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周日傍晚,夕阳从西边照进来,光里带着一种将尽未尽的慵懒。
裴见夏先醒过来。
意识回笼的过程很慢,像溺水的人一点一点浮上水面,她睁开眼,房间一片昏暗。
身体像是被拆散过又重新组装起来的,每一块肌肉都在发出迟到的抗议,酸软从骨缝里往外渗。
她动了动手指,指尖还残留着某种绵密的麻木感,像握了太久什么东西,松开之后血液才迟迟地涌回来。
阮听雪还在睡,一只手搭在裴见夏的腰侧,手指微微蜷着,像一只睡着了的猫把爪子收进了肉垫里。
另一只手压在枕头底下,露出半截手腕,腕骨突出,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以及几道深浅不一的掐痕。
裴见夏的目光在那截手腕上停了一瞬。
头发散得满枕头都是,有几缕缠在裴见夏的手臂上,有几缕黏在自己的唇边,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嘴唇微微张着,上唇那颗小小的唇珠在暮色里泛着湿润的光,像一颗刚被雨水洗过的樱桃。
脸颊上还残留着一点没完全褪去的潮红,像发烧时才会有的那种不正常的绯色,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
锁骨下方有一片深深浅浅的红痕,吻痕叠着齿印,齿印旁边是指腹用力过度留下的淤青,每一道都是这两日被反复翻阅的证据。
裴见夏的目光顺着那些痕迹往下走,然后移开。
自己身上也没好到哪里去,腰侧、大腿内侧、肩膀,到处都是阮听雪留下的痕迹。
指甲的划痕、齿印、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撞到什么东西留下的淤青。
像两幅互相题跋的画,彼此的笔墨都渗进了对方的纸纹里。
她起身,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地板很凉,那种凉意从脚底蹿上来,顺着小腿一路爬到膝盖,让她的神智清明了一些。
窗帘拉着,但没拉严实,两片布料之间留了一道巴掌宽的缝隙。
透过那道缝隙,她能看见外面的天色正在变暗,云层很厚,边缘被夕阳烧成了灰烬的颜色。
她弯腰把地上的浴巾捡起来,搭在椅背上。
浴巾已经半干了,皱成一团,上面还沾着几片已经枯萎的玫瑰花瓣,颜色从深红变成了暗紫,边缘发黑,像被火烧过的纸。
她不记得这些花瓣是什么时候沾上去的。也许是第一次,也许是第二次,也许是某一次她连记忆都模糊了的瞬间。
她从厨房找来了扫帚和簸箕,把地上的碎玻璃仔仔细细地扫干净,又用湿纸巾把地上的水渍擦了一遍。
擦到中岛台旁边的时候停了下来。
台面上残留着水渍和盐渍,边缘还有几道已经干涸的痕迹,在暮色里泛着微微的白。
她看了几秒,然后弯下腰,把那几道痕迹也擦干净了。
厨房的灶台上,砂锅还放着,盖子歪在一边。
锅里的粥已经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用勺子一搅,那层膜碎裂开来,露出底下已经凝成冻一样的粥体。
裴见夏把砂锅端到水槽里,打开水龙头冲洗。
冷水冲在手背上,顺着指尖流下去,带走那些黏腻的、干涸的粥渍。
高压锅里重新炖好汤,她又冲了一杯淡盐水,端着水杯走回卧室。
阮听雪还在睡,姿势几乎没有变过,只是把被子蹬开了一些,露出半边身体。
她的睡裙早就不知道被丢到哪里去了,身上只盖着被子,堪堪搭在腰际。
肩胛骨的轮廓、脊椎的线条、腰侧那一道从肋骨延伸到胯骨的弧线,都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
裴见夏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来。
床垫陷下去,阮听雪的身体顺着坡度往她这边滑了滑,却又在睡梦中往相反的方向缩了缩,像某种本能的、对危险的警觉。
裴见夏笑了笑,没有动她,只是把被子盖好。
她就那么坐着,一只手搭在阮听雪盖在被子外面的手背上,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她的手背。
窗外的光线越来越暗,暗到裴见夏几乎看不清阮听雪的脸了。
她伸手把床头柜上的台灯打开,灯光调到最暗的那一档,昏黄的光只够照亮床头这一小片区域,把两个人笼在同一团温暖的光晕里。
不知过了多久,阮听雪才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瞳孔在昏黄的灯光里显得格外地浅,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底下还流动着的水,颜色淡到几乎透明。
她没有立刻看向裴见夏,而是先看了看天花板,看了看窗帘,看了看床头柜上那杯还在冒着水珠的淡盐水,然后才把目光移到裴见夏身上。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那几秒里,空气像被抽走了声音,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在昏黄的光线里交缠。
“几点了?”阮听雪的声音干涩、没有水分,尾音却带着一点刚醒时特有的、黏腻的软。
“七点半。”
“周日?”
“周日。”
阮听雪沉默了一会儿。她慢慢地坐起来,被子从她身上滑落,堆积在腰际。
她没有去拉,就那么坐着,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的肩膀上有好几个明显的齿印,深深浅浅地排列着,像某种不讲道理的计数方式。
脖子上、锁骨上、胸口上,到处都是痕迹,红的、紫的、青的,深深浅浅,像一幅被泼了颜料的画。
欢愉的代价往往要等平静下来才会被身体一一讨还。
裴见夏伸出手,放在阮听雪的肩膀上,拇指轻轻按着她肩胛骨的位置,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揉着。
阮听雪的肩膀很硬,肌肉绷得像石头,但在裴见夏的按压下一点一点地松弛下来。
裴见夏的手指从她的肩膀滑到她的后颈,指尖按着她颈椎两侧那些紧绷的肌肉,用恰到好处的力道揉捏着。
阮听雪肩膀渐渐下沉,整个人靠在裴见夏身上,后脑勺抵着裴见夏的锁骨。
呼吸温热地落在她的颈窝里,像一只终于安静下来的猫。
“还好吗?”裴见夏问。
阮听雪伸手,捏住裴见夏的脸颊,用力往外扯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种沙哑的、疲惫的、像被什么东西磨钝了的锐气:“王八蛋,你是狗吗?”
阮听雪生平第一次骂人,全都贡献给了裴见夏。
裴见夏被扯着脸,含混不清地吐出一个字:“汪。”
“恬不知耻。”
“给你当狗,又不丢人。”
“……”
阮听雪被她的厚脸皮噎住,觉得这只小狗实在得了便宜还卖乖,她不想理她。
彻底开荤的小狗摇摇尾巴,又过来蹭主人的脸。
鼻尖贴上她的颧骨,温热的呼吸洒在她脸上,带着一种让人想打喷嚏的痒。
阮听雪偏头躲了一下,没躲开,伸手去推裴见夏的脸,手掌刚贴上对方的下颌就被抓住了手腕。
裴见夏低头,嘴唇贴着她的腕骨,很轻地碰了一下。
阮听雪的手指蜷了一下,没有抽回来。
“裴见夏。”她说。
“嗯。”
“不可能再有第二次。”
裴见夏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眼,对上她的目光:“你不喜欢吗?”
阮听雪那双颜色浅淡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里看着裴见夏,像在看一个既让人恨得牙痒又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的东西。
裴见夏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便又低下头去,嘴唇从阮听雪的腕骨一路沿着小臂内侧往上,很轻很慢地吻过去,像在描一条看不见的线。
阮听雪的手臂上也有痕迹,手肘内侧的皮肤薄,裴见夏昨晚在那里留了一个很深的吻痕。
裴见夏的嘴唇经过那里的时候,刻意停留了一瞬,舌尖极轻地碰了一下。
阮听雪的手臂颤了一下。
“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她的声音还是哑的,语气却比刚才更冷了一些。
“小狗当然听不懂人话。”裴见夏的声音闷在她的皮肤上,理直气壮得近乎无赖。
阮听雪被她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气得太阳穴跳了一下。
她松开捏着裴见夏脸颊的手,改为推她的肩膀,用力推了一下。
裴见夏没动,反而顺势往前倾了倾,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一拳缩成了没有距离。
“裴见夏。”阮听雪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危险的警告意味。
“嗯。”裴见夏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过来,温热的呼吸洒在阮听雪的颈侧。
“你——”
“对不起。”
这三个字说得太突然了,突然到阮听雪准备好的那些话全被堵了回去,像一扇门在面前猛地关上,鼻子差点撞上门板。
小狗敢以下犯上,不过是主人过度纵容。
这一点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阮听雪移开视线,干巴巴地开口:“我要喝水。”
裴见夏知道这是过去了,连忙拿过一旁的淡盐水,一手揽着阮听雪的腰,一手把杯子抵在她的唇边。
阮听雪确实是渴了,不分昼夜的被索取让她的身体像一块被拧干了的海绵,每一寸皮肤都在叫嚣着缺水。
她喝得很慢,但喝了很多,一杯水见了底,才从杯沿移开,留下一小圈湿润的痕迹。
裴见夏将杯子接过放回原地,挪上床,将自己整个人都压进阮听雪的怀里。
阮听雪垂眼看向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裴见夏整个人都缩在她怀里,脸埋在她的锁骨窝里,呼吸一下一下地拂过她的皮肤。
阮听雪没动,手指慢慢抬起来,落在裴见夏的后脑勺上。
指尖穿过她的发丝,一下一下地梳理着,安抚一只终于安静下来的、但随时可能再次躁动起来的小动物。
“阮听雪。”裴见夏的声音从她胸口传上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水。
“嗯。”
“我是你的小狗。”
“嗯。”
“你会不要我吗?”
阮听雪梳理发丝的动作顿了顿,指尖轻轻按住她的后脑,把人往怀里又带了带:“不会。”
裴见夏没吭声。
过了好一会儿,裴见夏才闷闷地开口,声音从阮听雪的锁骨处传上来,声音含混。
“我爱你。”
“我永远都爱你。”
爱这个字在此刻都过于浅薄。
像一个太小太轻的容器,装不下她胸腔里那片快要溢出来的、滚烫的、不讲道理的东西。
可小狗不会算计、不会假装,小狗的爱没有中介,是直接抵达、完全交付的。
她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
我爱你。
你让我存在。
你是我心跳、是我脉搏。
是我不需要大脑参与的、自主神经系统的本能反应。
她想把阮听雪揉碎了咽下去,让她变成自己血液里的糖分、骨头里的钙质、神经元之间传递的电流。
“阮听雪。”
“你今天叫我的次数太多了。”
“因为我怕你不爱我了。”
“……不会不爱你。”
正如今天天气很好,地球围着太阳转,阮听雪爱裴见夏。
都是不可逆转的事实。
次日清晨。
裴见夏整个人都恨不得黏在阮听雪身上,像是一个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拴在阮听雪腰间的、怎么扯都不会断的挂件。
要给她涂药、洗漱、
要喂她吃饭,穿衣服。
还要用遮瑕和唇釉一点点地遮去这两日留下的印记。
指尖沾着微凉的遮瑕膏,细细点在阮听雪颈间、锁骨下深浅不一的红痕,再用指腹轻轻晕开,耐心得近乎虔诚。
她喜欢这些痕迹,但她不喜欢别人看到这些痕迹。
只能给她一个人看。
阮听雪靠在梳妆台前,由着她摆弄,眼底睡意未散,带着几分慵懒的纵容。
“你倒是熟练。”她声音依旧微哑,却少了昨日的疲惫,多了点晨起的清润。
裴见夏没抬头,目光专注地落在她皮肤上,指尖轻轻拂过最后一处淡痕:“好好服侍主人,不是小狗的义务吗?”
“油嘴滑舌。”
“主人满意的话,可以赐小狗一个吻吗?”
阮听雪笑出声,微微俯身,凑近裴见夏的脸。
裴见夏的呼吸顿了顿,仰头,温顺又期待地等待主人的赏赐。
下一秒,微凉的唇落了下来。
裴见夏的眼睛瞬间亮起,想要回吻,却被阮听雪轻轻按住后颈,迫使她停住。
“贪心。”
裴见夏遗憾地缩了回去,放下遮瑕,又拿起唇釉,旋开,凑近阮听雪的唇。
阮听雪的嘴唇比大多数人的薄一些,下唇比上唇略厚,唇珠在中间微微凸起。
裴见夏的刷头经过那里的时候故意放慢了速度,让唇釉在唇珠上多停留了一瞬,让那个小小的凸起被颜色包裹得更加饱满。
她想起昨晚这个唇珠被她咬破过一次。
很小的一个口子,出了一点血,血珠挂在唇珠上,像一颗红色的、透明的珠子。
阮听雪当时皱了皱眉,但没有推开她。
裴见夏用舌尖把那颗血珠舔掉了,铁锈味在她嘴里散开,她不觉得难吃,甚至想再尝一次。
现在唇釉盖住了那个伤口,唇釉的颜色比血色温柔得多,温柔到没有人会知道这颗唇珠昨晚流过血。
裴见夏把刷头收回去,拧紧盖子。
阮听雪抿了一下嘴唇。
就一下,上下唇轻轻碰了碰,然后分开。
这个动作让唇釉在唇面上分布得更加均匀,也让裴见夏的心脏跳得更快了一些。
“好了。”裴见夏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哑。
阮听雪又变成了那个只可远观,清冷矜贵的阮总。
领口整齐,唇色温润,脖颈光洁,半点看不出两日的缱绻。
裴见夏痴迷于这样的阮听雪。
昨日的那个阮听雪属于被揉皱的床单、属于那些不能见光、不能被命名、不能说出口的瞬间。
而现在这个,与全世界疏离淡漠,冷艳自矜的外壳下,没有人知道她的身上发生了什么。
只有她知道。
裴见夏从梳妆台上选了一瓶香水,握在手里晃了晃。
不是阮听雪平时惯用的那一支。
瓶身圆润,液体是极淡的琥珀色,名字她记不清了,但味道她记得。
前调是苦橙和一点点胡椒的辛辣。
中调慢慢浮出大马士革玫瑰的香气,是那种将败未败时,花瓣边缘微微卷起、颜色从绯红向赭褐过渡时的气息。
后调落在广藿香与白麝香上,像皮肤深处渗出来的暖意,要贴得很近很近才能闻到。
阮听雪只在某些夜晚用它。
裴见夏看见阮听雪睁开眼,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瓶身上,顿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微微偏了偏头,把那一侧颈线露了出来。
那个姿势的意思是:可以。
裴见夏按下喷头。
雾珠细密地落在阮听雪颈侧、耳后、手腕内侧。
裴见夏又往前迈了一步,把脸埋进阮听雪的颈窝里。
鼻尖凑近那片刚被香水浸润过的皮肤,深深吸了一口气。
想让阮听雪的气息浸满自己全身。
想让所有人都知道自己被这个人标记了。
最后还是磨磨唧唧地去了公司。
司机被批了假,裴见夏把车停进专属车位,熄了火,她侧过头,看着副驾驶座上闭目养神的阮听雪。
晨光从车库的通风口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阮听雪脸上,把那层薄薄的唇釉照得微微发亮。
阮听雪似乎感知到她的目光,缓缓睁开眼,偏过头来。
“害怕了?”她问。
裴见夏摇摇头:“没有。”
纵使这两天手机一直处于关机状态,但她也大概知晓外面舆论大概不会平静。
她没觉得有多么害怕,因为她知道爱的人也与她拥有同样的感情。
然而舆论比她想象的更喧嚣,但也比她想象的更温柔。
前台小姐只是微微颔首,刷卡的动作没有丝毫迟疑。
擦身而过的同事会向她投来短暂的注目,但没有人停下脚步,没有人窃窃私语。
那种目光不是审视,更像是一种好奇被满足后的了然:哦,原来是她。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面站着几个其他部门的员工。
看见裴见夏走进来,几个人几乎是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给她让出空间,眼神不约而同地往她左手无名指上瞟了一眼,又迅速收回,假装在看楼层按钮。
裴见夏站在角落里,没有刻意回避,也没有刻意张扬。她只是安静地站着,像往常一样。
法务部还是老样子。
键盘声、翻页声、偶尔压低的交谈声,所有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白噪音般的背景音。
毕竟裴见夏先于舆论来到她们身边,这两周她的努力与能力众人都看在眼里。
更何况,早在热搜前,她们就已经知晓此事。
那些因为她们两人在周末被迫加班的公关部与法务部同事,也提前收到了补偿与加班后休假的通知。
阮听雪将一切都安排地周全。
于是没有怨言,除了好奇,一切都如常。
除了林溪。
林溪坐在工位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看见她进来,咖啡差点没端稳。
林溪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憋了整整两天的震惊根本藏不住,“你、你——”
林溪心里那叫一个后悔,她周五为什么要请那个假!
错过世纪大瓜的感觉,比错过年终奖还让人心痛——虽然夸张了些,年终奖还是最重要的。
裴见夏有些不自然地解释:“我不是有意瞒着大家的。”
“不用解释,我都懂。”林溪深吸一口气。
哪个豪门没有隐情,她只是需要一些时间来接受自己身边坐着的人的身份。
裴见夏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林溪已经转回去面对电脑了,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里啪啦响,嘴里念念有词:“我不好奇、我不好奇、我不好奇……”
裴见夏垂眸笑了笑,打开电脑查看工作邮件。
邮件没看进去几封,倒是先收到了方宁的消息。
【方总监:来我办公室一趟。】
裴见夏站起身,深吸一口气,敲响了方宁办公室的门。
“进。”
方宁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手里握着笔。
她抬起头看了裴见夏一眼,目光平静得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坐。”
裴见夏在她对面坐下。
方宁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裴见夏,沉默了大概五秒钟。
“许星眠的事,我替她向你道歉。”,方宁开口,语气和平时一样,不紧不慢。
裴见夏愣了一下,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没什么的。”
她反而该感谢许星眠,如果不是以为她这不痛不痒的一闹,一切也不会如此地水到渠成。
“她年纪小,被家里惯坏了,说话不过脑子。”方宁说这话的时候,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也罚过她了。”
这一副替家里小孩道歉的语气……
裴见夏心下了然,没再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谢谢方总监。”
方宁看着她:“以你和阮听雪的关系,以后在公司里,该有的尊重不会少,但该有的麻烦也不会少。你自己心里要有数。”
裴见夏点头:“我明白。”
方宁看了她几秒,忽然弯了一下嘴角。
“行了,出去吧。”方宁重新拿起笔,“那份合同的修改意见,今天下班前给我。”
“好的。”
裴见夏站起身,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方宁在身后说了一句。
“裴见夏。”
她回过头。
方宁低着头在写字,没有看她。
“新婚快乐。”
裴见夏笑了笑:“谢谢。”
方宁说的没错,能来阮氏上班的人,都有足够的能力与水平,有自己的野心与算计。
比起外面无脑冲浪吃瓜的网友,她们更清楚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阮听雪那样严谨的人,突然被爆出来私生活,信背后没人推波助澜,还不如信她是秦始皇。
更别说是紧跟其后的公关与一封封的律师函,明眼人都看得出其对裴见夏的维护。
该配合的配合,该交接的交接。
没有人没有眼色地去当什么刨根见底的NPC,试图从裴见夏嘴里撬出更多细节。
阮听雪、阮氏与她们,不过是雇佣与被雇佣的关系。
顶多只在午饭时间、在茶水间、在电梯里,偶尔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然后继续低头处理手头的工作。
成年人之间的分寸,大抵如此。
裴见夏喜欢这里。
但这并不代表着所有人都与她利益无关。
方宁说的麻烦,很快便找上了门。
工作间隙,一名西装革履的男人找上裴见夏。
男人微微欠身,递上一张名片,笑容职业而疏离:“裴小姐好,我姓刘,是阮副总的特助,阮副总请您去一趟他的办公室。”
裴见夏低头看了一眼名片——阮正鸿,集团副总裁。
“请问有什么事吗?”裴见夏问,语气平静。
“副总只说有些事情想和裴小姐聊聊。”刘特助的回答滴水不漏,“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
裴见夏沉默了两秒。
那天那些对阮听雪与沈筠满怀恶意的话,她一字不漏地记在心里。
现在,这个人要见她。
她知道,迟早有一天她会直面这个人,而这里是公司,是相对安全的地方。
“好。”裴见夏站起身,拿起手机,“稍等,我给阮总说一声——”
“裴小姐。”刘特助微笑着打断她,“副总说,只是简单的叙叙旧,不必惊动阮总。”
裴见夏笑了,又坐回原位,目光平静地迎上刘特助的视线:“那我不去了。”
明知道来者不善还要背着阮听雪去,她又不傻。
第72章
刘特助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显然没料到她会拒绝得这么干脆。
“裴小姐,”他的语气比刚才沉了几分,“阮副总在阮氏这么多年,请一位实习生过去说几句话,还没有被拒绝的先例。”
裴见夏靠在椅背上,抬眼看着面前这位训练有素的特助,不闪不避。
“抱歉,今天有了。”她说,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阮听雪和阮正鸿水火不容,明眼人都知道的事情,他这个时候请自己一个小小的实习生过去,什么企图她不知道,但绝对来者不善。
她是阮听雪的人,万一在闹点误会什么的,有损感情。
她看着刘特助,字正腔圆地开口:“麻烦您转告副总,工作时间,我只处理工作范围内的事,至于其他的,不在我的处理范围内。”
她来到阮氏这些日子,谨小慎微,尤其是工作上处处谨慎,又有方宁把关,她知道自己绝对没有工作上的失误。
那其他的,就跟她没有关系了。
裴见夏说完这句话,便低下头,重新看向电脑屏幕,不再看刘特助一眼。
男人站在原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
男人走后,围观全程地林溪对她竖了个大拇指。
裴见夏扯了扯嘴角,其实自己心里也有点虚。
她起身:“我去打个电话。”
林溪心下了然,对她挥了挥手。
裴见夏走到空旷的地方,拨通了阮听雪的电话。
响了两声就接了。
“怎么了?”
