间,和空间里的两个人。
可每当她意识到自己又在偷看,心脏总会不争气地加速跳动。
伴随着一种隐秘的、近乎偷窃般的快乐,和随之而来的……更深的惶惑。
她到底在干什么?
这种想要将目光所及的一切都私有收藏的心情,究竟是什么?
直到阮听雪十八岁生日宴会的那个晚上。
那场生日宴办在沈家别墅的花园里。
十一月的申海夜空清朗,花园里的暖炉烧得正旺,火光映在宾客们的酒杯里,随着笑语声轻轻晃动。
阮听雪是今晚的主角,所有人都围着她转。
裴见夏站在人群外围,端着一杯果汁。
——未成年的小孩不能喝酒,这是阮听雪告诉她的,尽管她强烈表示自己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她就那么远远地看着人群中央的阮听雪。
阮听雪今天穿了一袭红裙,裙摆垂坠及踝,腰线收得利落,露出削瘦的肩胛骨和优美的颈部线条,裙摆在夜风里泛起浅浅的涟漪。
长发松松挽起,只留几缕碎发垂在耳侧,眼尾那颗泪痣被化妆师用极细的笔点了些许珠光。
笑起来的时候,像是落了一粒碎星。
“听雪真是越来越漂亮了。”身旁传来一位太太的声音。
裴见夏认得她,是沈筠生意上的朋友,姓林,家里也有个和阮听雪差不多年纪的女儿。
“可不是嘛,”另一位太太接过话头,声音里带着几分试探,“成年了,也该考虑考虑终身大事了。沈总的千金,这申海多少人家想攀这门亲事呢。”
“说到这个,”林太太往沈筠那边凑了凑,“我家那孩子刚从英国回来,和听雪年纪相仿,什么时候让孩子们见见?”
裴见夏握着杯子的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收紧。
果汁表面荡起一圈细小的涟漪,很快又归于平静。
她没有动,也没有转头去看那些说话的人,只是把杯子端到嘴边,抿了一口。
果汁有点酸,酸得她皱了皱眉。
“这事儿我这做母亲的做不了主,”沈筠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进裴见夏耳朵里,“还要看听雪喜欢。”
“不过不管怎样,她都不需要联姻。沈家不需要,听雪更不需要。”
这话已经是明示了,那位姓林的太太知道她没这意思,也不再多提,笑着将话题揭了过去。
旁边几个太太还在说着什么,大概是“那是那是”、“沈总说得对”之类的客套话,但裴见夏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站在人群外围的阴影里,把那杯酸涩的果汁放在一旁的台子上,有些恍惚。
夜风拂过花园,吹得桌上的烛火晃了几晃。
空气里混着不知道什么花的甜香和香槟的清冽,宾客们的笑声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水膜,模糊又遥远。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心,忽然觉得那阵风好像吹进了她的心里。
凉凉的、闷闷的。
然后她抬起头,正好撞进阮听雪的目光里。
阮听雪站在人群中央,手里端着半杯香槟,正被几个宾客围着说话。
可她的目光却越过了所有人的肩膀,稳稳地落在裴见夏身上。
那双眼眸里漾开了笑意,很浅的一点,像是专门给她一个人的。
她抬起手,朝裴见夏的方向招了招。
裴见夏愣了一瞬,然后下意识地往那边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躲什么。
她只是觉得,此刻的自己好像不该靠得太近。
那些不认识的宾客、那些听不懂的话题、那些她从未涉足过的世界。
可阮听雪已经从人群里抽身,端着一碟精致的莓果蛋糕走到她面前。
“怎么站在这里,”她把蛋糕递过去,“你应该喜欢这个。”
裴见夏接过碟子,低头看着蛋糕上那颗饱满的覆盆子。
“谢谢姐姐,”她小声说,“姐姐今天很漂亮,真的,特别漂亮。”
阮听雪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袭红裙,又抬眼看着她,眼尾弯起来,那颗泪痣随着笑意微微上扬。
“喜欢?”
裴见夏点点头。
不止喜欢。
她觉得自己八岁那年第一次见到这个人的时候,就知道什么叫世界第一漂亮。
但这几年的阮听雪,好像比漂亮还要再多一点什么。
是一种她在课本里读到过、却始终找不到准确词汇来形容的东西。
“姐姐。”她忽然开口。
“嗯?”
裴见夏抿了下唇:“蛋糕很好吃,还有……”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包装精致的盒子,递到阮听雪面前。
盒子小小的,用深蓝色的丝绒布包裹,上面系着一个简单的银色蝴蝶结。
“这个是给你的生日礼物。”裴见夏的声音很轻,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不是什么很贵的礼物,我自己做的。”
阮听雪伸手接过,“可以现在打开吗?”
裴见夏点了点头,又连忙补充:“不过……如果不喜欢,也没关系的。”
阮听雪低头,动作仔细地解开了那个蝴蝶结,掀开丝绒盖子。
盒子里面,深色的天鹅绒衬布上,静静躺着一枚银色的胸针。
造型非常简单,就是一片小小的、脉络清晰的银杏叶。
叶子被打磨得很光滑,边缘薄如蝉翼,叶柄处巧妙地弯出一个小小的弧度,方便别在衣服上。
在花园暖炉和远处宴会灯光的映照下,银质表面流转着柔和温润的光泽,并不璀璨夺目。
阮听雪将它从衬布上拿起,放在掌心。
胸针很轻,带着金属特有的微凉,躺在她的手心里,那枚小小的银杏叶,仿佛随时会在夜风里飘起来。
裴见夏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阮听雪的表情,心提到了嗓子眼。
这枚胸针花光了她攒了很久的零花钱,又央求学校里一位擅长手工的老师傅教了很久,才勉强做成现在这样。
比起今晚宾客们送的那些价值不菲的礼物,它实在太过寒酸。
阮听雪低着头,指尖轻轻抚过银杏叶细腻的纹路。
月光、灯光、远处的火光,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浓密的阴影,让人看不清她眼底的情绪。
时间好像过得很慢,裴见夏几乎能听到自己如擂鼓的心跳。
然后,阮听雪抬起眼,看向她,轻轻地笑了:“帮我戴上。”
裴见夏猛地抬起头。
阮听雪已经将胸针递还到她面前,另一只手,轻轻拂开了垂在左胸位置的一缕卷发,露出那袭红裙光洁的布料。
“我、我来?”裴见夏有点结巴。
“嗯。”
裴见夏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她深吸一口气,接过那枚带着阮听雪掌心微温的胸针。
指尖无可避免地触碰到阮听雪的手指,一阵细微的电流感窜过,让她差点没拿稳。
她上前一小步,凑近了阮听雪。
这个距离,她能清晰地闻到阮听雪身上好闻的香水味,混合着一丝清冽干净的气息。
目光落在眼前那片光滑的红色丝绸上,在心脏偏左一点的位置。
裴见夏的手指有些发抖,她努力定了定神,捏着胸针后面的别针,小心翼翼地对准布料,轻轻刺入。
别针扣上的瞬间,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
裴见夏的手还停在半空,忘了收回。
她怔怔地看着那片安静地栖息在了阮听雪靠近心脏位置上的银色叶片。
心里陡然生出了几分羡慕。
羡慕胸针。
“好了。”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
阮听雪低下头,看了看胸前的银杏叶,又抬眼看向裴见夏。
目光落进裴见夏的瞳孔中:“谢谢,我很喜欢。”
“真的吗?”她声音有点抖,自己也分不清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
“骗你做什么。”
阮听雪抬起手,掐了掐裴见夏近在咫尺的一张脸。
心里生出些许遗憾:以前那点软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消失在时间的缝隙里了。
裴见夏任由她捏着,然后对着她弯起眼睛:“姐姐十八岁生日快乐。”
阮听雪收回手:“嗯。”
“去吃点东西吧,”阮听雪转过身,侧脸在夜色和火光中显得格外柔和,“晚上可能要很久才结束,你累了就先休息。”
裴见夏摇了摇头:“我不累,我等你一起。”
那天晚上,裴见夏顺理成章地在沈家留了宿。
宴会散得很晚,送走最后一拨宾客时已是深夜。
沈筠和周瑾早已回房,走之前叮嘱她们早点休息。
这些年里,她们早已经习惯了两人住在同一间房里。
纵使沈家并不缺一间客房。
但是阮听雪没有提过分房睡,裴见夏也私心不想和她分开。
裴见夏扶着喝了不少酒的阮听雪,小心翼翼地避开走廊上散落的装饰物。
阮听雪身上那件红裙在昏黄的壁灯下泛着暗沉的光泽,银色银杏叶胸针随着她轻微的步履晃动,偶尔折射出一星微芒。
她似乎有些累了,将大半重量靠在裴见夏肩上,呼吸间带着清浅的酒气和果香,温热地拂过裴见夏的颈侧。
裴见夏扶着她走进房间,反手关上门,将一室静谧与外面的残宴彻底隔绝。
她将阮听雪扶到床边坐下,蹲下身,帮她脱下那双精致的高跟鞋。
阮听雪的脚踝纤细,皮肤在灯光下白得晃眼,脚后跟被新鞋磨出了一小片淡淡的红。
“疼吗?”裴见夏下意识地问,手指轻轻碰了碰那片红痕。
阮听雪摇了摇头,没说话,只是垂眸看着她,目光有些涣散,又似乎比平时更加专注。
卸去了宴会上的得体微笑和游刃有余,此刻的她,显出一种平日里罕见的、带着醉意的柔软。
“我去给你放水,泡个澡会舒服点。”裴见夏站起身,走进浴室。
等她调好水温,放好热水,又滴了几滴安神的精油进去。
再出来时,发现阮听雪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坐在床边,微微歪着头,正看着床头柜上那枚被她取下来的银杏叶胸针。
“姐姐?”裴见夏轻声唤她。
阮听雪抬起眼,目光从胸针移到她脸上,停顿了几秒,才像是辨认出她是谁,轻轻“嗯”了一声。
她扶着床沿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向浴室。
走到门口时,脚步踉跄了一下,被裴见夏眼疾手快地扶住。
“姐姐……你还好吗?”裴见夏担忧地蹙着眉。
阮听雪看着她,轻笑,“夏夏……”
裴见夏被她这一句称呼惹得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不等她反应过来,阮听雪又将头抵在她的肩上。
“帮我……洗澡……”
声音带着酒后特有的沙哑和柔软,像羽毛轻轻搔刮过裴见夏的耳膜。
裴见夏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血液“轰”地一声冲上头顶,脸颊和耳根瞬间烫得惊人。
她怀疑自己听错了,结结巴巴地重复:“帮你、帮你什么?”
“嗯,洗澡。”阮听雪将头在她肩上蹭了蹭,发丝拂过她的颈窝,带来一阵细密的痒,“头晕,没力气。”
“好不好?”
