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阮听雪是裴见夏见过的最过分的人。


    肆意妄为!突然搞突袭!


    然后还要一副很理所应当的样子,说我不是告诉过你了吗?


    这也叫告诉吗!


    那根本不算预警!


    算……算……


    算耍流氓!


    裴见夏抿紧唇,方才那一下太猝不及防,根本没来得及细细感受,就被阮听雪退开的距离硬生生打断。


    只剩下嘴角那一点温软的触感,像一根细毛,不停在心口挠来挠去。


    越想越气,越想越不甘心。


    阮听雪见她绷着脸,挑眉,语气坦荡:“生气了?不是你自己说的想亲就亲吗?”


    她是这么说过,但这能一样吗!


    裴见夏在心里炸毛,自己就这么轻易地被她撩得不要不要的,这个人还这么风轻云淡。


    一股不服气从心底冒上来,烧得她脑子里那根名为“克制”的弦嗡嗡作响。


    反正……反正阮听雪还没有生过她的气。


    她深吸一口气。


    “阮听雪。”


    阮听雪侧过头,眼底还带着浅淡的笑意。


    裴见夏没有给她反应的时间。


    她倾身过去,一只手撑在阮听雪座椅靠背上,另一只手攥住她衬衫的领口,微微用力,把人拉向自己。


    动作比预想的莽撞,心跳比预想的更快。


    她看见阮听雪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讶异,那点慵懒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被她的唇堵住。


    没有技巧,没有章法,只有一腔被人撩拨到一半不负责的委屈与不服气。


    阮听雪的呼吸顿住,原本闲适靠在椅背上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掌心轻轻覆上她的后腰,顺着她的力道,将乱啃的小狗扣进怀里。


    裴见夏想得很简单,不过是要回刚才被抢走的吻,觉得这样才公平。


    带着泄愤的力道,含住阮听雪的下唇,用力吮了一下,牙齿磕在柔软的唇瓣上,带着一点不管不顾的凶。


    她不要只是蜻蜓点水。


    舌尖抵开阮听雪的唇齿,径直探进去。


    直到感觉怀里的人有些呼吸不过来,她才放缓自己的节奏。


    阮听雪的回应比她想象的更温柔。


    舌尖不紧不慢地勾缠,把方才那场混乱的、毫无章法的吻,一点一点地抚平、理顺。


    像是在教她,又像是在纵容她。


    不知道过了多久,车内的氧气像是被两个人耗尽。


    裴见夏终于退开半寸,呼吸急促得说不出话。


    阮听雪靠在座椅上,长发有些微乱,几缕散在肩前。


    嘴唇被亲得泛红,下唇有一道浅浅的、被牙齿磕出来的痕迹,上面微微渗着血丝。她的呼吸也不稳,胸口微微起伏着。


    稍稍平复完呼吸,阮听雪才终于开口:“怎么这么凶?”


    裴见夏看着她嘴唇上那道痕迹,心虚了一瞬。


    “我没有。”她说。


    阮听雪挑眉,指尖碰了碰自己下唇那道痕迹,抹去上面那一丝血迹:“那这是狗咬的?”


    裴见夏目光游移:“……对不起。”


    阮听雪感受着唇边隐约又渗出的血迹,勾唇:“道歉有用吗?”


    裴见夏自觉自己亲了个够,那点硬气全无,全盘接纳阮听雪的指责:“那你要我怎么做?”


    阮听雪看着她这副炸完毛就立刻蔫掉的模样,伸手,指尖轻轻捏住裴见夏的下巴,逼着她与自己对视。


    然后微微抬了抬下巴:“舔干净。”


    就像那晚,一样的语气,一样的命令。


    裴见夏倾身过去。


    舌尖探出来,轻轻舔过那道破皮的边缘。


    血丝的味道在舌尖化开,淡淡的铁锈味混着阮听雪唇上原本的、属于她的温度。


    从痕迹的一端舔到另一端,把那点渗出来的血丝一点一点卷走,卷进嘴里,咽下去。


    她一边舔,一边看着阮听雪的眼睛。


    阮听雪没有闭眼。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近到能看清彼此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裴见夏看见自己的脸在阮听雪眼睛里红得像发了烧。


    又舔了一遍,这次更慢,从痕迹的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往中间舔,把那道浅浅的伤口完完整整地覆盖。


    然后大胆地勾了一下阮听雪的唇峰那一点凸起的弧度。


    感受到那里轻抿了一下,蹭过她的舌尖。


    像是下意识的反应,却给了裴见夏更大的勇气,顺着阮听雪抿唇的动作,又勾了勾。


    从唇峰往唇角一遍遍描过去,然后含住唇峰的那一尖,轻吮了一下。


    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


    直到阮听雪终于松开紧抿的唇时,裴见夏却突然退开。


    “舔干净了。”


    阮听雪靠在座椅上,被反复舔过又含住的唇蒙上一层泛着湿润的水光。


    她抬眸看着一副坏点子得逞模样的裴见夏,眼底没有什么恼怒。


    抬手,指腹蹭过唇上的水意,她勾了下唇:“好。”


    只一个字,听起来却像是“你完了,等着吧。”


    裴见夏心虚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一直到停车,阮听雪都没有再说过话。


    下车前,阮听雪从前方的置物格取出一个独立包装的口罩,拆开戴上。


    口罩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和额前几缕散落的碎发。


    纵然知道她戴口罩的原因,但裴见夏的视线还是不由自主地往她的方向瞟。


    好奇怪,莫名有些熟悉。


    吃饭的地点是一家粤菜馆,装修得很精致。


    报了预约的号,前台小姐微笑着和阮听雪核对信息:“裴小姐是吗?”


    裴见夏还没反应过来,阮听雪已经开口:“是。”


    裴见夏侧过头看着阮听雪,看不清她的神色,只有露出的那双眼睛淡然平静。


    前台已经招来侍应生,“云栖,两位。”


    走廊两侧挂着水墨画,灯光昏黄柔和,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檀香。


    包间不大,但很安静。窗外是一个小小的枯山水庭院,几竿竹子靠着墙角,晚风一吹,沙沙作响。


    两人落座,侍应生退出房间,阮听雪这才取下口罩,露出微微有些肿的唇。


    裴见夏看了好几眼,最后乖乖地挪到了她身边,挑了些不会刺激到的食物喂给她。


    阮听雪眯着眼享受着她的服务,然后在咬下裴见夏捏着送到她唇边一块甜糕后,装作不经意,舌尖扫过她指上残留的糖霜。


    裴见夏的手指僵在半空,指尖还残留着那一瞬间的触感。


    柔软温热,带着甜糕化开的温度。


    阮听雪已经靠回椅背上,慢慢嚼着甜糕,表情平淡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裴见夏:……


    她这是又被这个人调戏了吗?


    “你……”


    “怎么了?”阮听雪挑眉。


    裴见夏此刻无比赞同那句话:她会被阮听雪玩死的。


    “没什么。”


    她把手收回放在桌下,轻轻捻了捻指腹,想把那点保留的糖霜蹭掉。


    但那点甜腻的温度像是渗进了皮肤里,怎么蹭都蹭不掉。


    裴见夏站起身来,红着脸说:“我去下卫生间。”


    看着她仓惶离去的背影,阮听雪笑了一下,然后抬手,指尖落在被头发遮挡的通讯器上,按了一下。


    “那边怎么样了?”


    通讯器那头安静了一秒,声音才传过来,压得很低:“阮总,他们还在聊,您二叔刚离席去卫生间。”


    阮听雪指尖一顿,“继续。”


    “好的。”


    裴见夏推开洗手间的门,水龙头哗哗地响着。


    她把手伸到冷水下面洗了很久,指尖那点酥麻才慢慢消退。


    又捧了一捧凉水扑在脸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样不行,裴见夏心想。


    要是再这么被阮听雪撩拨下去,等到这段关系结束的那天,可真的就不是简简单单的失恋那么简单了。


    她得给自己设定一个能让自己在过度沉溺中能够安全撤离的界限。


    不然她在阮听雪面前也太没有底线了点。


    她得抽空和阮听雪确定清楚两人这段关系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想明白这一点,裴见夏对着镜子深吸一口气,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水墨画在昏黄的灯光里沉默着。


    她沿着走廊往回走,经过拐角的时候,听见前面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低沉的、带着酒意的声音。


    “阮听雪那边,你盯紧点。她最近动作不小,别让她察觉。”


    裴见夏的脚步顿住,她下意识往墙边靠了靠,拐角那边的人越走越近,声音也越来越清晰。


    她往旁边看了一眼,旁边就是安全通道的楼梯间,门虚掩着,透着一点光。裴见夏几乎是本能反应,快步闪身进去,轻轻将门合上一条缝,只露出一点视线。


    裴见夏靠在墙上,屏住呼吸,听着外面的动静。


    脚步声渐近,那道声音也逐渐变得清晰。


    “临川那个项目,她以为摆平就完了?董事会里还有我们的人,只要抓住她一点把柄,就能把她拉下来。”


    透过楼梯的一线缝隙,裴见夏看到了来人。


    俨然是今天上午,她在公司看到的那个陌生男人。


    也是在这一瞬,她终于想起了此人的身份——阮正鸿,阮听雪的二叔。


    怪不得上午觉得眼熟,他的眉眼与阮听雪确实有几分相似。


    不过那点相似落在阮听雪的五官是清冷自持,在她的身上就只剩下了油腻与阴鸷。


    他敢在走廊里这么大声地密谋,大概就代表着,这里是他自认安全、甚至有几分掌控的地盘。


    裴见夏抬眼,正对上了头顶的监控。


    指示灯微弱地闪着红光,像一只悄无声息的眼睛,把这里的一切尽收眼底。


    裴见夏心一沉,觉得自己太蠢了,阮正鸿又不认识她,她刚才就应该大大方方地走过去。


    只是听到了阮听雪的名字,一时间乱了阵脚。


    现在缩在楼梯间里,怎么看都太过于可疑。


    但眼下也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在这里先猫着,等阮正鸿离开后再做打算。


    漆黑一片的楼梯间,裴见夏精神高度紧张,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岂料不知是不是阮正鸿也觉得在走廊这么光明正大地说话不妥,脚步声竟在楼梯间口停下。


    然后抬起手,按在了门上。


    裴见夏浑身血液都像是被冻住,脑海中闪过无数被发现后的说辞。


    然而下一刻,一只手悄无声息地捂在她的嘴上,力道轻柔,带着她熟悉的冷香,瞬间将她的惊惶按了回去。


    那只手带着她,随着开门的动作一步步墙边退,将两人严严实实藏进楼梯间门后最深的阴影里。


    随着开门的声音,声控灯亮起,与此同时,有一阵踉跄的脚步声响起,打断了阮正鸿的动作。


    像是有人找了出来,追上了阮正鸿。


    两人勾肩搭背地说着话,脚步声渐渐远离了楼梯口。


    门只开了一半,声控灯缓缓暗下去。


    以门为界限,前面是走廊明亮的灯光,后面是昏暗逼仄的楼梯间。


    而她和阮听雪,就挤在这一小块阴影里,身体紧贴。


    捂住裴见夏嘴的那只手才轻轻松开,阮听雪贴近她耳边,气息微凉又稳定,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道:


    “别怕,没事了。”


    第52章


    裴见夏靠在阮听雪身上,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撞在阮听雪掌心里,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而身后之人的心跳贴着她的后背,平稳得像一座不会倒的钟。


    阮听雪一只手还搭在她腰侧,另一只手从她唇边移开,落在她僵硬的掌心,揉了揉,陪着她一起缓和心跳。


    轻嗅着周身被这个人包裹的气息,裴见夏那点惊惶终于慢慢消散,心跳也降了下来。


    她抬头,看着阮听雪枕在她肩头的侧脸,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异常明亮,此刻正平静地看着她。


    裴见夏心头一跳,方才从看到她第一次带上口罩时就升起的那种熟悉感愈发强烈。


    尤其是这一双眼睛。


    偏长的眼尾微微上扬却不凌厉,眼下那一点痣在昏暗的楼梯间里若隐若现。


    裴见夏情不自禁地抬起手,抚上那一点。


    阮听雪的眼睫颤了一下,没有躲开,只是微微垂眸。


    昏暗中,那双长凤眼半敛着,黑瞳深润,原本清冷锐利的光全收了起来。


    眼尾微微垂落,不似平日那般疏离,反倒添了几分说不清的缱绻。


    “怎么了?”阮听雪开口问。


    “不对。”裴见夏愣愣地开口。


    阮听雪:“什么?”


    裴见夏蹙眉:“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阮听雪挑眉:“是吗?”


    这话听起来太像“这个妹妹,我曾经见过的。”的搭讪。


    裴见夏松开手,又摇了摇头:“错觉吧。”


    只是脑海里总是有一双很模糊的眼眸。


    不过那双眼睛不是这么平静淡然的,像是燃着火、裹着怒、浸着孤注一掷的滚烫。


    将那点错觉压下去,裴见夏才意识到两人是个什么样的姿势。


    在这逼仄狭小的空间里,一切都显得过于暧昧。


    确定外面再没有声响,裴见夏伸手把门推开,然后从阮听雪的怀里退出。


    发现阮听雪用来揽自己腰的手是那只绑着绷带的手,裴见夏慌忙拉着她回到了包厢。


    眉头皱得紧紧地,仔仔细细地检查着上面有没有新渗出的血迹。


    阮听雪任由她捧着自己的手,垂眸看着她紧张的表情,等到她确认没什么问题后才终于开口:“我没事。”


    裴见夏见她不像在说谎,再加上也确实没检查出什么来,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但一想到刚才的事,刚垂下去一半的心又提起来:“这里好像是阮正鸿的地盘,方才那个楼梯间里有监控,会不会被阮正鸿发现。”


    阮听雪轻笑:“他不会知道的。”


    看着她笃定的神情,裴见夏才放下心来,又忍不住追问:“你怎么知道我在那里的?”