阮听雪的声音隔着麦传来,有些失真。
裴见夏方才那点在刘特助面前强硬的语气瞬间就散了。
“刚才阮正鸿身边的刘特助来了,说阮正鸿要见我,我拒绝了。”
裴见夏把刚才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她,说完,等着阮听雪的反应。
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阮听雪笑了笑:“你做得很好。”
裴见夏靠在墙上,嘴角弯了弯,又想压下去,弯了又压,压了又弯,最后放弃了。
“嗯。”
“前面一直没有来得及和你讲这些,不管阮正鸿怎么说,你不用理他。我没有办法时刻在你身边,如果以后遇到同样的事情,记得保护好自己。”
“我知道的。”裴见夏的语气忍不住放轻。
“乖。”
阮听雪这一个带着笑的“乖”字落下来,裴见夏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人轻轻捏了一下。
“嗯,那我回去工作了。”
但话是这么说,通话结束的按键怎么也舍不得按下。
电话那头的阮听雪像是察觉到了她的迟疑,轻笑一声:“裴见夏。”
裴见夏乖乖应着:“嗯。”
“下班等我。”
“好。”
裴见夏终于按下了挂断键。
她把手机揣回口袋里,靠在墙上轻轻吁了口气。
一直到下班,见到阮听雪,裴见夏白日那些隐约的不安达到了顶峰。
刘特助那张公式化的脸、阮正鸿未知不明的试探……。
她才发现自己其实一直在等这一刻,等下班,等见到阮听雪,等那只手伸过来,把她从所有不确定里拉出去。
阮听雪倚在车窗旁等她,暮色从她身后漫过来,把整片天空染成一种介于紫和灰之间的颜色。
暮光落在她肩上,,把她的轮廓柔化了些,却柔化不了她眉眼间那种天生的、骨子里的清冷。
她像一幅画,一幅用墨极简、留白极多的水墨画,远山、近水、一叶扁舟,所有该有的都有了,所有不该有的半点不留。
可当她抬起头,目光落在裴见夏身上的那一刻,那幅画就活了。
远山有了温度,近水起了涟漪,扁舟上的人回过头来,朝她笑了一下。
裴见夏想:这是我的妻子,是我要共度一生的人。
她几乎是小跑上去,像只终于找到主人的小狗,想要牵住她却又不敢,最后还是阮听雪自然地拉过她的手。
手指穿过指缝,十指相扣,掌心的温度熨帖地贴在一起。
坐在后座,两人的手也始终没有分开过。
车窗外的申海在暮色中次第亮起灯火,霓虹、车灯、高楼里透出的光,一层一层地铺展开来,把整座城市染成一片流动的金色。
那些光从车窗外掠过,在阮听雪脸上投下流动的光影。
裴见夏看着那些光影从阮听雪的眉骨滑到颈侧,最后消失在领口里。
明明暗暗的,忽暖忽冷的,像一场无声的电影在放映,而她是唯一的观众。
她想,如果时间可以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就这样坐着,手牵着手,看着窗外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裴见夏挪了挪,又挪了挪,最后整个人都贴着阮听雪坐, 疯狂贪恋着这个人的气息,恨不得把自己挂到她的身上。
她太喜欢这个人了,喜欢到无法自拔。
阮听雪指尖微紧,反手握得更牢,另一只手自然地抬起,轻轻揽住她的腰,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动作娴熟又自然,像做过一千遍。
车厢里很静,只有发动机轻微的声响,和窗外不断掠过的城市霓虹。
裴见夏将脸埋在阮听雪的颈窝,小狗一样地嗅闻她身上的气息。
早上出门时喷的香水已经很淡了。
后调被体温蒸了一整天,此刻变得极淡极贴肤,要像这样把鼻尖贴在皮肤上、用呼吸把那一小片空气焐热了,才能闻到。
裴见夏把脸埋在里面,鼻尖蹭着阮听雪颈侧那根细细的筋脉,能感觉到皮肤下血液流动的节奏,一下一下的,缓慢而有力。
好香。
好喜欢。
喜欢得要疯掉了。
喜欢得想把她吃掉。
裴见夏的嘴唇贴上去的时候,阮听雪的呼吸顿了一下,随意轻轻地侧了侧头,把那一片薄薄的皮肤更完整地暴露出来。
这是一种默许。
无声的、慵懒的、纵容的默许。
裴见夏心底的渴欲被彻底勾起,叼住那一片皮肤,舌尖最粗糙的那一部分反复碾压那片已经被她咬得发烫的皮肤,直到那一片泛起糜艳的红才依依不舍地松开。
那层红从皮肤底下透出来,浓浓的,透透的,像花瓣被揉碎后渗出的汁液。
阮听雪的手指在她后脑勺上收紧了一下,像在警告。
裴见夏松开牙齿,用嘴唇重新覆盖那片被咬过的皮肤,讨好地一遍遍舔过。
阮听雪的另一只手抬起来,落在裴见夏的脸颊上,指尖从颧骨慢慢滑到下颌,最后压在了她的唇上。
感受到了阻碍,裴见夏眨了眨眼睛,抬眸看向阮听雪沉沉的双眸,然后探出舌尖,舔了舔她压在自己唇上的指。
阮听雪的手指在她唇上微微蜷了一下,又被裴见夏追上。
沿着她拇指的侧面,从指根到指节,从指节到指尖,一寸一寸地舔过去。
欲望她身体里迅速膨胀的、快要从她喉咙里溢出来,然后被阮听雪的指尖压住。
裴见夏委屈地呜咽了一声。
“含住。”
两个字,声音不高不低,让裴见夏的眼睛再度亮起。
她张开嘴,用牙齿轻轻叼住那根手指的指节,舌尖从手指下方卷上来,将那根手指裹在嘴里。
阮听雪眯了眯眼,指尖抵上她的贝齿,占据了她。
裴见夏没有这么被人对待过,但是看着阮听雪微微眯起的眼眸中露出的欣赏与表扬的表情,她咽了咽口水,乖乖地任由阮听雪的动作。
阮听雪的动作没有丝毫的停顿,指节继续深入,指腹压住她的舌面,戏弄了两下。
裴见夏不受控制地发出一声喘息,阮听雪看着她意乱情迷的样子,笑了笑。
裴见夏一时看呆。
整个人精致漂亮的眉眼完全舒展开,像是一株带毒的罂粟,看得裴见夏忘了反应。
察觉到她的失神,阮听雪指尖微微用力,更深地探索着。
裴见夏不适应地仰着头,喉间压抑不住地发出小狗一样的呜咽。
带着湿痕的指节完全离开唇瓣时,一道细细的银丝被拉断,在昏暗的光线下闪了一下。
裴见夏的嘴唇带着被碾压的红,微微张着,急促地抵着阮听雪的额头喘息。
阮听雪抬起手,将还湿着的指尖蹭在裴见夏的唇上,然后轻轻地揉了揉裴见夏的头,声音里满是赞赏:“乖狗狗。”
裴见夏在短暂的失神后迅速反应过来,她看着阮听雪一张一合的薄唇,眼眸里满是沉沉的欲色。
她不想继续扮演委屈讨要的小狗,裴见夏伸出手,握住阮听雪的手腕扣在车窗上。
然后低下头。
司机将车停到车库后,便开门离开。
车门关上的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回荡了两下,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白炽灯的光从车窗外涌进来,把车厢照得通亮。
裴见夏指尖陷进她手腕内侧那层薄薄的皮肤,能感觉到底下桡动脉突突跳动的力度。
阮听雪的手腕很细,细到裴见夏的手掌圈过去还能留出一截空隙。
但她不想要这样的空隙,她想把那只手腕完全握住,握到她能感觉到阮听雪手腕上每一根骨骼的形状。
阮听雪没有挣,她靠在座椅上,微微偏着头,看着裴见夏。
像是在说:你可以,你想做什么都可以,我不会拦你,我只会看着你。
裴见夏将自己埋进她的身体里,让她进入自己呼吸的范围。
车库的灯熄灭,又被她们激活。
阮听雪的身体微微弓起,像一座桥,桥面是她的身体,桥墩是裴见夏的唇与指,桥下是流动的、温热的、看不见的河水。
唯一能标记时间的是阮听雪的呼吸从急促变成平缓的过程。
阮听雪的呼吸彻底平缓下来时,裴见夏才抬起头,嘴唇上还泛着湿润的光。
她看见阮听雪闭着眼,睫毛微微颤着,像蝴蝶被雨打湿了翅膀,想飞又飞不动。
车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气味,甜的、涩的,混着皮革座椅被体温捂热的味道。
裴见夏爬上去,把脸埋进阮听雪的颈窝里。
阮听雪慢慢抬起手,指尖插进裴见夏的头发里,一下一下地捋着。
裴见夏蹭着她的侧脸,不想松开。
不想下车,不想离开她的身体,不想让此刻结束。
再等一下,再抱一下,再爱我一点。
她又咬住阮听雪颈侧那一小块皮肤,齿间感受到那层薄皮底下细微的颤抖。
裴见夏想:你要是疼,你就推开我。你不推开,我就再咬深一点。
阮听雪轻轻“嘶”了一声,手指顿了顿,但没有推开她,反而把她的后脑按得更紧了些。
裴见夏想在阮听雪身上留下痕迹,要能够渗进皮肤纹理里的那种。
想让阮听雪明天穿衣服的时候,蹭到会刺痛,然后想起这是她留下的。
必须想起她,只能想起她。
“啧,轻点……”阮听雪的声音带着事后的倦意,尾音微微上扬,像一把小钩子,勾住裴见夏心脏上最柔软的那块肉。
那双眼睛半阖着,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未干的水汽。
瞳仁里映出裴见夏自己的脸,眼神暗沉,像一头刚饱餐过的兽,餍足但远未满足。
裴见夏猛地收紧手臂,把阮听雪勒进怀里,紧到两个人的肋骨隔着皮肉相互抵着,紧到阮听雪发出一声闷哼。
“不要离开我。”裴见夏的声音闷在她锁骨窝里,含混又固执。
阮听雪终于睁开眼,完整地看着她。
那目光没有害怕,没有厌烦,甚至没有任何被冒犯的样子:“我为什么要离开你?”
裴见夏盯着她看了三秒钟,然后重新把自己摔进她怀里。
不够。还不够。
她希望自己的身体和灵魂都长出根系,扎进名为阮听雪的土壤里,拔出来就会流血、就会死掉。
“裴见夏。”阮听雪叫她全名。
裴见夏不吭声,嘴唇贴着她的锁骨,固执得像一块长在那里的石头。
“你把我勒疼了。”
裴见夏稍微松了一点,但只有一点。足够阮听雪呼吸,不够让两个人之间长出任何空隙。
阮听雪叹了口气,那口气从胸腔里溢出来,经过裴见夏的耳廓,带着体温。
“你今天怎么了。”
裴见夏还是不说话。她知道自己没有道理。
她知道阮听雪哪里也不会去,知道阮听雪刚才在黑暗中弓起身体时喊的是她的名字。
知道阮听雪高潮时咬住的是自己的手背而不是推开她的头。
她知道这些。但她还是怕。
她想到那天阮听雪口中的所谓的褪黑素、她想到今天阮正鸿莫名其妙的邀约、她想到那些人口中语焉不详的一切……
她对她一无所知。
一无所知。
她离她太远了,远到她觉得自己够不着。
哪怕指尖正陷在阮听雪的皮肤里,哪怕呼吸正混在一起,她还是觉得中间隔着一整条银河。
她怕自己太用力,把阮听雪推远。又怕自己不够用力,让阮听雪觉得不够。
她怕阮听雪今天说“我为什么要离开你”,明天就发现其实有千万个理由。
“我不知道。”裴见夏终于开口,“什么也不知道。”
“你想知道什么?”阮听雪轻轻开口。
裴见夏在她的怀里摇了摇头。
她也不知道。
她只是想要抱紧她。
阮听雪动了动,让自己以一个最舒适的姿势靠在座椅上。
一手轻轻揉着怀里乱啃的小狗脑袋上,感受着她那点令人心疼的患得患失。
另一只手从她的后颈滑到腰际,最后停在那里,收紧。
把裴见夏往自己身体里带,按到裴见夏的肋骨硌着她的胸骨,按到两个人的心跳隔着血肉互相撞击。
“阮正鸿,大概是阮家最恨我的人。”
裴见夏眼睫颤了颤,知道她这是在向自己解释。
“阮正山当年和他争夺阮氏,我母亲下嫁,借着沈氏的势力,一步步将阮正鸿挤出了核心层,直到……我母亲去世。”
裴见夏无声地抱紧了她。
阮听雪放空目光,看着车顶。
“当时阮正鸿以为他终于等到了机会,但他没想到,我母亲在临终前,把手里所有的股份、所有的资源、所有的人脉,通过一系列精密的、合法的、任何人都无法撼动的信托架构,全部转移到了我的名下,然后将我送出国。”
“因为她平时表现出来的,永远是一副不问世事、与世无争的模样。所以当那份文件被公开的时候,所有人的表情……我一辈子都忘不掉。”
震惊的、愤怒的……还有伪装被拆碎的咬牙切齿。
阮听雪轻轻笑了一声,裴见夏能感觉到,那只搭在她腰侧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点。
“所以那天……那些人这么恨她?”裴见夏低声开口。
“嗯,他们以为我母亲不在了,他们就能翻盘。以为我不过是一个十六岁的小孩,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他们以为自己经营了十几年的关系网,足够把我吃得骨头都不剩。”
“但他们都算错了一件事。”
裴见夏抬起头,看着她。
阮听雪垂下眼,对上她的目光。车库的灯光从车窗外涌进来,在她眼底落下一小片冷白色的光。
“我母亲是沈氏倾尽一切资源培养出来的继承人,哪怕到了最后,也没有如他们设想的那样,反而把所有的精力都花在了两件事上:保护我以及替我铺路。”
“她算准了阮正鸿会在我回国后发难,算准了董事会里谁会倒戈、谁会观望、谁会在最需要的时候站出来。她把一切都算好。”
裴见夏的喉间发紧。
“所以我接手阮氏的过程,没有外界传得那么腥风血雨,不过是那些媒体需要足够的爆点来满足舆论的需求。”
阮听雪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车窗外空旷的车库里。
“我母亲已经替我铺好了路,我只需要沿着那条路走下去。”
裴见夏想到新闻报道里惊鸿一瞥沈筠的照片,温婉的眉眼,浅淡的笑意,像一株安静开在深谷里的兰。
她无论如何也无法将那张脸和阮听雪口中那个算无遗策、杀伐果断的女人重叠在一起。
但她们本就是同一个人。
温柔是她,锋利也是她,把所有的柔软留给女儿,把所有的锋利留给敌人。
裴见夏的声音闷在阮听雪的颈窝里:“她很爱很爱你。”
阮听雪想:是啊,沈筠爱她,所以直到弥留之际,也只愿送给她一场精心筹谋出来的乌托邦,不愿她知晓那些被她藏起来的真相。
她缓了缓神,亲了亲裴见夏泛着红的眼睛,“阮正鸿当年不敌阮正山,如今更是掀不起什么风浪来,我还留着他,是想调查一些旧事。”
“所以今天的事你不用担心,他动不了你。”
裴见夏小声反驳:“我没有担心他。”
“那你?”
“我……怕自己做得不够好,怕给你带来麻烦。”
这份爱来得太过于汹涌,让她总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偷走了别人珍宝的小偷,随时都会被抓住,随时都要还回去。
阮听雪的手指在她发间停住,然后叫出了她的名字:“裴见夏。”
“嗯。”
“你是我的妻子,我希望这个身份能够为你带来幸福,而不是任何束缚。”
“可你现在这样,”阮听雪的声音低下去,“会让我觉得,我于你而言,更像是一场灾难了。”
裴见夏猛地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我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哪个意思?”
阮听雪看着她,目光不重,却让裴见夏无处可躲。
“我……”裴见夏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开口。
阮听雪一字一句地说,“你把自己放在一个随时会被抛弃的位置上,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裴见夏,这不是我想要的。”
裴见夏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的眼睛。
阮听雪指腹轻轻擦过她的侧脸。
“做得不够好没关系、不完美也没关系,只要你是你,就都没关系。”
“你可以因为未知的一切而感到不安,或者担心,你也可以理所应当、理直气壮地占有我,你想要怎么样,就可以怎么样。”
“但永远不要妄自菲薄。”
“你在爱里诞生、在爱里长大的孩子。是你的妈妈留给这个世界最后、也是最完整的礼物。”
“而我有幸,收到了这份礼物。”
“是我该谢谢你,走进了我的生命里。”
第73章
不只是林溪,几乎法务部的所有同事都能感受到,这几天的裴见夏,整个人跟被打了鸡血一样。
早上第一个到办公室的是她,晚上最后一个走的也是她。
方宁交代的任务,她总是提前完成,完成之后还主动去问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合同审核、法律检索、会议纪要,甚至帮其他同事整理卷宗归档,什么都做,什么都做得又快又好。
林溪有几次想找她一起吃午饭,发现她已经在食堂吃完了,正端着咖啡往办公室走,边走边看手机里的判例。
“你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林溪终于忍不住问。
裴见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没有,就是想多学点东西。”
她想多学点东西,想让自己变得更有用一些。
那天在车库里,阮听雪说的那些话,她每一个字都刻在心上。
她从来没有这样想过自己。
妈妈去世后,她觉得自己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没有土壤、没有水分、没有阳光。
只能靠着一口气硬撑着,不知道能撑到什么时候。
可阮听雪告诉她,她不是被拔起的树。
她是一粒种子,被妈妈用爱浇灌长大的种子,然后交到了她的手里。
她不能让这粒种子在她手里枯萎。
所以她要拼命地学,拼命地做,拼命地让自己变得更强大一点。
纵使阮听雪告诉她没关系,告诉她她会是自己的底气,但她不想永远只做那个被她保护的人。
而且那晚回去后,阮听雪让她见了一个人。
说是格斗馆的教练,退役特种兵,每晚在家教她。
于是每天,白天她在阮氏埋头工作,晚上就在教练的指导下反复练习。
以至于经常浑身酸疼,连抬胳膊都费劲。
偶尔胳膊上、肩膀上露出一点淤青,总能收获林溪“没关系、我懂、我都懂”的表情。
让裴见夏有口难言。
周五晚洗完澡躺在床上,裴见夏整个人像被拆散重组过一样,每一块肌肉都在发出迟到的抗议。
阮听雪靠在床头看书,余光瞥见她龇牙咧嘴地翻了个身,伸手在她腰侧按了一下。
“嘶——”裴见夏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弹了一下,然后又在阮听雪含着笑的目光里强装没关系。
“没、没事。”裴见夏咬着牙,硬是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不疼。”
阮听雪挑了下眉,指尖还停留在她腰侧那块僵硬的肌肉上,不轻不重地又按了一下。
“唔——”裴见夏的脸瞬间皱成一团,下意识地往旁边躲,却被阮听雪另一只手按住了肩膀,整个人动弹不得。
“不疼?”阮听雪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一点明知故问的促狭。
裴见夏被她按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偏偏又不想认怂,梗着脖子嘴硬:“不、不疼……嘶——你轻点!”
阮听雪没忍住,笑出了声。
那笑声很轻,像夏天的风穿过风铃,细碎的、清亮的,落在裴见夏耳朵里,让她一时间连身上的酸痛都忘了。
她呆呆地看着阮听雪。
看着那双总是清冷疏离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眼角的泪痣随着笑意微微上扬。
整张脸从远山覆雪变成春水初融。
好看。真的太好看了。好看到她想把这一刻永远留住。
“看什么?”阮听雪收了笑,但眉眼间的柔软还没来得及藏好,被裴见夏抓了个正着。
“看你。”裴见夏老实回答。
阮听雪没接话,只是把书放到一边,然后翻过身,跨坐在裴见夏的腰上。
这个姿势,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她能清晰地感知到阮听雪身体的温度。
裴见夏一愣:“你——”
虽然现在也不是不行——当然人再散架也不能在喜欢的人面前说不行。
“别动。”阮听雪打断她,双手按上她的肩膀,拇指沿着肩胛骨的边缘缓缓推下去。
裴见夏这才反应过来她要做什么,连忙去捉她的手:“不用不用,我真的没事。”
怎么能让阮听雪为她按摩呢!她这皮糙肉厚的,硌着她怎么办。
阮听雪却手腕一转,轻巧地避开她的捉握,继续往下按,一边按,一边开口:“好好趴着。”
力道不轻不重,恰好卡在“酸爽”和“受不了”之间的那条线上。
裴见夏趴在枕头上,从最初的紧绷慢慢放松下来,喉咙里溢出一声舒服的叹息,嘴上却还在嘟囔:“真的不用……我自己缓缓就好了……”
“闭嘴。”阮听雪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但指尖的力道又放轻了一些。
裴见夏乖乖闭了嘴。
阮听雪的手从她肩膀慢慢往下,沿着脊柱两侧的肌肉一寸一寸地揉过去。
她的手法算不上专业,甚至有些生涩,但每一下都恰好落在那些最僵硬的地方。
裴见夏把脸埋在枕头里,鼻尖萦绕着阮听雪身上那股清浅的冷香,混着沐浴露的味道,变成一种让人昏昏欲睡又莫名兴奋的气息。
她能感觉到阮听雪跨坐在她腰上的重量,不沉,却存在感极强。
裴见夏的呼吸变了节奏。
她拼命让自己不去想那些不该想的事,可阮听雪似乎浑然不觉。
直到阮听雪的指尖滑到她腰侧——
裴见夏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一颤,一声没憋住的哼唧从喉咙里溢出来。
阮听雪的指尖顿住,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低低的,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痒?”
“没、没有。”裴见夏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含混又心虚。
阮听雪没说话,指尖却在她腰侧那块软肉上轻轻画了个圈。
“嗯——”裴见夏整个人弹了一下,腰不受控制地往下缩,拼命想要躲开那只作乱的手。
她能感受到阮听雪按在她胯骨上的手指微微收紧,那种被掌控的感觉从骨头缝里往外蔓延,让她头皮发麻。
“阮听雪!”她的声音又急又软,带着一点求饶的尾音,还有一点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东西。
“怎么了?”阮听雪的语气平淡,指尖却还在那不紧不慢地打着圈,每一下都精准地落在她最敏感的那一小片皮肤上。
在阮听雪的指尖又一次划过她腰侧的时候,裴见夏深吸一口气,翻过身,伸手按住阮听雪作乱的手,仰面看着阮听雪,哑声道:“不要闹了。”
这一周里,裴见夏几乎天天晕头转向地连轴转,加之周末太过火,两人就像是心照不宣地按下了暂停键。
没有更多的触碰与纠缠。
被她这么碰着,那些被压抑了一周的东西全都在叫嚣着往外冒,像关不住的洪水。
她仰面看着身上的人。
阮听雪跨坐在她腰上的姿势没有变,就那样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睡裙的裙摆垂落在身侧,像一道半透明的帷幔。
暖黄色的灯光透过薄薄的布料落下来,把一切染成一种暧昧的、朦胧的色调。
裴见夏看见那层薄薄的布料底下,若隐若现的轮廓。
阮听雪垂着眼,目光落在裴见夏脸上,看到她泛着不正常红的脸与变沉的呼吸,眼底慢慢浮起一层了然的笑意。
双手撑在她的腰侧,指腹揉蹭了一下,不出意外地被裴见夏不受控制抬起的腰顶到。
整个人都被往上带了一下,随即便感受到身下人腹部肌肉压抑的收缩。
阮听雪轻声笑了笑。
她没挣开裴见夏的手,反而就着这个被按住的姿势,身体微微前倾,而后又收回来。
就那一下。
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一片柔软的、温热的存在在她腰腹上轻轻碾过。
裴见夏的脑子炸开,听到自己喉咙里漏出一声像呜咽的气音。
血液在太阳穴突突地跳,耳朵里嗡嗡作响。
“想要吗?”阮听雪的声音从上方落下来。
她只能点头,拼命地点头,像一只讨要食物的小狗,急切地、笨拙地、毫不掩饰地表达着自己的渴望。
阮听雪看着她这副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深。
她俯下身,长发从肩侧垂落,发尾扫过裴见夏的脸颊,痒痒的,像羽毛轻轻拂过。
裴见夏本能地偏头去追,却被阮听雪抬手捏住了下巴,轻轻掰回来。
“急什么。”阮听雪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居高临下的从容。
她的拇指在裴见夏的下唇上轻轻蹭了一下,指腹摩挲过那一点柔软的、微微发烫的皮肤。
裴见夏不受控制地抿了抿唇。
“教练说你这里,得好好休息。”
阮听雪的声音慢悠悠的,感受到身后裴见夏蜷起来、抵着她的腿,指尖在她紧绷的小腹上画了一个圈。
裴见夏咬着下唇,眼眶已经开始泛红。
她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很狼狈,身体在叫嚣,每一寸皮肤都在渴望触碰。
而阮听雪就那样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像一个审判者,又像一个施舍者。
她看着她这副又委屈又渴望的样子,不再逗她,抬起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脸:“乖,好好休息。”
那一下不重,甚至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像在哄一只因为不能出去玩而耷拉着耳朵的小狗。
但裴见夏不想被哄、不想乖,不想休息,不想好好anything,她只想要。
在阮听雪的手即将收回的瞬间,裴见夏抬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按住她的腰。
阮听雪的动作顿住,垂眸看着她。
裴见夏的呼吸很重,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的声音有点哑,哑得不像话,却一字一句都咬得极清楚:“教练只说不能动腰,没说不能动其他地方。”
阮听雪微微挑眉,看着她。没有说话,但也没有挣开她的手。
裴见夏的目光从阮听雪的眼睛往下滑,掠过她微微起伏的胸口,掠过睡裙腰间那道细细的褶皱,最后落在她跨坐的姿势上。
薄薄的布料勾勒出大腿内侧的弧线,贴着她自己的腰侧,温热而柔软。
她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要……坐上来吗?”