她的语气那么理所当然,带着醉后毫不设防的依赖,仿佛这只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浴室里水汽氤氲,暖黄的灯光透过磨砂玻璃门漫出来,将门口这一小方空间也染上暧昧的暖色。
裴见夏僵在原地,扶在阮听雪腰间的手微微发抖。
掌心下隔着丝绸布料,是温热柔软的肌肤和清晰的腰线。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有“帮阮听雪洗澡”这几个字在疯狂回旋,撞击着她脆弱的神经。
“夏夏?”阮听雪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又低低地唤了她一声,抬起头,迷蒙的眼眸望着她。
眼尾那颗泪痣在昏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不自知的、惊人的诱惑力。
裴见夏的心脏又酸又胀,几乎无法呼吸。
她看着阮听雪近在咫尺的脸,那双平日里总是清冷沉静的眼睛,此刻却氤氲着水汽和醉意。
所有的理智、惶惑以及不可以的警告,都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好。”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她扶着阮听雪,动作有些僵硬地走进浴室。
水汽扑面而来,带着温暖湿润的气息。
浴缸里的水已经放好,水面浮着一层细腻的泡沫,精油的清香愈发浓郁。
阮听雪似乎真的没什么力气,软软地靠在裴见夏身上,任由她摆布。
裴见夏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手,伸向阮听雪背后裙子的拉链。
拉链滑下,红裙应声落地,堆叠在潮湿的瓷砖上,再无任何阻隔。
冷白如玉的肌肤,纤细流畅的骨骼线条,不盈一握的腰肢,在氤氲水汽和暖色灯光下,美得惊心动魄,也……让人无处遁形。
裴见夏的视线像是被烫到,飞快地移开,却又不受控制地,在惊鸿一瞥间,将那具身体烙印在脑海深处。
她的脸颊和脖子红得快要滴血,手指冰凉,指尖却烫得吓人。
不过好在,下一刻阮听雪便躺进了水里。
阮听雪靠在浴缸边缘,闭上眼睛,发出舒服的喟叹,似乎完全没察觉到身边人的兵荒马乱。
裴见夏拿起旁边的花洒,试了试水温,然后轻轻打湿阮听雪的长发。
水流顺着乌黑的发丝蜿蜒而下,滑过她光洁的额头,挺翘的鼻尖,微张的唇,最后没入颈窝和更深的沟壑。
都是女生、都是女生、她有的我也有……
裴见夏这么催眠自己,指尖却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她温热的肌肤,让她心跳失序。
她挤了洗发水,在手心揉搓出泡沫,然后轻轻涂抹在阮听雪的发间。
薄荷味的清香弥漫开来。
她的手指穿梭在柔顺的发丝间,力道轻柔,小心翼翼地按摩着。
阮听雪似乎很舒服,喉间溢出细微满足的哼声,像慵懒的猫。
这声音让裴见夏的动作更僵硬了几分。
她几乎是屏着呼吸,帮她洗完了头发。
然后她就不知道要怎么做了。
“夏夏?”阮听雪又唤她,声音带着困倦的鼻音,“快点,水要凉了。”
阮听雪是姐姐,妹妹给喝醉的姐姐洗个澡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裴见夏继续给自己洗脑,一咬牙,闭上眼睛,凭着感觉,将沾满泡沫的浴花轻轻贴上阮听雪的肩头,然后缓缓向下。
隔着海绵,她依旧能感受到肌肤的温热和柔腻的弹性。
她不敢有片刻停留,动作尽可能快而轻柔。
生怕多用一分力,就会将其碰碎,也怕自己多停留一秒,就会彻底沉沦在这片滚烫的触感里。
当不可避免地要触碰到更私密柔软的部位时,她的手再也动不了一点,悬在半空,进退维谷。
脸颊烫得快要烧起来,连带着眼眶都有些发热。
“……我来吧。”阮听雪似乎终于察觉到了她的窘迫和僵硬,闭着眼睛,懒懒地伸出手,从她僵直的手中,拿走了那朵浴花。
裴见夏如蒙大赦,猛地睁开眼,却又在睁开眼的瞬间,视线不受控制地,撞见了阮听雪抬手时,水面荡漾,泡沫散开,惊鸿一现的、雪腻柔软的弧度……
她像被烫到一样,猛地转过头,几乎是逃也似的站起身。
背对着浴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我去帮你拿毛巾和睡衣!”
她冲出了浴室,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狂跳得像是要挣脱胸腔的束缚。
眼前反复闪现着刚才看到的零碎片段——氤氲水汽中白皙的肌肤,水珠滑落的轨迹,紧闭的眼睫,微张的红唇……
她用力甩了甩头,试图将那些画面驱逐出去,却只是让心跳得更乱。
腿有些发软,她顺着门板滑坐到地上,将滚烫的脸深深埋进膝盖。
疯了。
她一定是疯了。
才会答应做这种事。
妹妹帮姐姐洗澡确实不是什么很大不了的事。
但她真的只把阮听雪,当做自己的姐姐吗?
裴见夏靠着冰冷的门板,将脸埋得更深。
仿佛这样就能隔绝掉所有令人心慌意乱的气息和声音,也能隔绝掉心底那个越来越响亮的诘问。
可方才所有的一切,都在疯狂撩拨着她脆弱的神经,点燃她身体里陌生却滚烫的感情。
还没等她将那种感情思考出个具体的定义,浴室门便被缓缓推开。
氤氲的水汽裹挟着更浓郁的暖香和湿意涌出来。
裴见夏身体一僵,慌忙从地上爬起来,低着头,不敢去看身后。
阮听雪裹着宽大的白色浴巾走了出来,湿漉漉的长发用毛巾包着,几缕不听话的发丝贴在泛着淡粉的脸颊和脖颈上。
水珠顺着她纤细的小腿滑落,在脚边瓷砖上留下几点深色的湿痕。
她赤着脚,踩在地板上,脚步比刚才稳了一些,但眼神依旧带着未散的慵懒和迷蒙。
她看了看背对着自己站得笔直僵硬的裴见夏,脚步顿了顿,然后慢慢走到她身后。
“夏夏。”她轻声唤道,声音比刚才更清晰了些,少了醉后的黏腻,多了几分温水浸润后的柔和。
裴见夏浑身一颤,几乎要跳起来。
她猛地转过身,却又在目光触及阮听雪被浴巾包裹的身体时,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移开视线。
死死盯着旁边的墙壁,声音干涩:“我、我去洗澡!”
说完,她看也不敢再看阮听雪一眼,侧着身,几乎是贴着墙边,飞快地溜进了浴室,“砰”地一声关上门,再次反锁。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她剧烈地喘息着,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浴室里还弥漫着阮听雪留下的气息。
混合着精油、沐浴露和一种更隐秘的、属于她本人的体香,无孔不入地钻进她的鼻腔,缠绕着她的呼吸。
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扑了几把脸,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可冰凉的水珠划过滚烫的皮肤,带来的刺激却让她更加清醒地意识到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梦。
她草草地冲了个澡,水温调得很低。
她磨蹭了很久,才鼓起勇气打开浴室门。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床头灯。
阮听雪已经躺下,背对着她这边,似乎睡着了。
被子勾勒出她侧卧的曲线,长发散在枕头上,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柔润的光泽。
裴见夏放轻脚步,几乎是踮着脚尖走到床边,掀开被子,在另一侧躺下。
她尽量离阮听雪远一点,身体僵硬地贴着床沿,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吵醒了身旁的人。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和两人清浅的呼吸。
可这安静,却比任何喧嚣都更让裴见夏心慌。
她能清晰地能感受到身边人不容忽视的体温和存在感。
黑暗中,感官被无限放大。
刚才浴室里的一幕幕,不受控制地再次涌入脑海,比之前更加清晰,更加……磨人。
她紧紧闭上眼睛,试图强迫自己入睡。
然而,就在她意识开始有些模糊的时候,身旁的人忽然动了一下。
然后,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阮听雪的身体翻了过来,整个人像冬夜里寻找热源的小动物一样,脸埋进她的颈窝,手臂软软地搭在她的腰侧。
半干的水雾凝成珠滑落,渗进裴见夏的衣领。
那片微凉很快被体温熨烫成温热。
阮听雪的睡袍因为翻身的动作微微蹭开,露出一侧圆润的肩头,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锁骨下方柔软的皮肤,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月光下的山谷。
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出的气息拂过裴见夏锁骨上最薄的那片皮肤。
裴见夏的脑子“嗡”地一声,彻底炸了。
所有的感知,所有的理智,都在这一刻被这突如其来的亲密接触,冲击得粉碎。
她不是没有和阮听雪相拥而眠过。
但是今天不一样。
今天不一样。
可为什么不一样?
她说不清楚,但一动不敢动,浑身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血液疯狂奔流,冲撞着她发烫的大脑,带来一阵阵陌生而汹涌的热潮。
心跳如密集的鼓点,咚咚咚,在寂静的夜里,响得震耳欲聋。
她该怎么办?
推开她?
不。
她舍不得,也……不敢。
就这样一动不动?
可这酷刑般的甜蜜折磨,几乎要将她逼疯。
黑暗中,她睁大眼睛,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感觉自己的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
“姐……姐姐……”
裴见夏颤抖着开口,似乎想要用这个称呼来唤醒自己的理智。
“嗯……?”
阮听雪在她颈窝里发出模糊的鼻音,眼睛似梦似醒地睁开。
裴见夏也没想到居然把她叫醒了,半晌不知道要说什么。
阮听雪盯着裴见夏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辨认眼前的人是谁,又像是在确认这不是一场梦。
裴见夏屏住呼吸,连心跳都快要停了。
就在裴见夏几乎要被这无声的对视逼得再次落荒而逃时,阮听雪突然轻笑出声。
然后,阮听雪抬起那只原本搭在裴见夏腰间的手,指尖带着微凉的湿意,若有似无地划过裴见夏滚烫的额角、眉骨,最后停在了她的脸颊边。
裴见夏整个人都僵住,只有胸腔里那颗心脏,还在不遗余力地宣告着它的存在。
阮听雪恍然的视线对上裴见夏那双写满了慌乱羞窘的眼睛。
她终于开口:“夏夏……”
裴见夏从嗓子里面挤出来一声“嗯。”
阮听雪半眯着眼睛看着她,“有没有人讲过,你真的很像一只小狗狗?”