    阮听雪笑了笑,抬手从耳边摘下一只耳机,在裴见夏莫名的表情里戴在了她的耳边。


    耳机刚戴上,裴见夏就听到里面清晰的交谈声,好几个人的声音,混着酒杯碰撞的脆响和椅子拖动的杂音。


    她下意识屏住呼吸,意识到这明显是来源于另一个包厢的声音。


    阮听雪这是在……监听?


    她心里诧异,但很快便专注开始听了起来。


    除了方才在楼梯间里那道属于阮正鸿的声音外,还有几个她觉得熟悉但一时间对不上号的声音。


    “临川那个项目,她一个人拿下来,董事会那边连消息都没收到。”


    “她”显然指的是阮听雪。


    “她向来如此。”阮正鸿开口:“当年接手阮氏的时候,不也是一个人?别说各位董事,就连我这个看着她长大的二叔,她一个都没放在眼里。”


    有人笑了一声,声音尖细,带着点阴阳怪气:“要不是当年我们算漏了沈筠,没想到那个病秧子死都死了,还能算计我们一把,哪有她今天骑在我们头上的份!”


    裴见夏听得拳头硬了。


    她侧过头看阮听雪,阮听雪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茶杯,表情平淡得像什么都没听见。


    耳机里几个声音还在附和着,裴见夏红着眼睛听着里面一些不堪入耳的谩骂,强忍着愤怒继续听了下去。


    “话也不能这么说。”另一个声音慢悠悠地插进来,带着点劝和的意味,“她这些年做得确实不错。阮氏的市值翻了多少,大家心里都有数。我们跟她作对,没什么好处。”


    “好处?”阮正鸿的声音忽然沉下来,“你知道她挡了我多少路?阮氏地产那块,本来是我的。她一句话就划给了海外事业部。我在阮氏待了多少年?她呢?四年。四年就把我经营了十几年的东西全拆了。你跟我说好处?”


    他骂了句脏话,“最好别让我抓到她的把柄,不然,我一定要把她往死里整。”


    “还有当年我哥——”


    阮听雪的手指从她耳边掠过,耳机被突然摘下,剩余的话裴见夏没听到。


    裴见夏抬眼看着她的眼睛,一如既往地毫无波澜,就像是方才那些话只是一阵耳旁风,从没有进过她的耳朵。


    “你为什么不生气?”裴见夏问,声音哑得厉害。


    她一个外人,听着那些话都气得浑身发抖,可阮听雪却平静地像是一潭深水。


    阮听雪看着她:“我为什么要为一群乌合之众生气?”


    “可他们骂的是你,还有……沈……沈……你妈妈。”


    裴见夏不知道自己该怎么称呼沈筠。


    阮听雪偏过头看她。


    裴见夏的眼眶因为愤怒而泛着红,嘴唇抿得紧紧的,下颌绷成一条线。


    明明被骂的不是她,明明受委屈的不是她,可她的表情却像是恨不得当场把那些人一个个揪出来砍一刀。


    阮听雪没忍住,轻笑出声。


    “你笑什么?”裴见夏有点恼,“他们都那么骂你了。”


    “在笑你啊。”


    阮听雪的声音里裹着一点懒洋洋的尾音,像是被她的反应取悦了。


    “我怎么了?”裴见夏正在气头上,脑袋上被她这句话说得挂上了巨大的问号。


    “你也说了,他们骂的是我,你在生什么气?”


    “我——”裴见夏被她问住,险些脱口而出一些心里话,幸好理智让她及时刹车。


    “你什么?”阮听雪笑着问。


    “我……我就是见不得有人说脏话,还说的这么难听。”


    “我才知道,我们夏夏原来还是个道德标兵,上学的时候是不是拿过不少小红花?”


    阮听雪一副哄小孩的语气,听得裴见夏刚压下去的那点羞耻又往上翻涌,连带着怒气都乱了分寸。


    “我们夏夏”


    这次比以前单叫一个夏夏还要亲昵得可怕。


    裴见夏别开脸,干巴巴地反驳:“我不是。”


    阮听雪继续逗她:“不是什么?”


    裴见夏垂着眼睛:“不是道德标兵。”


    她如果真的还有什么道德底线,早在阮听雪拿出那只耳机给她戴上的时候就应该严肃拒绝,并告诉她擅自使用窃听设备触犯了哪一条法律规定。


    阮听雪笑了笑:“好,你不是。”


    好敷衍的语气。


    裴见夏看她还有心情逗自己玩,就知道她是真的没有把那些人的话放在心上。


    可那些人说得那么难听,阮听雪是怎么做到无动于衷的呢?


    按照她今天熟练的动作,大概是听过太多,已经习以为常。


    但无动于衷不代表着那些恶言与算计不存在,刚才的那些话里她就能知道,他们从沈筠去世前就在算计着她。


    裴见夏觉得自己心疼得要命:“他们怎么能……怎么能那么对你。”


    裴见夏的声音发着颤,带着藏不住的疼惜,眼底的红又深了几分。


    阮听雪脸上的玩笑之意慢慢淡了,知道这事大概还是没过去。


    她轻声开口:“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利益在前,亲情又算得了什么。”


    裴见夏不知道该怎么回话。


    “后悔吗?”阮听雪看着她,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裴见夏:“什么?”


    “你方才也听到了,知道我身边都是什么人,做我的妻子,你会被多少人盯上、算计、甚至拖下水。”


    “会遇到比今天更危险的事情,而这一切,你本来都可以不用面对。”


    “当初是我一意孤行,要你和我结婚。”


    裴见夏:“……所以呢?”


    阮听雪在心里深深地叹了口气:“我可以给你安排国外的学校,一切费用我来出,想继续深造学业也可以,毕业后想要工作,我也可以给你安排好一切。”


    “没有人会知道你和我有过一段婚姻,你会拥有干净安稳的人生。”


    裴见夏的脑子转不过来了:“你什么意思?”


    阮听雪看着她的眼睛,想得却是昨天警察到来之前,季禾安对她说过的话。


    “阮听雪,你以为你把她从我身边抢走,她就真的是你的人了吗?”


    “她现在因为你离开我,总有一天,也会因为别人离开你。”


    “你这种人,根本不会爱任何人。你把裴见夏拉进你的世界,让她陪你演这出戏,你以为是在保护她?你是在害她!”


    “阮听雪,你放过她,她还能好好的。你把她留在身边,她只会——”


    “像沈筠那样,被你害死。”


    方才门后把裴见夏抱在怀里的时候,阮听雪能够感觉到她因为紧张而颤抖的心跳。


    一下又一下地,敲在她的掌心。


    倘若今天,她晚一步到,裴见夏会撞见什么。


    “我的意思是,你可以退出。婚姻可以解除,一切都可以当作没发生。”


    “你不用卷进这些烂事里,不用担惊受怕,不用……被我连累。”


    她顿了顿,再看向裴见夏时,眼底只剩一层故作平静的理智:


    “现在,我给你远离这些的机会。”


    “我放你走。”


    第53章


    裴见夏看着她,没有说话。


    包厢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阮听雪以为她还在考虑自己给她提出的选择。


    甚至已经在心里一遍遍地盘算,如果裴见夏真的答应,她该用哪种方法将她困在自己身边。


    亦或是……要以哪种方式放手才最体面、最不伤害她。


    直到裴见夏忽然深深吸了口气又长长呼出,抬眼看向她。


    “你说完了?”她声音很轻,却异常平稳。


    阮听雪微怔,点了下头。


    裴见夏往前微微坐直,目光直直落进她眼底:“那我也可以先问你几个问题吗?我真的纠结很久了。”


    阮听雪点头:“你说。”


    阮听雪方才的那些话,明明都是中文,每一个字裴见夏也都认识,可连在一起却像是另外一种语言。


    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才翻译完她那一堆话。


    明白阮听雪的意思后,她只觉得心里又酸又胀,同时还带着几丝说不出的窝火。


    她被这个人又亲又撩,迷得死去活来的,然后甩给她一句“我放你走。”


    训狗都不带这么玩的。


    先前那些缠绕在心头的纠结与困惑一股脑地涌出。


    裴见夏几乎是想要破罐子破摔,觉得自己死也要死得明白。


    “第一个问题,你以前说我们各取所需,在遇到你的时候,我一无所有,你说需要一个稳定的婚姻去应对一些必要的场合。”


    “可至今,好像我的存在,对于而言,更像是一种会令你瞻前顾后的累赘。”


    “反倒是你,一直在帮我。”


    “所以,从一开始,你到底想要我为你做些什么?”


    裴见夏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和阮听雪结婚这么久,她几乎是什么都没有为她做过,甚至是自己还占了她那么多便宜。


    妈妈从小教育她,世界上没有什么天上掉馅饼的大好事。


    可她觉得自己实在没什么好被人图谋的。


    烂命一条,倒霉蛋一个。


    那这个人到底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呢?


    阮听雪沉默很久,却避开她的视线,“你不是累赘,至于其他的……你已经给我很多了。”


    这算是什么避重就轻、模棱两可的回答。


    可说完这一句,阮听雪便缄口不语,不准备再过多说什么。


    裴见夏磨了磨牙,继续问:“那第二个问题,婚前协议。”


    阮听雪挑眉:“什么?”


    “民法典第一千零六十二条,”裴见夏背着早就烂熟于心的法条,“妻妻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得的财产,为妻妻共同财产,归妻妻共同所有。”


    “第一千零六十五条,妻妻双方可以约定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得的财产以及婚前财产归各自所有、共同所有或者部分各自所有、部分共同所有。”裴见夏看着她,“我在你的书房里看到过民法典,这一页也有过批注,你知道于你而言没有婚前协议意味着什么。”


    “但你却没有让我签过任何协议,为什么?”


    阮听雪笑了笑:“背得不错。”


    裴见夏气急:“你不要扯开话题。”


    委屈夹杂着又要人被抛弃的怒火,裴见夏此刻顾不得那些所谓的身份地位,她只想把自己的问题搞明白。


    “不需要。”诧异于她泛着红的眼眶,阮听雪顿了顿,终于开口。


    “我的婚姻,不需要那些冷冰冰的条款来约束。”


    “而且,我不觉得世俗意义上的那些,是什么重要到需要写进什么协议里的东西。”


    “……”


    这话听起来怎么就那么奇怪。


    她说得风轻云淡,却让裴见夏不知道要怎么继续这个话题。


    有一个说法,像阮听雪这一类阶层的人,比起那些身外之物,更喜欢追求什么精神层面的富足。


    “那其他方面的呢?”


    阮听雪疑惑:“什么方面。”


    裴见夏眼神闪躲,耳尖泛起了红。


    “就就”


    她支支吾吾半天,最后三个字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含糊着说不出口,但阮听雪还是听见了。


    她看着裴见夏垂着头,一副要把自己缩起来的模样,眼底漫起笑意:“成年人有性需求、和自己的妻子有性生活不是天经地义的事?还是说我理解错了,你不愿意?”


    裴见夏被她一句话堵得脸颊瞬间烧透,连耳根都红得要滴血,恨不得当场把头埋进桌底。


    “没有。”


    “那不就得了?”


    裴见夏觉得不能这么算,但她又说不出辩驳的话来。


    她缓了缓神,过掉这个话题:“那最后一个问题,你一直没有说过,我们这段关系需要持续到什么时候,你原来是怎么计划的?”


    这个问题从领证那天就该问清楚的,可她一直拖着,拖到现在也不敢问。


    无非是怕得到答案,又怕得不到。


    但此刻,她觉得要是再不问出口,可能就真的没有机会了。


    阮听雪笑了一下,看着她反问:“你想维持到什么时候?”


    为什么又要问我?


    你做的决定不该由你来回答这个问题吗?


    “不知道。”心里抱怨着,却还是诚实地回答了她的问题。低下头。


    不知道也不敢想。


    阮听雪说这是各取所需,她就告诉自己这是各取所需。阮听雪对她好,她就告诉自己这是因为她是她的妻子,名义上的妻子。


    可不敢想的问题,总是在夜里会自己冒出来。


    这场婚约,会持续到什么时候?


    或许等到阮听雪不需要她了、等到阮听雪觉得她碍事了、等到阮听雪遇到真正喜欢的人……


    有太多太多可以结束这段关系的时间。


    唯独不会有属于她的那一个理由。


    她不想离开阮听雪。


    “没想过。”阮听雪看着她一副失神的样子,回答了这个问题。


    阮听雪垂眸,“婚姻于我而言,并不是必需品。”


    裴见夏点头,深以为然。


    阮听雪现在的身家,别说申海,就算是放眼全国,大概也没有什么人能够与之相配。


    她也并非季禾安,需要依靠联姻来巩固什么。


    “但我并不打算将自己的婚姻变成一场随时可以叫停的游戏。”


    “所以,从领证的那一天起,我就没想过要结束。”


    裴见夏愣住。


    没想过结束。


    因为没想过结束,所以从没有想过要在众人面前遮掩,所以才会允许此前一切越轨行为的发生。


    她有想过很多答案,却没想到得到的却是这样的一个回答。


    明明是自己最想要的答案,裴见夏觉得自己应该是开心的。


    可她心里并没有那种终于等到的狂喜,反倒愈加复杂。


    又酸又胀,难受得要命。


    既然没有想过要结束,那今天,为什么又要说出这样的话来?


    什么叫做我可以退出?


    什么又叫做你放我走?


    甚至连后路都给我找好了。


    我怎么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这种什么都不需要付出,就能得到一切的好事?