第74章
视线被遮住,世界坍缩成一片温暖的、模糊的谷。
两侧在逆光里起伏,温暖的气息从缝隙里面渗出来。
世界变得很小很小。
小到只剩下那一片柔软与馥郁,以及海面一样开合的。
她被囚禁于一座由血肉筑成的牢笼,但她不想逃脱。
想在这里腐烂,想变成它的一部分,想把自己的骨头一根一根地拆下来,嵌进这里的缝。隙。
阮听雪又往前挪了一点。
鼻尖抵住,边缘柔软,中间有一道浅浅的凹。陷。
“嘘。”阮听雪的声音从上方落下来,低低的,带着一种慵懒的、餍足的沙哑,“闭嘴。”
她沉了下来,唇被压着在一本从中间翻开的书上。
呼吸拂上去,便引起一阵像蝴蝶振翅一样的颤动。
裴见夏发出一声小小的抗议。
她本能地想要迎上去,想要张开自己,想把自己嵌进那片涌动的形状里。
但阮听雪的手指按在了她的嘴唇上,制止了她的动作。
“说了别动,乖一点。”
那声音带着一点笑意,像碎冰在杯子里轻轻碰撞。
裴见夏的眼泪都快出来了。
她想把自己缩得很小很小,小到能蜷缩在那具身体投下的所有阴影里。
小到像一粒尘埃一样落在她的皮肤上,再也不被任何人找到。
她想乖。她想听话。她想做阮听雪最乖最听话的小狗。
但她的身体不听她的话,她的嘴唇不听她的话,她的舌尖不听她的话。
它们有自己的潮汐,有自己的方向。
有东西在她的血管里奔涌,在她的骨头里叫嚣,在她的每一寸皮肤下面像岩浆一样不可阻挡地流动。
那东西来自亿万年前第一个从海洋爬上陆地的生物的、关于生命本身。
叫做渴望。
阮听雪的动作不急不缓,带着一种让人发疯的节奏。
唇覆着,一下一下地亲吻着。
有时候重到让她觉得自己正在被压进床垫深处,有时候又轻到拼了命才能勉强捕捉到它的存在。
裴见夏的双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就像被逐出伊甸园的亚当和夏娃,在旷野上流浪,找不到栖身之地。
有什么从骨头缝里被点燃,灼热的、焦躁的、无处安放的火焰从每一个毛孔往外窜。
她只说要她闭嘴。
掌心落在了那片衣摆的边缘,然后伸了进去,掌心覆上她的腰窝。
那里的皮肤比别处更薄,更软,底下的骨骼微微凸起,又缓缓陷落,形成一个刚好能容纳她手掌的弧度。
然后将她更深地压向自己。
地核在燃烧,太阳的核心在进行核聚变。
春天让种子发芽,让蕊心苏醒。
即将滴落的蜜、即将融化的糖,抵。着她的唇。
一座正在缓慢融化的雪堆,从顶端开始崩塌,一层一层地往下陷落。
阮听雪的所有骨骼都在被揉捏的瞬间软化掉,失去支撑,只能服从地心引力。
最后塌在裴见夏身上,满到裴见夏几乎无法呼吸。
浓郁而潮湿,美好、危险、令人沉醉。
一个人在爱的洪流中拼命想要呼吸、却发现爱的本身已经取代了空气、取代了水、取代了一切生存所必需的东西。
于是不愿推开。
也在此刻找到了一线可能。
一颗心在皮肤下跳动
她要吻住这颗心。
“不要。”
那声音这样命令着她,但尾音太软了。
软到不像命令,更像在很深的水里发出的、听不清的、含糊的求救。
裴见夏才不要,她感觉自己要窒息,要死掉。
那就窒息、那就死掉。
她要在里彻底消失。
要变成一只沉船,身上长满珊瑚和海葵,成为另一个世界的废墟。
阮听雪的呼吸变成了某种湿漉漉的、像哭泣一样的声音。
塞壬的歌声,海妖的呼唤,所有水手听了都会驾船撞向礁石。
裴见夏喜欢那些声音,真实的、没有被修饰过的。
她要做闯入冥府的俄尔普斯,从那一端滑到另一端,从底部游到顶。端,在那道浅浅的凹。陷里来回游走,寻找着失落的欧律狄刻。
但她不会回头,因为属于她的欧律狄刻不在身后。
她的妻子在这里,在她唇齿之间。
阮听雪的膝盖压在床头,向内收拢,她叫她的名字。
帕格尼尼的随想曲、萨拉萨蒂的流浪者之歌都没有她叫她的声音更令人悸动。
裴见夏不回答。她没办法回答。
院外玫瑰的花瓣一层一层地交叠,每一层都比上一层更软润。
杏色变成粉红,从粉红变成更深的、近乎玫瑰色的红,像晚霞从地平线向上蔓延。
西斯廷教堂的天顶是米开朗基罗创世纪的画布,裴见夏是阮听雪的作品。
画家在用最柔软的笔刷在画布上涂抹颜料,留下了一层又一层湿润的、滚烫的痕迹。
那些痕迹叠加在一起,从最初的一层薄薄的水光变成了黏稠的液膜。
人类的唇舌真的是一种神奇的器官,柔软又有力,可以适应任何形状,探入任何深处,可以像水一样流进每一个角落。
同样的、其他地方也是。
用力时能够绞紧搅动的唇舌,放松时又足够包容。
她的肩膀被困在滚烫汗湿的皮肤之间。
不够、不够、远远不够
她想把阮听雪整个人都吞下去,想把她的灵魂揉碎碾烂,和那些液体一起吞进肚子里。
让阮听雪永远地、彻底地、不可逆转地成为她自己的一部分。
想要把她弄到彻底坏掉。
包裹住、不让一点点漏出去。
第75章
可即便如此,裴见夏还是不肯离开。
她想一直待在这里。
想在这片温暖的水域里沉到底。
又是一次。
直到彻底塌陷。
小狗被暴雨彻底淋透。
遗落的顺着裴见夏的脸颊往下淌,滴在她的锁骨上,汇聚在那道浅浅的凹陷里。
睡衣湿了一大片,布料变成半透明的,贴在皮肤上。
裴见夏把脸凑到阮听雪的身前,吻了吻,“主人。”
裴见夏觉得“主人”这个词,就是用来命名归属的最好容器。
她喜欢这个称呼,喜欢到上瘾,喜欢到痴迷。
她叫了一声,阮听雪没有回应,裴见夏又往前凑了凑:“我脸上都是。”
“都是你的,”裴见夏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撒娇,“湿湿的、黏黏的。”
阮听雪的眼睛还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瞳孔有些涣散,像是刚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回来,还没完全找到焦距。
她看着裴见夏,看了好几秒,目光从那头被揉乱的头发,移到那张湿漉漉的脸,以及像小狗一样可怜又可爱的眼睛。
“去洗干净。”
裴见夏摇摇头,她抬起手,蹭了蹭,然后抹在自己的舌尖上。
“可是主人这么甜,洗掉的话,就好可惜。”
阮听雪盯着她,那目光不算凶,甚至谈不上什么威慑力。
眼尾还红着,瞳孔里的雾气还没散尽,连呼吸都还没完全平稳下来。
“裴见夏。”
裴见夏嗯了一声,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她就那样仰着脸,鼻尖上挂着一颗亮晶晶的水珠。
脸颊上全是半透明的、干涸的和还没干涸的痕迹,嘴唇上还泛着一层湿润的光。
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刚从雨里跑回来的小狗,湿漉漉的。
小狗会自己舔毛,但是有的地方小狗舔不到。
裴见夏又往前凑了凑:“主人帮帮我,好不好。”
她看起来很可怜。
但阮听雪知道,这个看起来可怜兮兮的小狗,刚刚把她弄成什么样子。
阮听雪深吸了一口气:“帮什么?”
裴见夏指向自己的脸颊,又指向自己的鼻尖,最后指向自己锁骨上方那道浅浅的凹陷。
那里汇聚着一小洼透明的、微微发黏的液体,在灯光下折射出一小片湿润的光。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她的声音黏糊糊的,像化了一半的糖,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淌,“小狗舔不到。”
阮听雪觉得自己太阳穴上的血管跳了一下。
她伸出手,捏住裴见夏的下巴,冷着脸与她对视。
“那小狗想要主人怎么帮?”
裴见夏的眼睛亮了一下,“都可以,主人想怎么帮就怎么帮。”
阮听雪的拇指从她下唇滑开,沿着她的脸颊缓缓上移。
指腹碾过那些半透明的、干涸的痕迹。
触感有些微的黏腻,像在皮肤上抹了一层薄薄的糖浆。
裴见夏看着她,喉骨不受控制地轻滚。
阮听雪的嘴角弯了一下,指尖停在她锁骨下方那道浅浅的凹陷里。
然后抬起。
指尖上挂着一层薄薄的、透明的液体,在灯光下细细的、亮亮的。
水意在空气中颤了颤,然后断开,一半落在阮听雪的指腹上,一半落回裴见夏的锁骨。
阮听雪把手指送到自己唇边。
舌尖探出来一点,舔过指腹。
那副模样就像是舔爪爪的猫,慵懒又诱人。
裴见夏觉得自己要疯。
然而下一刻,阮听雪就翻身,毫不犹豫地从她身上离开。
睡裙的领口从肩头滑落,她没有拉起来,只是任由它挂在那里,露出大片泛着薄红的皮肤和锁骨。
她的头发散着,几缕碎发黏在额角和颈侧,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幅刚完成的、还带着湿润颜料气息的油画。
她站起来,赤脚踩在地毯上,在裴见夏疑惑的视线里走出房间。
然后,裴见夏听到了隔壁浴池门打开又被砰一声关上并反锁的声音。
小狗被骗了。
其实也没有,因为主人本来就没有答应她什么。
但小狗不生气。
因为主人已经给她很多很多了。
裴见夏躺在床上,听着隔壁传来的水声,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慢慢抬起手,指尖碰了碰自己的锁骨。
那里还残留着阮听雪指尖掠过的触感,凉凉的,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黏腻。
她低头看了看,锁骨窝里那一小洼液体已经被蹭掉了大半,只剩下浅浅的一层,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
她伸出手指,蘸了一点,送到唇边。
甜的。
她从床上腾地坐起来,然后敲了敲隔壁浴池的门。
不出意外地无人应答。
她也不气馁,转身回到房间迅速将房间整理干净,开窗将房间内靡靡的气息挥散。
又钻进浴室迅速将自己收拾好,换了身干净的睡衣,然后便坐在了浴池门口。
成为一只被关在门外、但耐心极好的小狗狗。
靠着门,门隔音效果更好,几乎什么都听不到,只偶尔能听到一点萦萦水声。
她闭上眼睛,脑子便不自觉浮现出阮听雪坐在浴池里的样子。
水面漫到锁骨,头发浮在水上。
她会用手把水撩起来,浇在肩膀上,水珠顺着锁骨的弧度往下滚,经过那道浅浅的凹陷,然后消失在水面下。
裴见夏的喉间滚了滚,睁开眼,盯着对面走廊墙上那幅画。
画的是海,深蓝色的、近乎黑色的海,海面上有一道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
她盯着那道月光看了很久,脑子里却还是阮听雪。
阮听雪、阮听雪……
满脑子都是这个人。
她真的是无药可救。
但裴见夏的心态前所未有地宽阔。
她就是喜欢阮听雪,喜欢得不得了,阮听雪也说她爱她,不会离开她。
那她还怕什么呢?
没得救就没得救啦……
裴见夏把后背贴在门板上,松弛得甚至想要再去打两套教练教她的招式。
整个人就是被主人喂养得很好的、得意忘形的小狗。
不知过了多久,门才突然从里面拉开。
阮听雪穿着睡袍走出来,头发用毛巾裹着,露出修长的脖颈。
她的脸上还带着被热气蒸出来的薄红,眼尾那点湿意还没完全褪去,睫毛上甚至还挂着一颗细小的、没有擦干的水珠。
然后她看见了坐在门边的裴见夏。
脚步顿住。
“……你怎么在这里?”
裴见夏仰起脸,理直气壮:“等你。”
阮听雪看了她两秒,没说话,侧身从她旁边走过去。
裴见夏立刻从地上弹起来,跟在她身后,像一条甩不掉的小尾巴。
阮听雪在梳妆台前坐下,伸手去拿吹风机。
裴见夏的手从她身后伸过来,先她一步握住了吹风机的手柄。
“我来。”
阮听雪没说话,收回了手。
裴见夏站在她身后,手指插进她半湿的头发里,一缕一缕地吹。
热风把阮听雪发间的香气蒸出来,裴见夏低下头,鼻尖凑近,深深吸了一口气。
“你在干什么?”阮听雪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闻你。”裴见夏诚实地说,“好香。”
阮听雪从镜子里看她,那目光说不上是纵容还是无奈。
“吹头发。”
裴见夏应了一声,手指在她发间慢慢梳理,热风把那些缠绕的结一缕缕吹开。
她吹得很慢,每一缕都吹到半干才换下一缕,像是故意要把这个过程拉得很长很长。
阮听雪没有催她。闭着眼睛,任由裴见夏的手指在她发间穿行。
吹风机的嗡鸣声填满了整个房间,除此之外什么声音都没有。
窗外的夜色已经很深了,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
裴见夏关掉吹风机。
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安静到能听见两个人交错的呼吸。
她把吹风机放回梳妆台上,手指却没有从阮听雪发间收回来。
指腹轻轻按着她的头皮,从额头慢慢往后脑勺方向推,一下一下的,力道很轻,像在安抚一只终于安静下来的猫。
阮听雪的身体微微往后靠了靠,后脑勺抵着裴见夏的胸口。
裴见夏低下头,下巴搁在阮听雪的发顶,鼻尖埋进那片刚被吹干的、蓬松的、带着温热香气的头发里。
就像是小狗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气味之后、恨不得把自己整颗脑袋都拱进去。
洗发水的味道在吹干的过程中已经被融进了发丝间。
但裴见夏没有在闻那些,因为她们用的是同款,味道都是一样的,她在找专属于阮听雪的气息。
冷冷的,又有一点暖,像冬天里第一口雪落在舌尖上,化了之后留下一滴温水。
裴见夏深吸一口气,把那缕气息从鼻腔送进肺里,再从肺里送到血液里,送到全身每一个角落。
她觉得自己像一株被浇了水的植物,每一片叶子都舒展开来,每一根根系都在泥土里往下扎深了一寸。
阮听雪的嘴角弯了一下,又压下去。
裴见夏没有看见,她正忙着把鼻尖从阮听雪的发顶挪到耳后。
那里有一小片皮肤,薄得几乎透明,底下是细细的、淡青色的血管。
她把鼻尖贴上去,感受到那片皮肤下温热的脉搏,每到一处,她都停下来,深深地吸一口气。
像一只在标记领地的动物,要把主人的气味牢牢地刻进自己的记忆里。
阮听雪的呼吸有些不稳,冷与热在她颈侧相遇,激起一层细密的、看不见的颤栗。
“裴见夏。”阮听雪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点警告的意味。
裴见夏听出了那点警告,但她假装没有听出来。
鼻尖从阮听雪的颈侧滑到锁骨窝,那道浅浅的凹陷里还残留着一点没擦干的水汽,她把鼻尖抵进去,深深吸了一口气。
想把这片锁骨窝当成一个巢穴,把自己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蜷在里面,再也不出来。
“裴见夏。”阮听雪又叫了一声,她的手抬起来,落在裴见夏的后脑勺上,轻轻按了按,像是在提醒她:够了。
裴见夏终于抬起头。
她的鼻尖泛着一点红,眼眶也有一点红。
“主人好香。”她说,声音还带着一点鼻音的黏腻,“小狗闻不够。”
裴见夏把阮听雪从梳妆台前抱了起来。
从梳妆台到床边的距离很短,短到裴见夏还没有抱够就已经到了。
她弯下腰,把阮听雪放在床沿,她蹲在床边,仰头看着阮听雪。
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裴见夏脸上投下一片柔和的阴影,把她的轮廓照得柔软而模糊。
只有那双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颗浸在水里的星星。
“我给你涂药。”
阮听雪偏过头,不去看她。
裴见夏拉开抽屉,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管药膏,消炎的、消肿的、促进愈合的。
拿起来,拧开盖子。药膏的气味很淡,有一点薄荷的凉意,混着某种说不清的草本气息。
裴见夏挤了一点在指尖,白色的膏体在指腹上慢慢化开,变成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膜。
她抬起头,看着阮听雪。
阮听雪还是偏着头,不看她的方向。
比她想象中更严重,那些痕迹叠加在一起,从最初的浅红变成了现在这样触目惊心的、近乎糜艳的红。
裴见夏心虚地凑上去亲了亲。
不出意外地感受到了一阵轻颤。
白色的膏体在接触到皮肤的一瞬间就开始融化,变成一层透明的、带着凉意的薄膜,慢慢渗进那些因为过度使用而变得脆弱的纹理里。
裴见夏涂得很慢。每一寸皮肤都要反复确认好几遍,确认药膏已经均匀地覆盖了每一道红肿的纹路,确认没有遗漏任何一个角落。
她的指尖流连了很久,久到药膏的凉意已经散尽,久到指尖的温度和阮听雪的体温融为一体。
涂完最后一处的时候,裴见夏直起身,把药膏的盖子拧紧,放回床头柜的抽屉里。
然后她重新蹲下来,把脸埋进阮听雪的小腹。
“以后不这样了。”裴见夏的声音闷闷的,从阮听雪的皮肤和布料之间传出来,含混又固执。
阮听雪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笑了一声:“你觉得我会信?”
裴见夏把脸埋在她小腹上,不吭声了。
她的鼻尖抵着阮听雪睡袍的布料,那里被她的呼吸洇湿了一小片,温热的、潮湿的,贴着她的鼻尖,像另一层皮肤。
阮听雪没有推开她,也没有再说话。
她的手垂在身侧,指尖搭在床沿上,离裴见夏的脸只有几厘米。
裴见夏的目光从她小腹上移开,落在那只手上。
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没有涂任何颜色。
她把脸从小腹上抬起来,整个人翻下床,然后跪在床边。
裴见夏伸出手,指尖碰了碰阮听雪垂在床沿的那只手。
阮听雪的手比她凉一点。刚洗过澡,皮肤上还残留着沐浴露的滑腻,触感像一块被温水泡过的玉,温润、细腻、微微发凉。
她捧起那只手,然后偏了偏头,把脸贴进阮听雪的掌心里。
“你打我吧。”
阮听雪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她垂眼看着跪在床边的人。
像一只等待发落的、知道自己犯了错等待主人惩罚的小狗。
贴着她手的脸是红的,那双眼睛是抬着的,湿漉漉的,亮晶晶的,里面全是阮听雪的影子。
“你确定?”阮听雪问,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什么情绪。
裴见夏把脸往阮听雪掌心里又蹭了蹭,“小狗把主人弄疼了,主人想要怎么惩罚都可以。”
阮听雪笑了笑,声音慢悠悠的:“什么惩罚都可以?”