裴见夏完全没想到她会这么说,脸颊瞬间更烫,连带着脖颈和耳根都泛起大片的红晕。
她张了张嘴,想否认,想说“我才不像”。
可她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阮听雪那双在昏暗中带着戏谑笑意的眼睛,牢牢攫住。
“刚才在浴室,”阮听雪又凑近了一些,温热的呼吸几乎要喷在裴见夏的唇上,带着沐浴后的清香和一丝极淡的酒气,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催眠般的魔力,“手抖得那么厉害……现在也是,全身都绷得紧紧的……”
她的另一只手,原本搭在裴见夏腰间,此刻也缓缓动了动。
指尖隔着薄薄的睡衣,轻轻按了按裴见夏僵硬紧绷的腰侧肌肉。
“嗯……”裴见夏控制不住地发出一声带着颤音的呜咽。
身体因为这意料之外的触碰而剧烈地瑟缩了一下,随即又因为怕惊扰对方而死死忍住。
可那细微的反应,显然没有逃过阮听雪的眼睛。
“这么紧张做什么?”她低声问,语气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的探究,“我又不会吃了你。”
裴见夏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她分不清阮听雪此刻是醉是醒,是梦是真。
她只知道,眼前这个带着慵懒笑意、用指尖逗弄她、叫她小狗的阮听雪,危险,迷人,又让她无法抗拒地深深沦陷。
“姐姐……”她再次颤抖着开口,声音带着求饶的意味。
阮听雪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太轻,轻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随后,裴见夏感觉阮听雪收回了手,重新将手臂搭回她的腰间。
她以为自己得救了。
然而下一秒,一个带着凉意的吻,轻轻地落在了她的眉间。
裴见夏的小狗脑袋彻底空了。
然而始作俑者却重新缩进了她的怀里,脸贴着她的颈窝,蹭了蹭,发出困倦的咕哝声。
“晚安,我的小狗狗。”
第89章
那天晚上,裴见夏辗转许久,才终于沉入梦乡。
却在梦里见到了阮听雪。
梦里的她还穿着那袭红裙,坐在花园的秋千上,裙摆被夜风轻轻掀起又落下。
裴见夏几乎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走向了阮听雪。
夜风很轻,拂过花园里不知名花朵的甜香,和一丝清冽又诱人的气息。
她在那架窄窄的秋千前停下。
月光将阮听雪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银边,那袭红裙在夜色里浓烈得像要燃烧。
“过来,陪我坐。”阮听雪朝她伸出手,声音比平日里柔软数分,带着梦境特有的朦胧甜腻。
莹白的指尖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裴见夏像被蛊惑了一般,将手放进那只微凉的掌心。
她顺从地在阮听雪身边坐下,秋千因为这突如其来的重量微微晃动。
空间太窄了,两人的身体无可避免地紧紧贴在一起,从肩膀到手臂,再到侧腰和腿侧。
隔着薄薄的衣料,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阮听雪身体的每一寸曲线,温热,柔软,带着惊人的弹性。
那温度烫得她心头发慌,却又舍不得挪开半分。
阮听雪似乎很满意她的靠近,轻轻晃动着秋千。
裙摆随着晃动,一下一下,轻轻扫过裴见夏裸露的小腿皮肤,带来一阵阵细碎的酥麻。
月光下,她能看见阮听雪那双盛满了碎星的眼眸,正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夏夏。”阮听雪轻声唤她,声音就在耳边,激起一片细小的颤栗。
裴见夏的喉咙发干,只能含糊地“嗯”了一声。
下一秒,阮听雪微微侧身,面向着她。
红裙领口因动作微微敞开,露出一小片细腻白皙的肌肤,隐约的轮廓在月光下格外动人。
裴见夏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被吸引过去,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你在看哪里?”阮听雪的声音带着浅浅的笑意。
不仅没有遮掩,反而微微倾身,让那抹景致愈发清晰。
裴见夏的脸瞬间爆红,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出胸腔。
“我……我……”她语无伦次,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阮听雪却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像羽毛,轻轻搔刮着裴见夏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经。
“怎么这么烫?”她的指尖在裴见夏脸颊上缓缓游移,最后停在了她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唇边。轻声打趣“小狗也会害羞吗?”
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下唇,裴见夏浑身一僵,不由自主地微张双唇,发出一声细碎的呜咽。
阮听雪的指尖顺势轻轻探入,触碰到她温热柔软的舌尖。
“呜……”裴见夏浑身剧烈一震,像是被电流击中,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所有的理智、羞耻、惶恐,都在这一刻被这触碰焚烧殆尽。
阮听雪似乎很满意她的反应,眼底的笑意加深,带着一种近乎妖异的魅惑。
她的指尖缓缓退出,描摹着裴见夏唇瓣的形状,带来一阵更强烈的战栗。
裴见夏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她浅浅勾起的唇上。
“想尝尝看吗?”阮听雪留意到她的视线,轻笑。
她的脸又凑近了一些,温热的呼吸与裴见夏急促的喘息交织在一起。
唇与唇的距离,近得只剩下毫厘。
“想知道姐姐……是什么味道的吗?”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裴见夏摇摇欲坠的防线。
她再也控制不住,也再也不想控制。
所有的渴望与迷恋,和无法宣之于口的情愫,喷涌而出。
她猛地伸出手,紧紧扣住了阮听雪纤细的腰肢,将她整个人更用力地按向自己。
另一只手,则颤抖着捧住了阮听雪的脸颊。
然后,在阮听雪那双盛满了笑意和纵容的眼眸注视下,裴见夏闭上眼,狠狠吻了上去。
唇瓣相贴的瞬间,裴见夏尝到了梦中渴望已久的滋味。
比想象中更柔软,更温热,带着一丝清冽的甜,令人沉溺。
这触感太过美好,美好得让她浑身发颤,眼眶瞬间就湿了。
她生涩又毫无章法地吮吸着她柔软的唇瓣。
舌尖试探着,想要撬开对方的齿关,想要索取更多,想要将她彻底占为己有。
阮听雪似乎怔了一瞬,随即,裴见夏感觉到她的身体放松了下来,甚至……主动迎合了这个吻。
她微微张开了唇,放任裴见夏青涩的舌闯入,然后,用自己的舌尖,轻轻缠了上来。
那触感滑腻温热,带着一种令人战栗的缠绵。
阮听雪的手,也从裴见夏的脸颊滑下,环住了她的脖颈,将她更近地拉向自己。
秋千在无意识的动作中轻轻晃动,带起夜风,撩动着两人的发丝和衣裙。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在她们身上。
唇舌交缠,气息交融。
她只觉得不够。
“嗯……”阮听雪在她唇间逸出一声颤音。
这瞬间点燃了裴见夏身体里最后一点残存的理智。
她吻得更深,更用力,另一只手也急切地抚上了阮听雪的背脊。
就在她意乱情迷,几乎要沉溺在这片无边雪色中时,身下的秋千忽然猛地一晃——
裴见夏从梦中骤然惊醒。
眼前是熟悉的天花板,昏暗的床头灯,和一片令人心悸的寂静。
胸口剧烈起伏,浑身被冷汗浸透,睡衣紧紧贴在皮肤上。
脸颊、脖颈、甚至全身的皮肤,都烫得惊人。
一片湿滑黏腻的触感,清晰得无法忽视,提醒着她刚才那个梦有多么的真实,多么的……荒唐。
她颤抖着伸出手,捂住自己滚烫的脸,指尖触碰到嘴唇。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梦中那柔软温热的触感,和一丝若有似无的清甜气息。
房间里很静,静得能听到自己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和……身侧另一个人的,清浅平稳的呼吸。
那呼吸声很轻,均匀绵长,带着熟睡之人特有的安宁。
裴见夏像是被这声音烫到,猛地转过头。
昏暗的床头灯光下,方才梦里的阮听雪就躺在她身边。
被子只盖到腰际,睡衣散开,露出半边肩头与大片光滑白皙的皮肤。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一缕,恰好落在她裸露的肌肤上,将那一片象牙白染上了清冷的银辉。
和梦中,她指尖曾流连过的位置,几乎……重叠。
所有的画面和感受,如同海啸般再次席卷而来,比刚才更加凶猛,更加真实。
阮听雪似乎睡得并不安稳,在梦中轻轻动了一下,翻了个身,面向她躺着。
这个动作,让滑落的睡衣领口又敞开了几分。
与梦中那个主动靠近,带着笑意邀请她品尝的阮听雪,瞬间交织。
她的目光,像被无形的锁链捆住,死死困在阮听雪微微张开的唇上。
一股近乎自毁的冲动,在她胸腔里疯狂叫嚣。
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就像梦里那样。
吻上去,触碰她,占有她……
将她身上那清冷的月光,染上属于自己的颜色。
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前倾。
鼻尖几乎要触碰到阮听雪的脸颊,能更清晰地闻到那股清冽好闻的气息,混合着一丝睡梦中的暖香。
她的视线,从阮听雪的唇,缓缓下移,落在大敞的领口上。
梦里,她曾隔着衣料抚上去。
而现在,那片肌肤毫无遮挡地暴露在空气中,在布料柔软的褶皱下,若隐若现。
裴见夏的喉咙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干渴得快要冒烟。
梦境与现实交叠,裴见夏终于意识到了自己埋在内心深处最真实的妄念。
纵使再不愿承认,她也不得不面对这个现实。
——她对阮听雪,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
这一念头精准而残忍地刺穿了裴见夏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伪装。
惶恐、自我厌弃……种种心绪与身体里尚未褪尽的被梦境和眼前景象撩拨起的燥热,疯狂交战,将她撕扯得支离破碎。
睡梦中的人一无所知,长睫安然垂落,泪痣静谧,唇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极淡的弧度。
她是如此信任她,毫无防备地将自己最柔软的一面展露在她面前。
可她却在对她想着怎样肮脏不堪的念头,做着怎样亵渎的梦。
甚至在此刻,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将那些妄念付诸行动。
她猛地向后缩去,后背撞在冰凉的墙壁上,激得她浑身一颤。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扰了睡梦中的阮听雪,她蹙了蹙眉。
放在身侧的手臂无意识地朝裴见夏刚才躺的位置摸索过去,似乎想要重新抓住那个温暖的热源。
裴见夏僵在原地,看着那只在昏暗中徒劳摸索的手,指尖微微蜷曲,带着一种无意识的依赖。
她多想握住那只手。
可是不敢。
她怕自己一旦触碰,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就会彻底崩断。
怕自己会像梦中那样,不管不顾地吻上去,抚上去。
她不能再待在这里。
不能再呆在这里。
裴见夏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一点一点地把自己从被子里挪了出来。
动作轻得不能再轻,生怕惊醒身旁的人。
冰凉的空气瞬间包裹住她只穿着单薄睡衣的身体,激起一层细小的疙瘩,却也让她滚烫的头脑获得了一丝短暂的清明。
她赤着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像一抹游魂,悄无声息地溜下了床,甚至不敢回头再看一眼床上安然熟睡的人。
抓起散落在椅子上的外套胡乱披上,拉开了房门,闪身出去,又轻轻将门带上。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那晚以后,裴见夏开始下意识地躲着阮听雪。
借口作业多,借口班级活动,借口身体不太舒服……
总之,能不去沈家,就尽量不去。
即使去了,也避免和阮听雪单独相处,目光闪躲,说话简短。
阮听雪何等敏锐。
起初只是以为小孩青春期闹别扭,几次之后,便察觉出了不对。
这天,裴见夏又被她妈妈赶来沈家送东西,磨磨蹭蹭蹭到琴房门口,正犹豫着要不要放下东西就跑,琴房的门却从里面拉开了。
阮听雪站在门口,穿着简单的家居服,头发松松挽着,手里拿着琴弓,看样子是刚练完琴。
“进来。”她侧身让开。
裴见夏头皮发麻,低着头蹭了进去,把手里的小点心盒放在桌上:“我妈让我送来的,是她新烤的曲奇……那个,我还有作业,先……”
“裴见夏。”阮听雪关上门,声音不高,却成功定住了裴见夏想要溜走的脚步。
琴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你最近在躲我。”阮听雪直截了当,走到她面前,微微低头,看着她的眼睛,“为什么?”
裴见夏心脏狂跳,手心开始冒汗,眼神四处乱飘,就是不敢看阮听雪。
“没、没有啊……我就是……就是最近比较忙……”
“看着我说。”阮听雪的语气没什么波澜,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裴见夏咬着下唇,几乎要把嘴唇咬破,脸涨得通红,眼眶也慢慢红了。
那晚梦境里的画面不合时宜地窜入脑海,让她无地自容。
“我……我不知道……”她声音带了哭腔,听起来可怜兮兮。
阮听雪沉默地看着她,目光在她闪烁的眼神里逡巡。
半晌,她才开口:“我那天晚上喝了不少酒,如果做了什么让你不舒服的事,我向你道歉。”
裴见夏猛地抬起头,惊愕地看着阮听雪。
下意识反驳:“不是你……”
阮听雪没有做错任何事,反而应该是她该为自己卑劣的肖想道歉才是。
“对不起。”
裴见夏低着头,轻声开口。
“为什么道歉?”阮听雪追问,声音低了几分。
裴见夏剧烈地摇头,眼泪流得更凶,像是要把所有的羞耻和恐惧都哭出来。
她怎么说得出口?