    裴见夏不是傻子,她知道阮听雪方才说的那些让她离开的话是什么意思。


    和她那天晚上所说的想要把她锁起来,都是一样的原因——无非是想要保护她。


    同样的初衷,却是两种截然相反的路径。


    可偏偏,这两种都不是裴见夏想要的。


    裴见夏忽然很好奇,倘若和那晚一样,她做出同样的回答,会发生什么。


    “我的问题问完了。”裴见夏理了理心神,平静开口。


    阮听雪看着她,等她继续往下说。


    可裴见夏没有继续。


    她只是靠在椅背上,端起面前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被凉茶苦得皱了皱眉,又放下了。


    阮听雪等了几秒,没等到她开口,终于忍不住问:“然后呢?”


    “什么然后?”裴见夏抬眼看她。


    阮听雪被她的反应弄得有些发愣。


    她本以为裴见夏问完这三个问题,就会给出她的答案。


    可裴见夏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坐在对面,像是真的只是把憋了很久的问题问出来,问完就没事了。


    裴见夏从来没有从阮听雪的脸上看到过这种表情。


    一个习惯了站在高处俯瞰全局的人,却将选择权交给了别人。


    于是只能被动地等待,连一丝一毫的掌控感都没有。


    变得茫然,变得不知所措,甚至有些急切。


    “我回答了你,那我的问题呢?你的答案是什么?”


    裴见夏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的眼睛:“如果我选择——”


    “离婚呢。”


    她在赌。


    她想赌一把。


    赌一个从方才那三个问题以及两人这些日子里的温存中所窥见的一点可能性。


    阮听雪猛地抬眼,声音都绷紧了几分:“你说什么?”


    裴见夏盯着她的眼睛,重复:“我说好,我们离婚。”


    阮听雪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那双一贯平静淡漠的眼睛里,第一次翻起清晰的慌乱。


    她甚至没有来得及掩饰,甚至没有来得及把那点慌乱藏回一贯的外壳下面。


    于是被裴见夏清清楚楚地看见。


    但她想要的,就是这一个瞬间。


    不管是因为什么,只要阮听雪这一秒没有藏住的慌乱是因她而起。


    裴见夏在心里小小地比了个耶:赌赢了。


    她此刻可以非常确定,阮听雪方才对她说的那些要她走的话,至少有一部分,都是违心。


    她真的是搞不懂这些人的想法,明明不想让她走,却偏偏要说出那些话来。


    除了把人推远,还有什么别的意义吗?


    “你……”阮听雪终于开口,声音暗哑:“是认真的?”


    有那么一瞬间,裴见夏是想要继续下去的。


    想看阮听雪更慌一点,更乱一点,想看到她因自己而卸下那些口是心非。


    可对上阮听雪眼底那点怎么也藏不住的失落,裴见夏心里那点恶作剧般的较劲,忽然就烟消云散了。


    她舍不得。


    阮听雪应该永远从容淡定,高高在上。


    谁也不能让她流露出这种表情来。


    包括她自己。


    “假的。”裴见夏开口。


    裴见夏啊裴见夏,你真的是一点出息都没有。


    她说:“我可以去学,防身也好、还有其他的手段,我都可以去学,我会努力不让自己成为你的负担的。”


    阮听雪眼睫微颤:“你……什么意思?”


    裴见夏看着她,开诚布公:“你想要我留下吗?”


    阮听雪所有的冷静在这一刻倾塌,她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她开口,裴见夏也没有着急。


    她大概也明白了这个人有些多么别扭的性格。


    连想要保护她都说得如此别扭的人,能直白地说出一句不要走大概比杀了她还难受。


    她点了点头:“好,那我就当你默认了。”


    “如你所见,我就是一个一无所有的人,我们这种人,本来也就没什么好失去的,也没什么好怕的。”


    “这就是我的答案。”


    没办法,她们这种小流浪狗,只要闻到一点被人收留的可能性,可是会拼了命地死缠烂打咬住不放的。


    “你不是一无所有。”


    阮听雪终于开口。


    “嗯?”


    “还有我是你的。”


    第54章


    下午上班的时候,裴见夏整个人都有些魂不守舍,时不时还盯着屏幕轻笑两声。


    惹得林溪一直频频往她这边看,在第三次侧过头的时候,终于没忍住。


    “裴见夏。”她压低声音叫了一声。


    没有反应。


    “裴见夏。”她又叫了一声,音量稍微提高了一点。


    裴见夏还是没听见。


    她正盯着电脑屏幕,嘴角弯着一个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手指搭在键盘上,一个字都没敲。


    屏幕上是上午没处理完的合同,光标停在第三页中间,一闪一闪的,在提醒她该干活了。


    可她的脑子里一直挥之不去阮听雪最后那句“还有我是你的”。


    “我是你的。”


    这句话究竟是完整的一句话,还是一句少了中心名词的偏正短语。


    裴见夏不敢多问,但这并不妨碍她为这几个字而怦然心动。


    “裴见夏!”


    林溪的声音骤然拔高,裴见夏猛地回过神,“在呢在呢,怎么了?”


    林溪一脸狐疑地看着她:“你发什么呆呢?”


    裴见夏心虚地移开视线,手指在键盘上胡乱敲了两下,打出一串毫无意义的字符:“没什么。”


    林溪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泛红的耳尖扫到她手忙脚乱删掉的那串乱码,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没再追问,转回去继续敲自己的键盘。


    裴见夏用手拍了两下自己的脸,觉得这样不行。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阮听雪,太影响工作效率了。


    裴见夏起身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又给自己灌了杯不加任何东西的冰美式,才将脑子里那些不断飘起的粉红泡泡驱散干净。


    开始认真看一会儿开会要用到的材料。


    下午四点五十,方宁拿着文件夹敲了敲她的桌子:“走吧。”


    会议室在三十八楼,比法务部低一层。


    方宁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


    长桌两侧,市场部、财务部、海外事业部的负责人各据一方,面前的桌上摊着文件。


    裴见夏在方宁身后坐下,翻开笔记本,等着会议开始。


    会议室里其他人已经开始小声讨论着这一项目的可行性,其中涉及到裴见夏专业以外的知识她听得一知半解,但也大概明白这一项目对于阮氏的重要性。


    这是她入职以来参与的级别最高的项目会议,在座的都是公司各部门的核心骨干,也就代表着,她能够从中学习到更多的信息。


    她想帮阮听雪,也绝不能只是一句空谈。


    裴见夏深吸一口气,她低头快速翻阅着提前打印好的项目初稿,把涉及法务风险的条款逐一标注。


    会议室的挂钟指针刚跳过整点,厚重的木门被轻轻推开,原本低声讨论的氛围瞬间凝固,全场骤然安静下来。


    裴见夏下意识抬起头,目光越过面前摊开的文件,落在门口,心头一震。


    是阮听雪。


    她换了衣服,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领口别着一枚很细的银质胸针,在灯光下折出冷冷的光。


    没有多余的配饰,却将她周身的清冷矜贵衬得淋漓尽致,带着凌厉的气场。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又规律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裴见夏的心尖上。


    周特助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位置,手里捧着厚重的项目总册,身姿端正,缄默不语。


    阮听雪的目光淡淡扫过全场,没有丝毫多余的情绪,却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原本还有些微小动作的部门负责人,瞬间全都坐得笔直,连呼吸都放得平缓,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她的目光最终定格在长桌主位旁的空位,脚步未停,径直走了过去,身姿挺拔地落座,动作行云流水。


    “阮总。”


    众人齐齐起身,声音恭敬整齐。


    裴见夏跟着起身,头微微低下,不敢与阮听雪对视,可余光却始终黏在她身上。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阮听雪,私下里的阮听雪会亲昵地吻她、全然没有此刻的清冷疏离,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


    可偏偏就是这样反差的模样,更让裴见夏心跳失控。


    那个在外人面前高高在上、不苟言笑的人,却只对她说那句动人心魄的“我是你的”,让她只是见到她,心底的欢喜就快要溢出来。


    “坐。”阮听雪开口,声音低沉清冷,带着特有的干练,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目光落在桌面的项目文件上,神情专注,仿佛全然没注意到角落里的裴见夏。


    缠着绷带的手格外明显,却没有一个人敢多问,也没有任何人会质疑会不会影响到什么。


    众人依次落座,会议室里很快响起市场部负责人的汇报声,条理清晰地讲解项目的规划与前景。


    裴见夏听着听着,视线不自觉地落在阮听雪微抿的唇上。


    那一点被她咬破的痕迹已经消了肿,此刻被一层唇釉浅浅盖着,几乎看不出来。


    只有她知道。


    视线贪恋地停留几秒,大概是裴见夏的视线过于热切,阮听雪忽然抬了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会议室里还回荡着市场部负责人汇报的声音,周遭的一切仿佛都被按下静音键。


    一抹暖色在她眸中飞快漾开又迅速敛去,唇角勾了一个旁人难以察觉的弧度。


    裴见夏慌乱地低下头,收敛心神。


    市场部的汇报还在继续,那个总监完全不知道自己刚才被人遗忘了十几秒。


    裴见夏红着脸,把市场部提到的合作方信息、时间节点、预算分配都记了下来。


    终于轮到法务部的陈词,方宁微微侧身,给了裴见夏一个眼神。


    裴见夏心领神会,专心地听着方宁的汇报。


    方宁的汇报风格和市场部总监完全不同。


    那个总监喜欢用激光笔在屏幕上画圈,喜欢用大幅度的肢体语言强调重点,声音忽高忽低,像是在演一出独角戏。


    方宁不一样。她站在那里,声音清晰,语速平稳,每一条风险点都讲得清清楚楚,所有的建议都给出了明确的依据。


    直到讲完了最后一个风险点,方宁合上报告,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人,“以上是法务部的初步意见,详细条款对照表和修改建议已经附在报告后面。”


    裴见夏有那么一瞬间下意识想要给她鼓掌。


    整个人汇报的时候专业沉稳,条理缜密,分寸拿捏地恰到好处,怪不得人能坐到这个位置上。


    她那一点动作在场几乎没有人看到。


    除了一直有意无意用余光留意她的阮听雪。


    见到她眼睛发光地看着方宁,阮听雪薄唇抿成一条线。


    终于所有人汇报完毕,安静如鸡地等着阮听雪的批示。


    裴见夏从方才起就记了满满一堆的笔记,然而在她心里趋近于完美的方案,在阮听雪这里却显然不够。


    “预算这一块,”阮听雪声音不疾不徐地响起,却让市场部总监不寒而栗,“海外运输成本你们是按什么标准核算的?”


    市场部总监低头翻了两页文件:“参照的是去年三季度——”


    “去年三季度和现在的海运价格差了将近百分之三十,”阮听雪指尖轻叩桌面,没有多余的表情,“这个数据要重新核算。”


    “是,阮总,我们马上——”


    “还有,”阮听雪不听他废话,目光落在财务部负责人的方向,“汇率波动对冲方案呢?项目周期十八个月,你们不会打算用固定汇率算到底吧?”


    财务部负责人连忙翻开手边的资料,额角沁出一层薄汗:“阮总,对冲方案我们在做了,下周之前能提交初稿——”


    “下周三之前,我要看到完整的风险评估报告。”阮听雪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目光已经移向了海外事业部的方向,“货代渠道你们选了哪几家?”


    被她点到名字的几个主管各个如临大敌,战战兢兢地回答。


    就连坐在角落里的裴见夏都感受到了空气中压抑的氛围。


    “法务这边,”阮听雪忽然点了方宁的名字,她翻了两页报告,目光在某一行停了几秒。


    “这份对照表是谁做的?”


    这话本该由方宁回答,但她却回头看了裴见夏一眼,裴见夏只觉得后背一僵,硬着头皮举起手:“是我,……阮总。”


    和刚才那些部门负责人一样的叫法。她第一次叫这个称呼的时候,阮听雪还和她生了气。


    可此时这个称呼从她嘴里说出来,总有种奇怪的背德感。


    在部门主管会议上直接点名一名实习生回答问题,这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一时间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从方才起就一直在角落里默不作声的裴见夏身上。


    裴见夏只庆幸自己手中的戒指被笔记本挡住,不然这和大庭广众下裸奔有什么区别。


    阮听雪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把报告翻回第一页,语气公事公办:“第十三条的知识产权归属,你的标注是‘条款倾向合作方,建议重新磋商’。”


    “是。”裴见夏坐直了身体,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心虚,“根据《技术合同司法解释》第四条,如果归属条款过于倾斜,后续发生争议时可能被认定为显失公平。而且——”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方宁,方宁微微点头示意她继续。


    “而且这个项目的核心技术输出方是我们,如果知识产权归属完全让渡给合作方,未来在衍生项目上我们会非常被动。”


    阮听雪抬起眼看着她,把报告往前推了推,声音比刚才问其他人时柔和了那么一点——但也只是一点点。


    “可以。”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让会议室里好几个人同时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比别的领导说十句“非常优秀”含金量都高。


    裴见夏自己也都没想到会从她嘴里听到这么一句夸奖。


    是与深夜里完全不同的夸奖。


    那时候阮听雪会说“做得很好”,声音低哑,尾音拖得很长,像融化的糖。


    有时候会说“乖”,只有一个字,嘴唇贴在她耳垂边上,气息烫得她浑身发软。


    但这么公事公办的语气还是第一次。


    可比任何一次都要令她四肢发酥。


    阮听雪看着她呆愣的神色,眸底极快地掠过一丝笑意,转瞬又覆上职场的清冷淡漠。


    她继续补了一句,声音规整又官方:“细节把控到位,后续这条条款的专项修订,法务部全程跟进。”


    阮听雪的声音继续响起,已经移开了视线,“整体意见没问题,回去把框架细化一下,下次报审的时候带上完整的谈判方案。”


    “是。”方宁应道。


    散会时,阮听雪率先起身,身形挺秀,步伐利落,没有再给任何人一个多余的眼神。


    直到她彻底离场,空气里那种无形的压迫感才像潮水一样缓缓退去。


    会议室里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像是被人按下了播放键,椅子拖动声、文件夹合拢声、压低了八度的交头接耳声,同时响起来。


    方宁没有理会那些企图闲聊的人,拿着文件夹走到裴见夏身边,语气平淡:“走吧。”


    裴见夏应了一声,把笔记本合上,跟在方宁身后往外走。


    她能感觉到好几道目光黏在自己背上——好奇的、审视的、探究的。


    她没回头,只是把脊背挺直了一点。


    走廊里很安静,方宁低头翻着文件,开口:“你今天表现得很好,那份对照表做得确实细致,回去把阮总提的那几点整理一下,明天上班我们过一遍。”


    “好。”


    她回座位上没过多久,林溪就凑了过来,悄咪咪地问:“被阮总表扬的感觉怎么样?”