小狗点头。
阮听雪的嘴角弯了一下,她从床上坐起来,踢了踢裴见夏的腿。
“跪好,把腿分开。”
第76章
裴见夏跪在那里,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把膝盖又往外挪了一点,衣服贴在大腿内侧,像第二层皮肤。
地毯的绒毛蹭着她的小腿,痒痒的,但她不敢动。
不敢在这个人面前,做出任何未经允许的反应。
“手,”阮听雪说,“背到后面去。”
裴见夏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把手绕到身后,一只手握住另一只手的手腕。
这个姿势让她的身体完全打开,从锁骨到小腹,从胸口到膝盖,每一寸都被送到阮听雪的视线底下,无处可藏。
阮听雪的目光落在她的身前,停了一瞬。
裴见夏感觉到那道目光,呼吸变得更急,胸口随着呼吸不受控制地加快起伏。
阮听雪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
黑色的,丝质的,从她指间垂落下来。
灯光在那道幽微的光泽上踉跄着跌进裴见夏的瞳孔里。
是那条Choker。阮听雪送她的那条,她白天戴在脖子上、晚上摘下来放在床头柜上的那条。
她很快就知道阮听雪要做什么。
她弯下腰,拎着那条黑色的带子,握住了她的手。
丝质的缎带贴上来,凉凉的,滑滑的,像一尾鱼从她腕间游过。
阮听雪的手指很稳,缎带在她腕间绕圈。
绕了几圈她不知道,因为阮听雪弯腰的时候,睡袍敞开。
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沐浴后残留的潮气。
带着皮肤深处透出来的暖,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阮听雪一个人的甜。
她的鼻腔、她的肺、她的血管、全都被阮听雪的气息填满。
满到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吹得太胀的气球,随时都会炸开,炸成碎片。
裴见夏觉得自己在融化。
从膝盖开始,从指尖开始,从心脏最中间那个滚烫的核开始。
整个人变成一摊温热的、黏稠的水,流淌在阮听雪的皮肤上,渗进她每一寸纹理里。
她感觉到底下心脏的跳动,一下一下的,像一只被困在丝绸里的荆棘鸟。
她想把那只荆棘鸟救出来,想把它捧在手心里,想把它贴在自己胸口,让它听听自己的心跳。
你看,我也很快,我也很慌,我也在为你变成一只不会飞的、只想赖在你掌心里的小东西。
她想要更多,想用牙齿轻轻咬住,想用舌尖细细描摹,想把自己整张脸都埋进去,想在那里待上一辈子。
她的嘴唇张开,舌尖探出来,还没碰到——
被人捏住后颈,那只手不轻不重地收紧,拎起一只不听话的小狗。
裴见夏被迫抬起头来,嘴唇还泛着湿润的光,鼻尖还带着蹭出来的红,呼吸还没有平复。
她看着阮听雪平静的眼睛,终于感受到了身后的束缚。
她的手腕被细细的带子绑住。
她救不了什么了,她自己变成了被困的荆棘鸟。
而后,被束缚住的还有眼睛——阮听雪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条领带。
视野被夺走的那一瞬间,裴见夏的世界坍缩。
光线、颜色、轮廓,所有视觉的边界都在那一小片黑色的缎带覆上来的刹那消失殆尽。
世界被抽走了,像一张桌布从盛宴底下被猛地抽离,所有的杯盘狼藉都悬在半空,来不及坠落。
阮听雪的指尖从她耳侧滑过,将领带系紧。
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像蝴蝶停在花蕊上。
但裴见夏感觉到那一下收紧的力道,从太阳穴两侧均匀地压过来。
完全的、彻底的、没有一丝光线的黑暗。
裴见夏的睫毛在领带下面扑扇了几下,蹭着那层丝滑的布料,发出细微的、沙沙的声响。
她什么都看不见。
什么都看不见。
只能感觉到阮听雪的呼吸,从很近很近的地方拂过来,温热的,潮湿的,带着薄荷的凉意和皮肤深处的甜。
和她的体温,把她整个人笼罩在里面。
以及那条缠在她手腕上的黑色缎带,不紧不松地勒着她的皮肤。
被绑住的手腕让她失去了平衡,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倾。
没有手的支撑,她只能靠膝盖和腰腹来维持姿势。
裴见夏的呼吸变得又重又急。
所有那些她平时根本不会注意到的声音,此刻全部涌进她的耳朵里,清晰得像被放大了一百倍。
但她最想听见的那个声音一直没有出现。
阮听雪在看她。裴见夏知道。
但她不说话。
沉默像水一样漫上来,一点一点地,把她整个人浸没。
从脚踝,到膝盖,到腰腹,到胸口,到下巴。
她觉得自己快要溺死了,在什么都没有的空气里溺死。
裴见夏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唇形是“主人”。没有声音,连气音都没有。
终于,阮听雪的手指落在她的脸颊上,微凉的,轻轻的。
那根手指滑颧骨下方那一小片薄薄的皮肤,滑过颊侧那道不明显的弧线,最后停在她的下巴上,轻轻抬起来。
裴见夏被迫仰起头,露出整段脖颈。
黑暗中的等待像一根被拉长的丝线,细得几乎看不见,却坚韧得扯不断。
裴见夏跪在那里,手腕被绑着,眼睛被蒙着,身体被打开成一种完全交付的姿态。
她不知道阮听雪接下来要做什么。
“主人……”她颤抖着出声。
无人应答、
无人应答、
只有空气中温热的气息告诉着她,阮听雪在这里。
那道呼吸就在她面前不远处,稳定的,悠长的,没有一丝紊乱。
可她在这里,她不说话。
“求您。……”
她听到一声轻笑。
“求我什么?”
阮听雪的声音不高不低,终于响了起来。
“我……”裴见夏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像砂纸磨过木板,“我不知道。”
不知道自己在求什么,不知道她想要什么,不知道自己的欲望长什么样子、叫什么名字。
只知道它在那里,在胸腔里,在腹腔里,在皮肤底下每一寸能被触及的地方,又烫又胀,找不到出口。
“那就慢慢想。”
阮听雪的指尖从她下巴上移开了。
那只手离开的瞬间,裴见夏的下巴上还残留着那一点微凉的触感,然后那只手消失了。
那一点属于阮听雪的存在感消失了。
阮听雪没有说话,没有碰她,甚至连呼吸都变得很轻很轻,轻到裴见夏几乎感觉不到了。
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怀疑阮听雪是不是已经离开了这个房间。
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跪在这片黑暗里,像一个被遗弃的、没人要的小狗。
她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空洞,从她身体内部生长出来。
在寻找,在渴求,想要重新扎进温暖的、湿润的、属于阮听雪的存在里。
“主人?”她试探着叫了一声,声音很小,像雪落在棉花上。
没有人应答。
她的身体往前倾了一点,想要循着阮听雪的气息追过去。
但被绑住的手腕让她失去了平衡,肩膀一歪,整个人差点倾倒。
她咬着牙稳住了,膝盖在地毯上蹭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她想,她会听见的、她会看过来的。
她会说一句话,或者伸出一只手,或者哪怕只是呼吸重一点,让她知道自己还在阮听雪的视线里。
可还是没有人应答。
周围一片安静。
裴见夏的眼眶在领带下面烧起来。
时间变得黏稠。
每一秒都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到裴见夏觉得自己能在这一秒里想完一整个人生。
她的身体开始发抖。
像幼兽在黑暗中找不到母兽的体温时,身体里自动升起的那股恐慌。
从阮听雪的手指离开她下巴的那一刻到现在,过去了多久?
一分钟?五分钟?还是一个小时?她不知道。
在黑暗里,这几种可能性是等价的。
她觉得自己在坍塌。
像一座被白蚁蛀空了的宫殿,所有的廊柱都在同一时刻断裂。
所有的碎片混合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墙哪里是地,哪里是她哪里是废墟。
“主人。”她又叫了一声,这次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
裴见夏的眼眶终于兜不住了。
一滴泪从领带下面渗出来,沿着她的颧骨慢慢往下滑。
滑过她泛红的脸颊,悬在她的下巴上,将落未落。
终于她听到一声翻页声。
阮听雪在看书。
这就意味着,那道目光不在她身上了。
她跪在那里,像一个被遗忘的、摆在角落里的玩具。
而主人玩够了,就把她随手放在一边,然后拿起了别的东西。
不可以、
不可以。
膝盖蹭过地毯,她想要往前,想要吸引主人的注意。
想要重新回到那道目光下。
领带蒙着她的眼睛,她什么都看不见,但她不需要看见,因为阮听雪的气息就在那里。
小狗的鼻子最灵了,动一动就知道主人在什么方向。
她能感觉到阮听雪的体温从前方传过来,然后有什么东西抵住了她的胸口。
是阮听雪的足尖。
不轻不重地抵着,没有用力,但轻而易举地就停住了她的动作。
那个触感传来的瞬间,裴见夏整个人像被闪电击中了一样。
因为它意味着她被重新看见。
她的肩膀缩了起来,她的手指在身后死死地扣在一起。
阮听雪动了一下,足尖从她胸口往上移了半寸,抵在她锁骨下方那道浅浅的凹陷里。
那是最脆弱的地方,是骨头与骨头之间的缝隙,是皮肤最薄、血管最浅、心跳最明显的地方。
她终于开口:“跪好。”
再次听到她的声音,恍若隔世。
裴见夏眼泪险些又掉下来。
她低下头,嘴唇颤抖着贴上抵在自己胸口的足尖,亲了亲那里微凉的皮肤。
然后一寸寸地重新挺直脊背,委屈巴巴地开口:“跪好了。”
“嗯,乖。”阮听雪不咸不淡地安抚着她,“小狗想要什么奖励?”
裴见夏的嘴唇颤了颤,叫她:“主人。”
阮听雪没有应她,但足尖在她胸口轻轻压了一下,像是在说:我听见了。
“不要看书。”
“看我。”裴见夏的身体往前倾了半寸,又被足尖抵了回去,“求您看我。”
阮听雪又在笑,足尖顺着胸口往上滑,在掠过喉骨时勾了两下,满意地感觉到那粒小小的凸起在皮肤底下上下滚动。
然后勾住了裴见夏还挂着泪的下颌,轻声开口:“只是看着吗?”
裴见夏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那一下太重了,重到她觉得自己的肋骨都要被撞断。
她的欲望是一团乱麻,理不清头绪,找不到起点,也看不见终点。
每一根线头都连着阮听雪,每一根线尾也连着阮听雪。
裴见夏深吸一口气。“求您……碰我。”
“碰哪里?”
裴见夏的脸烧起来她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在升高,高到她觉得自己的皮肤都要被烧穿。
“碰……”她坦然面对自己的欲望,“碰哪里都可以。”
“碰哪里都可以?”阮听雪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裴见夏点头。
阮听雪轻笑。
足尖下滑,然后来到睡袍边缘,勾了勾:“这里也可以?”
裴见夏全身都在抖,半天才勉强吐出两个紧绷的字:“……可以。”
“如果主人喜欢。”
她没有忘记这是惩罚。
被惩罚的小狗是没有选择权的。
不能说不要,不能喊停,不能在主人还没尽兴的时候就先倒下。
阮听雪的足尖一寸一寸地往上移,沿着她身体的中心线蹭过。
凉的,带着地毯绒毛的触感,贴着裴见夏被体温蒸得发烫的皮肤。
冷与热相遇的瞬间,裴见夏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
整个人都崩成一条线,膝盖内侧的肌肉猛地收紧,却在最后关头想起阮听雪的命令。
膝盖死死地抵着毛毯,不做一点让阮听雪不悦的动作。
“主人……”裴见夏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哑得不像话。
“嘘。”阮听雪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低低的,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慵懒的从容,“小狗受罚的时候,不许说话。”
抵。住。
裴见夏整个人猛地一颤,她的腰不受控制地往前挺了一下,又拼命地想要往后缩。
但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空气,只有她自己汗湿但死死扣住的双手。
“别动。”阮听雪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语调。
像在哄小孩,像在训宠物。
裴见夏咬住下唇,咬到嘴唇发白。
裴见夏觉得自己在涨潮。
潮水沿着她的血管和神经向四面八方蔓延,直到她整个人都变成了一片海。
一片只有阮听雪能航行、能淹没的海。
她的手腕被那条黑色的缎带绑着,不紧,阮听雪怕弄疼她,缠得不算紧。
她只要用力挣几下就能挣开,但她没有。
那条缎带是阮听雪送给她的礼物,也是她亲手缠上去的,裴见夏舍不得弄坏它。
于是小狗只能求主人。
刚想开口就被主人更重地踩了一下。
“不是告诉过你,受罚的时候不许说话?”
裴见夏咬着嘴唇点了点头。舌尖抵着被咬破的地方,尝到血和泪混在一起的味道。
“那刚才谁在说话?”
她要裴见夏承认自己的错,承认自己管不住嘴,承认自己是一条不听话的、需要被管教的小狗。
“……小狗。”她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一种近乎羞耻的坦诚。
“嗯,”阮听雪说,语气里没有任何责备,甚至带着一点温柔,“那小狗的嘴,是不是应该被管起来?”
她只能点头。
阮听雪的手从后面绕过来,碰到她的嘴唇。
“张嘴。”
裴见夏的嘴唇在发抖,但她还是张开了。
阮听雪的手指探进她的口腔。
“咬住。”阮听雪说。
裴见夏张口含住,却舍不得咬,最后只用舌头舔了舔。
阮听雪的手指从她嘴角滑过,拭去了那里的一滴泪。
“乖,”她说,“主人喜欢安静的小狗。”
裴见夏跪在那里,眼睛被蒙着,手腕被绑着,嘴里被塞着。
她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摸不着,什么都说不出。
她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属于阮听雪。
直到欲望喷薄。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也许是阮听雪加重力道的那一刻。
也许是阮听雪在她濒临崩溃的边缘又轻轻碾了一下、把那条线又往前推了一寸的那一刻。
阮听雪的足尖从她身上移开。
那个力道消失的瞬间,裴见夏的身体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往前倾,然后被阮听雪稳稳接住。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发出声音,她甚至不确定自己还在不在自己的身体里。
她觉得自己变成了一片羽毛,被风吹起来,在天上飘了很久很久,然后慢慢地、慢慢地落下来。
然后她感觉到一只手落在她的背上,安抚一只受惊的、瑟瑟发抖的小动物。
那只手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进来,温热的,稳定的,像一堵可以依靠的墙。
裴见夏的身体在那只手的抚摸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弛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五分钟,也许是半个小时。
在这个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说不出、什么都听不清的黑暗里,时间是不存在的。
阮听雪的手从她背上移开了。
然后一只手伸过来,解开了她脑后的结。
领带从她眼睛上滑落的那一瞬间,光线涌进来,刺得她下意识地闭上了眼。
眼皮被泪水浸得又红又肿,眼睫黏在一起,她费力地眨了几下才勉强睁开。
模糊的视线里,她看到阮听雪的脸。
阮听雪坐在床沿上。睡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领口大敞着,露出大片白皙的皮肤。
锁骨下方有一小片被汗浸湿的痕迹,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她的头发有些散乱,几缕碎发垂在脸侧,衬得那张脸又冷又艳,像一幅刚被泼了墨的画。
她痴迷地望着她,“主人……”
阮听雪揉了揉她的耳垂,回应:“嗯。”
等裴见夏的呼吸终于平复了一些,阮听雪松开一只手,去解她手腕上的缎带。
那根黑色的丝带缠了好几圈,在裴见夏的手腕上勒出了一道浅浅的红痕。
阮听雪的手指很稳,一圈一圈地解开。
缎带完全解开的那一瞬间,裴见夏的手腕终于自由了。
阮听雪握住她的手腕,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裴见夏的腿早就跪麻了,站起来的瞬间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栽,结结实实地撞进阮听雪怀里。
阮听雪被她撞得往后仰了一下,但没有推开她。
裴见夏把脸埋进阮听雪的颈窝里,鼻尖抵着她温热的皮肤,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混着汗味的、属于阮听雪一个人的气息。
她的手臂从阮听雪的腰侧穿过去,环住她的腰,收得很紧很紧。
紧到她觉得自己稍微松一点力气,这个人就会从她怀里消失。
阮听雪没有动。没有回抱她,也没有推开她。
就那么安静地坐着,让裴见夏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狗一样,把所有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
过了很久,阮听雪的手终于抬起来,落在裴见夏的后脑勺上。
“好了,”她说,声音很温柔,“乖,过去了。”
第77章
裴见夏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极致的体验让她像被从深水里捞出来一样。
每一寸皮肤都还残留着那种潮水退去后的、细细密密的震颤。
她把脸埋在阮听雪的颈窝里,鼻尖抵着那片被汗浸得微湿的皮肤。
被剥夺感官的那段时间里,她的灵魂也像是被驱逐出体外,被阮听雪用一丝线牵引着才能确认自己的存在。
现在那根丝线变成了实实在在的身体,她贪婪地贴着,蹭着,用嘴唇、用鼻尖、用脸颊、用每一寸能碰到阮听雪的皮肤,重新学习这个世界的形状。
阮听雪感受着她全身心的依赖,微微侧了侧头,让裴见夏能够更贴近地确认自己的存在。
垂着眼把手机翻过去,按灭了屏幕。
计时器停在九分四十一秒。
这个时间不够她开完一个会,不够她签完一摞文件,不够她从公司开车回家。
但却能把裴见夏从一个人变成一只小狗,然后又从一只小狗变成半个人——
剩下的一半还在小狗的身体里没来得及变回来。
所以她现在又蹭又拱又舔又咬,像一只刚断奶的、只知道往主人怀里钻的小东西。
小狗的忍耐性就是差。
但她喜欢看到她这样。
在那段没有声音的时间里,她并没有真的在看书。
书是随手从床头柜上摸的,翻开的那一页是什么内容,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她的目光没有离开过裴见夏一秒。
她就站在黑暗的边缘,看着她在那里一点一点地碎掉,又一点一点地把自己拼起来。
碎掉是因为她,拼起来也是因为她。
她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存在,只需要在那里。
只需要在她终于受不了的时候应一声,她就能从碎片重新变回一个人,然后……彻底变成她的。
阮听雪在心里轻笑一声。
所以有的人说得没错,她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她想让裴见夏永远保持着这个状态,毫无保留地全身心地依赖着她,属于她。
她想用各种手段掌控她的欲望与渴求。
让裴见夏永远是她的小狗。
裴见夏在她颈窝里又蹭了一下,呼吸又急又热。
阮听雪的手从她的脑袋上滑到她的颈后,指揉了揉。
“喜欢吗?”阮听雪问。
裴见夏点头,又摇头。
喜欢的原因太简单、不喜欢的原因也很简单。
她忍受不了看不到阮听雪的时间,但如果阮听雪喜欢,她就喜欢。
这个逻辑简单得不像是一个成年人该有的思考。
人不能为了任何人失去自我,一段健康的关系需要边界与底线。
但她是阮听雪的小狗,小狗的逻辑就是这么简单,小狗是不讲边界和底线的。
阮听雪笑了笑:“那下一次还敢吗?”
裴见夏不吭气了。
一副不想听的话小狗就不听不听的无赖样子。
阮听雪笑了笑,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去收拾一下,睡觉。”
重新回到床上时,阮听雪还在拿着书看——这回是真的在看。
裴见夏直接从书下钻进阮听雪的怀里,手臂撑在她的两侧,不满地亲了亲她,把她的注意力从书上勾走。
然后自以为隐晦地把书蹭到了一边。
阮听雪对她的小把戏一清二楚,但也没有戳穿,仰头碰了碰她的唇:“别闹。”
裴见夏抬手关了灯,将阮听雪搂在自己的怀里,又蹭又吻。
阮听雪被她弄得痒得很,抬手捂住她的嘴:“睡觉,明天还有事。”
裴见夏探出舌尖,舔了舔她的掌心,含糊不清地问:“不是周末吗?什么事?”
阮听雪被她舔得手一抖,捏住她不老实的舌尖,捻了捻。
裴见夏缩了缩舌头,阮听雪便松开,指尖在她下唇上蹭了一下,把上面沾着的水意抹匀,然后才开口:“阮家那边周日有个家宴。”
裴见夏愣了一下:“你也要去吗?”
她还记得刘姨说的,她和那些人关系不太好。
阮听雪声音很平静:“有些事总要解决。”
婚姻于这些人而言是件大事,更何况是阮听雪。
以她的身份,任何一件决定都该是慎之又慎,结果悄无声息地就和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对阮氏前途毫无帮助(于那些人而言)的人结了婚。
这背后有太多的利益关系牵扯着,那些人早就迫不及待了。
更何况阮正鸿又在她这里碰了钉子,虽然后面没有再直接做什么,但这一周估计也憋了不少的气。
裴见夏犹疑了一下,问:“我也需要去吗?”
阮听雪:“你想去吗?”
裴见夏心里下意识地对那些人生出抵触,但她更不愿让阮听雪一个人去和那些人打交道。
裴见夏点头:“我陪你。”
阮听雪在黑暗中弯了弯嘴角:“好。”
周日,阮家老宅。
裴见夏站在那扇雕花铁门前,才真正理解了“阮家”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一座盘踞在申海近郊、占地不知多少亩的庄园。
车道两侧的法国梧桐修剪得整整齐齐,树冠在高处合拢,形成一条幽深的绿色长廊。
车开进去的时候,阳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引擎盖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
裴见夏握紧了阮听雪的手。
阮听雪侧过头看她:“紧张?”
裴见夏摇头,又点头:“有一点。”
阮听雪笑了一声:“床上的时候天不怕地不怕的,这个时候倒紧张起来了。”
裴见夏被她前半句话说得耳根都烧得厉害,方才那点紧张倒真的散了几分。
“那……那不一样。”她小声反驳,目光不自觉地往驾驶座的方向飘了一下——司机还在前面,虽然挡板升着,但她还是心虚得要命。
阮听雪看着她泛红的耳尖:“我你都不怕,一群外人倒让你紧张起来了。”
这句话成分太复杂,裴见夏得一个字一个字地思考。
下意识想要反驳第一句,阮听雪明明一点也不可怕,但这话反驳起来太像是在撒娇。
以及那句“外人”。
那些人是外人,那对应的——她是内人吗?
内人哎()
她被自己这个念头酸了一下。但嘴角还是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那些紧张在两人的插科打诨里便烟消云散了。
分神间,车已经停在了主楼前。
青砖灰瓦,飞檐翘角,门前两棵银杏树不知道活了多少年,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
台阶上站着两排佣人,穿着统一的制服,齐齐躬身。
“大小姐。”
阮听雪微微颔首,牵着裴见夏的手,目不斜视地走了进去。
在季家生活的那些日子,裴见夏也都喜欢这种阵仗,倒也没觉得有什么。
但她还是忍不住用余光扫了一眼四周。
太大了,大得不像一个家,像一座博物馆。
大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沙发上的、椅子上的、站在窗边端着酒杯的,男女老少,衣香鬓影。
所有人的目光在同一时刻落在她们身上。
空气安静了一瞬。
然后一个头发花白、穿着一身墨绿色旗袍的老太太开了口。
“来了?”
阮听雪面无表情:“嗯。”
阮老太太的目光从阮听雪脸上移到裴见夏脸上,停了几秒。
那目光不算锐利,甚至带着一点上了年纪的人特有的浑浊,但裴见夏就是觉得自己被从头到脚称了一遍。
“这就是你选的人?”阮老太太问。
阮听雪:“是她选择了我。”
她这一句话落了下来,大厅里瞬间鸦雀无声,众人神色各异。
裴见夏也愣了一下,她侧过头看着阮听雪。
那张脸上依旧是惯常的淡漠,下颌微微收着,但她握着自己的那只手,拇指正在她的手背上极轻极慢地摩挲着。
“坐吧。”阮老太太终于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裴见夏跟着阮听雪在阮老太太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她的手始终被阮听雪握着,掌心贴在一起,温热而稳定。
她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审视的、好奇的、不屑的、冷眼旁观的。
每一道都不一样,但每一道都带着同一个没有说出口的问题。
她是谁?凭什么?
裴见夏没有躲,她安静地坐在阮听雪身边,目光平静地回视过去,不卑不亢。
这两日,阮听雪将整理好的所有阮家人的资料都给了她。
她记下了每一张脸、每一个名字、每一段关系。
除了阮正鸿,还有更多错综的关系。
阮正鸿的妻子赵婉,出身申海老牌实业家族,当年带着丰厚嫁妆嫁进阮家。
还有阮家二房的独子阮行舟,比阮听雪小两岁,在海外事业部挂了个虚职,是阮正鸿暗中培养的接班人选。
至于阮正明,阮家老三,手里管着集团的地产板块,但基本上没有什么太大的实权。
所以当阮正明率先开口的时候,裴见夏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听雪,你结婚这么大的事,怎么也不跟家里说一声?”阮正明坐在阮老太太右手边,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要不是看到新闻,我这个做三叔的都不知道自己多了个侄媳妇。”
阮听雪的目光淡淡扫过去:“三叔日理万机,不敢打扰。”
语气客气得像一杯放凉了的白开水。
阮正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这孩子,跟三叔还客气什么。”
“三弟,你还没看出来吗?”赵婉的声音从另一侧响起来。
她穿着一身宝蓝色套裙,妆容精致,嘴角挂着笑,但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笑意,“听雪这是心疼人,怕我们这些长辈把人家小姑娘吓着。”
她说着,目光转到裴见夏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
“裴小姐,是吧?在阮氏实习?”