“看着我,裴见夏。”阮听雪却不再顾及她掉下的眼泪,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平静,也更不容抗拒。
裴见夏的肩膀剧烈一颤,哭声被强行扼在喉咙里,只剩下很小的抽噎。
她不敢抬头,死死盯着自己脚前一小块光洁的地板,仿佛那是她最后的一点救命稻草。
“抬头。”
裴见夏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
她用了全身的力气,才抬起了那张狼狈不堪的脸。
视线模糊,但她仍能清晰地看到阮听雪那双眼睛。
像是一汪深潭,等着她自己跳进去。
“说。”阮听雪只吐出一个字,简洁,有力。
像一块巨石,重重压在裴见夏本就脆弱的神经上。
“我……我……”
裴见夏的嘴唇剧烈颤抖,喉咙像是被铁锈堵住,每一个音节都带着血腥味。
阮听雪依旧耐心地等待着,只是那目光,仿佛能看穿她所有混乱的思绪,看透她心底最肮脏不堪的秘密。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分一秒流逝。窗外的鸟鸣不知何时停下,连风声都仿佛凝滞。
终于,在阮听雪那沉静到几乎残酷的目光注视下,裴见夏最后一点心理防线,彻底崩塌。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我梦到姐姐了……”
阮听雪没想到会听到这么一个回答,愣了片刻。
她死死闭着眼,不敢去看阮听雪的表情,不敢去想象她此刻的震惊、厌恶,或者……其他任何反应。
她只是语无伦次地、颠三倒四地,将那场荒唐梦境里最羞耻的部分,断断续续地剖白出来。
“我梦到我对姐姐做了很过分的事……秋千上,我亲了你……还……还乱摸……”
“……对不起……姐姐对不起……”她终于崩溃,蹲下身,将脸深深埋进膝盖。
她将自己觉得最隐秘不堪的一面,亲手撕开摊开在阮听雪面前。
琴房里,只剩下她压抑的道歉声,和阮听雪长久的沉默。
阳光缓慢移动,将阮听雪的身影拉得更长。
她依旧站在原地,低着头,看着蹲在地上缩成一团的少女。
她看了她很久,久到裴见夏几乎以为时间已经停止,哭声渐渐变成无声的抽噎。
然后,阮听雪缓缓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裴见夏因为用力掐握而冰凉的手指。
裴见夏猛地一僵,难以置信地抬起了脸。
四目相对。
阮听雪的脸上,没有预想中的厌恶、震惊,或者疏离。
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比平时更加平静。
“就因为这个?”阮听雪开口,声音很轻,听不出什么情绪,却让裴见夏的心脏狠狠一缩。
就因为这个?
她那些不堪的肖想,以及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欲望,在阮听雪看来,就只是……“这个”?
裴见夏愣愣地看着她,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理解阮听雪此刻的反应。
阮听雪没有等她回答,只是用指腹轻轻擦去她脸颊上一滴将落未落的泪珠。
“裴见夏,”她叫她的名字,声音低缓,一字一句,清晰地敲在裴见夏混乱的心上,“你觉得,梦到这些,是可耻到需要逃避的事情吗?”
难道不是吗?
她在梦里对肖想阮听雪,甚至在醒来后仍旧抱有侵犯的冲动,不该是需要回避的事情吗?
她的大脑嗡嗡作响,几乎无法处理阮听雪这句问话里的含义。
阮听雪握着她冰凉颤抖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手背上因为用力而凸起的青筋。
“你长大了,”阮听雪的声音平稳地叙述着事实,“身体在变化,会有性。冲动,会做这样的梦,是很正常的事。”
裴见夏当然知道这些。
学校开设的性教育课程明明白白地讲过这些,她也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的梦多多少少有青春期悸动的原因在。
她并非不能接受自己长大了,有生理反应,可以做绮丽的梦。
可她无法接受,梦里那个被她拥吻、抚摸、肆意肖想的人,是阮听雪。
是她叫了七年姐姐、最亲近、最不该亵渎的人。
阮听雪应当如皎皎明月,她不能被任何人、包括自己拉下神坛。
阮听雪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如果那个人不是我,是别的什么人,还这么需要躲着我吗?”
这个问题像一颗投入深水炸弹,在裴见夏混乱的脑海中轰然炸开。
如果……是别人?
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她的梦里,自始至终,只有阮听雪。
从最初懵懂的好感,到后来清晰的悸动,再到昨夜那场荒唐至极的春梦,主角从来都只有一个人——阮听雪。
可是,如果换成别人呢?
如果别人出现在那样旖旎的梦境里……
裴见夏茫然地想着,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不可能。
不会有别人以那样的模样出现在她的梦里。
阮听雪笑了笑,“梦是潜意识的投射,不受控制。你梦到我,也许只是因为……”
她顿了顿,目光在裴见夏湿漉漉的眼睛上停留了一瞬,
“我是你青春期里,最重要、最亲近、也最好奇的人。”
“所以没关系,”阮听雪的声音很轻,“如果这个让你好奇、让你有欲望的对象,是我。”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猝不及防地劈在裴见夏混乱的心湖上,激起滔天巨浪。
她猛地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阮听雪。
没关系?
如果对象是她,也没关系?
“你不会……感觉到被冒犯吗?”
裴见夏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带着未褪的哭腔和难以置信的颤抖。
她死死盯着阮听雪,想从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上找出一丝裂缝,哪怕是最细微的被冒犯后的不悦或尴尬。
然而,没有。
阮听雪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淡淡反问,“我为什么要觉得被冒犯?”
“我们夏夏只是长大了,只是做个梦而已,又没有变成很过分的坏孩子。”
“不要再乱想,以后也不许在躲着我,”阮听雪抬手,揉了揉裴见夏的脑袋,轻轻地笑了笑,“知道吗?”
裴见夏在她含着清浅笑意的眼眸里稀里糊涂地便点了点头。
“乖。”
直到那天晚上再次与阮听雪同床共枕,清嗅着身边人温热清冽的气息。
是她许久没有在感受到的香气与柔软。
裴见夏迷迷糊糊间想:如果对姐姐做绮梦是被允许的话,那么,喜欢上姐姐也是可以的吗?
这个念头,起初只是激起了一圈微弱的的涟漪。
可那涟漪却在黑暗中一圈圈扩散,撞在名为理智的堤岸上,又反弹回来。
与新的涟漪交织叠加,最终在裴见夏的心湖里掀起了越来越无法忽视的骇浪。
阮听雪那句轻飘飘的“没关系”,那些望向她时氤氲着笑意与纵容的目光……
所有的一切,都像一把把钥匙,不断撬动着她心底那座汹涌着感情的牢笼。
她就是喜欢阮听雪。
并不是阮听雪说的那种重要、亲近、或者是好奇的感情。
是想要靠近,想要触碰,想要独占,想要她眼中只映出自己一个人的那种滚烫的喜欢。
那个梦,不过是一面照妖镜。
而阮听雪的反应非但没有将这面镜子打碎,反而平静地默许了镜中映出的一切。
既然梦里的肖想可以被允许,可以被理解为青春期的正常反应,可以被定义为好奇与亲近的投射。
那催生所有妄念的本源——这份明目张胆、逾越界限的喜欢,是不是也有被默许的可能?
这个想法,危险得让裴见夏浑身战栗,却又诱人得让她指尖发麻。
只是还没等她来得及做什么,接踵而至的升学便像一场蓄势已久的暴风雨。
在云层酝酿到最浓时,猝不及防地被一阵来自遥远海岸的气流吹散。
阮听雪的履历太过出色,无数的国外院校向她抛出橄榄枝。
一封封录取邀约、保送名额接踵而至。
裴见夏是看着那些信封,像雪花一样,安静地堆叠在沈家书房那张宽大的红木书桌上。
阮听雪本人,却显得异常平静。
她依旧穿着简单的家居服,头发松松挽着。
在琴房里拉琴,在书房看书,或者处理着似乎永远也处理不完的公司事务。
侧脸沉静,眉眼专注,仿佛那些足以让普通人欣喜若狂的荣耀,于她而言,不过是水到渠成理应如此的事情。
裴见夏忍了许久,才终于在某个阳光明媚的午后轻声开口。
“姐姐……你考虑好要去哪儿了吗?”
阮听雪从书页里抬起眼,午后的阳光穿过树冠,在她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把手里那页文件翻过去,动作不急不缓,然后抬眸看向坐在对面的裴见夏。
“还没有。”她说。
裴见夏的手指不自觉地蜷起来,指甲轻轻掐着掌心。
她觉得自己应该为姐姐高兴,应该笑着说恭喜,应该说没关系你去哪里我都会很开心。
但她做不到,她连假装一下都做不到。
“你呢?”阮听雪忽然开口,“你希望我去哪里?”
她当然希望阮听雪哪里都不要去。
她希望那条从沈家走到公交车站的路永远不要走完。
但这些话她一个字都说不出口,因为她知道,阮听雪不是她的,阮听雪从来都不是她的。
她更清楚,阮听雪不该被束缚在一方天地里,她注定会走远。
“……我不知道。”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阮听雪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裴见夏面前。
阮听雪弯下腰,伸出手,轻轻抬起裴见夏的下巴,让那双湿漉漉的眼睛不得不与她对视。
“夏夏,”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清清泠泠的调子,却比平时柔了几分。
“现在通讯方式很发达,不管我去了哪儿,想要联系随时都可以。”
裴见夏看着阮听雪,终于忍不住,伸出手臂紧紧地将自己贴在阮听雪的怀里。
“姐姐……”她说,“我会很想很想你的。”
阮听雪沉默良久,最后抬起手臂,回抱了她,“我不会离开你太久的。”
阮听雪最后去了德国。
临走之前的那个晚上,阮听雪把裴见夏叫进了自己的房间。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行李箱敞着摊在地板上,衣服叠得整整齐齐,书和资料装在纸箱里,封箱胶带还挂在箱沿上没来得及合拢。
阮听雪坐在床沿,手里拿着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见裴见夏推门进来,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过来。”
裴见夏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阮听雪把盒子递给她。
裴见夏缓步走近,乖乖站定。
阮听雪将盒子递到她手里。
她轻轻掀开盒盖,黑色绒垫上,静静躺着一条黑色缎带Chocker。
质感细腻温润,正中悬着一枚剔透雪花银坠,在暖光里泛着浅淡冷光。
“姐姐……”裴见夏抬起眼,有些不知所措。
“低头。”阮听雪站起来,从盒子里取出那条Chocker。
她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黑色的缎带缠绕在白皙的指间,衬得指尖愈发白皙。
裴见夏顺从地低下头,感觉到那截微凉的缎带贴上自己的颈侧。
阮听雪的手指绕到她颈后,动作轻柔又细致,指尖偶尔擦过她的皮肤。
咔哒。搭扣合上的声音极轻极细,像是落了一片雪在她心上。
阮听雪退后半步,歪着头端详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指尖顺着缎带边缘轻轻滑过。
然后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好看,很适合你。”
裴见夏抬手轻触冰凉的雪花吊坠,心跳杂乱:“这是什么?”