    裴见夏下意识回:“很奇怪——不是,你怎么知道?”


    林溪晃了晃手机,“其他部门的同事告诉我的,说她们总监回到办公室就一顿唠叨,说法务部有个实习生怎么怎么样,要她们多学习。”


    “不过为什么被阮总夸会感到奇怪啊?”


    裴见夏当然不能说真实原因:“就是感觉很复杂吧。”


    林溪叹了一声:“也是,那可是站在我们阮氏金牙塔顶尖的女人。”


    她的神色上满是崇拜。


    裴见夏感觉进阮氏后的一切都和她的认知不一样,这里的员工对阮听雪十分畏惧,但是言谈举止间总是避不可免地会像林溪这样,对她满怀敬意。


    阮听雪是怎么做到的呢?


    这让她十分好奇,顺口便将这句话问了出来。


    林溪愣了愣:“哦——你刚来,确实不太清楚。”


    她看了看时间,“刚好今天任务也完成了,你坐过来点,我跟你讲一讲。”


    裴见夏把椅子往她那边挪了挪,两只脑袋凑在一起。


    “四年前……你大概也知道当时的情况吧。”


    裴见夏点点头。


    “当时真的是内忧外患,上面的人躁动不安,下面的人一听说空降一个年轻总裁也大都不服气,很多直接就跟着猎头跑了。”


    她说到这里,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感慨:“可阮总就是阮总。上任第一个月,把集团所有业务线全部梳理了一遍,连续开了四十三场一对一会议,每场都是她亲自谈。”


    “那个时候她手上还没有什么实权,董事会里那些……”她压低了声音,“都想看她笑话。”


    “几乎所有人觉得一个年纪轻轻接手家业的千金,撑不起这么大的商业版图,就等着看她跌跟头、收拾烂摊子。”


    “可谁都没想到,她杀伐果断,手腕利落。一边稳住内部动荡的股东势力,一边大刀阔斧砍掉亏损的长线业务,盘活闲置资源,硬生生稳住了摇摇欲坠的集团根基。”


    “最难熬的那段日子,她几乎日日住在公司,熬夜对接各大项目、敲定融资方案。……但是她自己熬夜加班,却不会强迫员工加班,自愿加班的员工直接提供大额的加班补助以及各种补贴……大家一下子就什么怨言都没有了。”


    林溪总结:“长得好看,家世显赫,偏偏还比所有人都拼命。你说这种人,不服她能服谁?”


    “而且啊,”林溪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是用气声在说,“阮总特别护短,财务部那个王姐,女儿生病住院,阮总让她带薪休了两个月,还动用自己的私人关系帮忙联系了专家。”


    裴见夏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所以你说她高冷吧,确实高冷,平时在公司基本看不到她笑。但是下面的人对她忠心耿耿,不是没有原因的。”


    “只可惜……上面那些人……哎。”


    她拍了拍裴见夏的肩:“不过这些离我们都太远了,我们这些小喽啰就老老实实搬砖吧。”


    裴见夏点点头,语气诚恳:“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这些词句拼凑出来的阮听雪,和她认识的阮听雪重叠在一起,像是一枚硬币的正反两面。


    让她……只想要再努力一点、再靠近她一点。


    眼看到了下班点,林溪也不再多聊,起身收拾东西:“走啊,下班去。”


    裴见夏摇了摇头:“刚才开会阮总提了点问题,我想整理一下。”


    “那你记得申请加班费,我先走了,明天见。”


    “嗯,明天见。”


    林溪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办公室里的其他同事也渐渐收拾离开,裴见夏拿出手机给阮听雪发了条消息。


    【Summer:我处理一点工作,可能要到很晚了,你先走吧。】


    没等到阮听雪的消息,裴见夏也没在意。


    她把会议纪要重新打开,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阮听雪在会议上提的每一个问题、做的每一个批示,她都记得很仔细。


    但光记下来不够,她要把那些零散的点串起来,变成可以执行的东西。


    市场部的预算要重新核算,财务部下周三之前要交风险评估报告,海外事业部的货代渠道需要重新评估。


    法务这边,她做的那份对照表被点名表扬,但框架还要细化。


    裴见夏打开搜索引擎,开始查与这次项目相关的司法判例。她找得很仔细,每一条判例都反复核对案号和裁判要旨,确保引用的准确性。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等她再抬头的时候,窗外已经完全黑了。


    办公室里只剩她一个人。


    裴见夏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把整理好的资料保存好,又检查了一遍才关掉电脑。


    她刚起身,手机屏幕便同时亮起。


    【R:来我办公室。】


    第55章


    “来我办公室。”


    这句话,裴见夏经常听,大都是上学的时候班里哪个同学犯错了,被班主任用这句话叫走,回来的时候耷拉着脑袋,眼眶红红的,全班都跟着噤声。


    但在这种情况下,裴见夏心里却有一种莫名的意味。


    惊讶于阮听雪还没有走的同时,也在捉摸着这句话对应的是哪一个身份。


    阮总……还是阮听雪?


    裴见夏来到总裁办公室,敲了敲门。


    “进。”


    阮听雪的声音自门后传来,有些模糊。


    裴见夏推开门,明亮的灯光泄进眼底,阮听雪坐在办公桌后面,垂眸翻着一份文件。


    裴见夏心头轻轻一跳,下意识放轻脚步,反手将门合上。


    关门的声音像某种心照不宣的暗号,将门内门外切割成两个世界。


    她微微垂着眼,小声地唤:“阮总。”


    白日里当众称呼尚且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此刻四下无人,这两个字落在空气里,竟莫名缠上一层暧昧的分寸感。


    阮听雪翻页的指尖一顿,抬眼看着她:“还叫阮总?”


    私密的身份交织着肃穆的环境,天然带着一种克制、公私难分的感觉。


    裴见夏深吸一口气,却还是有些没有办法直呼她的名字。


    阮听雪站起身,绕过办公桌,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什么声响,但每一步都踩在裴见夏的心上。


    但她只是靠着桌沿,双手撑在身体两侧,微微仰头看裴见夏:“过来。”


    裴见夏乖乖地挪过去,走到她的面前站好,却怎么也不敢抬眼看她。


    眼前的阮听雪一身正装未卸,挺括的黑色西装将肩线衬得冷薄锋利,自带上位者的压迫与矜贵。


    可偏偏鼻梁上多了一副细框银镜,冷光落在眼里,冲淡凌厉,浸出一股子禁欲斯文的慵懒。


    西装外套因为这个姿势被拉紧了一些,勾勒出腰线利落的弧度。


    裴见夏目光不受控制地黏上去,再也挪不开半分。


    “在看什么?”


    阮听雪意识到什么,明知故问。


    裴见夏猛地醒神,慌乱地移开视线,结结巴巴地道歉:“抱……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阮听雪看着她通红的耳尖,还有那副局促又心虚的小模样,她微微倾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抬头。”


    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裴见夏的心跳骤然失控,咚咚地撞着胸腔,连耳膜都在发烫。


    她咬了咬下唇,终究还是拗不过,缓缓抬起头,一抬眼便撞进阮听雪深邃的眸子里。


    阮听雪面无表情:“喜欢吗?”


    裴见夏下意识点头。


    阮听雪扯了下嘴角,抬手,指尖抵上裴见夏的下巴,微凉的触感让裴见夏浑身一颤,却顺从地被那力道轻轻托起脸颊。


    “那为什么不敢看?”


    裴见夏的眼睫扑扇了两下,说不出话。


    阮听雪的指腹从她下巴缓缓滑上来,沿着唇线轻轻一摁。


    “哑了?”


    裴见夏觉得自己的舌头打了结:“没……没有。”


    “不敢看我,却敢当着我的面看别人?”


    裴见夏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诘问说的心头一愣,心里生出茫然:“我看谁了?”


    阮听雪却不再多言,指尖收回,慢条斯理直起身,敛去眼底那点隐晦的不悦,语调重新放平:“走吧,回家。”


    落差猝不及防。


    方才还萦绕在咫尺的暧昧温度仿佛一瞬被她收得干干净净。


    裴见夏心头莫名一空,像被攥住的心口骤然松了力道,空落落的。


    直到快回家,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来。


    阮听雪指的,不会是方宁吧?


    她这一下午与阮听雪唯一的交集,就是开会的时候。


    她偷摸地瞄了两眼正靠着车窗闭目养神的阮听雪。


    把她那句话在心里滚了好几遍,莫名回味出了一点酸味。


    吃醋?


    她又疯狂摇头:不可能不可能。


    阮听雪怎么可能会吃方宁的醋?


    阮听雪是那种会吃醋的人吗?


    没等她将这两个问题弄清楚,车子便已经停下。


    她下车准备,习惯性地准备去为阮听雪开门,却见她已经兀自推门下车,一身冷挺的黑西装衬得背影孤矜淡漠,只淡淡扫了她一眼,没说话,径直抬脚走进大门。


    裴见夏站在原地,突然觉得自己摸到了这两个问题的答案。


    她没忍住,低头抿了抿唇,脚步轻快地跟上去,追上前面的身影,就连声音都染上几分软:“对不起,我错了。”


    遇事不决,道歉为先,她分得清轻重。


    阮听雪进门的脚步微不可察一顿,没有回头,声音淡淡的,裹着一点刻意压下去的清冷:“道什么歉?”


    裴见夏一点也没被她的冷淡逼退。


    既然搞明白了对方在因为什么而闹别扭,那就不能让这点别扭持续下去。


    更何况,如果真是她想的那样,阮听雪是在吃醋。


    那就代表着这个人是在意自己的。


    喜欢的人有点小脾气怎么了!多难得能见到阮听雪的这一面。


    “下午我盯着方总监看,只是佩服她的工作能力,觉得她很厉害,想要向她学习,没有任何想法的。”


    她伸出手,试探性地捏住了阮听雪的袖子:“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说话间,两人已经进了门。


    刘姨见氛围不太对,从房中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裴见夏见她要换鞋,知道她不方便,连忙开口:“我帮你。”


    阮听雪装听不到,自顾自抬手想要松掉高跟鞋的搭扣。


    还用的是那只绑着绷带的手。


    裴见夏一急,不等阮听雪反应,她俯身拦腰,轻轻一把将人打横抱起,稳稳安置倚靠在玄关的柜面上。


    阮听雪猝不及被抱起,眼底掠过一丝错愕。


    裴见夏双手撑在她的身侧,觉得实在应该和她讲讲道理:“你和我生气,没必要伤害自己。”


    “我没有生气。”阮听雪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终于开口。


    生气这个词有些太过于严重了。


    裴见夏很直白:“但是你有在不开心,对吗?”


    阮听雪垂眸:“是。”


    裴见夏:“那怎么样你才会开心?”


    阮听雪下巴抬了抬:“……这个问题不应该由你来想吗?”


    玄关暖融融的灯光落下来,将方寸之地烘得暧昧又安静。


    阮听雪靠在冰凉的柜面上,一身黑西装衬得人冷艳矜贵,她微微抬着下巴,眼底带着几分等着对方讨好的慵懒。


    裴见夏望着她近在咫尺的眉眼,瞬间懂了她隐晦的暗示。


    “那我可以吻你吗?”


    阮听雪一口回绝:“不可以。”


    裴见夏却知道这不是该听话的时候,她倾身,含住阮听雪染着精致唇釉的唇。


    唇釉触感软糯丝滑,带着淡淡的清甜香气,微凉又细腻,熨帖得人心尖发颤。


    细腻地摩挲着,一点点蹭开唇釉温润的色泽。


    唇间漫开细腻柔润的妆感,黏腻缱绻,惹得阮听雪原本紧抿的唇,不自觉微微松弛开来。


    裴见夏见状,胆子稍稍放大,轻柔地浅吮了一下,将她唇上好闻的气息尽数敛入怀中。


    待到呼吸微乱,裴见夏才退开些许距离。


    暖光之下,两人唇瓣都染上了暧昧的水光。


    阮听雪原本精致匀净的哑光唇釉,被吻得微微晕开边界。


    色泽濡湿透亮,泛着一层莹润的薄光,唇线被蹭得柔和泛红,边角沾着一点淡淡的釉色,添了几分慵懒破碎的风情。


    她目光黏在阮听雪泛红水润的唇上,声音轻哑,带着点讨好:“现在……有没有开心一点?”


    阮听雪垂眸睨着她,语气矜傲:“没有。”


    裴见夏还没有来得及思考是不是自己真的理解错了意思,就感觉到了腿侧传来异样。


    她心头倏然一麻,下意识绷紧了身形。


    只见倚靠在柜面上的女人慵懒屈起长腿,高跟鞋的鞋尖若有似无地隔着轻薄的衣物贴着她的小腿肌理轻轻勾蹭。


    “我不是说了不可以吗?”