裴见夏点头:“是。”
“实习好啊,年轻人多学点东西总是好的。”赵婉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意味深长,“不过法务部那种地方,压力大,案子多,你一个小姑娘家,能吃得消吗?可别累坏了,到时候听雪该心疼了。”
裴见夏听得懂那底下的意思:你是靠阮听雪进去的,你吃不了苦,你不过是个需要被照顾的附属品。
她感觉到阮听雪的指尖微微收紧了一瞬。
裴见夏轻轻捏了一下她的手。
如果让阮听雪为她出头,那她今天站在这里,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所以她只是笑了笑,笑容客气而疏离。
“感谢各位长辈关心,法务部的工作确实不轻松,”裴见夏语气平缓,“但与我而言,能够在自己喜欢的领域里做自己喜欢的事,本身就是一种幸运。”
“更何况,”裴见夏弯了弯嘴角,语气里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晚辈特有的乖巧,“有听雪在,她不会让我累坏的。”
她这句话就差把“没错,我就是吃软饭的”直接说出来了。
赵婉的笑容僵在脸上,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她显然没料到裴见夏会这么接话。
坦坦荡荡、理直气壮地,把“靠阮听雪”这四个字当成勋章别在了胸前。
“裴小姐真是……”赵婉干笑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的翡翠镯子,“……性情中人。”
“二婶过奖。”裴见夏弯了弯嘴角。
她知道怎么称呼这些人能够让他们更窝火。
果不其然,被她这么一叫,赵婉脸上的笑都要保持不住。
裴见夏面上不动声色,一副乖巧听话的模样,整个人往阮听雪那边靠了靠,肩膀贴着肩膀,一副“我就是有靠山”的模样。
阮听雪垂着眼,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阮正明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地开口:“听雪,你这妻子倒是挺会说话的。”
“嗯。”阮听雪淡然点头,语气平静。
一个字,就把装腔作势的阮正明给噎了回去。
坐在阮老太太另一侧的阮行舟忽然笑了。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休闲西装,领口敞着两颗扣子,整个人看起来松弛又随意。
“堂姐,我倒是挺好奇的,”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轻快。
“裴小姐是申大法学院的?那以后是打算往哪个方向发展?诉讼?非诉?还是……”他顿了顿,笑了一下,“全职太太?”
裴见夏听出来他话里的讥讽,毫不在意。
但还是假装认真思考了一下,然后回复:“都可以啊,听雪喜欢什么我就做什么。”
“听雪平时工作辛苦,如果能够全职照顾她,让她不那么累,也很好啊。”
她转过头,看向阮听雪,一副你说了算的表情:“你喜欢我做全职太太吗?”
阮听雪垂眸看着她,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映着裴见夏故作天真的脸。
忍了又忍才憋住笑:“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都喜欢,我都养得起。”
裴见夏又转回去,对着阮行舟笑了笑:“你看,她喜欢。”
阮行舟:“……”
他有一句脏话不知道该不该讲。
一圈人冷嘲热讽的话落到裴见夏身上全变成肉包子打狗。
裴见夏一副哎嘿!这个包子好好吃的样子,让在座的人只觉得自己像是一拳打到棉花上。
啥也没得到好,反给自己憋了一肚子气。
反倒是阮老太太一直没怎么说话。
她靠在沙发里,手里捻着一串翡翠佛珠,一颗一颗地拨着。
那佛珠已经包了浆,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和她手腕上的镯子是同一块料子出来的。
“你叫裴见夏?”她终于开口。
裴见夏转过头,对上那双浑浊的眼睛:“是。”
“家里还有什么人?”
“妈妈已经去世了。”
阮老太太拨佛珠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父亲呢?”
“没有。”裴见夏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出身不明、背景不清、没有家族可以倚靠。
赵婉和阮正明交换了一个眼神,眼底都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阮老太太却没有露出任何异样的表情。
她只是看了裴见夏两秒,然后点了点头,继续拨她的佛珠。
“祖母,”赵婉又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也是为了你们好”的关切,“听雪现在执掌阮氏,一言一行都代表着集团的形象。她的婚姻大事,外面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们这些做长辈的,总不能一点都不操心吧?”
她说着,目光又落到裴见夏身上:“裴小姐,我不是针对你。只是你也知道,听雪的位置特殊,她的另一半,多少还是要……”
“要什么?”阮听雪忽然开口,语气不重,却让赵婉的声音戛然而止。
赵婉被她那双眼睛看得有些发怵,但当着满屋子人的面,又不好退缩,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说:“我的意思是,门当户对这种事,虽然老套,但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阮听雪嘴角弯了一个极淡的弧度,“二婶有心了,但我不需要。”
没有人能反驳得了这些话,因为她说的是实话。
但阮正明还是不服气:“听雪,你结婚,三叔不反对。阮氏这么大的家业,你一个人撑着也不容易,有个人在身边照顾你,是好事。”
他顿了顿。
“但既然结了婚,有些事就该按规矩来。”
裴见夏神色正经起来:果然今天不可能就这么放过她。
阮正明从身旁的助理手里接过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推到阮听雪面前。
“婚前财产协议,以及股权隔离方案。”他说,“你是阮氏的第一大股东,你的婚姻状况直接影响公司的股权结构。为了阮氏的长远稳定,这些文件,你应该签。”
阮听雪没有看那份文件,她甚至没有低头。
“三叔,”她说,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您也说了,我才是阮氏最大的股东。”
言下之意,你是不是管得太宽了点。
阮正的脸色微微一变。
“我当然知道,”他说,“正因为你是最大的股东,才更应该以身作则。你母亲当年——”
“我母亲,”阮听雪打断了他,“嫁进阮家的时候,阮正山让她签过任何东西吗?”
阮正明的嘴张了张,没有发出声音。
“没有。”阮听雪替他回答了,“因为她带来的,比阮正山能给的更多。”
她的目光从阮正明脸上移开,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我母亲带来的是沈氏三代积累的资源、人脉和信誉。没有她,阮氏走不到今天。而你们……”
阮听雪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清冽的声线裹着不容置喙的威压,在空旷的大厅里缓缓扩散。
“现在坐在这儿的每一个人,哪一个不是靠着阮家的名头坐享其成?”
她微微倾身,目光扫过赵婉、阮正明,最后落在阮行舟身上,字字清晰。
“阮行舟,海外事业部的虚职,是阮正鸿给你铺的路;二婶,靠着阮家的人脉,赵家的实业才能在申海站稳脚跟;三叔,阮氏的地产板块,若没有集团兜底,你能撑得起那片项目?”
每一句,都像一把精准的刀,划开众人刻意粉饰的太平。
被她点到名字的,各个都不敢与她对视。
满室寂静,唯有阮老太太捻佛珠的声音,一下一下,清晰可闻。
裴见夏靠在阮听雪肩头,能清晰感受到她周身散出的冷意。
她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回握住阮听雪的指尖。
阮听雪垂眸,与她对视一瞬,眼底的冷冽骤然融化,掠过一丝极淡的柔意,随即又恢复淡漠,转向众人:“我母亲当年无需签任何协议,因为她凭实力站在阮家身边。如今我阮听雪,也无需靠谁,更无需用协议束缚自己的婚姻。”
她抬手,将茶几上的文件轻轻推回阮正明面前,指尖敲了敲文件封面,“阮氏是我的,我的婚姻也是我的。谁也别想拿所谓的规矩,来定义我的选择。”
“你!”阮正明猛地站起身,脸色涨红,“阮听雪,你太放肆了!这是阮家的家事,也是阮氏的公事,你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来!”
裴见夏的脸沉了下去。
她可以忍所有人对她的轻视、嘲讽、打量,可她忍不了任何人这样对阮听雪大呼小叫。
方才那副温顺乖巧的模样瞬间褪去,她缓缓抬眼,目光平静却锋利,直直看向阮正明。
“三叔,”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在每一个人耳里,“您说这是家事,是公事,那我也跟您论一论,什么是家,什么是公。”
“家事,听雪和谁结婚,这是她的自由,也是她的选择。公事,是阮氏的运营、决策、股权,这一切,法律上、章程上,全都在她的手里。”
裴见夏目光扫过那份被推过来的协议,淡淡一笑。
“这份协议,从法律角度讲,没有任何强制力。您拿出来,究竟是为了阮氏稳定,还是为了逼听雪低头,大家都心知肚明。”
她看向阮正明,眼神没有半分退缩。
“你们享受着阮听雪给的地位、资源、体面,享受着阮氏带来的一切便利,可她做任何一个决定,你们都要跳出来指手画脚、评头论足。你们凭什么?”
裴见夏简直要气死了,纵使她对阮家这些人不太熟悉,但她在阮氏的这些日子,也知道这些人有多么得酒囊饭袋。
一方面占着好,一边又要咄咄逼人。
“就凭她心软,念着血缘,不跟你们计较?”
“还是凭她撑起整个阮氏,让你们衣食无忧,所以你们就觉得,她活该被你们管束?”
阮正明被怼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你一个外人懂什么阮家的规矩!这里还轮不到你在这里说话。”
“轮不轮到她说话,您说了应该不算吧,三叔。”
不等裴见夏辩驳什么,阮听雪的声音已然响起,清冷中裹着寒意,一字一句,压过厅内所有细碎的声响。
那双深邃的眼眸直直看向脸色涨红的阮正明。
“她是我的妻子,论身份,她站在我身边,名正言顺;论资格,这世上任何人都能对我指指点点,唯独你们,没有。”
“我刚才说的话,看来三叔还是没听明白。我妻子愿意站在这里,是给你们脸面,不是让你们蹬鼻子上脸,随意轻贱的。”
“三叔,与其操心我的婚姻,不如多操心自己管辖的地产板块近期的合规问题,想想怎么做好分内之事。”
“你手里管着的地产项目,接连出现的合同漏洞、税务纰漏……需要我在这里,和大家一一说清楚吗?”
阮正明脸色骤变,再也没了刚才咄咄逼人的架势,额头甚至渗出一层薄汗。
阮听雪见状,眼底没有半分怜悯,只是缓缓抬眼,目光扫过脸色各异的赵婉与阮行舟,语气淡漠却极具威慑力。
“还有二婶、行舟,你们各自依仗阮氏得到的便利,心里都清楚。我不与你们计较,不代表我可以容忍你们得寸进尺,把心思打到我的婚姻,打到我的人身上。”
她指尖轻轻敲击着沙发扶手,每一声轻响,都像是敲在众人心上。
“谁要是再敢对我妻子出言不逊,再敢打着什么乱七八糟的幌子,算计什么,到时候,就别怪我不念及亲情。”
话音落下,整个大厅死寂一片,落针可闻。
一直没说过话的阮正鸿终于沉沉开口:“听雪,你还小,很多事情一时冲动我们这些长辈的都可以理解。但婚姻不是儿戏,阮氏更不是你一个人的意气之地。”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裴见夏身上,带着压迫:“你选的人,家世不明,根基浅薄,在外人眼里本就站不住脚。如今你为了她,当众顶撞家里所有人,传出去,别人只会说阮家门风不正,说你被情爱冲昏了头。”
“门风不正……”阮听雪突然笑出声。
“说起门风,二叔,我今天之所以同意回来,主要还是为了您。”
阮正鸿脸色冷了下来:“什么意思?”
阮听雪的笑冷到了极点:“没什么意思,只是最近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我母亲去世那年,您从她房间带走了一盆兰花,您还记得吗?”
阮正鸿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阴沉。
裴见夏在季家的那些日子,学的最多的,就是揣摩别人的脸色。
她看着阮正鸿的神色,从里面品出了几分惊惶。
像是被人无意间踩中了埋在地下多年的骸骨。
阮正鸿的眼皮跳了跳,不动声色:“大嫂气质如兰,只可惜英年早逝,那盆花只是避免大哥睹物思人。”
“下周便是大嫂祭日,听雪,逝者已矣,八年了,你要向前看。”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惋惜,像在念一篇提前写好的悼词。
“难为二叔还记得我母亲的祭日。”阮听雪的声音不高,冷而轻,“我还以为,诸位都忘了呢。”
她说这话时,目光平等地落在每一个人的身上,看着她们躲闪的神色,只觉得反胃。
忽然掌心传来一阵温热的力道。
裴见夏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整个手都被裴见夏裹进掌心里。
阮听雪眼底那片几乎要翻涌而出的暗潮,在那一瞬间,被这只手轻轻按住。
“听雪,”阮正鸿的声音又响起来,“你母亲的祭日,大家每年都记着。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裴见夏身上,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淡淡的笑:“裴小姐第一次上门,本该是喜事,讲这些往事,难免不合适吧?”
裴见夏对上他的视线,那目光里只有审视。
她见过太多次这种目光,在季家,在学校,在那些她记不清名字的场合。
从前她会假装看不见。
但今天她不想。
“二叔多虑了。”裴见夏开口,稳稳当当地落在安静的大厅里,“听雪的事,就是我的事,没有什么合不合适的。”
“裴小姐倒是会说话。”阮正鸿脸上的神色僵了一瞬,放下茶杯,笑容才重新回到脸上,像一幅被熨烫平整的画,“听雪身边有你这样知冷知热的人,我这个做二叔的,也就放心了。”
“二叔过奖。”裴见夏弯了弯嘴角,笑容客气而疏离:“我只是做分内的事。”
从方才起,裴见夏心里那股奇怪的感觉就一直无法消散。
直觉告诉她,方才阮听雪绝不是突兀地莫名要提什么兰花。
她在季家待了那么久,见过太多人笑着说话、手里却攥着刀的模样。
阮听雪不是那种会无的放矢的人。
沈筠……
裴见夏在心里把这个名字默念了一遍。
她想到那天无意间了解到的关于沈筠的只言片语,八月二十八日,就在下周。
她还记得阮听雪告诉她的话,“留着阮正鸿,是有旧事还没有解决。”
现在看来,这桩旧事,大概便与沈筠有关。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显然眼下不是追问什么的时机,她只是更紧地握住阮听雪的手。
感受到她的动作,阮听雪侧脸看着她,勾出一个安抚意味的笑,被她握在掌心的指尖勾了勾,像是在告诉她:没事。
阮老太太终于开口:“行了,都少说两句,今天是家宴,我们一家人聚在一起不容易。”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扇厚重的门被轻轻合上,把所有人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都关在了外面。
她看着阮听雪,那目光里有很多东西:愧疚、试探、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请求。
像是在说:我知道你心里有恨,但不是现在。
又或者是在说:我已经老了,老到承受不起任何一场迟到的清算。
阮听雪没有回应那道目光,她只是突然觉得这里的每一分空气都让她觉得厌恶。
她勾了勾裴见夏的指尖,带着她站了起来,“家里还有些事要处理,我们先回去了。”
阮老太太拨佛珠的手停了一瞬。
“这么快就走?”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的失落,“厨房还炖着你小时候爱喝的汤……”
“不必了。”阮听雪不想再继续听下去,开口打断。
阮听雪微微欠身,然后牵着裴见夏的手,转身往外走。
她的脊背挺得很直,脚步很稳,像无数次她独自走过这条从老宅大厅到大门的路上一样。
从十六岁到二十四岁,从沈筠去世到如今。
裴见夏跟在她身侧,半步之后,手指与她交缠。
她能感觉到阮听雪的指尖比平时凉一些,凉得像冬天里第一场雪落在掌心里。
从大厅走到门廊,从门廊走下台阶,从台阶走过那两棵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银杏树。
最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坐上了车。
车驶出阮家老宅那道雕花铁门的时候,阮听雪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
裴见夏看着她的侧脸,线条依旧清冷,却少了几分在老宅时的锋芒,多了一层几乎看不见的疲惫。
她没说话,只是轻轻往阮听雪那边挪了挪,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她的头靠到自己肩上。
阮听雪没有抗拒,睫毛轻轻颤了颤,顺从地靠了下来。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轻响。
良久,她才轻声开口:“你想知道吗?”
裴见夏低下头,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
“你想说吗?”她反问。
你想说,我就听着。
你不想说,我就这样抱着你。
哪一种都可以,哪一种都好。
阮听雪垂眸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车驶出了那条被法国梧桐覆盖的长长车道,驶上了回市区的快速路。
窗外的景色从幽深的绿变成了城市的灰与白,高楼一栋接一栋地掠过去。
“亲我一下吧。”
阮听雪终于抬眼看向裴见夏,然后突然跨坐在她的腿上,双手搭在她的肩上,看着她的眼睛,轻声开口。
“亲我一下,我就什么都告诉你。”
第78章
车子开到一家疗养院的时候,裴见夏还没有回过神。
直到被阮听雪牵着,一路刷过层层安保,来到一间病房前,裴见夏才终于反应过来这里是什么地方。
门被轻轻推开。
病房远比想象中宽敞,也安静得近乎压抑。
落地窗的窗帘半掩着,薄暮冥冥,从缝隙里漏进来。
空气里混着消毒水味,还有一股长期卧床病人独有的沉闷气息。
仪器低声嗡鸣,屏幕上的绿色波形一跳一跳的。
病床在房间正中央,床上躺着一个人。
很瘦,瘦到被子盖在身上都撑不出什么起伏。
像一片被夹在书页里太久的落叶,所有的水分都被时间蒸发干净,只剩下干枯的轮廓。
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输液管从吊瓶里垂下来,一滴一滴地往下坠,是这间房间里除了仪器之外唯一还在动的东西。
阮听雪静立在病床边,垂眸望着床上的人。
裴见夏站在她身后半步,顺着目光看去,心口骤然一紧。
是阮正山。
他的眉眼与阮听雪极为相似,同样凌厉的眉骨,挺直的鼻梁,就连下颌线条都如出一辙。
可阮听雪周身的气质是冷冽内敛的。
而床上的阮正山,早已被岁月与病痛磨平所有棱角,只剩一片灰败的苍白,脆弱得近乎透明。
裴见夏忽然想起资料里见过的照片,那是阮正山与沈筠的婚礼照。
新闻报道里,他西装革履,笑容温润,一手轻扶妻子腰身,俨然是世间最体贴的丈夫。
身边的沈筠眉眼含情,满眼笑意望着他。
画面里满是岁月静好,仿佛是一对幸福至极的璧人。
可这般看似美满的家庭,为何阮听雪和他的关系,会冷到冰点?
裴见夏收回目光,落在阮听雪侧脸上,心头猛地一沉。
她的表情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在看望重病的父亲,反倒像盯着一件被遗弃在角落、毫无干系的旧物。
没有恨,没有怨,甚至连一丝厌恶都没有,只剩一片死寂的平静。
这份平静,比任何情绪都更让裴见夏心慌。
她见过阮听雪很多种样子——清冷的、温柔的、慵懒的、动情时眼尾泛红的。
但她从没见过阮听雪这样。这样空。
像一间被搬空了的房间,所有的家具都运走了,只剩下四堵白墙和一地灰尘。
“他听不见。”阮听雪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也动不了。全身瘫痪,从四年前开始。意识是清醒的,偶尔。”
裴见夏心头一酸,伸手紧紧握住她的手。
阮听雪侧过头,朝她扯出一抹浅淡的笑,继续说道:“医生说他的大脑皮层还有活动,能感知到外界的声音和光线。但他说不出话,睁不开眼,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她顿了顿。
“就像被活埋在自己的身体里。”
裴见夏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更紧地握住了阮听雪的手。
那只手比平时凉一些,凉到裴见夏想把两只手都覆上去,把它捂热。
裴见夏斟酌着开口,“为什么要来这里?”