“临别礼物。”阮听雪的语气平静,“我不在的时候,你要一直戴着,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摘下来。”
她轻轻地拍了拍裴见夏的脸,“知道吗?”
“姐姐。”裴见夏沉默良久,终于抬眼望向她,“姐姐为什么要给我戴上这个?”
裴见夏觉得自己像是一只乖乖被主人戴上了项圈的小狗狗。
可是主人为她戴上项圈,却是因为要和她分开。
这个念头在胸腔里撞了一下,酸得她眼眶发涩。
阮听雪正要转身收拾行李,闻声动作一顿,侧眸回看她,语气漫不经心:“你觉得呢?”
裴见夏没有像往常那样被她反问住。
她往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从半步缩成了咫尺。
未来几年即将面对的思念在胸腔里翻涌,让她生出了从未有过的勇气。
“姐姐还记得那天你喝醉了之后说的话吗?”
阮听雪眉梢轻挑,“哪一句?”
那就是都记得。
裴见夏望着她沉静的眉眼,一字一顿,轻声道:“姐姐说,我像一只小狗狗。”
“嗯。”阮听雪坦然应下。
“你还抱着我,跟我说,晚安,我的小狗狗。”
“嗯。”
裴见夏深吸一口气,带着一腔孤勇凝望着她,轻声问道:“那姐姐,你给我戴上这个,是想要把你的小狗狗拴住吗?”
阮听雪轻笑,“如果我说是呢?”
第90章
她说是。
“那你,”裴见夏的声音在发抖,却执拗地不肯移开目光,“那你拴住之后呢?就丢在这里,自己走了?”
阮听雪松开裴见夏的下巴,指尖沿着那条黑色的缎带轻轻滑了一圈,最后停在雪花吊坠上,用指腹摩挲着那片冰凉的银。
暖黄灯光落在她侧脸,冲淡了平日的清冷,平添几分沉敛的温柔。
“不会丢。”
她嗓音压得偏低,清泠调子裹着一层沉缓的认真。
裴见夏鼻尖一酸,眼底瞬间蒙上一层水光,“可你要去德国,要走很久很久。”
山海相隔,时差颠倒,四季都不再同步。
她被一条Chocker留在原地,成为一只被弃养的小狗狗。
阮听雪抬眼,深邃眼眸静静望着她泛红的眼眶,没有回避她所有的委屈与不安,“我只是暂时离开。乖乖戴着它,等我回来。”
裴见夏咬着下唇,喉咙堵得发疼:“要是你回来,不想要小狗狗了怎么办?”
阮听雪看着她眼底打转的泪水,看着她咬得发白的下唇,素来平静的心口,像是被轻轻揪了一下。
她上前一步,彻底拉近两人的距离。
抬手轻轻捏住裴见夏后颈,力道温柔却不容挣脱,让她只能牢牢盯着自己的眼睛,半点闪躲的余地都没有。
“不会不要。”
阮听雪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砸在裴见夏的心尖上,没有丝毫犹豫。
“既然给你戴上,就从来没有弃养的道理。”
“我有骗过你吗?”
裴见夏摇了摇头。
阮听雪勾了勾唇,“小狗狗要乖乖待在原地,好好吃饭,好好长大,等我回来,知道吗?”
裴见夏哽咽着,“姐姐说我是小狗狗,那我就只做姐姐的小狗狗。”
“但是姐姐也要经常给小狗狗发消息,要跟小狗狗说你每天做了什么,不能忘了小狗狗。”
阮听雪抬手轻轻擦去她的泪水,指尖温柔地抚过她泛红的眼角。
“好。”
裴见夏再也忍不住,伸手紧紧抱住阮听雪的腰,把脸埋在她的怀里,贪婪地汲取着她身上的气息。
“小狗狗会一直戴着,一直等姐姐回来。”
阮听雪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小狗脑袋,“好。”
阮听雪走的那天,申海下了入春以来的第一场雨。
过安检前,裴见夏猛地跑过去,撞了阮听雪满怀,然后凑近她的耳边,轻轻地发出一声气音。
“汪。”
阮听雪只诧异了一秒便轻笑出声,“乖狗狗。”
接下来的日子比她想象中更难熬,也比她想象中更充实。
阮听雪的邮件写得很规律,每周三封,像她这个人一样条理分明。
图书馆窗外的雪景,教室窗台上的盆栽,十二月挂满彩灯的玛丽安广场……
十六岁那年冬天,裴见夏在视频里撒娇“姐姐不在的冬天好冷”。
三天后一个国际快递包裹就送到了她手上。
深灰色的羊绒围巾,摸上去又软又暖,她把脸埋进去,闻到了一点点极淡的冷香。
十七岁那年春天,阮听雪第一次没有赶回来过年。
她发来一封很长的邮件,裴见夏把那封邮件读了三遍,然后笑着回了视频电话,说没关系,说姐姐的事业最重要,说自己又不是小孩子了。
挂断电话之后她还是趴在了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闷了很久。
十八岁生日那天是周六。裴见夏没有告诉任何人,一个人待在沈家别墅的琴房里。
她坐在琴凳上,指尖无意识地拨着琴弦,心里想着:今天是我的生日。姐姐那边大概是中午,她应该在吃饭,或者在上课。
没关系,晚上她会给我发消息,也许会打电话,也许会说生日快乐
——然后她听见身后的门被轻轻推开。
“夏夏。”
裴见夏猛地转过身。
琴房的门半开着,裹挟着室外微凉晚风的光影里,站着她朝思暮想了整整三年的人。
阮听雪褪去了年少时的清瘦,身形愈发挺拔舒展,眉眼间依旧是清冷的模样,可望向她的眼底,却满是笑意。
她就站在那里,跨越山海,迎着裴见夏无数个日夜的思念,猝不及防地出现在她眼前。
裴见夏僵在琴凳上,眼眶瞬间就红了,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满心的难以置信。
她不敢眨眼,生怕这只是自己太过想念生出的幻觉。
“姐姐……”
“怎么一个人在这里?”阮听雪的声音带着几分风尘仆仆,却依旧好听得过分,“十八岁生日,不开心?”
裴见夏把自己整个人撞进阮听雪的怀里,“姐姐你怎么回来了?”
小狗冲撞的力道让阮听雪微微后退了半步,但她很快站稳了,一只手松开行李箱拉杆,轻轻落在裴见夏的后脑勺上。
“我的夏夏十八岁生日,怎么能不回来?”
她把脸深深埋进阮听雪的颈窝里,鼻尖贴着她颈侧那片温热的皮肤,贪婪用力地嗅着。
是那股熟悉的冷香,混着一点点长途飞行后机舱里残留的淡淡咖啡味,还有阮听雪自己身上清冽又温暖的气息。
她在阮听雪的领口蹭了蹭,鼻尖从颈侧滑到耳后,又沿着下颌线一路蹭回来,像一只分离太久的小狗在拼命确认主人的味道有没有变。
“姐姐的味道,”她的声音闷在阮听雪的衣料里,含混又满足,“一点都没有变。”
阮听雪没有动,任由她在自己颈窝里拱来拱去。
只是当裴见夏的鼻尖蹭过她耳后那片特别敏感的地方时,才微微侧了侧头,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脑勺。“闻够了吗?”
“不够。”裴见夏又深吸了一口气,把脸更深地埋进去,“好久没有闻到,要补回来。”
阮听雪无奈地弯了弯唇角,没有推开她,只是把手从她后脑勺移到她的后颈,捏了捏。“好,让你补。”
那天晚上,裴见夏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没有彻底吹干,就迫不及待地跑回房间,然后爬上床,整个人窝进阮听雪怀里。
她把脸贴在阮听雪的胸口,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姐姐。”
“嗯。”
“姐姐。”
“嗯。”
裴见夏把脸往她怀里又拱了拱,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不是在做梦。”
阮听雪眉梢挑起,“怎么,做梦梦到过我?”
裴见夏的手僵了一下,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一层粉色。
“嗯……”
耳边传来一声轻笑,“梦里我在做什么?”
裴见夏红着耳朵把脸往阮听雪的怀里又埋深了几分,鼻尖抵着她的锁骨,瓮声瓮气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含含糊糊的,根本听不清。
阮听雪眉梢微挑,指尖慢条斯理地绕着裴见夏后颈的一缕碎发。“大声点,听不清。”
裴见夏沉默了很久,久到阮听雪以为她打定主意装死到底,然后她听见怀里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姐姐在和我接吻。”
十八岁的裴见夏已经不像十五岁那样青涩,做了绮梦吓得整个人躲了好久。
反正姐姐说过,没关系。
她是姐姐的小狗狗,小狗狗对姐姐产生欲望,人之常情罢了。
“还有呢?”阮听雪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慢悠悠的。
裴见夏摇头,额头蹭着她的锁骨。
“就只是接吻?”
“……不是。”声音小得快听不见。
“说说看,”阮听雪微微偏头看着她,清冷的声线裹着一层别样的意味,“梦里你是怎么亲我的。”
“姐姐……”裴见夏死死盯着阮听雪的唇,目光移不开分寸,“小狗语文学得不好,不会形容。”
阮听雪微微挑眉。
她当然听出了这句话底下藏着的潜台词。
不是不会,只是不想用说的。
三年过去,当年那个做了春。梦会吓得躲她好久的小狗,如今已经学会了用这种迂回又直白的方式向她讨要。
她捏着裴见夏后颈的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不置可否。
“不会形容,”她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那你这三年都学什么了?”
裴见夏抬起眼,眼眶还是红的,但目光已经不像刚才那样闪躲了。
她望着阮听雪望着那张从八岁起就刻在她心底的脸,“当然是学到别的地方去了。”
“什么地方?”
裴见夏问:“姐姐这么问,是想要考一考小狗的学习成果吗?”
阮听雪反问,“你打算怎么展示?”