    阮听雪唇角勾着一抹冷淡又撩人的弧度,她一边说着,一边不紧不慢,高跟鞋尖又轻轻往上蹭了蹭她的小腿内侧,惹得人一阵阵发软。


    裴见夏浑身一僵,腿间那点细碎的酥麻顺着血脉一路窜上心口。


    她望着眼前人,喉头发紧:“可是……我想哄你开心。”


    “哄我开心?”她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调慢悠悠的,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品一杯刚斟好的酒,“你就是这样哄的?”


    裴见夏的呼吸乱了。


    她双手还撑在阮听雪身侧的柜面上,整个人像一座被抽走了基石的桥,摇摇欲坠却不敢塌。


    阮听雪靠在那里,姿态松弛得像一幅画,偏偏那只脚不规矩。


    高跟鞋的尖头顺着她小腿的弧度缓缓下滑,蹭过踝骨外侧那一小片薄薄的皮肤,又沿着原路折返。


    “阮听雪……”裴见夏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低又哑,像一根被拧得太紧的弦。


    “嗯?”阮听雪应了一声,表情无辜,“怎么了?”


    裴见夏压在柜面上的指尖泛着白,她能感觉到那条细细的鞋跟边缘偶尔擦过小腿,留下一道若有若无的凉意。


    “你别——”


    别蹭了。


    她没能把这句话说完。


    阮听雪的鞋尖恰好在这个时候抵住了她的小腿肚,不轻不重地往下一压,将她后半截话碾成了一声细碎的抽气。


    “别什么?”阮听雪问,声音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从容。


    “别这样。”她改了口,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她受不了。


    “这样?”阮听雪歪了歪头,鞋尖沿着她的小腿肚缓缓画了一个圈,动作慢得近乎折磨。


    裴见夏的膝盖软了一瞬,撑在柜面上的手臂险些垮下去。她咬紧了牙关,把那股从腿上窜上来的酥麻死死压住。


    “我……我给你换鞋。”


    她慌乱地蹲下身,指尖刚要触到高跟鞋的搭扣,下一瞬,微凉纤细的鞋尖便抬起,顺着她单薄的衣料,抵在她小腹正中央。


    阮听雪低头看着她,居高临下,形成一种绝对的视觉冲击。


    黑色长发随着她的动作微微垂落,遮住了头顶的灯光,在周身笼开一片偏暗的阴影,将那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衬得愈发浓烈。


    眉眼覆在细碎的阴影里,轮廓清艳冷利,明暗交错,一副生人勿近的禁欲气息。


    可偏偏因着她的动作,西装领口大敞,莹白细腻的肌肤显露出来,颈间那片暧昧斑驳的红痕毫无遮掩地落入视线。


    冷感与媚色撕扯交融,勾出极致撩人的反差。


    她那只缠着绷带的手安静垂落,自持又克制,浑身依旧是上位者独有的矜贵孤冷。


    唯有脚下毫不安分,精致高跟鞋尖隔着轻薄衣料,稳稳抵在裴见夏小腹中央,不急不缓地轻轻碾动,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故意磨得裴见夏险些失控,随即循着肌理,不急不缓地向上游走。


    一路擦过紧绷的腰腹,掠过单薄衣襟,触感寸寸攀升,勾得人神经紧绷,心底酥麻乱涌。


    待到堪堪行至下颌处,纤细精致的鞋尖微微一挑,精准又轻佻地勾住了裴见夏的下巴尖。


    她垂眸俯瞰,清泠嗓音慢悠悠落下来:“在别的地方我管不到,但有我的地方,你的目光,只能落在我一个人的身上,知道吗?”


    第56章


    裴见夏的下巴被那只鞋尖轻轻挑起,被迫仰着脸,整个人像一件被拆开的礼物,摊在阮听雪居高临下的视线里。


    灯光从阮听雪身后倾泻下来,在她眉眼间压下一片冷调的阴影。


    “知道吗?”阮听雪又强调了一遍,鞋尖抵着她下巴最尖的那一点,微微施力,不让她有半分躲闪的余地。


    裴见夏的喉间滚了滚。她单膝跪在那里,膝盖抵着冰凉的瓷砖,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


    “知道了。”她说,声音哑得像从嗓子深处刮出来的。


    阮听雪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她正要收回脚,却被裴见夏反手握住脚踝。


    掌心贴着那片薄薄的皮肤,能感觉到踝骨的轮廓,指腹摩挲着,能感觉到阮听雪的身体微微一僵。


    “裴见夏。”她叫她的名字,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警告的意味。


    像在教训一只越界的小狗,嘴上骂着,手却没有把人推开的打算。


    裴见夏湿漉漉的眼眸直直撞进阮听雪深邃暗沉的眼底。


    依旧单膝跪地,臣服的姿势,眼神却带着一点破天荒的反扑。


    “那现在有开心一点吗?”


    阮听雪挑眉,看着她的眼神,勾唇:“我如果说没有呢?”


    裴见夏微微抬手,顺着踝骨轻轻往上拢了拢,带着韧劲:“那我就继续哄,直到你开心为止。”


    阮听雪没再说话,只垂眸看着她。


    裴见夏低下脑袋,指尖先贴着脚踝凸起的骨节,小心翼翼地摩挲了两下。


    而后指尖缓缓往上,掠过小腿紧绷又柔软的肌理,隔着薄薄的西装裤料,慢慢按揉着。


    从小腿肚慢慢往下揉,又绕回脚踝处,指腹轻轻按着她被鞋跟磨得微微泛红的肌肤,动作温柔又细致。


    高跟鞋真的是一种美丽刑具,裴见夏心里如是感叹道。


    阮听雪看着她的动作,唇瓣抿了又抿,终究是压不住眼底的软意,方才衿冷的眉眼都松了几分:“骗你的。”


    裴见夏抬头:“嗯?”


    阮听雪轻轻挣脱她的手,晃了晃腿:“可以了。”


    裴见夏松开手,却没退开,依旧单膝跪在瓷砖上,仰头望着她:“那我给你换鞋。”


    阮听雪颔首:“嗯。”


    得到许可,裴见夏动作轻柔地伸手,握住阮听雪穿着高跟鞋的脚,小心翼翼地将纤细的鞋跟从她脚上褪下。


    鞋子是很好的材质,但是穿久了还是会磨到。


    裴见夏没有立即去换另一只,她将阮听雪的脚轻轻放在自己屈膝的腿上。


    足型纤细匀称,趾甲圆润整洁,肌肤是常年不见日光的冷白,唯独那些淡红磨痕格外显眼,衬得愈发惹人怜惜。


    裴见夏低着头,眉眼低垂,指腹一点点打着圈揉按那片泛红的肌肤。


    阮听雪垂眸看着跪在身前的人,原本冷冽的眉眼彻底柔和下来。


    她本想开口说没事,可看着裴见夏认真又心疼的模样,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过了片刻,裴见夏才缓缓停下动作,小心翼翼地将一旁备好的软绒居家拖鞋挪过来,一手托着阮听雪的脚后跟,一手扶着鞋帮,慢慢将她的脚放进拖鞋里。


    拖鞋是软绒的米白色,裹住她纤细的足。


    裴见夏神使鬼差地低头,在她的脚背上轻轻印下一个浅到几乎看不见的吻。


    那一下烫得阮听雪下意识地想要抽开,低声一句:“……脏。”


    裴见夏耳尖挂上了红,但还是认真地为她换另一只,一边换一边小声反驳:“不脏,很漂亮。”


    阮听雪半天没再作声。


    给阮听雪换好鞋,裴见夏又给自己换,换好后站起身,不等阮听雪反应,手臂便稳稳穿过她的腿弯与后腰,小心翼翼地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怀抱温软轻盈,裴见夏垂眸凝着她清艳衿丽的眉眼,感受到她自然而然的依赖,心里那点欢喜密密麻麻地漾开来。


    她恨不得阮听雪把所有琐碎的事都交给她来做。


    想要阮听雪做什么都会想到她,也只会想到她。


    然而在为阮听雪换衣服的时候,裴见夏又开始觉得自己大概不行。


    换衣服这件事,这几天裴见夏做过很多次。


    在卧室、浴室、在清晨半梦半醒的床榻间。


    阮听雪的居家服、睡衣、浴袍,她都脱过、穿过、揉皱过。


    但这么正式的西装不一样。


    裴见夏把阮听雪放在床沿坐好,自己蹲在她面前,双手撑在她膝盖两侧,仰头看着阮听雪。


    她的手悬在阮听雪的领口,半天没有落下去。


    “怎么了?”阮听雪低头看她。


    这样的阮听雪,看起来仿佛离她很远,但裴见夏又清楚地知道,阮听雪说她是自己的。


    是她可以拥有的。


    裴见夏摇摇头:“没事。”


    西装外套被裴见夏从肩头褪下时,阮听雪配合地微微抬臂。


    白色衬衫的纽扣一粒一粒被解开,两片布料向两侧滑开,深色的高腰裤,剪裁利落,勾勒出一段紧窄的腰身。


    阮听雪就那么敞着衬衫坐在床沿,内衣在敞开的白色衬衫之间,像一幅被故意裁切过的画。


    黑色的、带着一点蕾丝边。


    不是那种夸张的款式,是阮听雪一贯的审美,克制、冷感、高级。


    裴见夏的目光钉在那里,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了。


    衬衫从阮听雪的肩头滑落,沿着手臂的弧线往下坠,最终挂在了肘弯。


    她的手臂微微弯曲,衬衫就那么松松地挂在臂弯里,像一件被遗忘的外壳,而她真正的身体在壳外,坦然地、甚至带着一点挑衅地,暴露在裴见夏的视线里。


    细细的黑色蕾丝勾勒出胸口的弧度,缎面布料在灯光下泛着幽微的光泽,衬着阮听雪冷白色的皮肤,像深冬夜里一截覆着薄霜的玉。


    黑色的蕾丝,冷白的皮肤。


    两种颜色,三种质感,在同一个画面里构成一种近乎暴烈的美感。


    裴见夏蹲在那里,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从胸腔一路往上涌,涌到喉咙口,涌到耳根,涌到眼眶,变得滚烫。


    阮听雪没有错过她眼中的迷恋,挑眉。


    她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也知道这会对裴见夏产生什么影响。


    但她享受这个过程。


    “看够了吗?”她问。


    裴见夏摇头。诚实得不像话。


    阮听雪笑了笑,然后倾身,伸手抚在她的耳边。


    指腹贴着裴见夏的耳廓,轻轻摩挲了一下那片快要烧起来的皮肤,安抚一只僵硬的小狗。


    “那就继续。”


    裴见夏的手指停在半空,僵住,她抬起头,对上阮听雪的视线。


    她好像很轻易就可以看透自己的想法,以及……这双眼睛似乎可以包容她所有的觊觎。


    裴见夏的视线不受控制地顺着下颌的弧线,顺着颈侧那道纤细的筋脉,落在一片因这动作而看得更加清晰的地方。


    重力改变了它们的形状。


    本就饱满的弧度在这个角度下显得更加丰盈,缎面被撑得更紧,光泽在最高处凝成一道明亮的弦月。


    边缘微微翘起一点点,露出一线被压出浅痕的冷白色肌肤,像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半边。


    她看见蕾丝的边缘随着阮听雪的呼吸微微起伏,吸气的时候,那道缝隙会变大一点点,露出更多。呼气,蕾丝又会落回去,重新盖住那片冷白色,像潮水退回海里。


    裴见夏的目光陷在里面,像一只脚陷进泥沼里。


    裴见夏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的呼吸已经变得很轻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仿佛那片起伏是一场与她呼吸同频的潮汐。


    阮听雪垂着眼看她。


    指尖沿着耳廓缓缓滑下,落在耳垂,轻轻捻了一下。


    “就只是看着吗?”


    “还是说,”阮听雪的指尖从她耳垂移开,慢条斯理地收回手,重新撑在身侧的床沿上,恢复了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需要我再给你一次许可?”


    裴见夏终于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烧着一点明明暗暗的东西,像风里将灭未灭的火星,被阮听雪这句话一吹,又亮了几分。


    “……不用。”她说。


    指腹碰到边缘那片微微翘起、露出一线冷白色肌肤的地方。


    触感是硬的,带着规则的纹路,硌着她的指尖。但蕾丝下面是软的,温热的,随着阮听雪的呼吸轻轻顶向她的手指。


    阮听雪没有催。她垂着眼,看着裴见夏那只犹豫又虔诚的手,像在看一场慢镜头的、只有她一个人能欣赏的演出。


    沿着边缘慢慢移动,从外侧向中间,一点一点,像在描一幅地图的边界线。


    皮肤在指腹下微微起伏,每一次起伏都伴随着阮听雪呼吸的细微变化。


    ——裴见夏发现自己开始能分辨那些变化。


    吸气稍微急促的时候,是她的指尖从外侧滑向中间;呼气微微发颤的时候,是她的指腹恰好压过最紧的那一段。


    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从耳根开始,以一种不可控的速度烧起来,热度一路蔓延到脖子。


    阮听雪的眼睛碎开了一点笑意:“饿了?”


    裴见夏不敢看她。


    “想吃吗?”她问。


    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懒洋洋的尾音。


    裴见夏的后颈微微一僵,她小声问:“……可以吗?”