她不觉得阮听雪是要把她介绍给阮正山。
阮听雪沉默了很久,久到输液管里的药水滴完了小半瓶。
“来告诉他一件事。”
阮听雪松开裴见夏的手,往前迈了一步。
她站在病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张灰败的、和镜子里自己的脸有着相似轮廓的面孔。
“阮正鸿的证据,我拿到了。”她的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温和,像在跟一个老朋友叙旧,“下毒、做伪证、转移资产、还有母亲去世前三个月他经手的那批药材,全都查清楚了。”
“下毒”二字入耳,裴见夏浑身一僵,一股寒意从后颈蔓延至全身,瞬间僵在原地。
阮听雪并未看她,视线依旧空茫,语气平淡地补上一句:“当然,还有你和季明远的份。”
季明远,季禾安的父亲。
裴见夏呼吸骤然停滞,脑海里纷乱的碎片瞬间翻涌,却又在这一刻被狠狠揪住。
她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又生生顿住。
阮听雪的侧脸一半浸在将暗未暗的天光里,一半沉在阴影中,像一幅被撕成两半的画。
“明天,一切都会结束。”
阮听雪的手落在维持着阮正山生命表征的仪器开关上,轻轻点着。
仪器上的绿色波形似乎觉察到她的动作,平稳的波形陡然生出波澜,像一颗不肯承认自己已经死去的心。
阮听雪恍若未闻:“阮正山,你这一辈子,从来没有真正赢过任何东西,阮氏、我母亲、甚至你自己的命,你一样都没握住过。”
门外传来匆匆的脚步声,医生护士检测到仪器的变化,正匆匆赶来。
裴见夏下意识地心里生出警惕,却被阮听雪抬手握住,“没关系,自己人。”
医生推门而入,原本紧张的神色在看到阮听雪时瞬间平复,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又克制:“阮总。”
身后的护士快步走到仪器前,熟练地检查各项数据。
方才波动的绿色波形,很快恢复平稳,仿佛刚才的波澜从未出现。
阮听雪微微侧身,让出床边的位置。
她的表情依旧平静:“陈医生,明天开始,这里就不需要再续费了。”
陈医生微微一怔,但没有多问。
她只是点了点头:“明白了,阮总。后续的交接手续——”
“会有人来处理。”阮听雪说,“这几年辛苦你了。”
“分内之事。”
阮听雪没有再说什么,她转过身,牵起裴见夏的手,轻声开口:“走吧。”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脚步。
裴见夏以为她想要说些什么,最后却也只是握紧了她的手,离开了这里。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走廊空旷安静,暮色从尽头窗户涌入,将整条长廊晕染成温柔的暗色调。
两两相依的脚步声,在寂静里轻轻回荡,绵长又落寞。
裴见夏一路紧握着阮听雪的手,直到坐进车里,才缓缓松开。
阮听雪知晓她满心疑惑,安静地看着她,静静等待她发问。
可裴见夏只是怔怔地望着她,目光灼灼。
从阮听雪在病房提及季明远的那一刻,她脑海里那些零碎的、被遗忘已久的画面,突然串联成线。
阮听雪说过,在很久以前就认识她了。
微信头像上的那把伞、熟悉的钢琴曲铃声、以及……
那个曾让莫名熟悉甚至为之辗转反侧的日期——八月二十八日……
再早之前,天台初遇时那双一眼便为之沉沦的眼睛。
车窗外的暮色从灰蓝渐变为暗紫,路灯次第亮起。
暖光在阮听雪侧脸流转,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裴见夏缓缓抬起手。
指尖碰到阮听雪脸颊的那一瞬间,阮听雪的睫毛颤了一下,但没有躲。
她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掌心轻轻拢住阮听雪的下半张脸,只露出那双眼睛。
眼尾微扬,瞳孔在昏暗车厢里深邃如潭,眼尾那颗小小的泪痣,此刻清晰得让她心口剧痛。
看着这双眼睛,裴见夏的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下。
一滴又一滴,从指缝间渗出,滑过手背,落在膝头,滚烫又酸涩。
阮听雪抬手想为她擦去泪水,却被她猛地紧紧抱进怀里。
裴见夏的声音在哽咽:“我想起来了。”
阮听雪的身体在她怀里微微僵了一瞬。
很短的一瞬,若不是裴见夏紧贴着她的胸口,感受到那片刻的心跳骤停,根本不会发觉。
“想起什么了?”阮听雪的声音从头顶落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裴见夏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清浅的冷香。
眼泪从她的眼眶里涌出来,无声地洇进阮听雪的衣领里。
“七年前。八月二十八号。季家。”
阮听雪的呼吸在那一瞬间骤然停滞。
“那天下雨。季家举办了一场宴会,我跟着妈妈去帮忙。妈妈在厨房里忙得脚不沾地,我帮不上什么大忙,被支使着去后院倒垃圾。”
那天雨从下午就开始下了,不大,细细密密的,像一张织不完的网。
季家的后院很大,种着几棵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复羽叶栾树。
夏天正是它们开花的时候,满树金黄色的细碎花朵。
雨打枝叶,沙沙作响,宛如远处翻动书页的声响。
花瓣被雨水打落,铺了满地,像碎了一地的星星。
前厅人声鼎沸,这片偏僻角落,却无人问津。
裴见夏撑着伞,拎着垃圾袋走到后院,一眼就看见最角落的栾树下,坐着一个单薄的身影。
那人身上穿着季家侍应生的统一制服,黑色的,被雨淋透了,贴在身上,勾出一道很瘦很瘦的轮廓。
头发湿漉漉地黏在脸颊上,脸上戴着一只黑色的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裴见夏愣在原地,忘了挪动脚步。
雨水从她额发滑落,划过眉骨,掠过眼尾那颗深色泪痣,悬在口罩边缘,将坠未坠。
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滔天的愤怒,红血丝密布,仿佛藏着燃烧的火焰。
可眼底却又盛满泪水,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痕,倔强地不肯落下。
裴见夏从来没见过那样的眼睛。
明明好像在崩溃边缘,却硬撑着不让旁人看出半分脆弱。
裴见夏当时想,这个人是不是刚被季禾安训斥过。
季禾安脾气不好,对家里的人常常没有好脸色。
她以为这个女生是新来的,被骂了,躲在这里偷偷难过掉眼泪。
裴见夏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觉得自己应该走开的——一个躲起来哭的人,大概不希望被人看见。
但雨越下越大,那个女生就那样坐在雨里,一动不动。
宛如一株被暴雨摧残,却始终不肯弯折的青竹。
犹豫许久,裴见夏还是撑着伞走了过去,将伞罩在她头顶。
那人没有抬头,也没有动弹。
裴见夏在她身边轻轻蹲下,雨水敲打伞面,噼啪作响,乱了心曲。
她蹲了很久,腿都蹲麻了,才鼓起勇气开口:“姐姐。”
那人终于偏过头,淡淡看了她一眼,目光短暂停留,便又移开。
裴见夏默认为这是默许她留下,乖乖蹲在一旁,一手用力撑着伞,一手局促地放在膝盖上。
栾树花瓣在雨中纷纷飘落,落在伞面,落在青石板路上。
不知何时,一朵小花坠在了那人的发间。
裴见夏盯着那朵花看了好久,犹豫着要不要提醒姐姐把它摘下来。
许是她的目光太过直白,那人终于开口,声音被口罩闷住,沙哑又低沉:“你是谁,我没见过你。”
裴见夏慌忙从花上移开视线,然后开口:“我叫裴见夏,遇见的见,夏天的夏,我妈妈叫裴青禾,在这里工作,她做饭很好吃哦。”
那个女生又不说话了。
裴见夏又偷偷看了她好几眼,只觉得这个姐姐可真漂亮啊,哪怕只露出一双眼睛来。
裴见夏那时候14岁,正是审美蠢蠢欲动的年纪。
她看着眼前掉着眼泪的美女姐姐,那叫一个心疼。
“你是不是被骂了?”裴见夏小声问。
那个人没有回答。
“季小姐脾气是不太好,”裴见夏自顾自地说下去,声音压得很低,像在分享一个秘密,“但她骂完就忘了,不会记仇的。你别太难过了。”
那个姐姐终于开口,声音被口罩遮着,有一点闷,有一点哑:“不是她。”
裴见夏愣了一下。“那是谁?”
对方没有再回答,雨声裹挟着沉默,压得人喘不过气。
裴见夏不再追问,隐约明白,让她如此崩溃的,绝非小事。
重到一个陌生人问起的时候,她连搪塞的力气都没有。
裴见夏见她不说话,笨拙地说着安慰人的话:“眼泪应该落在快乐的事情上,不然妈妈会很心疼的。”
她每次掉小珍珠的时候,妈妈就是这么告诉她的。
她爱妈妈,她舍不得妈妈心疼,所以就会把眼泪憋回去。
这个姐姐这么漂亮,她的妈妈也一定舍不得她这么难过。
可下一秒,就听到那人轻得近乎虚无的声音:“我没有妈妈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却重重落进裴见夏十四岁的、还没学会怎么承接别人悲伤的心里。
裴见夏愣了很久很久。
那个人说完那句话就把脸转过去了,只留给裴见夏一个侧脸。
裴见夏看见,她的肩膀在发抖,像风里的叶子。
裴见夏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她想说点什么,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不知道”,想说“你妈妈一定也很爱很爱你,她舍不得你掉眼泪的”……
但她什么也说不出来,她只是一个十四岁的、被妈妈保护得很好的小孩。
她不知道没有妈妈是什么感觉。她不敢想。光是想一想,她的眼泪就要掉下来了。
但她不能哭。她是来安慰人的,怎么能让别人来安慰她。
她用力忍住眼眶的酸涩,悄悄把伞往那人那边又倾了倾。
自己半边肩膀彻底暴露在雨里,很快被雨水打湿。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说什么才能让一个没有妈妈的人好受一点点。
她想了很久很久,然后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耳机,很旧的那种,线缠成一团,每次都要解很久。
她低着头解了半天,终于把那团乱七八糟的线理顺了。
然后她拔掉其中一只,递过去。
那个姐姐看了一眼那只耳机,又看了一眼裴见夏。
“我每次不开心的时候就听歌,”裴见夏说,“听着听着,就觉得好一点了。”
那个人沉默了几秒,然后她伸出手,接过了那只耳机。
她的手指很细,很凉,擦过裴见夏的指尖时,像一片薄薄的雪落下来。
她把耳机塞进耳朵里,口罩的带子碍着,她费了一点功夫才塞好。
裴见夏也塞上自己那一只,按下了播放键。
她们就这样蹲在雨里,分享着同一首歌。
漂亮姐姐没有说话,裴见夏也没有。
耳机里的钢琴曲循环了一遍又一遍,裴见夏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
她的腿彻底麻了,但她没有动。
后来她感觉到肩膀微微一沉。
那个姐姐的头靠过来了,很轻很轻地,几乎没有重量。
她的头发湿漉漉的,带着雨水和栾花混在一起的气息,凉凉的,香香的。
裴见夏僵了一瞬,然后慢慢地把自己的肩膀调整到一个更稳的角度。
那个姐姐没有拒绝,她就这样靠着裴见夏,闭着眼睛,睫毛上还挂着水珠。
耳机里的钢琴曲还在流淌,雨声成了它的和声。
裴见夏把伞又往那个人那边偏了偏,自己大半身体都淋在雨里,但她觉得没关系。
直到远处隐约响起她的名字:“夏夏——夏夏——”
是妈妈的声音,从厨房的方向传过来,隔着雨幕,隔着一重又一重的栾花树影,带着一点焦急。
裴见夏心里一慌,下意识地想要应声,又生生忍住了。
她舍不得走,她怕自己一走,这个姐姐又要一个人坐在雨里。
可是妈妈在叫她,如果她不应,妈妈就会找过来。
如果妈妈找过来,就会看见这个姐姐,就会打扰到她。
最后还是那个姐姐从她肩上起来了,她摘下耳机,递还给裴见夏。
她的手指还是凉的,但比刚才暖了一点。
“你妈妈叫你了。”她说。声音被口罩遮着,眼睛也很红。
但比之前好了一些,像雨水洗过的叶子,还湿着,却已经透出底下的颜色。
裴见夏接过耳机,她站起来,腿麻得厉害,晃了一下才站稳。
她想了想,把伞塞进那个姐姐手里,透明的、薄薄的,上面布满了雨珠。
“姐姐,伞给你,”她说,“雨还没停。”
那个姐姐低头看着那把伞,没有说话。
裴见夏转身跑了,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那个姐姐还站在树下,撑着那把伞,看着她。
雨从缀着栾花的伞沿滑下来,在她脚边汇成一小圈水洼。
裴见夏的心揪了一下,她站在雨里,看着那个姐姐,看了几秒钟。
然后她又跑回去了。
雨把她刚擦干的头发又打湿了,一缕一缕地黏在脸颊上。
她跑到那个姐姐面前,气喘吁吁的,鼻尖上挂着雨珠。
她吸了一下鼻子,雨水从她的鼻尖滑下来。
“我没办法跟你说‘别难过了’,因为如果是我,我也会很难过很难过,可能会比姐姐哭得更凶。我也没有办法跟你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因为我不知道没有妈妈的话,要怎么才能好起来。”
她的声音有一点抖,但她没有哭。
“可是姐姐,”她说,“你妈妈一定很爱很爱你。就像我妈妈爱我一样。”
裴见夏看着她的眼睛,继续说:“她爱过你的每一天,都是真的,那些爱不会因为她不在了就消失的。它们会一直一直陪着你。在你难过的时候,它们会像妈妈一样,在这里——”她抬起手,指了指她胸口的位置,“帮你吹吹,说‘吹吹就不疼了’。”
那人的睫毛剧烈颤动,雨水顺着泪痣滑落,像一颗破碎的星。
栾花被雨打湿,香气沉甸甸地坠在空气里。
裴见夏深吸一口气,终于伸出手,将那枚坠在漂亮姐姐发间的栾花摘了下来。
然后轻轻地拉过那个姐姐冰凉的手,对着她的掌心哈了哈气,仿佛这样能够让她的手暖和点。
远处又传来妈妈的声音,比刚才更近了一些,裴见夏不能再待了。
“姐姐,我要走了。你以后不要再一个人坐在雨里了,要照顾好自己。”
那个姐姐看着她,隔着雨幕与伞,隔着口罩遮住的半张脸。
裴见夏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见那双眼睛。
然后她点了点头,像风吹过栾花树梢。
裴见夏终于转过身,朝厨房的方向跑去。
湿透的鞋踩在青石板路上,溅起一朵一朵小小的水花。
跑了几步,她又停下来,回过头,用力挥了挥手。
“姐姐——”她的声音穿过雨幕,细细的,亮亮的,像雨里忽然响起的一小段铃声,“淋了雨就要快点回家休息,洗个澡,要记得把头发吹干哦,不然会感冒的。”
她喊完这句话,才终于跑开,身影渐渐消失在雨幕和栾花树影之间。
像一只小小的、湿漉漉的雀儿,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后来裴见夏跑回厨房,被裴青禾逮住擦了半天头发。
裴青禾问她伞呢,她说被风吹坏了。
那是她十四年的人生里第一次对妈妈撒谎。
她换了衣服,帮妈妈洗了碗,和妈妈一起坐末班公交车回家。
临走前她又去了一趟那棵栾树下。
雨已经停了,树下空无一人,只有满地湿漉漉的金黄色花瓣。
公交车穿行在夜里,城市被雨水洗得干净,路灯光影斑驳。
她把脸贴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耳机里放着那首钢琴曲,单曲循环着。
妈妈靠在她旁边打盹,呼吸均匀而绵长。
裴见夏侧过头,看着妈妈疲惫的侧脸,伸出手,轻轻把妈妈的外套拢了拢。
妈妈,她在心里说。
今天我遇到了一个漂亮姐姐,她坐在雨里哭,她没有妈妈了,我不知道怎么才能让她好受一点。
我把伞给她了,还和她一起听了歌,妈妈,你说她会不会好一点?
妈妈没有听见。妈妈睡着了。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穿过雨夜,穿过这座城市无数盏亮着的和熄灭的灯火。
她记得那天的日子,八月二十八日。
可后来她很多次再来到季家,却再也没有找到那个姐姐。
她在后院那棵栾树下站过很多次,可那个角落永远是空的。
她去问过,问过厨房的阿姨,问过管事的姐姐,问过每一个可能见过那个侍应生的人。
所有人都告诉她,那天季家没有请过什么新的侍应生。
制服登记表上没有少任何一件,排班的名单上没有任何一个十七八岁的、眉眼漂亮、眼尾有泪痣的女生。
她们说,你是不是记错了,那天雨那么大,你是不是看花了眼。
她们说,后院平时没人去,你一个小孩子,不要乱跑。
她不再问了。
这让她恍惚,她是否真的曾经在这里,见到这样的一个人。
有时候她会想,那是不是只是她做的一个梦。
一个十四岁的小孩,在雨天的后院,做了一个关于漂亮姐姐的梦。
后来日子一久,这件事便渐渐沉了下去。
原本盛放的栾花被一场雨悉数打落,夏天结束了。
然后是秋天,栾树的果实挂满枝头,像一盏一盏粉红色的小灯笼。
她曾在树下捡过一串,后来也随着时间褪色、干枯。
再然后果实也落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她买了新的伞,也换了爱听的曲子。
歌单添了又删,删了又添,那首没有名字的钢琴曲被压到了最底下,很久才会翻出来听一次。
妈妈也生病了。
她每天在医院和学校之间奔波,消毒水的气味盖过了栾花香。
那场梦生了锈,被遗落在记忆的角落。
她不再去后院那棵栾树下。
偶尔经过的时候,也只是匆匆一瞥,像瞥见一本很久以前翻过的书,书脊已经褪了色,想不起里面写的是什么。
她再也没有想起过那个下雨天。
直到今天,听着阮听雪在病房里说的那些话。
她才恍然想起那个姐姐接过伞时,指尖擦过她手背的凉意。
想起她从那人的发间摘下的那朵金黄色小花,被她夹进了课本里,后来和许多旧物一起,不知散落在了何处。
所以从来就没有什么漂亮的侍应生姐姐,那也不是一场十四岁少女在开满金黄色栾花的树下做的一场梦。
裴见夏紧紧抱着阮听雪,已经泣不成声。
“那天那个姐姐,是你吗?”
第79章
阮听雪永远不会忘记那天。
母亲刚去世,她就被迫不及待地送往国外,最初的那段日子,她浑浑噩噩。
目之所及,只剩无边无际的灰。
直到一封匿名信递到手中,那些平日里被忽略的怪异细节,瞬间串成冰冷的线,勒得她喘不过气。
她没有贸然回国,一边按部就班完成学业,一边暗地里展开调查。
阮氏股权架构、母亲嫁入阮家后的所有新闻报道、家族隐秘往来……
她查得很慢,很小心,像一个人在深夜的废墟里赤脚行走,每一步都要先探一探前面有没有碎玻璃。
直至调查线索牵扯出季家,她才悄无声息地回国。
那天是母亲沈筠的一周年祭日,季家却觥筹交错,大办宴席。
彼时的她,不信任何人,只信自己,索性以身犯险,混进了这场虚伪的盛宴。
然后听到书房里,季明远与另一个人的对话,也是在那一刻,方才触及到母亲去世真相的冰山一角。
但即便只有一角,那真相足够赤裸,令人作呕。
她失魂落魄地来到后院,坐在最偏僻的栾树下,任由大雨倾盆而下,却始终一动不动。
那一刻,她被死寂的绝望彻底吞没,像沉在漆黑无底的深海里,四下无光。
她不知道这里够不够安全,不知道会不会有人经过,不知道会不会暴露……
愤怒、无力……那些情绪将她淹没,漫过四肢百骸,把她钉在这个无人问津的角落。
她本该立刻躲藏,可浑身脱力,连抬手指尖的力气都荡然无存。
下一秒,一把透明的伞稳稳撑在头顶,挡住了漫天风雨。
是个半大的孩子。
十四五岁的年纪,穿着洗得发白的棉布裙。
马尾辫散落几缕碎发,被雨水濡湿,软软贴在脸颊上。
她调查过季家所有人,这个人不在档案里。
不是季家的亲戚,不是客人,不是任何一个需要被纳入季家宴会出席人员名单里的人。
眼睛清澈干净、又笨拙。
一个连伞都拿得歪歪扭扭的小孩罢了,没什么威胁。
阮听雪垂下眼,没有动。
两人就这样蹲在雨里,一把小伞撑起一方狭小却安稳的天地,雨珠砸在伞面,噼啪作响。
她不懂这孩子为何要给自己撑伞,也无心深究。
她只是从收到那封信起,太久没有停下奔波的脚步。
这把伞像一个小小的避风港,将她与满是算计的世界短暂隔绝。
她可以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只是蹲在这里,听雨打在伞面上的声音。
那小孩蹲了很久,腿都蹲麻了,换了好几个姿势,伞却一直稳稳地撑在她头顶。
良久,一道怯生生的声音响起:“姐姐。”
阮听雪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小孩似乎把这当成了许可,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话。
好烦。
雨声已经够聒噪了,于是她用一句话把她堵了回去。
说完她便把脸转回去,不再看她。
她不需要什么安慰,只是太累,累到不想应对任何情绪。
过了很久,她听见那小孩用力吸了一下鼻子。
哭什么,她是在为自己流泪吗?
可这世间本就没有感同身受的难过。
然后一只耳机递了过来。
阮听雪看着那只耳机,白色的,旧得有些发黄,上面还沾着一点雨水的痕迹。
她应该拒绝的,她不应该和任何人有任何多余的牵扯。
她今天来这里,是为了查那些事,不是为了和一个小孩在雨里听歌。
但她还是神使鬼差地伸出手,接过了那只耳机。
那小孩没有再说话,阮听雪也没有。
她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只是忽然发觉,这是母亲离世一年来,她第一次觉得,这个世界并非全然空洞荒芜。
可能是夏日的雨落在身上实在令人泛冷,让她不受控制地想要贴近一旁热烘烘的身体。
也可能是因为小孩的头发上有雨水和栾花混在一起的气息,温软又安心,抚平了她心底所有戾气。
直到她被人叫走,临走前还说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话。
笨得要命。
阮听雪撑着那把伞站在原地,看着她跑远的方向,久久未动。
直至雨停,云层裂开细缝,暮色洒落,为栾树叶镀上一层金边。
她才抬手接住伞沿滑落的最后一滴雨。
冰凉的水珠在掌心晕开,却留下了一丝暖意。
然后她撑起那把伞,走到转角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栾树。
两人方才蹲着的地方,青石板被雨水洗得发亮,像一面小小的、映着天光的镜子。
她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过身,离开了季家。
后来她回到国外,开始了她的计划。
那把伞被她带走,她把它晾干,叠好,收进箱子最底层。
搬过很多次家,换过很多个住处,它一直在。
只是那时,一切计划都与那个小孩无关。
她那时候太忙了,忙到没有时间去想那个雨天后院里的插曲究竟意味着什么。
她要完成学业,要瞒着所有人继续调查,要装作只是一个普通的、被家族送出国读书的富家千金。
她不能想太多,想太多会分心,分心就会出错,而她不能出错。
只是偶尔、真的只是偶尔。
偶尔在很深的夜里,她会想起那天那个小孩。
她现在怎么样了?她妈妈对她那么好,她应该长成了一个很好的大人。
她会不会还记得那天?或者已经忘了。
十四岁的小孩,忘性大。
一把伞,一首歌,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陌生人,忘了也正常。
忘了也好,忘了就代表那些肮脏的事情从来没有沾上她,忘了就代表她还是那个眼睛清澈干净的、被人好好养着的小孩。
可她总是会想起那天那首曲子,以及那个并不算多么温暖的肩膀。
于是在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她就已经安排了人,密切关注着她的一切。
起初她告诉自己,这只是为了确保她的安全。
她查的是阮家,是季明远。
万一哪天他们发现当年后院的事,万一他们查出那个小孩是谁。
她必须知道她是否安全,这个理由很充分,充分到她不需要再想第二个。
于是裴见夏的成长轨迹,变成了一份份定期送达的报告。
她上哪所中学,考了多少分,在班里担任什么职务,参加了什么社团。
报告里偶尔会附上一两张照片,校服洗得很干净,头发扎成马尾,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
阮听雪看完,把报告锁进抽屉里,继续调查。
可关于裴见夏的成长报告一页页堆叠,看着照片里那个笑眼弯弯的小姑娘慢慢长大……
这份关注,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早已悄然变了性质。
氤氲成某种不知名的情愫。
她用三年时间,挑拨阮正山与阮正鸿兄弟反目、自相残杀,又花四年,将所有涉案之人逐一揪出、清算。
阮氏在她手里变成了铁板一块,再也没有人能撼动她的位置。
她做到了母亲希望她做到的一切:好好活着,活得比谁都好。
可那首钢琴曲她找了很久,才终于找到,在无数个深夜里单曲循环过,却总觉得少了什么。
旋律是对的,编曲是对的,每一个音符都和那天从那只旧耳机里流淌出来的一模一样。
但她每次闭上眼,想沉进那片像月光落在水面上的安静里,都会觉得那里面空了一块。
像一幅拼图,缺了最后一片。
她不知道那片拼图是什么,只是反复地听,反复地想。
反复地在每一次旋律走到那个熟悉的位置时,感到一种说不清的、像潮水一样漫上来的缺失。
她终于渐渐明白,那首曲子,不应该是一个人听的。
那个认知是在某一个深夜忽然浮上来的。
她刚结束一场漫长的跨国视频会议,摘下耳机,窗外的城市已经睡着了。
她坐在书房,翻看着随手从书架上抽出来的一本书。
书房里循环着那支钢琴曲,桌旁摆着特助今天方才送来的裴见夏的十八岁生日照。
照片里,女孩站在烛光前,眉眼弯弯,周身被暖意包裹,干净得让人不敢触碰。
阮听雪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十八岁。她成年了、长大了。
阮听雪把照片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申海流光溢彩的夜色。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灯火,很久很久,然后她拉上了窗帘。
房间陷入昏暗,只留一盏台灯,照亮书页与照片一角。
翻开的书停留在沃尔特离开后,南希站起身来走向姬蒂,双手环抱住她的那页。
台灯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漫长而模糊,是另一条她从未踏足过的道路。
她的手放在桌上,离照片很近,指尖几乎能触到照片卷边的弧度,却终究没碰。
她就让它待在那里,待在余光里。
那是她希望裴见夏永远停留的时刻,也是她知道自己永远无法走进的时刻。
但她可以看着,她可以在这样的深夜里,穿过七年的时光,隔着那些她亲手拉起的、一层又一层的帷幕,看着她。
她可以让自己以为,那十八根蜡烛的光,也能照亮她自己。
然后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手从书页上移开,慢慢落下。
房间里很安静,这座城市所有的声音都被挡在窗外。
车流的低吼,远处某扇门开合的闷响,风穿过高楼间隙时发出的像叹息一样的呜咽。
但这些都不是她此刻听见的。
她听见的是另一种声音。
那声音在她身体里涨落了七年,从十七岁那场雨停后,就从未消失。
那声音她很熟悉,又很陌生。
因为她从来没有允许自己去听,她用无数理由将它推到那个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存在的地方。
但它从来没有消失,它只是在那里,像一颗被埋在雪地深处迟迟不肯腐烂的果实。
指尖触到一片温热的皮肤,比想象中更烫。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冷的。
这些年她把自己变成了一台精密的永远不会出错的机器,不带任何多余的温度。
但此刻指尖触到的那片皮肤在发烫,像雪地深处那颗果实被体温焐热的果肉。
所有被她锁进窄门里的瞬间,此刻都在她指尖下苏醒过来。
她闭上眼,黑暗在眼睑后面铺展开来,无边无际,像一片没有星光的夜空。
好像她的身体是一排煤气灯,而照片里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正逐一把它们点燃。
一盏,又一盏。她的肋骨是灯罩,她的呼吸是火焰。
她把另一只手按在书页上,指尖陷进那道被反复翻过无数次的折痕里,书页在她掌下微微发烫。
呼吸变了节奏。
它变得像风,像雨,像某个人蹲在雨里、歪歪扭扭撑着伞时因为紧张而变得又浅又急的吐息。
那气息拂过她的颈侧,落在她十七岁那年被雨水浸透的衣领,被渡进她此刻在黑暗中微微张开的唇。
时间在黑暗中失去了形状,变得黏稠、缓慢,像蜂蜜从勺沿淌下。
和栾花被雨打湿后沉甸甸的香气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她找了七年都没有找到的、只属于那一天的、只属于那个人的气息。
一滴一滴,在她身体里流淌,最终汇入她指尖下的那片海。
书页上的字迹在水里化开,变成无色的河流,从她的指尖淌向她心脏的方向。
脊背离开椅背,膝盖并拢又分开,腰在黑暗里弓成一座桥。
抵达的那一刻,她弓起身体,手背贴紧唇舌,想要锁住那个她从未叫出口的名字。
她在那个名字里彻底喷薄。
最后,她把手背盖在眼睛上。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像冬天呵出的白气一样刚成形就散了的叹息。
她知道不可以。
可又有什么是不可以的。
她绕了七年,最后发现那把伞还在原地,那场雨还在下。
那个小孩还蹲在她旁边,歪歪扭扭地撑着伞。
她知道自己走不出那把伞,走不出那场雨,走不出那个人。
没关系,走不出便走不出。
只要裴见夏一切安好。
可后来报告里的内容变了,裴青禾生病了,脑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
照片里的裴见夏瘦了很多,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的光淡了。
阮听雪看完那份报告,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她让程渡联系到最好的专家,担心那名专家不愿,便亲自去请,以公益医疗援助的名义介入。
联系了学校,设置各种奖学金、限制了重重的要求,只为最后能够帮她减轻经济上的负担。
可裴青禾还是走了,阮听雪收到那份报告的时候,窗外正下着雨。
她合上报告,拿起伞,走出办公室。
雨很大,她撑着伞在街上走了很久,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后来她停下来,站在一个陌生的公交站台下面,看着雨水从檐边倾泻而下,像一道永远拉不拢的帘幕。
那个小孩没有妈妈了,像她一样,像七年前坐在雨里的她一样。
她想去找她,想去她身边,像她当年对自己做的那样,蹲下来,撑一把伞,把耳机分给她一只。
但她不能。
她身边的每一个人都被无数双眼睛盯着。
她靠近谁,谁就会被卷进来。她不能冒这个险。
后来报告里写着,裴见夏彻底住进了季家,是季禾安的意思。
阮听雪看着那行字,把报告折起来,放进抽屉最底层,和那把伞放在一起。
她想要告诉自己:也好。
至少她有一个住的地方,至少她不用一个人。
可季禾安对她好吗?她会不会想妈妈?