她伸出手,握住了阮听雪搭在自己后颈的那只手,将它从后颈上轻轻拉下来,五指穿过指缝,扣紧。
然后她微微倾身,拉近两人之间最后那一点点距离,嘴唇贴上阮听雪的唇角。
那触感,真实得让她大脑瞬间宕机,血液在顷刻间冲上头顶,带来一阵灭顶般的眩晕和尖锐的耳鸣。
不是梦,不是幻想,是真真切切的、带着温软弹性的、属于阮听雪的唇。
比她无数次在梦里肖想的,还要柔软温热,还要甜美。
那丝记忆中若有似无的清甜气息,此刻变得无比清晰,混合着一种更隐秘的、独属于阮听雪的味道。
如同最烈的陈酿,猝然灌入她的感官,让她浑身都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她像一只终于偷尝到禁果的小兽,在触碰到实体的瞬间,被那极致的美味吓得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方才信誓旦旦的要姐姐考考那一句,也仿佛在这美妙的触感里化为灰烬。
阮听雪觉察到她的僵硬,唇间溢出一声轻笑。
裴见夏的心脏被这一声笑擂动,撞得她耳膜生疼,也撞碎了她最后一点残存的理智。
舌尖试探着,颤抖着。
比梦中更清晰、更浓烈的,阮听雪的味道。
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令人沉溺的滋味。
这气息让她着魔,让她疯狂,让她只想索取更多,更深,更彻底。
舌尖急切地探索着,追逐着另一条温软滑腻的舌。
阮听雪回应了她。
只是极其轻微的一个碰触,一个若有似无的纠缠。
却像点燃了炸药桶的最后一点火星。
裴见夏浑身剧烈一颤,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所有的感官都在这一刻爆炸开来,汇聚成洪流。
她吻得更深,更用力,另一只手臂紧紧环住了阮听雪的脖颈,将她更深地拉向自己,仿佛要将她整个人揉进自己的身体里,融为一体。
唇舌交缠,气息交融,令人意乱神迷。
裴见夏不知道吻了多久,直到肺里的空气耗尽,眼前阵阵发黑,才恋恋不舍地退开了一点点。
她的嘴唇红肿,眼睛湿漉漉的,盛满了尚未褪去的情动和巨大而不真实的幸福感。
而近在咫尺的阮听雪,薄唇同样泛着水光的,微微红肿。
然后,她看到阮听雪微微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擦过自己湿润的唇角。
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深深地看着她,里面沉沉地浮现出几分被取悦后的餍足。
裴见夏的呼吸还没有平复,胸口剧烈起伏着,嘴唇上还残留着阮听雪的味道。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着阮听雪的手指,看着那只手从唇角移开,指腹上沾着一点湿润的水光。
裴见夏不受控制地伸出手,在阮听雪的注视下,拉过她的手腕,然后低下头,舔了舔泛着水意的指尖。
“这也是梦里学的?”阮听雪挑眉,声音依旧平稳,指尖却压着她的舌尖勾了勾。
裴见夏顺势用齿尖磨了磨她的指腹,轻声说:“不是,见到姐姐就想这么做了,姐姐喜欢小狗这么做吗?”
“勉强及格。”她说,把那只被舔过的手收回来,指尖上还残留着一点湿润的凉意。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勾住裴见夏颈间那条从未摘下的Choker。
力道不重,只是刚好让裴见夏顺着那股力道往前倾了半寸,双手下意识撑在她身体两侧的床单上。
在她想要追随本能继续亲吻下去时,却又被阮听雪从后颈勾住。
黑色的缎带瞬间绷紧,勒在裴见夏敏感的颈间,带来一阵微弱的窒息感。
她被迫抬起头,视线撞进阮听雪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那双眼睛,此刻清晰地映着她慌乱、情动、又带着一丝本能的臣服的模样。
“不可以吗?”裴见夏带着喘息后的沙哑,目光却执拗地锁着阮听雪,不肯退让半分。
阮听雪的手指依旧勾着那条黑色的缎带,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裴见夏维持着那个仰头的姿势。
颈线绷紧,喉间那枚雪花吊坠微微颤动,所有的脆弱和渴望都暴露在她的视线之下。
她终于开口,清冷的声线被夜色浸润得有些低哑,每一个字都慢条斯理,“刚不是考完了吗?小狗还想要什么?”
裴见夏所有的急切都勒在了原地。
她沙哑着开口:“刚才只是第一道题,小狗这三年学了好多,姐姐不想全都考一考吗?”
“比如怎么触碰姐姐、”
她的视线缓缓落下,补充道,“又或者……怎么让姐姐更舒服一点……”
她的眼神里赤诚地展露着她的欲望。
这三年里朝思暮想、夜不能寐的思欲将她满满占据。
她心里异常清楚。
阮听雪与她,是有着同样的感情的。
阮听雪却深谙如何驯养一只欲望爆棚的小狗狗。
指尖轻轻扯动那条黑色缎带,裴见夏顺从地顺着那股力道又往前倾了倾。
两人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温热的呼吸交融。
“这么贪心?三年小狗就学会讨价还价了。”
裴见夏喉骨轻滚,目光灼灼:“不是讨价还价。是……想把学会的都献给姐姐。”
阮听雪慢悠悠地开口,指尖沿着缎带内侧缓缓滑动,“小狗知道第一件事,应该先学会什么?”
裴见夏的脉搏在她指尖下突突地跳,声音有些发干:“……什么?”
“先学会,”阮听雪微微偏头,她把勾着Choker的手指又往自己这边带了半寸,“不要急。”
裴见夏被那半寸力道牵得往前一倾,鼻尖险些撞上阮听雪的鼻尖。两人的呼吸在一瞬间交缠在一起,近到她能看清阮听雪眼底那层薄薄的笑意。
然后阮听雪松了手。
缎带轻轻弹回裴见夏的颈间,力道轻柔得像一个若有似无的警告。
“坐好。”
裴见夏愣了一瞬,然后乖乖直起身,跪坐在床上,目光却灼灼地看向阮听雪。
阮听雪靠在床头,姿态闲适得像一只慵懒的猫。
“说说看,”她抬手,指尖点了点自己的唇角,“除了吻,还有什么想要献给姐姐的?”
裴见夏的目光追着阮听雪的指尖落在她唇角,又缓缓下移,停在锁骨下方那片被衬衫领口遮得严严实实的皮肤上。
她的喉咙轻轻滚动了一下。
“那小狗给姐姐展示?”
阮听雪眉梢微挑,不置可否。
裴见夏知道这个表情。
这是继续的意思。
她的心脏擂得胸腔生疼,膝行着往前挪了半寸,膝盖轻轻抵着阮听雪的腿侧。
“姐姐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裴见夏抬起眼,目光直直地望进阮听雪眼底,“身上一定很累。”
她的视线重新落回阮听雪的锁骨。
“小狗可以帮姐姐……放松。”
阮听雪姿态依旧闲适,目光却始终没有从裴见夏身上移开半分。
她看着裴见夏明明紧张得手指都在微微发抖,却偏要装出一副老练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怎么放松?”
裴见夏深吸一口气,一颗颗解开了她衬衫的扣子。
衬衫彻底敞开,松松地挂在阮听雪肩上,露出大片白皙的皮肤。
黑色蕾丝包裹着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在暖黄灯光下投下细腻的阴影。
裴见夏跪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一幕,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所有的思绪都碎成了齑粉。
她想了三年。
每一次视频电话,阮听雪穿着休闲的家居服靠在床头,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锁骨。
裴见夏就会不受控制地走神,目光粘着那截锁骨往下滑,隔着屏幕想象她看不到的部分。
那些隐秘而无处安放的欲望,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出口。
“看够了吗?”
阮听雪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清冷的声线被夜色浸润得有些低哑。
裴见夏猛地回过神,抬起头,撞进阮听雪那双沉静的眼眸里。
那双眼睛里依旧没有太多情绪,但裴见夏太了解她了。
微微放大的瞳孔,比平时更缓慢的眨眼频率,还有唇角那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这些都是被取悦到的信号。
“没有。”裴见夏老老实实地回答,“看不够。想看一辈子。”
阮听雪轻笑了一声,抬起手,捏住裴见夏的下巴,拇指在她下唇上轻轻摩挲。
“嘴巴倒是比三年前甜了。”
“不是甜的,”裴见夏就着她捏下巴的姿势,微微张开嘴,舌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拇指,“姐姐尝尝才知道。”
阮听雪挑眉。
三年不见,这只小狗确实长了不少本事。
她收回手,靠在床头,姿态依旧是那副慵懒从容的模样,但望向裴见夏的目光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好啊。”
裴见夏得到许可,心脏狠狠擂了一下。
她俯下身,嘴唇落在阮听雪的锁骨上。
触感温热,光滑,带着沐浴后残留的淡淡水汽。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冷香埋进肺里,感觉浑身的细胞都在尖叫。
她的吻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珍贵的东西,又像是在用嘴唇一寸一寸丈量这片她在梦里描摹过无数次的领地。
阮听雪的皮肤很凉,但贴久了就暖了。
裴见夏能感觉到她的脉搏在颈侧轻轻跳动,跳得比平时快了一点点。
这个发现让她更加兴奋。
姐姐不是没有反应的,只是她的反应像她这个人一样,矜持、克制、藏在平静的表象之下。
“姐姐的心跳快了。”裴见夏贴着阮听雪的颈窝,含含糊糊地说,嘴唇蹭过那片特别敏感的皮肤。
阮听雪微微侧了侧头,没有否认。
裴见夏的吻继续往下。
她吻过锁骨下方那片平滑的皮肤,唇隔着衣服轻轻碰触那片柔软。
她在边缘徘徊了很久,绕着轮廓细细地吻,鼻尖蹭过那片柔软的布料,能闻到皮肤底下透出的温热香气。
“……磨蹭什么?”
阮听雪的声音依旧平稳,但仔细听,尾音有一丝极其细微的颤抖。
裴见夏抬起头,嘴唇还贴着,眼睛却向上望着阮听雪。
目光湿漉漉的,盛满了压抑已久的渴望和小心翼翼的试探。
“姐姐说过,不要急。”
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报复性的狡黠。
阮听雪看着她,眼底终于浮现出一丝被挑衅后的玩味。
“现学现卖?”
“是姐姐教得好。”
裴见夏伸出手,绕过后背,手指找到搭扣,轻轻一捏。
啪嗒。
极其细微的一声响。
束缚松开,衣服松松地挂在肩上,露出被遮掩了整晚的全部美好。
大脑嗡的一声,所有的声音都消失,只剩下耳膜里血液奔涌的轰鸣。
她的目光钉在那片从未见过的风景上,瞳孔放大,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凌乱。
比梦里更美。
比所有在夜里辗转反侧时描摹过的画面,都要美上一万倍。
阮听雪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裴见夏呆住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弯。
她伸出手,绕到裴见夏后颈,手指穿过她的发丝,轻轻往下压了压。
一个无声的指令。
裴见夏顺着那股力道低下头。
嘴唇贴上那片温热柔软的皮肤时,她听见自己发出一声近乎哭泣的呜咽。
这是她想了三年的。
在每一个视频挂断后的深夜,被思念和欲望折磨得辗转难眠的无数个夜里。
她都在想:姐姐是什么味道的?贴上去是什么触感?姐姐会不会允许她这样做?
现在她知道了。
所有的克制都在这一刻碎成了齑粉。
什么不要急,什么慢慢来,什么乖乖等姐姐给……
——通通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
一只饿了太久的小兽终于找到食物,毫无章法又急切地含吮着。
阮听雪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像是得到了许可,掌心顺着裙摆,覆上一片湿热。
“裴见夏。”
阮听雪叫了她的全名,声音依旧平稳,但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低哑。
裴见夏没有停。
她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依旧紧紧咬着,不肯松口。
指尖也轻轻按了按。
然后她感觉到后颈的手指收紧。
力道不重,但足够让她抬起头。
嘴唇被迫离开,发出一声湿润的“啵”声。
裴见夏抬起头,眼神迷离,眼眶泛红。
像是被从美梦中强行拽醒的小狗,满脸都是委屈和不甘。
“姐姐……”她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还没……”
“没吃够?”阮听雪替她说完了。
裴见夏用力点头,目光不受控制地往下飘,粘在那片被自己吮得泛红湿润的皮肤上,喉咙又滚动了一下。
阮听雪当然知道这只小狗有多贪吃。
三年前就知道。
那个做了春。梦会吓得躲她一个星期的小孩,如今长大了。
学会了用眼神、用嘴唇、用牙齿,向她讨要一直以来藏在心底的渴望。
但她更知道,驯养一只欲望爆棚的小狗,最重要的是什么。
不能让小狗一次吃饱。
“裴见夏,”她开口,声音依旧不紧不慢,手指从她后颈滑到下巴,捏住,迫使她抬起头看着自己,“今天就到此为止。”
裴见夏一脸的委屈,指尖勾了勾,隔着一片轻薄的布料,感受到了下面已经一片潮湿。
她开口,“可是姐姐也想要不是吗?”