    阮听雪没有收回还撑在床沿的手,也没有去拉被裴见夏解到一半的衣服,就那么衣衫不整地、居高临下地、用一种“我什么都知道”的眼神看着裴见夏。


    “没把小狗喂饱,当然是主人的错。”


    她勾着裴见夏的下巴,让她抬起头看着自己。


    “小狗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第57章


    裴见夏是迷路的、湿透的、饿了很多天的小狗。


    在暴风雨夜里撞进一间还亮着灯的礼拜堂,便不管不顾地用湿淋淋的脑袋拱神职人员。


    但小狗不需要信仰,只需要一个温暖的地方,正如阮听雪的怀抱。


    衣服下面是肋骨、肋骨下面是心脏。


    “你心跳好快。”裴见夏闷声说。


    阮听雪抬手,落在她的脑后,指尖穿过她的发丝,没有用力。


    她抱着阮听雪,想要把自己种在阮听雪的身上,生根,发芽。


    这是一件不可能的事,人不能种在另一个人身上,但裴见夏不在乎,她只在乎有阮听雪和没有阮听雪的区别。


    盛夏的玫瑰园,月光把花瓣晒得发烫,香气从每一朵花的花蕊里蒸腾出来。


    但不及她的香气,是另一种浓烈,浓烈到裴见夏想把自己泡在里面。


    她只觉得自己变成了一株植物。


    根系正从指尖、每一寸贴着阮听雪的皮肤里疯狂地长出来,扎进对方的血肉里去。


    她抱得太紧了,像是怕一松手就会被风刮回那个暴雨里。


    “……裴见夏。”阮听雪叫她,声音是哑的,尾音微微发颤。


    裴见夏没有回答。


    阮听雪的手从裴见夏后脑勺滑到颈后,指尖按着那片泛红的皮肤,力道不轻不重。


    那一下震颤从她的胸口传到裴见夏的唇上,又传到裴见夏的心里。


    温热的、柔软的、带着阮听雪体温和气息的一切,从织物的缝隙间渗进每一次呼吸的深处。


    裴见夏的手沿着阮听雪的大腿外侧慢慢往上,绕过腰侧,最终落在了阮听雪的后背上。


    掌心贴着那片微微绷紧的背肌,把她往自己的方向固执地按。


    好像还嫌不够近。


    皮肤贴着皮肤不够,骨头贴着骨头也不够。


    想要把自己完完整整地揉进她的身体里。


    阮听雪闭上眼睛,嘴唇抿着。


    鼻尖蹭过衣服的下缘,嘴唇落在阮听雪肋骨上方那一小片没有被覆盖的冷白色皮肤上。


    那里很薄,薄到能感觉到骨头的形状。


    贴在那里,能感觉到阮听雪每一次呼吸时肋骨的起伏,潮汐一样。


    某种宇宙级别不可抗拒的引力在牵引着这片小小的、属于她一个人的海域。


    像月亮牵引潮汐,太阳牵引行星,而阮听雪牵引着她身体里所有那些自己都控制不了的一切。


    “你说可以不用忍的。”裴见夏的声音从那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点湿意。


    阮听雪没有回答,她的手指还插在裴见夏的发丝里,攥着,没有松开。


    裴见夏的脸贴着她,舍不得放开。


    她能感觉到阮听雪散发出的体温,比周围的皮肤热,热很多,热到几乎发烫。


    刚才被弄湿的衣服上保留着尚未褪去的洗涤剂味道,和阮听雪的体温,变成了一种不属于任何已知分类的味道。


    阮听雪的呼吸变成了一声短促的、被压在喉咙里的呜咽。


    她从来没有被教过怎么摘一颗果,但她知道自己有这份权利。


    以及在摘下来之后把它送到嘴边,怎么咬下第一口,怎么让那些甜的、软的、黏的汁液顺着下巴往下淌。


    有些东西不需要人教,身体自己知道。


    裴见夏感觉到了那只推她肩膀的手。


    她抬起头。


    阮听雪靠在床头,衬衫敞着,衣服歪歪扭扭地挂着。


    颜色都深了一个度,湿漉漉地贴服在皮肤上。


    阮听雪的脸上也泛着一层薄红,从颧骨一路染到耳根,像宣纸上晕开的胭脂,边界模糊,颜色却浓烈地惊人。


    她的嘴唇比平时红,微微张着,下唇有一道浅浅的齿痕——是她自己咬的。


    在某个裴见夏故意放缓了节奏的瞬间,她咬住唇想把那声太过的喘息咽回去,却漏了一半出来。


    眼睛里有没来得及重新拼好的、柔软的恍惚。


    裴见夏跪在她面前,双手撑在两侧,仰着头看着她。


    她的嘴唇是湿的,眼睛也是湿的,整张脸红得像发烧。


    唇上的水光是乱的,不均匀的,有些地方亮一些,有些地方暗一些。


    都是她在阮听雪身体上索取的证据。


    “主人。”她叫了一声,声音哑得不像话。


    阮听雪侧过头,半张脸藏进自己垂落的长发里,只露出一截泛红的耳尖和那颗若隐若现的泪痣:“别这么叫。”


    裴见夏歪了歪头,一脸无辜:“主人不喜欢吗?”


    阮听雪没说话,目光落在裴见夏湿红的嘴唇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我还是好饿。”裴见夏说。


    她饿,她渴,她想要。


    不只是性。


    性与欲太简单,太容易被归类被命名被放进某个抽屉里贴上标签。


    她想要的是更混乱的、更说不清的东西。


    想要被允许存在,想要被看见而不被评判。


    想要把自己最饥饿的那一面摊在桌上,而对方看完之后只是安静地把手放在她的头顶上,告诉她没关系。


    甚至只需要不把目光移开。


    阮听雪的目光落在她湿红的嘴唇上,睫毛轻轻颤了一下:“……饿什么饿。”


    指尖从裴见夏后颈移开,推了推她的肩膀,“起来。”


    “我说了。”裴见夏的声音很低,嘴唇重新埋进那片被冷落了一小会儿的衣服里,声音闷在布料和皮肤之间,“好饿。”


    阮听雪的头偏向一侧,后脑勺抵着床头板。


    那只手松松地放着,指尖偶尔收紧一下,又松开。


    一紧一松之间,有什么在断裂,有什么在疯长。


    那里甚至因为刚才的一切,底下的皮肤比之前更敏感。


    “主人。”裴见夏又叫了一声,嘴唇贴着衣料,声音直接震在那片柔软上。


    阮听雪觉得自己在那条线上走着,一步之遥就是深渊。


    她已经站在悬崖外面,脚下是空的,之所以还没有掉下去,只是因为裴见夏还没有松手。


    她的手指从裴见夏肩头滑到后颈,又从后颈滑到发间,松松地插在里面,指尖偶尔蹭过裴见夏的耳廓。


    裴见夏的另一只手从阮听雪后背上移开,沿着她的腰侧慢慢往前。


    她的掌心贴着阮听雪的肋骨,能感觉到每一次呼吸时肋骨的扩张和收缩。


    她的手指从肋骨往上,沿着衣服的下缘。


    掌心是热的,指尖是凉的,两个季节在同一具身体里相遇。


    冬与夏在她的皮肤上打架,打成一团,谁都赢不了,谁都不肯输。


    阮听雪终于松开了被咬住的下唇,那一小片被咬得发白的地方慢慢回血,变成湿润的、饱满的红。


    上唇的唇珠微微翘着,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像一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还滴着水的樱桃。


    颤抖从胸口蔓延,像野火在草原上蔓延,风是助燃的,空气是助燃的,连沉默都是助燃的。


    “裴见夏——”她叫她的名字,“……够了。”


    不够、不够。


    想要吃掉她。


    唇、齿、舌……用所有她能用的一切吃掉她,把阮听雪变成她自己的一部分。


    这样就算明天世界毁灭,她的身体里也有她的味道、体温与颤抖。


    阮听雪整个人往前倾,扑进裴见夏的怀里。


    腿是软的,腰是软的,连骨头都是软的。


    如果不是裴见夏的手臂环着她的背,她会直接滑落到床垫上。


    额头抵着裴见夏的肩窝,头发散落下来,盖住了大半张脸。呼吸急促而滚烫,隔着衣服打在裴见夏的锁骨上。


    裴见夏的手移开,环住她的背,下巴垫在她的锁骨,将脸埋在她的颈窝。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一个急促,一个沉重,交织在一起,心跳在交汇处打着旋。


    阮听雪的肩膀在发抖,手指攥着裴见夏的衣服,攥得很紧。


    裴见夏的手在阮听雪背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轻抚着。


    过了很久,阮听雪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


    她从裴见夏肩窝里抬起头。


    脸上那层薄红还没有完全褪去,眼角还残留着一点湿意。


    唇被自己咬得微微发肿,像熟透了的浆果,皮薄得透明,里面汁液丰盈,轻轻一碰就会破。


    “吃饱了?”阮听雪问。


    裴见夏的喉咙滚了滚。


    “……没有。”她说。


    指尖抚上,轻蹭:“主人这里什么也没有,什么也不给我。”


    甜的、软的、香的……但就是什么也没有。


    她好像又变回了那只委屈巴巴的小狗,可小狗不会用那种眼神看她。


    那种眼神里装着全部的、不可理喻的、不讲道理的饥饿。


    阮听雪一巴掌拍掉她的爪子:“……不要无理取闹。”


    没有的东西怎么给。


    裴见夏眼神格外执拗:“那我要吃别的。”


    阮听雪的拇指蹭过裴见夏的下唇,那里还是湿的,带着刚才留下的一切痕迹。


    她看着裴见夏,目光里很软,像被雨淋透的花瓣,沉甸甸地坠在枝头,随时都会落下来。


    她被这目光允许。


    暴露在月光下的身体是冷的,白得像瓷,但又不完全是瓷。


    瓷是硬的,而她是软的,软到裴见夏觉得自己的目光落在上面都会留下痕迹。


    指尖贴着阮听雪的胯骨。


    那块骨头很硬,在柔软的皮肤下面凸起来。


    她能感觉到骨头的形状,像走过一座连接冬天和春天的桥。


    桥上在下雪,桥下已经有花在开,雪落在花上,花没有谢,反而开得更疯。


    一小片更白的、从未被阳光吻过的皮肤。


    那片皮肤很薄,薄到能看见底下细细的、淡青色的血管,像某种在皮肤下面静静流淌的、看不见的河。


    鼻尖蹭过去,能闻到与胸口不一样的气息。


    淡的,青的,像春天刚冒头的草芽,还带着潮气,要把脸凑得很近很近、几乎贴在地面上才能闻到。


    她想把这一刻装进一个瓶子里,藏在床底下,偶尔打开瓶盖,闻一闻。


    里面会有什么呢?


    月光、与玫瑰的香气。


    一个没有重量的吻和一小片永远不会干透的潮湿。


    被体温蒸出来,比呼吸更原始、更本能、更不受意识控制。


    裴见夏的唇从干到湿又从湿到干了好几轮,膝盖在床单上压出一个深深的凹陷。


    阮听雪的手指才从裴见夏发间滑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


    “够了。”阮听雪说。


    她的声音是哑的,碎掉的,像被水泡过的纸,再也拼不回原来的形状。


    她只觉得很暖、很近。


    近到分不清哪里是阮听雪,哪里是自己。


    近到觉得这一小片被体温蒸热的空间,就是整个宇宙。


    而宇宙不需要很大。


    大是给那些想要逃跑的人用的。


    她不想逃跑。


    她想留在这里。


    裴见夏蹭过来,一下又一下地啄吻着:“感谢主人的赏赐,小狗吃饱了。”


    第58章


    小狗吃饱了,但主人还没有。


    晚饭的氛围安安静静,暖黄的餐厅灯光柔和铺洒开来,衬得一室温情。


    自方才那一场暧昧纠缠过后,裴见夏眉眼间都是餍足,依稀可以见到身后摇得正欢的尾巴。


    阮听雪懒得搭理她的讨好,一派从容矜贵,神色淡然自若。


    她靠在椅背上,已经被裴见夏清理过,又换上了睡裙,米白色,领口开得不高不低,刚好露出锁骨最细的那道弧。


    和方才被衣服包裹着的、危险而诱惑的样子完全不同。


    此刻的阮听雪是柔软的、松弛的,像一只在窗台上晒够了太阳的猫,猫爪爪藏回了肉垫里,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懒洋洋的气息。


    裴见夏用勺子舀了汤,递到阮听雪面前。


    汤是冬瓜薏米炖排骨,清淡的,上面浮着几颗枸杞,红艳艳的,像落在雪地里的几粒红豆。


    那两片唇在方才那场纠缠里被含得微微发肿,比平时更红更饱满。


    此刻贴着白瓷勺沿,一轻一重地吮吸着汤汁,喉骨随着吞咽的动作轻轻滚动。


    那截细白的颈子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裴见夏的目光落在上面,想起不久前自己的嘴唇曾在那里停留过的触感。


    温热的,湿润的,能感觉到皮肤下脉搏的跳动。


    她移开视线,捏起一块桂花糕,递到阮听雪嘴边。


    阮听雪张口咬了一小口,咀嚼的动作很慢,下颌线条随着咬合微微牵动。


    她吃着,目光却不在食物上。


    裴见夏被她看得心绪纷乱,走神失神,指尖捏着一小块软糯点心,恍惚间忘了动作,下意识张口,径直将本该喂给阮听雪的点心塞进了自己嘴里。


    她刚轻咬下去,舌尖尝到甜香,余光就撞进阮听雪沉沉的视线里。


    那双眼睛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瞳孔边缘有一圈极淡的琥珀色,像被桂花蜜浸过。


    裴见夏含着那口点心,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桂花糕的甜在舌尖上化开,黏黏的,糯糯的。


    下一瞬,还没等她致歉,身侧的女人便微微倾身,抬手轻轻扣住她的后颈。


    微微一带,便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阮听雪面无表情,眉眼冷艳矜淡,薄唇凑近,不偏不倚覆上她的唇,裴见夏尝到桂花糕的味道。


    是阮听雪唇上残留的,从方才那一小口糕点里沾上的。


    甜的,薄薄的,像一层糖霜,在两个人的嘴唇之间被体温慢慢融化,变成一种更稠的、更黏的、像蜜一样的东西。


    阮听雪轻巧衔住那块点心的边角,慢条斯理地从她唇间分走余下的甜软。


    温热的呼吸交织相缠,裴见夏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阮听雪的。


    须臾,阮听雪松开她,舌尖轻舔过唇角残留的甜味,那一小截舌尖在灯光下是湿润的、粉色的。


    在唇角转了一圈,把桂花蜜的痕迹卷进嘴里,动作很自然,像猫舔爪爪。


    舔完抬头看她的时候,眼睛里那种漫不经心的从容,眸光幽深,语气懒懒散散:“你不是吃饱了?抢我的做什么?”