她会不会在很深的夜里睡不着,像七年前自己一样,坐在某个没有人会来的角落,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于是她的计划里终于有了她。
她设计季家、设计季禾安、设计一切。
而裴见夏,也如她设想的那样,来到了她的身边。
现在,这个终于回想起那天的人,埋在她的颈间,泣不成声。
“不要哭。”
“你说过的,眼泪要落在快乐的事情上。”
她把这句话又一次还给了她,一如在天台那天。
裴见夏觉得自己简直是混蛋。
阮听雪一次又一次地提示她。
每一个提示都那么明显,明显到像是阮听雪把答案写在了她面前,只等她低头去看。
可她就是没有低头,她忙着沉溺,忙着心动,忙着在阮听雪给她的那个家里重新学会呼吸,却忘了回头看一看。
“对不起,我怎么能……”她哽咽着,“我怎么能把你忘记了。”
阮听雪只是把下巴轻轻搁在裴见夏的发顶,一只手环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慢慢抬起来,落在她的后脑勺上。
像很多年前那场雨里,那个小孩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偏,自己的半边肩膀完全淋在雨里。
此刻她把怀抱往裴见夏那边偏了偏,把自己变成了那把伞。
阮听雪吻去她的眼泪。
她不想说没关系,因为对不起本就不成立。
她只是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我爱你。”
我爱你。
她把这三个字揉进裴见夏的皮肤里,用嘴唇碾碎,用舌尖送进她的骨缝。
让它们在那里生根,发芽,长成一棵新的、永不凋零的树。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盏掠过,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映在玻璃上,像揉碎了整个夏天的栾花。
裴见夏的眼泪渐渐止住,鼻尖蹭着她温热的颈窝,声音闷闷的:“我再也不会忘记了。”
阮听雪轻笑一声,指尖轻轻划过她的发尾,声音温柔:“嗯。”
——
次日清晨,一整摞举报材料被送到了申海市局。
那些尘封的被掩埋在阮家光鲜外壳下的真相,终于在这一天,重见天日。
沈筠嫁进阮家的第三年,生下了阮听雪。
那一年申海的冬天格外冷,沈筠产后身体虚弱,阮正山请了最好的医生,用了最好的药,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
所有人都说,阮先生对太太,是真心实意的好。
后来的那些年,她的身体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抱着小听雪在院子里晒太阳,坏的时候连床都下不了。
医生说是产后体虚,需要慢慢调养。
阮正山便推掉了大部分应酬,把办公室搬回了家,一边处理公司事务,一边照顾妻女。
那些年,阮正山在董事会里的声望达到了顶峰。
一个爱妻如命、顾家负责的男人,谁会不信任他呢?
沈筠名下那些沈氏带来的股份、资源、人脉,在夫妻一体的名义下,一点一点地移交到了阮正山手里。
没有人觉得不对,丈夫替生病的妻子打理资产,天经地义。
直到阮听雪十六岁那年,沈筠的身体忽然好了起来。
她能下床了,能出门了,甚至能陪阮正山出席一些不太累的应酬。
阮正山很高兴,在阮家老宅办了一场家宴,请了所有亲戚,庆祝太太康复。
那场家宴上,阮正鸿送来了一盆兰花。
素心兰,花瓣洁白如玉,幽香清远。
阮正鸿笑着说,大嫂气质如兰,这盆花是他特意从兰农手里求来的,养了多年才开花,送给大嫂,祝大嫂身体康健。
沈筠虽然不怎么喜欢阮正鸿,却很喜欢那盆兰花,把它放在卧室的窗台上,亲自浇水,亲自修剪。
兰花开得极好,一室幽香。
沈筠的身体却在兰花盛放的那个月,急剧恶化。
从能下床走路,到需要人搀扶,到完全无法起身,只用了不到四十天。
医生查不出原因,所有的检查指标都是乱的,像一锅被人恶意搅浑的水,看不清底在哪里。
那盆兰花在沈筠去世后不久就枯死了。
阮正鸿来吊唁的时候看见了,叹了口气,说这花认主,大嫂走了,它也不愿意活了。
他把枯死的兰花带走了,说拿回去葬在兰花圃里,也算有个归处。
没有人怀疑过那盆兰花。
直到很多年后,阮听雪在调查母亲死因的过程中,找到了当年给沈筠煎药的老佣人。
老佣人已经退休回了老家,住在一个偏远的小山村里。
阮听雪找到她的时候,她从床底下翻出一个发黄的布包,里面是一小把干枯的、褐色的药材残渣。
“太太喝到最后那几个月,药渣的颜色不对。”老佣人说,她的手在发抖,“我跟老爷说过,老爷说是我老了,眼睛花了。我不敢再问。但我不敢扔。我觉得总有一天,会有人来找我要这个东西。”
阮听雪把那些药渣送去了检验。
结果出来的时候,她一个人在房间里坐了一整夜。
那是一种极罕见的慢性毒素,产自东南边境,需要连续服用数年才能累积到致死剂量。
中毒者的症状与产后体虚高度相似,极易被误诊。
而激活毒素、使其在短时间内急剧发作的引子,是一种兰科植物花粉中特有的生物碱。
毒从阮听雪出生时,就已经被阮正山亲手喂下。
而阮正鸿送来的那盆素心兰,便是引。
是他在沈筠身体里埋了那么多年的炸药桶上,最后点燃的那根引线。
阮正山得到的那些药,来源于无意间听到的一些传闻。
那是他犯下的最大的错。
他那是太过于心急,得到了药便自以为一本万全,根本没有想过那些话,怎么好端端地就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哪怕到后来,终于发现其中的蛛丝马迹,他也没有声张过。
因为沈氏的人脉、资源、那些沈筠从沈家带来的、让他在董事会里站稳脚跟的一切,都已经姓了阮。
沈筠已经没有用了。
一个没有用的妻子,和一个可以用来制衡弟弟的把柄,哪个更划算?
阮正山算得很清楚。
他留下了所有的证据,阮正鸿送药的记录、兰花的花圃购买凭证……
他把这些锁在保险柜里,等着有朝一日用来要挟阮正鸿。
但他没有等到那一天。
四年后,阮正鸿先动了手。
中风,很突然。
阮正山倒下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正准备签字的文件。
阮正鸿以为自己是最后的赢家。
可没想到,在他看来虚弱无能的沈筠,在意识到一切后,没有任何声张。
她为了自己的女儿,在那些被病痛折磨的时日里,暗自筹备好了一切。
所有人都不知道、所有人都被蒙在鼓里,包括阮听雪。
直到今天。
那些泛黄的取药记录、手写的药方底方、兰花花圃的购买凭证、银行转账记录、阮正鸿与境外药材商往来邮件……
每一份都附有完整的鉴定报告和证人证言,被分门别类地装订成册,放在市局经侦支队长的办公桌上。
和它们放在一起的,还有另一份材料。
季明远与阮正鸿之间的资金往来记录。
八年前,季氏集团旗下一家空壳公司,分数次向阮正鸿控制的境外账户转账,总额庞大。
转账日期,全部集中在沈筠去世前后的那几个月。
季明远不是主谋,他只是一个闻到了血腥味的投机者。
八月二十八日,沈筠祭日,季家大宴宾客,自以为万事尘埃落定,对着电话那头的人夸夸其谈。
而那场宴会上,一个十四岁的小孩撑着伞,把自己的一只耳机分给了一个坐在雨里哭的陌生姐姐。
她不知道那个姐姐是谁,不知道那个姐姐为什么哭,不知道那场雨过后,这个世界的某些角落正在发生着怎样的坍塌与重建。
她只是觉得,这个人需要一把伞,需要一首歌,需要一个肩膀。
举报材料送进市局的当天下午,阮正鸿在阮氏集团的办公室里被带走。
同一时刻,季明远在季家别墅的书房里被带走。
他比阮正鸿狼狈得多,领带歪了,头发乱了,被警察架着走出大门时,回头看了季禾安一眼。
季禾安站在楼梯上,穿着一条藏蓝色的长裙,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的父亲被押进警车。
然后编辑了一条消息发送出去,确认对方看到后,毫不留恋地拉黑了那个联系人。
而阮听雪与裴见夏双双请了假。
前一晚,阮听雪回到家后,便将那些材料递给了裴见夏。
裴见夏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腿上摊着那摞厚厚的文件。
药方、取药记录、检验报告……
她每翻一页,心口就发沉一分。
“阮正山……从一开始,就是在算计沈筠吗?”
早在第一次看到那些新闻是,裴见夏就隐约感觉到了一些不对劲。
一切都太顺利了——站在阮正山的角度去看的话。
如今所有线索串联,这分明是一场策划多年、堪称完美的阴谋。
温文尔雅的豪门少爷爱上了温婉明媚的富家千金,展开轰轰烈烈的追求,于是一切顺理成章,佳偶天成。
“他刻意伪装深情,处处在我母亲面前卖惨,说自己在董事会被阮正鸿打压算计,母亲心软,又动了心,才带着整个沈氏的资源嫁给他,一门心思帮他对付阮正鸿。”
阮听雪说着话时,语气平静地毫无波澜,就像是在说什么与她无关的故事。
可裴见夏却知道,那是反复咀嚼过后,已经麻木了的神色。
她合上最上面一份文件,侧过头看向阮听雪,声音轻而稳:“你那些年,一直都在调查这些?”
阮听雪垂着眼,望着地板上的光影,轻轻“嗯”了一声。
“我查了一年,最先查到的,是阮正山长年给我母亲换药、加药。那时候我只恨他,觉得他薄情、自私,为了家产,连枕边人都能下手。”
裴见夏问不下去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摞文件。
最上面是那份检验报告的复印件,白纸黑字,冷静得像一把没有温度的刀。
毒从阮听雪出生那一年开始下,一点一点,一天一天,一滴一滴。
沈筠喝下去的那些汤药,是她丈夫亲手煎的。
她抱着孩子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时候,不知道那些落在她手背上的、温暖的光,和那碗她丈夫笑着递过来的汤药,来自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裴见夏的手指蜷起来,指甲陷进掌心里,压出几道深深的白印。
心底的愤怒与心疼如同汹涌的岩浆,疯狂翻涌,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枷锁。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这些?”
阮听雪一点点地松开裴见夏掐着自己掌心的指尖,然后将自己的手放了进去,与她十指紧扣:“……在季家的那一天。”
也就是遇到裴见夏的那一天。
她听到季明远隔着电话与另一人的对话,才明白背后还有旁人。
所有人,都为了各自的利益,将矛头对准了无辜的沈筠。
裴见夏再也克制不住,将那些证据甩在一边,把自己扑在了阮听雪的怀里。
双臂从阮听雪的腋下穿过去,十指扣在她后背上,像一只找到遗落在暴风雨里的主人的小狗,拼了命地把自己往对方怀里塞。
她想用尽全身力气,温暖这个独自在噩梦里行走了八年的人,
仿佛这样她就不会再冷了,这样她就再也不会一个人了。
阮听雪被她撞得往后仰了一下,后背抵上沙发扶手。
裴见夏的脸埋在她颈窝里,呼吸又急又烫,像夏天午后忽然落下来的那一场对流雨,毫无预兆,倾盆而下。
“对不起。”裴见夏的声音从她颈窝里传出来,“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道歉,她那年只有十四岁,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做了她能做的所有,但她还是觉得不够。
她恨自己那把伞不够大,恨那首歌不够长,恨自己没能把她带回温暖的屋里,恨自己没能留住那个下午。
这样阮听雪就不会在雨停之后,一个人走回那片黑暗里,走回那些她用了整整八年才收集完的证据里。
不用一个人面对那些本不该由她一个人承担的、像山一样重的真相。
裴见夏的声音在发抖,每一个字都像被眼泪泡胀了,含混又滚烫,“我应该把你拉进屋里,最起码应该给你倒一杯热水,应该把我妈妈也叫过来,让她给你煮一碗姜汤。她煮的姜汤很好喝的,放很多红糖,喝完就不冷了。我应该——”
她有太多的话想说,可一切都变得语无伦次。
“裴见夏。”阮听雪轻声唤她。
裴见夏没有停。她停不下来。
“我应该早一点想起来的。你一个人、你一个人……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还在季家浪费了那么长时间,我——”
“裴见夏。”
阮听雪伸出手,捧住她的脸,把那张湿漉漉的、哭得一塌糊涂的脸从自己颈窝里抬起来。
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裴见夏满脸的泪痕照得亮晶晶的,像碎了一地的星星。
“你没有来晚。你来得刚刚好。”
在她最孤独、最绝望的那个雨天。
在她最需要一把伞的时候,裴见夏出现了,在她最需要一个肩膀的时候,她蹲下来了。
裴见夏哭得说不出话,只是拼命摇头又点头,心绪混乱到了极点。
阮听雪低头,在她发烫的眼皮上落下一个极轻极温柔的吻,轻声安抚:“你什么都不用后悔,什么都不用自责。”
她没有告诉裴见夏,阮正鸿之所以会突然对阮正山下手,是她刻意布局,放出假消息。
让阮正鸿误以为阮正山要对他下手,让那只蛰伏了数年的毒蛇,终于按捺不住,露出了七寸。
一个活着的阮正山对她毫无用处,但一个被亲弟弟试图灭口的阮正山,是最好的突破口。
他倒下去之后,那些原本被他攥在手里、用来制衡阮正鸿的证据,才会变成无主的箭。
而她要做的,只是比阮正鸿更早找到那把弓。
而她之所以还愿意吊着阮正山的那条命,也不过是想要让他亲眼看着他算计了一辈子的弟弟如何身败名裂、他以为永远不会有人知道的真相如何重见天日。
她要他清醒地躺在那里,听着,看着,却动不了,说不出。
像当年母亲被毒素困在身体里一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她还算计了季家,算计了季禾安。
她曾无数次设想。
裴见夏会去别的城市读大学,会遇到别的人,会牵起别人的手。
会在某个她看不见的角落里对另一个人露出那种笨拙的、把自己整颗心都捧出来的笑。
她想过,也告诉过自己,那是她应该拥有的生活。
干净的,明亮的,和阮家这些腐烂的、散发着朽木气息的旧账没有任何交集的生活。
她舍不得裴见夏沾一点脏东西,她想等一切都解决了。
如果有可能的话,再让自己干干净净地走到裴见夏的面前。
她甚至想过,等一切结束之后,如果裴见夏过得好,她就不去打扰了。
可她没想到,困住裴见夏的,会是季禾安。
骄纵的、任性的、把旁人当成可以随手摘取又随手丢弃的野花的季禾安。
她用了不到三天,做出了决定。
季家在那之后不久开始接连受挫——合作方撤资,项目被卡,资金链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悄悄断裂。
季明远以为是市场波动,是他运气不好。
他不知道每一刀来自哪里,更不知道那只是一个开始。
阮听雪要的不是季家倒台。她要的是季明远慌,要他病急乱投医,把季禾安推上那条她为她铺好的路——和陈家的联姻。
而她唯一要做的,就是在裴见夏最无依无靠的时候,伸手带走她。
她觉得自己从骨子里就继承了阮正山的阴狠、算计、凉薄。
为了达到目的,可以布局,可以隐忍,可以眼睁睁看着一切按她的计划坠落。
甚至可以心平气和与昔日情敌谈判。
可唯独裴见夏,是她淤泥构成的血肉里,唯一一寸干干净净被捧在心尖上的。
她应该永远走在光鲜亮丽的太阳下,不染尘俗。
裴见夏从阮听雪怀里退出来的时候,脸上的泪还没有干,但眼神已经变了。
她低下头,把散落在沙发上的文件一份一份捡起来,按时间顺序重新排列好。
法学生的本能像一剂被注入血管的冰水,让她强迫自己冷静下去。
从她选择这个专业那天起,老师就一遍一遍强调:程序正义、证据裁判、罪刑法定、谦抑原则。
要理性客观,要中立,要相信法律体系会给出公允裁判。
不能带情绪,不能预设立场,不能被爱恨左右判断。
她一直都是这么做的。
规矩、讲理、信奉规则。
可现在,那些字、那些原则、那些被她刻进本能的职业操守,在她眼前一页页的证据面前,变得苍白又可笑。
她比谁都清楚,故意杀人、长期投毒、利用特殊信任关系、社会影响极其恶劣……这些词在量刑上意味着什么。
也比谁都清楚,这些实务中可以被弱化辩解从轻、被家庭内部矛盾、婚姻纠纷……等一笔带过。
阮正山已经瘫痪,几乎必然会被认定为不宜羁押、人身危险性较小。
阮正鸿有律师团,会切割洗白、会把责任推给哥哥。
而季明远也会辩称不知情、被蒙蔽、商业往来、无杀人故意。
他们每一个人,都有一万种理由,在法律框架内活下来。
公允?对阮听雪而言、对沈筠而言,那些人下地狱才算公平。
裴见夏咬着牙开口:“我不会让他们轻松过去。”
阮听雪眉心微蹙:“夏夏——”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裴见夏抬眼看她,眼底亮得惊人,“你觉得我可以什么都不做,安心等待法律的宣判,等待一切的结束。”
阮听雪沉默。
她确实是这么想的。
她布局出手,是她自己的选择,她早已把自己放在淤泥里。
可裴见夏不行。
裴见夏应该干净、明亮、坦荡、站在阳光里,手上不沾一点算计。
裴见夏看着她,忽然轻轻、极轻地笑了一下,带着近乎执拗的锋利。
她重复一遍,像是在强调,也像是在说服自己,“我比谁都懂这些。”
“规则用来保护好人,也可以用来钉死坏人。”
裴见夏的目光重新落回那摞材料上,眼神专注锐利,像在拆解一道极其复杂的案例题。
只是这道题,她要的不是标准答案。
“慢性投毒,时间跨度十六年,属于连续状态的故意杀人,主观恶性可以无限往上拉。”
她低声自语,更像是在梳理思路,声音冷静。
“阮正山明知毒性、明知后果长期实施……每一点,都是加重情节。”
“他后期明知阮正鸿介入,构成不作为的共犯,甚至是纵容放任死亡结果发生,主观恶意更深。”
“阮正鸿是明确知情、积极参与、直接致死,主犯作用。”
“季明远可往共同犯罪上靠……”
她一条条在心里拆每一个可以被放大攻击、被坐实的细节,以及那些所有可能被拖出来成为减轻刑罚的理由,一遍又一遍地梳理。
裴见夏忽然抬眼,看向阮听雪,眼神无比认真坚定:
“他们欠你和妈妈的,我会帮你一点一点,全部讨回来。”
阮听雪看着她,一时间竟说不出话。
眼前条理清晰、逻辑缜密的裴见夏,与七年前那个结结巴巴安慰人的小孩的脸重叠在一起,让她心里竟生出几分恍惚。
良久,阮听雪轻轻笑了,她说:“好啊。”
那就拜托你了,我的大律师。
第80章
八月二十八日,雨。
窗外雨声细细密密,织成一张湿软的网。
裴见夏醒得很早。
她侧过头,阮听雪还睡着,睫毛安静地垂着,呼吸绵长又轻,像落在心尖的雨丝。
她没舍得叫醒她。
赤脚踩过温热的地毯,轻手轻脚走到窗边。
拉开一道窗帘缝,灰蒙的天里,雨珠成线往下坠,无声落进湿润的空气里。
裴见夏在窗边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去了厨房。
她做得很慢,揉面的时候,面粉从指缝间漏下去,像多年前那场雨从伞沿滑落。
她想起妈妈教她揉面的时候说过,手要轻,心要静,这样蒸出来的糕点才会松软。
蒸汽从蒸笼边缘溢出来,带着糯米和桂花的香气,把厨房氤氲成一团暖雾。
阮听雪是被这香气唤醒的。
她睁开眼,身边是空的。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最边缘漏进来一线灰蒙蒙的天光。
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和厨房方向传来的、极轻极轻的碗碟碰撞声。
阮听雪闭着眼睛,听着那道声音,很久很久。
直到脚步声从厨房方向移过来,越来越近,在卧室门口停了一瞬,然后门被轻轻推开。
“醒了?”裴见夏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刚从厨房里带出来的暖烘烘的气息。
阮听雪睁开眼。
裴见夏站在门口,头发随意夹在脑后,几缕碎发被蒸汽濡湿了,贴在额角和脸颊上。
整个人看起来暖融融的,像一只刚从烤箱里端出来的、还冒着热气的面包。
“嗯。”阮听雪说,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
裴见夏走过来,在床边蹲下,然后凑过去,亲了亲她的唇。
“早饭做好了。”她说,“吃完我陪你去。”
阮听雪望着她。
台灯的光从侧面洒来,把裴见夏的眉眼照得清晰。
瞳孔里映着一小片暖黄,稳得像雨夜里永远不会灭的灯。
“好。”
墓园在申海西郊的山上。
雨不大,是夏日里难得的绵密,缠缠绵绵,落了满身湿意。
裴见夏撑着一把黑色的伞,伞面很大,足够遮住两个人。
阮听雪怀里抱着一束白色的花,是她和裴见夏到花店一枝一枝亲自挑选的。
沈筠生前就爱花,各种各样的花,园子里种满了,书房里插着,连沈筠自己的画稿上,也大都是花的样子。
铃兰、白玫瑰、洋桔梗……还有一大捧不知名的小白花,裴见夏叫不出名字。
只觉得它们挤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像一群挤在枝头看春天的小孩子。
阮听雪说,母亲喜欢这种野趣。
纵使最后因花丧命,她也不愿意让母亲留给她的最后印象,是恨。
花本无罪,错的只是利用花的人。
花束放在沈筠的墓碑前,雨珠洗得花瓣愈发清透,像刚从土里冒出来的鲜。
墓碑很干净,照片上的沈筠年轻又温柔,浅浅笑着。
阮听雪蹲下来,伸出手,轻轻擦去照片上沾着的雨水。
“母亲。”她的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长眠的人。
裴见夏站在她身后半步的地方,撑着伞,把两个人严严实实地遮住。
雨打伞面的沙沙声,像多年前的那场雨,又像耳机里循环了无数遍的钢琴曲,缠缠绵绵。
“我带了一个人来见您。”阮听雪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她叫裴见夏,是——”
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裴见夏的身上。
“是我爱人。”
裴见夏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她拼命忍住,把伞又往阮听雪那边偏了偏。
“她就是我跟您讲过的,那个下雨天给我撑伞的小孩。”阮听雪的声音有一点哑。
眼泪砸在裴见夏握伞的手背上,烫得她心口发紧。
她抬手抹了把眼,假装擦伞沿的雨。
“她也做了我当年做过的事,一个人送走了妈妈。但她比我厉害,她没有坐在雨里哭,她一个人把该做的事都做了。很了不起,对不对?”