阮听雪的手指依旧捏着裴见夏的下巴,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掌控感。
她垂眸看着小狗湿漉漉的眼睛,那里面清晰地映着自己的倒影。
衣衫不整,气息微乱。
但驯狗之人,最忌被欲望牵着鼻子走。
阮听雪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砸在裴见夏的心尖上,“姐姐想不想要是姐姐的事,但规矩就是规矩。”
她松开捏着下巴的手,转而抚上裴见夏泛红滚烫的脸颊,指尖轻轻擦过她的唇角,拭去一点晶莹的水光。
动作温柔,眼神却清明冷静,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小狗刚才,是不是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了?”她问,语调平缓,听不出喜怒,“我说过,第一件事,要学会不要急。”
裴见夏身体微微一僵。刚才被本能冲昏的头脑此刻稍微冷却。
是了,姐姐说过不要急,可她自己一碰到姐姐,就什么都忘了,只顾着埋头苦吃。
“我……”她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在阮听雪平静的目光下败下阵来。
最后只是低下头,用额头轻轻抵着阮听雪的锁骨,闷声道:“小狗错了……太想姐姐了,没忍住。”
“没忍住?”阮听雪的手指插入她微湿的发间,不轻不重地揉着,“没忍住就可以不听主人的话了?”
主人两个字被她用清冷的嗓音念出来,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让裴见夏心脏猛地一跳,随即涌上一股混杂着羞耻与臣服的战栗。
她用力摇头,发丝蹭过阮听雪的皮肤:“不是……小狗听主人的话。小狗下次……下次一定忍住。”
“下次?”阮听雪指尖绕着她的发梢,语气听不出情绪,“下次是下次的事。这次的没忍住,该怎么罚?”
裴见夏抬起头,眼眶更红了。
她看着阮听雪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喉咙发干:“姐姐想怎么罚就可以怎么罚。”
阮听雪的手指顺着裴见夏的脸颊滑到颈间,指尖勾了勾,缓缓开口:“看着我。”
裴见夏一愣,没明白看着她是什么惩罚。
阮听雪却不紧不慢地,抬手,一颗一颗,将自己衬衫的纽扣重新系好。
她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刻意折磨人的从容。
布料一点点遮掩住方才暴露在空气与视线中的肌肤。
那片被裴见夏亲吻舔舐过的柔软,也被重新包裹进挺括的衬衫之下。
只留下领口最上方两颗纽扣依旧敞开着,露出一小截锁骨和起伏的隐约轮廓。
裴见夏跪坐在床上,眼睁睁看着那令她疯狂痴迷的风景被一寸寸掩藏。
感觉自己像是一个眼睁睁看着宝藏从指缝间溜走的守财奴,心里空落落地发疼。
身体里那把被点燃的火非但没有熄灭,反而因为禁止和失去而烧得更旺。
她下意识地想伸手,想阻止,想重新扯开那些碍事的布料。
但在指尖触碰到阮听雪手腕的前一秒,对上了阮听雪投来的、平静无波的一瞥。
裴见夏的手僵在半空,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收了回来,紧紧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来克制更汹涌的冲动。
最后一颗纽扣扣好。
阮听雪整理了一下衣领,姿态重新恢复了惯常的端庄与清冷。
仿佛刚才那个衣衫半解、任由小狗胡作非为的人不是她。
只有微微泛红的眼尾,和比平时更润泽的嘴唇,泄露了一丝方才的情动。
她往后靠了靠,重新倚在床头,目光落在依旧跪坐在原地、眼睛发直盯着她扣得严严实实的领口满脸写着“到嘴的肉飞了”的裴见夏身上。
阮听雪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泠,只是稍微有点低哑。
“梦里怎么对我的,都还记得吗?”
裴见夏下意识点头。
“记得就好,那今晚,梦里怎么对我的,就怎么对自己。”
裴见夏愣住了,随即脸“腾”地一下红透了,连耳根和脖颈都染上了绯色。
她听懂了阮听雪的意思。
——让她自己解决,而姐姐,就在旁边看着。
这比单纯的不许碰更折磨人,也更羞耻,更令人血脉贲张。
“怎么,”阮听雪微微歪头,看着裴见夏红得要滴血的脸颊和闪烁不定的眼神,“不会?三年,就只学会了怎么亲人?”
“不、不是……”裴见夏的声音异常含糊。
她当然会,在无数个思念成疾的夜里,她都是靠着想象姐姐的模样,自己纾解无处安放的渴求。
可那是在只有她一个人的、黑暗又安全的私密空间里。
现在,姐姐就在她面前,目光清明地看着她,让她……让她怎么……
“看来是会的。”阮听雪了然地点点头,语气平淡“那就做给我看。”
她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些,好整以暇地看着裴见夏。
那眼神分明在说:开始吧,我的小狗。让我看看,你这三年,到底学了些什么。
裴见夏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
羞耻、兴奋、紧张、渴望……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指尖都在发抖。
她看着阮听雪,看着那双沉静如深海的眼睛,那里没有催促与不耐,只有一种沉静的等待,和一丝玩味的审视。
这是惩罚,她告诉自己。
小狗做错了事情,所以要接受惩罚。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平复心跳。
然后,在阮听雪的注视下,她颤抖着将手伸向自己的睡裙边缘。
她的目光死死锁在阮听雪脸上,捕捉着她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阮听雪的表情依旧很淡,只是在她手指探入睡裙下摆时,眸光似乎微微沉了沉。
这细微的变化给了裴见夏莫大的鼓励,也带来了更灭顶的羞耻和兴奋。
她闭上眼,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方才看到那片雪与樱。
还有嘴唇触碰时的柔软温热,和鼻尖萦绕的、独属于姐姐的冷香……
“唔……”一声压抑的呜咽从她唇边溢出。
可是不够、
不够、
“夏夏……”阮听雪的声音响起。
她猛地睁开眼,看向阮听雪。
姐姐依旧静静地看着她,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指尖轻轻搭在了自己扣得严严实实的衬衫领口纽扣的位置,若有似无地摩挲着。
那个位置……
裴见夏的呼吸骤然加重,动作不自觉地加快。
阮听雪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唇角弯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
她看着裴见夏泛红的脸颊,迷离湿润的眼睛,紧咬的下唇,还有那随着动作微微起伏的胸口。
小狗很生涩,也很害羞,但足够诚实,足够取悦她。
“看着我。”阮听雪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哑了一些。
裴见夏像被蛊惑般,视线牢牢锁住她。
阮听雪与她对视着,然后在裴见夏的注视下,挑开了那颗纽扣。
纽扣松开。
衬衫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比刚才更多的一线肌肤,和黑色蕾丝边缘更清晰的弧度。
只是这样。
仅仅是这样。
但裴见夏的瞳孔骤然紧缩,像被一道细微的电流击中脊椎。
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的、近乎哭泣的呜咽。
视觉的刺激,想象力的加成。
姐姐那冷静自持却又暗含诱惑的动作,以及只对她一人敞开的、极其吝啬的一线春光……
所有的感官刺激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
她仰起头,脖颈绷出一道脆弱的弧线。
像彻底被欲望捕获而无力挣脱的猎物。
所有的克制与理智都在瞬间崩塌,将她拖入一片炫目的白光之中。
她像脱水的鱼一样剧烈地喘息着,眼前阵阵发黑,身体软软地向前倒去。
额头抵在阮听雪的腿上,浑身颤抖,久久无法平复。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从那极致的余韵中稍稍回神,意识渐渐清明。
随之而来的是潮水般涌上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羞耻感。
她做了什么?她竟然在姐姐面前……还、还……
她不敢抬头,把脸深深埋进阮听雪的腿间,耳根烫得吓人。
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然后,一只微凉的手落在了她汗湿的后颈,轻轻揉了揉。
“做的不错。”
裴见夏闷闷地“嗯”了一声,声音还带着未褪的颤意。
阮听雪的手指顺着她的后颈,滑到她汗湿的鬓角,将她黏在脸颊的碎发拨开。
“记住今晚的感觉了吗?”她问。
裴见夏点了点头。
“记住就好。”阮听雪收回手,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淡。
“下次,”阮听雪的声音很轻,却不容抗拒,“要等主人允许,才能吃。知道吗?”
裴见夏用力点头,脸还在她腿上蹭了蹭,像真正的小狗在认错和讨好。
“知道了,主人。”她哑着嗓子回答,带着浓浓的鼻音和未散的情潮。
阮听雪这才满意地弯了弯唇角,指尖轻轻勾了勾她颈间的Choker。
“去洗澡。”她命令道,顿了顿,补充一句,“洗干净再回来。”
裴见夏抬起头,眼眶和鼻尖都还红红的,眼神湿漉漉地看着她,带着一点撒娇和祈求:“姐姐陪我……”
阮听雪挑眉:“自己没长手?”
“没有……”裴见夏小声嘟囔,赖着不动,手指悄悄拽住了阮听雪的睡衣衣角。
阮听雪看着她这副样子,知道今晚的教训差不多够了。
过犹不及,小狗也需要安抚。
那天晚上后来,阮听雪依言陪没长手的小狗洗了澡。
浴室里雾气蒸腾,水流冲刷掉黏腻,也冲淡了些许羞赧。
裴见夏像块年糕一样黏着她,手臂环着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头,任由温热的水流划过两人相贴的肌肤。
“姐姐,”裴见夏的声音混在水声里,闷闷的,又带着事后的柔软,“我们现在……算是什么关系?”
阮听雪正往她打湿的头发上抹洗发露,闻言手指微微一顿,泡沫顺着裴见夏的额角滑下。
她没立刻回答,而是耐心地揉搓着掌心里柔软的发丝,直到绵密的泡沫将小狗的脑袋包裹。
“你觉得呢?”她反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裴见夏闭着眼,感受着阮听雪指尖恰到好处的力道,心里却有点慌。
她怕听到模糊的答案,怕这三年的等待和今晚的一切,最后只落得个主人和宠物的游戏。
虽然这个游戏她甘之如饴,但她想要的,分明更多。
“我……”她睁开眼,透过湿漉漉的睫毛去看阮听雪,水珠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像泪,“我不想只是姐姐的小狗。”
阮听雪关掉水,拿起花洒,温热的水流冲走裴见夏头上的泡沫。
她的动作依旧从容,直到将裴见夏的头发冲洗干净,用毛巾裹住,才抬起她的脸,让她直视自己。
“那你想要什么?”
裴见夏望进她沉静的眼眸,那里面映着自己忐忑又期待的脸。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所有勇气:“我想要姐姐是我的女朋友。”
浴室里只剩下细微的水滴声。
裴见夏的心跳得飞快,几乎要撞出胸腔。
她看到阮听雪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底,缓缓荡开一层温柔涟漪。
“我以为我表现得以后够明显了。”
裴见夏相当执拗:“我想要姐姐亲口说。”
阮听雪低头,吻了吻她还带着水汽的额头。
“好。”
只是一个字,却像一颗定心丸,瞬间抚平了裴见夏所有的不安和焦灼。
巨大的喜悦冲刷着她,她猛地抱紧阮听雪,差点把两人都带倒。
“姐姐!姐姐你说真的?你答应了?”她语无伦次,眼睛亮得惊人。
“嗯。”阮听雪被她抱得有些喘不过气,却还是纵容地拍了拍她的背,“真的。所以,现在可以放开我,好好把澡洗完了吗?”