    裴见夏:“……”


    她的唇上还残留着阮听雪唇瓣的温度,舌尖也混着桂花糕的甜和阮听雪呼吸里的淡香。


    阮听雪看着她,嘴角微微往上翘了一点点,像猫尾巴尖轻轻晃了一下。


    裴见夏觉得自己被那只猫尾巴尖扫住。从心尖上扫过去的。


    痒。


    痒到她觉得自己下一秒就会像被挠了肚皮的猫一样。


    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自己也控制不住的、含混的、软塌塌的哼声。


    一顿饭吃的裴见夏心摇神晃,刚放下饭碗便径直钻进浴室洗了个澡。


    水声哗哗的,却冲不掉心尖上残留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


    出来时阮听雪已经躺在床上,手里拿着一个包装精致的盒子。


    见她出来,开口:“过来。”


    裴见夏走了过去,阮听雪把盒盖打开,转了个方向,让里面的东西朝向裴见夏。


    黑色的天鹅绒衬布上,安静躺着一条Choker。


    丝质,哑光,不宽不窄,正中坠着一枚很小的雪花。


    裴见夏想到昨晚答应她的事。


    “送我的吗?”


    阮听雪点头:“过来,我给你戴上。”


    裴见夏犹疑:“你的手……”


    “没关系,送你的礼物,我想亲手戴上。”


    裴见夏走过去,在床沿坐下。


    阮听雪倾身靠近,那条Choker在她指间垂落,指尖绕到裴见夏颈后,微凉的触感在皮肤上一触即离,调整着搭扣的位置。


    裴见夏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拂在自己耳侧,温热的,一下一下,像潮水漫过沙滩又退回去。


    咔哒。


    搭扣合上的声音极轻,那枚雪花落在她的喉间,银质的,凉凉的,贴着皮肤的那一面很快被体温捂热。


    阮听雪的指尖没有立刻离开。她停留在裴见夏颈后,指腹贴着那一小片被发尾遮住的皮肤,轻轻蹭了一下。


    “好了。”她说。


    裴见夏抬手,碰了碰那枚雪花。六角的轮廓硌着她的指腹,每一道纹路都清晰分明。


    阮听雪看着她,那条Choker环着她纤细的脖颈,丝质的带面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和冷白的肤色形成温柔的对比。


    正中的雪花恰好落在喉结下方的凹陷处,随着她吞咽的动作轻轻晃动,像一颗悬在那里的、随时会坠落的星。


    目光从那枚雪花移到她的眼睛。


    “好看。”她说,“很适合你。”


    裴见夏:“……嗯。”


    阮听雪指尖勾住Choker边缘,轻轻一拉,丝质缎带贴着裴见夏的脖颈收紧一瞬。


    裴见夏整个人被这股轻力带得往前倾,慌忙伸出双手撑在阮听雪身侧的床面上,指尖攥紧柔软的床单,才堪堪稳住身形。


    阮听雪的指尖还陷在丝带与脖领的边缘,没有松开,就那么不轻不重地拉着,让裴见夏既不能后退,也无法再往前,进退都由着眼前人掌控。


    她说的没错,裴见夏是真的很适合戴Choker,她生得温顺,望向她的眉眼总是湿漉漉的,带着与生俱来的乖巧与软糯,像一只永远会乖乖等在原地的小狗。


    驯服一朵玫瑰需要耐心,而驯服一只小狗,只需要一条牵绳。


    阮听雪松开指尖,来到颈间坠着的那枚雪,不轻不重地拨弄着。


    冰凉的饰品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皮肤,让裴见夏不自觉喉间轻滚。


    “裴见夏,”阮听雪轻唤她的名字。


    “嗯?”


    “我已经给过你离开的机会,你自己不走,以后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放你离开。”


    裴见夏垂眸看着阮听雪的眼睛,那双外人面前平静淡漠的双眸,此刻深邃又滚烫。


    暖黄的床头光沉在她的眼底,那圈浅淡的颜色晕开,眸光闪烁间,带着一点暗色。


    “我妈妈讲过,做人不能出尔反尔。”


    裴见夏觉得这个人好像总是有些患得患失。


    “我答应你的事情,不会反悔。”


    阮听雪笑了笑,“无论发生什么吗?”


    裴见夏重复:“无论发生什么。”


    “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吗?”阮听雪勾着那枚雪花,“就敢这么保证?”


    “我不知道。”


    裴见夏很坦然。


    “但那又怎样,给了我一个家的人是你。”


    她承认自己是一个肤浅的人,她对阮听雪一无所知,但她心里拎得很清,她只知道阮听雪对她极好。


    温柔给她、那点偏爱也摊开放在她面前。


    谁对小狗好,小狗就死心塌地地跟着谁。


    阮听雪眸光沉沉,指尖勾了勾那枚雪:“那你知道,这里面放着什么吗?”


    裴见夏微微一怔,下意识垂眸望向喉间那枚小巧的银质雪花。


    冰凉的金属贴着肌肤,早已被她的体温焐得温润,随着呼吸轻轻起落。


    她指尖轻轻碰了碰,六角纹路精致细腻,中心坠着一粒钻,闪着火彩,安分又妥帖地坠在颈间。


    她茫然地摇了摇头。


    “定位器。”


    阮听雪的指尖压着那枚碎钻,音色慵懒低沉,裹着夜色里沉敛的占有欲,一字一顿落在裴见夏心上:“不止这里。”


    “你的手机、这栋房子也到处都装了监控、还有公司……你常去的地方,都安置了关联讯号。”


    “无时无刻无处……只要我想,我就能精准掌握你所有的动态。”


    她顿了顿,指尖从雪花上移开,沿着Choker的边缘慢慢滑到裴见夏的耳后,指腹贴着那一小片薄薄的皮肤,轻轻按了一下。


    那一下不重,但裴见夏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指腹下突突地跳。


    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小鸟,扑腾着翅膀,想要飞出去。


    “现在,还敢说不后悔吗?”


    裴见夏半晌没有再说活。


    她只是惊讶里又有些恍然大悟。


    怪不得……怪不得不管阮听雪在不在她身边,总能第一时间知道她在哪,在做什么。


    甚至有些遗憾。


    她曾经还错以为,那些恰到好处的消息,是她们两人心有灵犀呢。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的时候,裴见夏真想狠狠骂自己一句恋爱脑。


    擅自装定位器、对她人进行监听,按照我国法律可是明确违法的。


    但是……但是……又没有对自己形成什么实质性伤害啊。


    而且哪家坏人装了这些,还要告诉别人的。


    裴见夏沉默良久、思考良久,然后问出了自己最在意的问题:“卧室里也有吗?”


    阮听雪:“嗯?”


    裴见夏红着脸,“就是……我们……的时候,也有监控吗?”


    有的词被她摁在嗓子里,但阮听雪听明白了。


    从她的眼睛里,阮听雪已经知道了自己方才问题的答案。


    那颗悬空的心,被安稳地接住放回原地。


    阮听雪生出几分逗她玩的心思。


    她微微倾身,鼻尖几乎要贴上裴见家泛红发烫的耳廓,慵懒的声线压得偏低,带着几分戏谑的蛊惑:


    “你猜?”


    第59章


    裴见夏的耳朵“轰”地一下烧了起来。


    “你、你——”她结巴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能完整地说出来。


    阮听雪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鼻尖依旧轻轻蹭着她滚烫泛红的耳廓,语调勾人又暧昧,慢悠悠地逗弄:“你这么讨人喜欢,外面总有些人觊觎你。”


    她勾住裴见夏喉间的那一小片缎带,蹭着轻滚的喉骨,拿捏着裴见夏的心跳:“万一你哪天真的跟着别人跑了,我总得给自己留点念想,你说是不是?”


    裴见夏听着她的话,脑海里竟真的浮现出一副阮听雪透过监控屏幕看两人那些不能被第三个人看见的、只属于两个人的、被月光和体温浸泡过的瞬间。


    这也太羞耻了。


    浑身热气都往脸上涌,裴见夏结结巴巴:“我不会跟别人跑,你也不能看。”


    阮听雪看着她涨红的脸,眉梢轻挑:“怎么,你做得,我就看不得?”


    裴见夏简直不知道要怎么反驳。


    见她半晌没开口,一副快要窘迫到无地自容的模样,阮听雪终于不忍心再逗她。


    轻飘飘松开勾着缎带的手,指尖缓缓收回,慵懒地枕回床头:“骗你的。”


    裴见夏愣了愣,抬眸看向她,眼底还带着未散的羞赧与茫然。


    “有的事情,身体力行就够了,没必要看回放。”


    裴见夏这才反应过来,她又上了阮听雪的当!


    简直、简直不可理喻!


    裴见夏气呼呼地从她身上下来,闷着头就出了房间。


    阮听雪一愣,心道:玩过头了?


    她刚坐起身,就又听到了开门的声音。


    裴见夏绷着脸,拎着药箱又走了过来,脸上的红还没褪干净,但表情是绷着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收得很紧,一副“我在生气你不要惹我”的模样。


    走到床边,蹲下,然后闷着声拿出绷带和药:“把手给我。”


    所以小狗就是小狗啊,连生气都这么可爱。


    不会真的跑掉,连狠话都不会说。她只是需要走出去几步,把那股气散一散,然后就会自己回来。


    阮听雪心头软得一塌糊涂,乖乖伸出还缠着旧绷带的手,递到裴见夏的面前。


    她看着裴见夏蹲在床边,脸绷得紧紧的,又想逗一逗小狗玩。


    赤裸的脚顺着裴见夏睡裤的边缘就轻轻滑了进去,脚心贴着她温热的小腿皮肤,慢悠悠蹭了蹭,声音放轻:“还在生我的气啊?”


    裴见夏拆绷带的动作猛地一顿,抬眼想要瞪她却又舍不得,最后只别别扭扭地开口:“你不要这样。”


    阮听雪眯着眼睛看着她,脚上的动作没停,依旧轻轻贴着她的小腿,忽然开口,轻声唤她:“裴见夏。”


    “嗯。”


    “裴见夏。”


    “怎么了?”


    “裴见夏。”


    裴见夏绷带拆到最后一层,被她叫得心头怦怦直跳,手上动作都乱了,又气又恼,却又拿她没办法,只能红着脸嗔怪:“你不要影响我,我在给你涂药。”


    阮听雪声音低了下来,微微耷拉着眼眸,脚也轻轻收了点力道:“叫叫你都不可以吗?”


    声音里有委屈,但那委屈是装的,裴见夏也知道是装的,可她能怎么样呢。


    她深吸一口气,像在哄小孩:“你想叫就叫,别乱动就行了,我怕弄疼你。”


    “……可你已经弄疼我了。”


    裴见夏心头猛地一紧,手上动作瞬间僵住,本就没有几点儿的气瞬间散的无影无踪,慌乱地检查阮听雪的手,眼底满是急切与自责:“哪里疼?是不是我刚才太用力了?”


    阮听雪附身,原本松垮的米白色睡裙领口,吊带从肩峰滑落到上臂,软塌塌地挂在那里,随时都会彻底滑落,领口因这前倾的动作敞开,松松垮垮。


    “你看,你吃饱了,却把我弄成这样。”


    裴见夏的视线猝不及防撞入,脸颊瞬间烧得通红。


    暖光下泛着熟透的绯红,还带着浅浅的齿印,每一道都清晰地记录着她当时用了多大的力气、含了多久。


    指尖攥着药膏,紧张得磕磕绊绊道:“我、我不是故意的……你快坐好,我、我给你上药。”


    阮听雪唇角漾开浅浅的坏笑:“可是这里,好像没办法用药膏吧。”


    裴见夏闻言,呼吸猛地一滞,脸颊红得快要发烫:“我说的是手!”


    分明是自己干的坏事,此刻被她这般点明,只觉得浑身燥热,窘迫得恨不得埋起头。


    阮听雪瞧着她这副慌乱羞怯、手足无措的小狗模样,她缓缓坐直身子,肩头的衣料依旧松松垮着。


    吊带垂在肩头,领口的边缘被顶出若隐若现的痕迹。


    轮廓是模糊的,颜色是朦胧的,但裴见夏知道那底下藏着什么,她知道那片衣服有多薄,薄只是呼吸重一点,它就会自己碎掉。


    阮听雪没有遮掩,声音软悠悠的:“那这里要怎么办?”


    “是你弄出来的,总得你负责吧?”


    裴见夏窘迫得指尖都在发颤,偏偏又没法反驳。


    因为阮听雪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是她弄的,是她吮出来的,是她一遍一遍舔出来的,是她含在嘴里、含到发烫、含到那层薄薄的皮肤下全是她留下的印记。


    但她现在明明一心只想好好给她换药,偏偏这人总要故意勾着她的心思不放。


    裴见夏抿紧唇,压下心头纷乱:“我先给你换药。”


    她不敢抬眼多看那片旖旎的印记,睫毛慌乱颤了颤,闷闷补上一句:“剩下的……一会儿再说。”


    阮听雪眼底的笑意瞬间漾得更浓,像餍足又狡黠的猫:“那你可要说话算话。”


    她终于安静下来,裴见夏这才收敛心神,轻轻解开最后那一层绷带。


    阮听雪掌心的伤口毫无保留地展现在眼前。一指长,从虎口下延至掌尾,伤口还未结痂,粉嫩的新肉翻着浅浅的红,边缘还带着未消的红肿,看起来触目惊心。


    方才被撩拨出的暧昧羞赧,一瞬就被沉甸甸的心疼压了下去。


    “……怎么会弄成这样?”