阮听雪抬起手,指腹轻轻蹭过照片上沈筠的眉眼。
雨水的凉意从指尖渗进来,和照片上那个人永远定格的笑容混在一起。
“母亲,我来是想告诉您,那些事,都结束了。”
她在沈筠的祭日前,把那些人送上审判席。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不起波澜的湖。
“害您的人,都会得到该有的惩罚。”
“我知道您瞒着我,是怕我沾上这些,怕我走不出来,怕我变成和他们一样的人。”
阮听雪轻轻笑了一声。
“但是我没有。”
她蹲在那里,手指还搭在沈筠的照片上。
阮听雪的声音很轻:“我遇到了能够与我共度一生的人。”
她侧过头,看向身后撑着伞的裴见夏。
雨雾里,裴见夏的眼眶红得厉害,鼻尖也红,却还是努力弯了弯嘴角,露出个带泪的、笨拙的笑。
阮听雪看着那笑,也弯了眼。
她转回头,手指在照片上轻轻点了点,像小时候沈筠哄她睡觉时,轻轻拍着她的背。
“母亲,我过得很好。”她说,“以后,也会一直很好。”
“您不用担心我。”
雨渐渐小了,雨丝织成薄纱,把整座墓园笼在温柔的潮湿里。
阮听雪站起来,裴见夏自然地弯下腰,搭在她的掌心。
然后轻轻松开,把伞递到阮听雪手里。
“等我一下。”她说。
阮听雪接过伞,看着她蹲在墓碑前。
雨雾濡湿了她的头发,贴在脸颊上,她却不在意,只是用袖子极轻地擦了擦照片上的眉眼
其实上面已经没有水了,阮听雪刚才擦得很干净,但她还是擦了一遍,像某种笨拙的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的亲近。
“沈阿姨。”她开口,声音有一点哑。
然后又摇了摇头。
“不对。”她小声说,“请允许我唤您一声妈妈。”
照片上沈筠的笑容安静而温柔,像在等她继续说下去。
裴见夏蹲在那里,手指还搭在墓碑冰凉的边缘。
她低着头,耳根烧得通红,声音却认认真真的。
“妈妈。”她又叫了一遍,这一次比刚才稳了一些,“我叫裴见夏。遇见的见,夏天的夏。是听雪的妻子。”
雨雾漫过来,把她的声音润得软软的。
“我知道您一定有很多话想跟听雪说。想问她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被人欺负,有没有在您不在的这些年里,一个人偷偷掉过眼泪……”她的声音有一点发抖,但她没有停,“这些我来替她回答。”
“她过得很好,她特别厉害,谁都不敢欺负她。她也会好好吃饭,因为我会盯着她。”
“至于眼泪——”
她顿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墓碑上被雨水润湿的纹路。
“我以前什么也不知道,让她一个人掉了那么多眼泪。但从今以后不会了。”
阮听雪撑着伞站在她身后,把伞面往她那边偏,自己的肩膀被雨雾洇湿了一片,却浑然不觉。
“谢谢您,把她带到这个世界上。也谢谢您,在那些我还不认识她的日子里,把她照顾得那么好,让她成为世界上最好的人。”
裴见夏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字字清晰。
“也请您放心,我会像您爱她那样爱她,像她记得您那样,永远记得您。”
雨不知何时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细缝,一束光漏下来。
湿漉漉的石阶被照得澄澈空明,墓碑前的白色花束坠下雨珠。
裴见夏站起来,转过身看着阮听雪。
阮听雪撑着伞站在那里,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
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淌,她浑然不觉。
裴见夏走过去,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水痕,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阮听雪安静地垂眸看着她,眼尾泛着薄薄的红,像雨雾里将散未散的晚霞。
“肩膀都湿了。”裴见夏皱了皱眉,声音还带着一点没散尽的沙哑,语气却已经变成了那种絮絮叨叨的、带着心疼的嗔怪,“伞明明在你手里,怎么光顾着给我遮,自己淋成这样。”
阮听雪看着她,突然笑出声来。
裴见夏不解地看着她:“笑什么?”
“笑你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湿漉漉、狼狈兮兮的两个人,站在这片刚刚放晴的山色里。
风一吹,林间的水汽散开,带着草木与泥土淡得几乎闻不见的清香。
裴见夏望着她,眼眶依旧泛红,却也跟着轻轻笑了。
她伸手,把阮听雪连人带伞一起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轻得只有她们两人听得见。
“走吧,我们回家。”
阮听雪任由她握着自己的手,点了点头。
她们转身,沿着来时的石阶往下走。
走出几步,阮听雪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风从山间穿过来,拂过湿漉漉的冬青。
沈筠的笑容在漏下的天光里明媚而温柔,像是在对她说:去吧,去过你自己的生活。
阮听雪的喉间轻轻滚了一下。
她没有再开口,只是弯起嘴角,对着那张照片,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
然后她转过头,握紧裴见夏的手。
“走吧。”
下山的路被阳光照得明亮,
两人一步一步,踏过湿软的泥土,走向没有尽头的晴日。
回到家,裴见夏把阮听雪推进浴室洗热水澡,自己则钻进厨房,把早上蒸好的桂花糕重新上笼蒸透。
又把姜切成细丝,和红糖一起熬了一小锅浓浓的姜汤。
阮听雪从浴室出来,头发吹得半干,披散在肩头。
客厅里飘着桂花与姜糖的暖香,裴见夏正把姜汤盛进白瓷碗里,热气袅袅。
“快来。”裴见夏冲她招手,“趁热喝,驱驱寒。”
阮听雪走过去,在餐桌前坐下。
她端起碗,抿了一口,辛辣的姜味混着红糖的甜暖一路滑进胃里,把从墓园带回来的那点湿冷寒意一点一点地驱散。
裴见夏坐在她对面,面前也放着一碗。
但她没喝,只是双手捧着碗,隔着那点热气,安安静静地看着阮听雪。
“看什么?”阮听雪抬眼看她。
“看你。”裴见夏老实回答,然后弯起眼睛,“好看。”
阮听雪垂下眼,用勺子搅了搅碗里的姜汤,嘴角却微微翘了起来。
裴见夏收拾完碗筷,发现阮听雪不在客厅。
她找了一圈,最后在二楼的露台上找到了她。
阮听雪坐在那张藤制躺椅上,身上裹着一条薄毯,正望着远处天边那道从云缝里漏下来的金红色的光。
裴见夏走过去,在躺椅边缘坐下来。
阮听雪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一点地方。
裴见夏便顺势挤进去,两个人挤在一张躺椅上,毯子盖着两个人。
刚下过雨,空气里满是泥土和草木的清气。
院墙边花园里的花开得正好,香气被雨水洗过,愈发清甜悠远。
“裴见夏。”阮听雪忽然开口。
“嗯?”
裴见夏侧过头看她,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发鬓。
风很软,带着雨后的凉,吹得阮听雪额前的碎发轻轻晃。
阮听雪没有看她,依旧望着远处的天光,声音轻得像雾。
“那个名为X的文件夹,你打开过吗?”
裴见夏愣了一下。
她想起来了,是她第一天用阮听雪书房电脑时,阮听雪特意叮嘱过“不要动”的那个文件夹。
“没有。”她老实回答,声音里带着一点茫然,“你说了不要动,我就没碰过。怎么了?”
“想看吗?”
新雨初霁,阮听雪的侧脸被天边一缕光镀上一层薄薄的、暖金色的轮廓。
“我可以看吗?”
“可以。”阮听雪说。
我把我的觊觎、不堪、和那些连我自己都不敢直视的漫长岁月,递到你的面前。
那是我独自跋涉过的万重雨夜,是无人知晓的执念与沉沦。
我曾以为它们会永远尘封,就像山间的雨,落过便无痕。
可此刻云销雨霁,你在我身侧,掌心的温度真实又滚烫,我忽然想把全部的自己都交付于你。
没有隐瞒,没有伪装,把我所有的晦暗统统摊开,任由你翻阅。
你会看见我在无人的夜里怎样抱紧自己,怎样在黑暗里一遍遍念你的名字。
你会看见我藏在冷静外表下的慌乱与贪婪。
那里面没有光鲜,没有体面,
只有一个失去一切的人,
在深渊里,死死盯着一束遥不可及的光。
你会看见我的脆弱、偏执、阴暗与挣扎,
看见我所有不敢示人、不可言说的部分。
但我还是想给你看。
因为我终于敢相信,你不会因此后退。
不会因此厌弃,不会像这世间一切,匆匆来过,又匆匆离去。
我把我残破、完整、赤诚、狼狈的一生,都交到你手上。
你会是那个,读完我所有晦暗,依然愿意拥抱我的人吗?
打开文件夹的时候,弹出输入密码的页面。
裴见夏看向阮听雪。
“XX0828。”她说。
和电脑开机密码一样。
裴见夏无意识地说了一句:“是妈妈的祭日啊。”
“不。”
阮听雪轻声反驳。
裴见夏落在键盘上的指尖顿了顿:“什么?”
“X是夏,裴见夏的夏。”
“0828,是你降临在我世界的那一天。”
——
那天下午,裴见夏一遍又一遍地查看着那个名为X文件夹里的内容。
照片、音频、扫描件、文档……
在这个被她忽略许久的文件夹里,密密麻麻地排列着与她有关的、跨越七年的所有东西。
一张一张,一年一年。
十四岁的她,扎着马尾,校服洗得发白,站在学校门口,正偏头和旁边的同学说着什么,笑得眼睛弯弯的。
十五岁的她,换了发型,头发短了一些,露出耳朵。
手里抱着一摞书,从图书馆出来,逆着光,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十六岁的她,穿着校服站在领奖台上,手里举着一张奖状,表情有一点拘谨,但眼睛很亮。
十七岁、
十八岁、
……
每一张都是偷拍的,角度算不上专业,有些甚至因为距离太远而有些模糊。
她一张一张地看过去,从十四岁到二十一岁,从短发到长发,从校服到便装。
她看见自己一年一年地长大,一年一年地变样,也看见那些年她在镜头里越来越少笑了。
从明亮,到黯淡,从舒展,到拘谨。
从被人捧在手心,到寄人篱下、步步收敛。
从十四岁到二十一岁,从初中到大学,从成绩单到录取通知书……
事无巨细,像一个人在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拼凑着另一个人的完整人生。
她点开一个音频文件。
是她初中英语演讲的片段。
再下一个,是她高中毕业典礼上作为学生代表发言的录音。
……
甚至里面还有一道稚嫩的声音五音不全地、明显跑调地在唱着一首很久以前流行过的一首情歌。
——裴见夏刚一点开就手忙脚乱地叉掉。
“你怎么——”她涨红了脸。
“这是你高三元旦晚会上唱的。”
阮听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
“你被同学推上去的,然后唱了两句就忘词了,最后还是台下有人带着你一起唱完的。”
裴见夏的脸红得几乎要滴血。
她当然记得。那是她人生中最尴尬的几个瞬间之一。
她根本不会唱歌,被同学起哄推上台,紧张得大脑一片空白,唱了两句就忘了词,最后还是文艺委员在台下带着她一句一句唱完的。
下台的时候她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整整一个学期没敢在任何人面前提起“唱歌”两个字。
她以为这件事早就被所有人遗忘了。
可是阮听雪记得。
不仅记得,还存进这个以她名字命名的文件夹里,保存了整整六年。
“你都从哪里弄来的这些!”
裴见夏的声音又急又羞。
阮听雪却看着她,问:“你不生气吗?”
裴见夏被这个问题问得一愣。
生气?她为什么要生气?
裴见夏感觉自己的脑子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样,转不过来。
她看着阮听雪,看着那双一向平静的眼睛里,此刻竟然藏着紧张。
阮听雪在紧张。
哦……对了,她学过相关法条来着。
未经许可偷拍、偷录、长期跟踪、收集个人信息……侵犯隐私权、肖像权、个人信息保护法、甚至可能构成跟踪骚扰。
每一条,她都能背出对应的法条和构成要件。
她是法学生,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阮听雪做的这些事,从法律上讲,意味着什么。
裴见夏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
她太沉溺于那些被找回的碎片,以至于她忘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这其实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有人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偷偷看着你,拍了你七年。
你每一次笑、每一次皱眉、每一次站在台上发光或者出丑,都被另一个人尽收眼底。
你的人生被另一个人用镜头和录音,完完整整地复制了一份,存进一个以你名字命名的文件夹里。
放在任何一个正常人身上,都应该是毛骨悚然、愤怒、恐惧、想要逃离的。
可是裴见夏不觉得害怕。她一点都不觉得。
因为如果不是今天亲眼看到,她对这些根本就一无所知。
七年。
两千五百多个日夜。
阮听雪站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注视着她的一切。
那些照片存在文件夹里,那些录音存在硬盘里……
而她什么都不知道。
没有打扰,没有纠缠,没有给她带来任何一点伤害与麻烦。
她继续上学,继续长大……她所有的生活轨迹,丝毫没有因此而受到任何一分一毫的影响。
裴见夏看着阮听雪有的眼睛,努力地绷着一张脸:“……生气。”
她刻意把语气放得重了些。
阮听雪眼底的紧张又浓了几分,向来从容淡漠的眉眼,此刻染上了无措。
她往前微微倾身,指尖下意识动了动,想触碰裴见夏,又怕惹她更不快,硬生生收了回去:“嗯……你应该生气的。”
阮听雪的声音很轻,轻得有些发哑。
像是早就做好了被怪罪的准备。
她做这些的时候,用无数理由去说服自己。
她这七年,不敢越雷池半步,不打扰、不靠近、不让裴见夏察觉到一丝一毫。
可一旦被摊开在阳光下,她比谁都清楚,自己有多逾矩。
裴见夏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口一酸,刚才硬撑起来的气势,瞬间就塌了一角。
裴见夏抿紧唇,依旧绷着脸,不肯松口:“我当然生气。”
“你偷拍我,录我声音,连我最丢脸的事,你都记着……”
她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你看了我七年。”
阮听雪垂眸,长睫遮住眼底的情绪,低声承认:“是我不好。”
“可你一次都没有让我看见过你。”裴见夏执拗地看着她,“你有来找过我吗?”
阮听雪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有。”
裴见夏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时候?”
阮听雪抬起头,目光没有焦距地落在空气中的某一点,仿佛在回溯一段尘封的、不敢轻易触碰的记忆。
“你妈妈……离开后的那段日子。”
她的声音更轻了,像是怕惊扰了回忆里那个女孩,“你坐在一个花园的秋千上,抱着膝盖,一动不动,从天亮坐到天黑。”
裴见夏呼吸滞住。
那段时间她太过绝望,花园里那个破旧的秋千是她唯一的避难所。
她以为那里只有她自己,和漫长得没有尽头的黄昏。
“我在梧桐树后面看着你。”阮听雪继续说,“看着你。我想走过去,想跟你说句话,什么都行,但……”
太突兀了。
“所以你就只是看着?”裴见夏的声音有些发哽。
她想起那些被孤独浸泡得发胀的日夜,原来有一道目光曾试图分担她的重量,尽管只是沉默地。
“……我找了个小孩,让她帮忙,把一袋热牛奶和一包纸巾,放在你旁边的秋千上。”
记忆的碎片在裴见夏脑海中轻轻碰撞。
是的,那个阴冷的傍晚,当她从几乎凝滞的悲伤中稍稍抽离时,身边确实多了一袋温热的牛奶,和一小包印着卡通图案的纸巾。
她以为是哪个好心邻居放的,还四下张望过,但周围空无一人。
但那袋牛奶的温度,曾短暂地熨帖了她冰凉的手指和几乎冻僵的心。
“是你。”她喃喃道,声音很轻,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确认。
阮听雪点了点头,目光低垂,落在裴见夏身侧微微颤抖的手指上。
“可你……”裴见夏的喉咙堵得厉害,眼泪又开始不争气地往上涌,“你就一直这样?阮听雪,你——”
她想说她怎么傻,怎么这么笨,想问她为什么能做到这种地步,可话到嘴边,全变成了酸楚的气音。
“你就不怕我永远都不知道吗?不怕你做的这些……全都毫无意义吗?”
裴见夏向前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她能闻到阮听雪身上淡淡的、洁净的气息。
“意义?”阮听雪重复这个词,目光描摹着裴见夏的眉眼。
“那个下午,你用那袋牛奶暖了手,那袋纸巾也起到了作用。”
“它们的意义,在确认你拿到它们的那一刻,就已经完成了。至于其他的……并不重要。”
并不重要。
她方才得知,她所获得的些许暖意和遮蔽,并非命运的偶然施舍,而是另一个人旷日持久的注视。
而现在这个人告诉她,那些并不重要。
“不重要?”裴见夏的眼泪终于决堤,她再也绷不住脸上佯装的生气,任由泪水汹涌而下,“你是笨蛋吗?”
她扑进阮听雪怀里,把脸埋在她的颈窝,眼泪蹭了她一脖子。
“你来找我啊,你为什么不来找我?你看着我、你让别人给我送东西,你就是不肯自己走过来。”
“你怎么能这样?”
“你怎么能这样……对自己?”
裴见夏心疼得要死了。
“……不要哭。”阮听雪吻去她的泪水,“我当时身边并不安全,与你有过多接触,对你是一种危险。”
“所以不要难过,能够在最好的时间走到你面前,与我而言,已经是一种极大的馈赠了。”
裴见夏埋在她怀里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她。
“……姐姐。”
阮听雪被这个称呼叫得微微一怔。
很多年前那个雨天,十四岁的裴见夏蹲在她面前,怯生生地这么叫她。
后来在酒店天台,裴见夏喝醉了酒,搂着她的脖子,意乱情迷的瞬间又叫过一次。
但这一次不一样。
没有在任何一个可以被归结为意外或失控的瞬间。
阮听雪眼睫颤了颤,抿唇轻声回应:“嗯。”
“我们重新开始,谈一场恋爱吧。”
阮听雪的呼吸顿在半空,心跳都像是被这一句话轻轻攥住。
“……重新开始?”
“嗯。”
裴见夏擦干净眼泪,笑着看着她。
“从现在这一刻开始。”
我以为我的人生轨迹单薄又平直。
所有无人过问的窘迫落寞、开心失态……都会随时间流水无声消散,从来不会被谁特意拾起珍藏。
直到此刻我翻开这个以我的名字命名的文件夹,摊开了你整整七年缄默无声的人生。
我见过你所有冷静淡漠生人勿近的外壳,如今也完完整整接住了你所有脆弱沉默的内里。
我不会后退半步。
我不要我们再困在过往沉重的回忆里,不要再有遥遥相望不敢靠近的距离。
从现在起,我们正式重新认识。
“你好,我是裴见夏。”
“今年二十一岁,从第一眼见到你的时候,就喜欢上你了。”
“请问这位漂亮姐姐,愿意和我一起,谈一场以婚姻为基础上的恋爱吗?”
暮色四合,阮听雪眉眼清柔。
她伸手,回握住裴见夏的手,指尖与她的交缠。
“好。”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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