裴见夏傻笑着松开手,又忍不住凑上去在她唇上重重亲了一下。
阮听雪失笑,拍了拍她的脑袋:“得寸进尺,洗澡。”
那晚,裴见夏是蜷在阮听雪怀里睡着的。
颈间的Choker贴着皮肤,阮听雪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绕着缎带玩。
裴见夏睡得无比安心,梦里都是甜的。
阮听雪在申海只停留了短短一周。
这一周对裴见夏来说,像偷来的蜜糖,每一分每一秒都甜得发腻。
她们像所有热恋中的情侣一样牵手、拥抱、接吻,在无人处肆意缠绵。
但阮听雪总有办法在她快要得意忘形时,轻轻扯一扯她颈间的Chocker,把她的理智扯回去。
裴见夏对此甘之如饴。
一切结束后,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第一时间去办了加急签证。
阮听雪前段时间提过,她参与的一个重要项目进入关键阶段,接下来一个月都会非常忙碌,可能联系减少。
裴见夏看着手机里阮听雪略显疲惫却依旧温柔的脸,心里涨满了心疼和思念。
她要给她一个惊喜。
签证下来的速度出乎意料地快。
裴见夏用自己攒的零花钱和一点私房钱买了机票,踏上了飞往柏林的航班。
十几个小时的飞行,她半点不觉得累,满心都是即将见到阮听雪的雀跃。
她甚至没告诉阮听雪航班信息,只模糊地说考完了要和同学出去毕业旅行几天。
按照阮听雪之前给的地址,裴见夏找到了她的公寓。
是栋安静雅致的老建筑,带着小小的庭院。
她站在楼下,看了看时间,下午三点多,阮听雪应该在学校。
她有钥匙,是上次阮听雪回来时给她的,说“小狗的家,小狗当然要有钥匙”。
打开门,熟悉的冷香淡淡萦绕。
公寓不大,但整洁得一丝不苟,完全是阮听雪的作风。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木地板上投下整齐的光斑。
裴见夏放下小行李箱,像只回到领地的小兽,好奇又眷恋地打量每一个角落。
书桌上摊着写满公式的草稿纸,书架上是厚厚的德文专业书,窗台那盆绿萝长得很好,还是她当年隔着视频指挥阮听雪浇水救活的。
一切都有姐姐生活的痕迹,这让她无比安心。
她打算先洗个澡,祛祛旅途的疲惫,然后准备一顿简单的晚餐,等阮听雪回来。经过卧室时,虚掩的房门里传来一点极其细微的、压抑的声响。
裴见夏脚步一顿。
那声音太轻了,像是衣料摩擦,又像是……一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音。
是姐姐回来了?在休息?
她下意识放轻脚步,靠近房门。手指刚碰到门板,里面传来的声音让她浑身血液瞬间凝固。
是姐姐的声音。
和平日清冷平稳的语调完全不同。
那是一种压抑的、染着情动的……喘息。
以及,模糊的、断断续续的低语。
“夏夏……”
她在叫她的名字。
裴见夏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像是被钉在了原地,无法思考,无法动弹。
理智告诉她应该立刻离开,非礼勿听,可身体却违背了意志,眼睛不受控制地透过门缝,向里看去。
卧室里没有开主灯,只有床头一盏阅读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
阮听雪靠在床头,穿着一件丝质的月白睡袍,腰带松松系着,领口敞开大片。
她微微仰着头,脖颈拉出优美的弧线,喉骨轻轻滚动。
一只手探在睡袍之下,动作着。
面前放着电脑,屏幕正对着她的方向。
屏幕上,是裴见夏的脸。
是不久前,她们视频通话的录屏。
视频里的裴见夏居家服,趴在床上,对着镜头笑得眉眼弯弯,正在喋喋不休地说着话。
而此刻的阮听雪,正看着视频里那个鲜活灵动的女孩,一边用压抑的声音唤着“夏夏”,一边在自我慰藉。
她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呼吸凌乱。
平日里清冷自持的眼眸半阖着,里面蒙着一层氤氲的水光,失去了焦距,只剩下沉迷的、被浸透的迷离。
汗水浸湿了她额角的碎发,黏在皮肤上。
她微微张着唇,每一次喘息都带着灼人的热度,伴随着身体难以自抑的细微颤抖。
那是裴见夏从未见过的阮听雪。
剥去了所有冷静自持的外壳,脆弱,沉迷,因她而意乱情迷。
裴见夏站在门外,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全部冲上了头顶。
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种近乎暴烈的、摧毁理智的兴奋和占有欲,将她彻底吞没。
她的姐姐,那个永远游刃有余、冷静自持的阮听雪,在看着她的视频,想着她,抚慰自己。
这个认知像最烈的酒,瞬间烧断了裴见夏脑海中最后一根名为理智的弦。
“砰!”
房门被她用力推开,撞在墙上,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
床上的阮听雪猛地从情动的漩涡中惊醒。
她蓦地睁大眼睛,看向门口,当看清站在那里的人时,一瞬间的慌乱被很快压下去。
她甚至没有立刻拉拢敞开的睡袍,只是停下了动作,指尖还残留着湿意。
另一只手合上了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将视频里裴见夏的笑脸隔绝。
“夏夏?”她的声音带着事后的低哑,有些喘,却已经强行找回了惯常的平稳,“你怎么来了?”
裴见夏没有回答。
她只是死死地盯着阮听雪,目光像烧红的烙铁,滚烫地刮过她敞开的领口以及那片因为剧烈动作而泛着潮红细腻光泽的肌肤。
喉咙发干,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破膛而出。
她一步一步走进房间,反手关上了门。
“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阮听雪看着她走近,看着她眼底灼人的热度。
她微微蹙眉,却没有后退,只是抬手,慢条斯理地将睡袍的领口拢了拢,遮住了更多春光。
裴见夏在床边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姐姐刚才,在做什么?”她的声音也哑了。
长途飞行的疲惫在此刻烟消云散。
阮听雪抬眸与她对视。
“你说呢?”她反问,语气平淡,仿佛刚才那副情动迷乱的模样只是裴见夏的幻觉。
裴见夏的呼吸加重了。
她弯下腰,双手撑在阮听雪身体两侧的床垫上,将她禁锢在自己的阴影里。目光紧紧锁着她,不容她逃避。
“姐姐看着我的视频,在想我。”她一字一顿,带着某种压抑的、兴奋的颤抖,“姐姐想我了,是不是?”
阮听雪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裴见夏。
“小狗擅自跑来,就为了问这个?”她伸手,指尖勾住那条缎带,轻轻一拉。
熟悉的、带着掌控意味的力道。
但这一次,裴见夏没有顺从地仰头。
她反而顺着那股力道,更凑近了些,鼻尖几乎抵上阮听雪的鼻尖,灼热的呼吸交缠。
“我来,是因为我想姐姐了。”裴见夏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执拗的疯狂,“但我没想到,姐姐也想我想得……这么厉害。”
她的视线,意有所指地扫过阮听雪刚刚拢起的睡袍下摆,最后落回她故作平静的脸上。
“姐姐自己,解决不了,是吗?”她问,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残忍。
阮听雪轻笑,“你怎么知道,我自己解决不了?”
“所以呢?”阮听雪的声音依旧平稳,“小狗看到了,然后呢?想怎么样?”
裴见夏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唇,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湿润的水光。
她低头亲了亲阮听雪的唇,说,“姐姐这里有准备吗?”
阮听雪笑了笑,“你说呢?”
裴见夏飞快地将自己清理干净,然后重新回到床上。
不再给阮听雪任何反应的时间,低头,狠狠吻住了她的唇。
它带着长途奔袭的迫切,带着目睹一切后的疯狂占有欲。
裴见夏近乎凶狠地撬开阮听雪的齿关,舌尖长驱直入,攻城略地,贪婪地攫取着她口腔里每一寸气息。
“唔……”阮听雪猝不及防,发出一声闷哼。
她试图推开裴见夏,手指抵上她的肩膀,却发现这只平时对她百依百顺的小狗,此刻力气大得惊人。
身体像铁钳一样箍着她,吻得她几乎窒息。
那是一种完全失控的、充满侵略性的吻。
阮听雪被迫承受着,起初的推拒渐渐无力。
裴见夏的气息铺天盖地,带着年轻女孩特有的清新和不容置疑的热度。
混合着旅途的风尘,还有一种她从未在小狗身上感受过的、近乎野蛮的占有欲。
抵在肩头的手,指尖微微发颤,最终没有用力推开,反而无意识地揪紧了裴见夏肩头的衣料。
裴见夏察觉到了这细微的变化,吻得越发深入。
一只手绕到她后颈,固定住,不让她有丝毫退避的可能。
另一只手,则沿着她睡袍的缝隙,探了进去。
“姐姐……”她在交换气息的间隙,含糊地、带着得意和情动地低语,“你看,你明明需要我。”
阮听雪无法回答,裴见夏的吻与指尖的双重侵袭夺走了她大部分神智。
裴见夏生涩地模仿着记忆中那些隐秘的渴望,感受着怀中人无法抑制的颤抖。
阮听雪所有的冷静自持,都在小狗这鲁莽又执着的入侵下土崩瓦解。
过了许久,阮听雪涣散的眼神才慢慢聚焦。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裴见夏,看着小狗亮得惊人的眼睛,缓缓地,抬起手,用指腹擦去裴见夏唇角一点可疑的水光。
她的声音依旧低哑,带着事后的慵懒和一丝几不可查的无奈,“学坏了。”
裴见夏把脸埋进阮听雪汗湿的颈窝,蹭了蹭,瓮声瓮气地说:“是姐姐教得好。”
阮听雪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脑勺,没有反驳。
她闭了闭眼,平复着呼吸和心跳。
身体深处还残留着过电般的余韵,而小狗滚烫的体温和紧贴着她的同样情。动未消的身体,提醒着她刚刚发生的一切。
“起来,”她推了推裴见夏,“重。”
裴见夏不情不愿地抬起头,却依旧撑在她上方,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那里面明明白白写着未尽的欲色和渴望。
阮听雪当然知道她在想什么。
“这么急?”她声音慵懒,带着事后的沙哑,像羽毛搔刮过心尖,“刚才不是已经……吃过了么?”
裴见夏喉结狠狠滚动,声音哑得几乎破碎:“……没吃够。”
“贪心的小狗。”阮听雪低笑一声,指尖绕了绕缎带,却没有用力,反而带着一种纵容的意味,“那……这次想怎么吃?”
“我想……”她艰难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带着滚烫的气息,“我想尝尝姐姐……别的味道。”
窗外,柏林的夜幕缓缓降临。
公寓里只剩下两人交织的呼吸声,以及空气中弥漫的旖旎。
这一次,小狗似乎真的被喂饱了。
至少在阮听雪再次开口命令“抱我去洗澡”之前,裴见夏只是像只餍足的大型犬。
赖在她身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吻着她的肩膀和锁骨,再无别的动作。
至于洗澡时会不会再发生什么,那就是其他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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