    这么长时间,阮听雪从未显示出什么异样来,让她甚至都没有觉察到这下面藏着的,竟是这么严重的一道伤。


    阮听雪低头看着她,看到她的眼睫都在颤抖,鼻尖也泛上一层薄薄的红。


    “……真的没事,就是看着有些吓人。”


    裴见夏心里想:骗子,怎么可能没事。


    她抿了抿唇,愈发心疼起来:都这样了,阮听雪怎么还能面不改色地撩拨自己?她到底把自己当什么了?


    “哭了?”


    裴见夏偏过头:“没有。”


    阮听雪没再说话,只是垂眸静静地看着她。


    裴见夏吸了吸鼻子,把药膏挤在指尖,小心翼翼地涂抹在伤口边缘,一边涂一边小声问:“疼不疼?”


    “……疼。”


    裴见夏指尖动作顿住,以为是自己上手没轻没重弄疼了她:“对不起,我轻一点。”


    阮听雪轻叹一声,“不要说对不起。”


    要说我爱你才对。


    她抬了抬指尖,勾住裴见夏的手指:“你亲一亲我吧,亲一亲就不疼了。”


    裴见夏愣住,抬眸看着阮听雪。


    暖光的床头灯光落下来,衬得阮听雪眉眼温柔,眼底没有半分玩笑。


    裴见夏喉间微哽,小声辩驳:“手上还有伤,会碰到的。”


    嘴上这么说,但人已经动摇。


    她放缓呼吸,小心翼翼地俯身,凑近那道伤,柔软的唇瓣清浅落在干净无伤地皮肤一侧,珍而重之地碰了碰。


    轻柔温热的触感落下来,阮听雪的指尖轻轻颤了颤。


    裴见夏不敢再抬头看她,涂好药便拿过一旁的绷带,避开创面,一圈一圈地包扎。


    最后在伤口处绑上一个蝴蝶结,裴见夏才稍稍松了一口气:“好了,你试试看,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阮听雪动了动手,摇头:“没有。”


    裴见夏这才彻底放下心来,收拾好医药箱,起身准备放回客厅,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蹲了太久腿麻了,不听使唤,膝盖一软,身形猝不及防地朝前踉跄。


    她本就离床极近,这下直直地朝阮听雪的怀里跌去。


    阮听雪也没料到,连忙抬手想要扶住她,却忘了手上还缠着绷带,绷带边缘就蹭到了伤口。她下意识地缩了一下手,一时分神,整个人就被裴见夏压在了枕头上。


    腿麻地酸胀混着骤然贴近的暧昧,让裴见夏慌忙地想要撑起身:“你——”


    她低头,话卡在喉咙里。


    阮听雪被她压在枕头下,睡裙因为方才地动作散开,吊带滑落到臂弯,领口大敞。


    熟透的果,汁水丰盈地仿佛轻轻一碰就要溢出顺着往下淌。


    注意到她的视线,阮听雪仰面看着她:“看够了吗?”


    “够、够了……不是,”她结结巴巴地解释,手忙脚乱地想要撑起身,却因为腿麻使不上劲,撑到一半又跌了回去。


    这一次,整个人直接压在了阮听雪的身上。


    夏天天热,两人都穿的薄,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抵在自己心口的触感,带着滚烫的温度。


    仿佛要嵌进自己的心跳里。


    阮听雪轻吸了一口气,声音从喉咙深处溢出,短促又黏腻。


    裴见夏整个人都傻了。


    “对、对不起——我腿麻……”


    “别动了。”


    阮听雪的声音哑了几分,完好的手蹭过裴见夏的后腰,把她圈得更紧了些:“……越动越疼。”


    裴见夏立刻不敢再动,僵硬地趴在阮听雪身上,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她能感觉到阮听雪的呼吸也有些不稳,温热的吐息一下一下地洒在她的发顶。


    空气变得又稠又黏。


    过了好一会儿,阮听雪才开口:“裴见夏。”


    “嗯?”


    “你是不是故意的?”


    “不是!”裴见夏猛地抬头,急得眼眶都红了:“真的是腿麻了。”


    “嘶——”


    又是一声吸气,阮听雪抬手在她后脑轻轻地拍了一下:“说了别动了。”


    那动作实在像是看到自家养的小狗闯了祸又舍不得真的揍,就只好拍拍脑袋当作惩戒。


    让裴见夏整个人都动弹不得,就那么贴着阮听雪,鼻尖还萦绕着挥之不去的药膏的气息。


    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好在腿上的麻意很快便散去,裴见夏撑起身,终于从这个要命的姿势里挣脱出来。


    她跪坐在旁边,小心翼翼地将身下人的睡裙重新穿好。


    但睡裙的领口因为方才的动作被扯得松松垮垮,布料软塌塌地堆在那里,根本遮不住什么。


    整个过程,她都没有看阮听雪的眼睛。


    做完这一切,裴见夏终于收回了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低着头:“我去放医药箱。”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从床上爬起来,拎着医药箱就跑出了门。


    阮听雪靠着床头,看着她狼狈急迫的背影,垂眸看着右手那枚与自己风格实在迥异的蝴蝶结,轻声笑了笑:“笨蛋。”


    第60章


    把医药箱放回客厅,回到房间的时候阮听雪正靠在床头,盯着阳台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窗帘。


    裴见夏走到窗边,问:“要关上吗?”


    阮听雪点头:“嗯。”


    裴见夏正伸手去关窗,垂眸却见到先前放在这里的铃兰花。


    裴见夏关窗的动作顿住。


    那盆小小的花已经完全舒展开了,白色花朵低垂着头,像一串串悬在枝头的小铃铛,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花瓣薄得透光,边缘晕着极淡的青色,看起来脆弱又干净。


    她惊喜地开口:“花都开了!”


    阮听雪没有应声。


    裴见夏转过头,发现阮听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起身,坐在床边,正看着她。


    窗外的风把裴见夏的头发吹得有些乱,几缕碎发贴在脸颊边,月光落在她的侧脸上,衬得她的轮廓柔和又安静。


    她蹲在窗台前,手指还停留在铃兰的花瓣上,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幅画。


    阮听雪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眼底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沉沉的,柔柔的,像月光本身。


    “看到了,”她开口:“很漂亮。”


    明明以她的视角什么也看不到。


    裴见夏眉眼弯弯:“嗯。”


    她抬起手,将花盆抱起,然后放在了床头柜。


    幽幽的香气飘来,阮听雪的视线轻飘飘地落在上面,伸出手,轻轻勾了勾一朵离得最近的小花。


    “你把它照顾得很好。”


    阮听雪说。


    裴见夏有些不好意思:“我不太会养,都是花店的老板教我的。”


    提到这,她才想起来自己前面约的每天的鲜切花都忘记预约了。


    裴见夏从另一侧翻身上床,找到老板的微信,想了想,和她预约了明天的花。


    阮听雪从她躺在床上时就靠了过来,然后就见到裴见夏在发给老板明天的花品种时特意将手机避了避。


    阮听雪:“?”


    “……提前知道的话,就没有惊喜感了。”


    阮听雪惊讶挑眉:“送给我的?”


    裴见夏:“嗯。”


    她总觉得阮听雪这个人太过于缥缈,不似人间客。


    她想尽可能让她,和这个世界的交集多一点、再多一点。


    阮听雪:“每天都有吗?”


    “嗯,”裴见夏点头。


    这个家里有太多让人觉得孤单的存在,但如果每天醒来,都能够看到不一样的、鲜活的花,一点点也好,也会让人觉得不那么空落。


    阮听雪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为什么要这么做?”


    裴见夏被她问得一怔:“就是,想让你开心啊。”


    “为什么想要我开心?”阮听雪追问。


    因为喜欢你,所以想要你开心,想要你身边不只是空荡荡的房间和清冷的月光。


    但这话裴见夏不敢说出口。


    纵使阮听雪告诉她她没有想过要和自己离婚,可仅仅相识不久,便对人说喜欢,未免有些太过轻浮。


    更何况,阮听雪这么好的人,如果现在对她表达了喜欢,她会怎么回应?


    沉默远离还是犹豫接受。


    无论哪一个,都不是她想要的结果。


    人在动心的时候,总是笨拙又小心翼翼,越是在意的事情,越是不能轻易说出口。


    她想对阮听雪好,但却不愿让她产生多余的为难。


    她纠结半天,还是决定避开这个话题:“我闲着也是闲着嘛,订花又不麻烦。”


    很多时候,避而不答其实就已经是最温柔的答案。


    阮听雪何等通透,她怎么会看不出裴见夏眸中那点藏不住的情愫。


    但最终没有开口,也自然是有她的顾虑。


    没关系,反正人已经被她留在身边,剩余的,只是早晚问题。


    她没再追问,只是说:“那我要两束,一束放家里,一束……让人送到公司吧。”


    裴见夏有些意外。


    这好像是阮听雪第一次向她索要什么!


    她实在没什么能给阮听雪的,金钱、权势、那些旁人趋之若鹜的东西,阮听雪本就应有尽有。


    唯独这点细碎的、不值钱的心意,她还能认认真真捧到对方面前。


    如今阮听雪主动开口索要,哪怕只是两束花,也足够让裴见夏心头满是欢喜。


    她连忙点头,声音都带着藏不住的雀跃:


    “好!我现在就跟花店老板说,让她明天准时送到家里和公司。”


    阮听雪偏着头,看着裴见夏眼中那点星似的快乐。


    “裴见夏。”她轻唤。


    裴见夏还抱着手机挑花,闻言嗯了一声,因着心情,就连尾音都在上扬。


    “笑一下。”


    阮听雪靠在枕上,灯光薄薄地铺在她肩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尾微微垂着,看着她的眼睛像深潭里落了两片花瓣,安静地、平缓地打着旋。


    好奇怪的要求。


    裴见夏下意识抿了抿唇。


    人要怎么笑来着?突然就想不起来了。


    扯一扯嘴角应该是很容易的事情。


    她在林溪、方宁面前是很轻易就可以扯出笑来的……


    但那大都是客套疏离的,是她最为熟练的三分笑。


    对阮听雪应该怎么笑来着,可恶,突然不会笑了。


    阮听雪说完刚才的那句话便没再开口,耐心地等待着,像在冬天窗边等待雪落下的人,不着急,因为雪总会来。


    “我……”裴见夏被她看着,有些窘迫。


    “看着我的眼睛。”


    裴见夏下意识地抬头。


    阮听雪的眼睛离她很近,背对着灯光,睫毛的阴影投下来,让那双眼睛看起来像是半阖着的,温柔又深邃,直直地将她裹进去。


    她看着,就忘了自己方才在紧张什么。


    好漂亮的眼睛,尤其是里面只有自己的时候。


    心底的欢喜本就满得快要溢出来,被这样专注又温柔地凝视着,那些藏不住的雀跃与心动,便自然而然地从眼底诞生。


    阮听雪看着那点笑意在她脸上丝丝缕缕地晕染开。


    完完全全、干净腼腆的笑意,像窗台那株盛放的铃兰,柔软又真切。


    “就这样。”阮听雪声音很低,带着几分诱哄:“以后只笑给我看好不好。”


    裴见夏怎么能拒绝呢?


    阮听雪一用这种语气讲话,让她去闯刀山火海她都屁颠颠地跑过去,还要问上一句“就只是闯一闯,不用带什么宝物回来吗?”


    和花店老板商量好品种,裴见夏打了个哈欠,终于放下手机。


    阮听雪眯了眯眼睛,然后便钻进裴见夏的怀中。


    将脸埋在她的领口,问:“你是不是忘记什么了?”


    裴见夏是真的困了。


    阮听雪的体温透过衣料传过来,暖烘烘的,在被温度极低的空调房中让人只想把脑子关掉,顺着那股暖意沉下去。


    迷迷糊糊:“嗯?什么”


    显然已经把某件答应得好好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


    阮听雪埋在她领口,沉默了两秒:“算了,没什么。”


    裴见夏闭着眼,本能地将她搂得更近,然后低头,在她额上落下一个吻:“晚安。”


    阮听雪听着她含糊不清的话,微微抬头,在她颈间碰了碰:“晚安。”


    半夜,阮听雪是被裴见夏的动作弄醒的。


    许是因为睡前有事情没有做完,裴见夏做了十分奇怪的梦。


    (此处为梦描写,小狗梦到自己变成一株沙漠里寻求水源的铃兰花)


    而被她当成水源的阮听雪:“……”


    裴见夏还在拱,眉头微微蹙着,像梦里的渴意还没得到满足。


    鼻尖抵着她的锁骨,嘴唇若有若无地擦过那层薄薄的布料。


    阮听雪垂眸看着怀里的人,月光从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裴见夏的侧脸上。


    因为什么也没有吃到,眉头可怜兮兮地皱着。


    她伸出手,指腹轻轻抚过裴见夏的眉心,试图将那一点蹙起的纹路揉开。


    “裴见夏。”


    裴见夏没有醒,反而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整个人又往前拱了几分。


    脸颊贴着阮听雪的,发出一声含糊的、低低的呜咽,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栖息的地方。


    阮听雪的手指顿在半空,随即缓缓落下,指尖轻轻拨开裴见夏额前的碎发。


    怀里的人还在拱,像一株不知满足的藤蔓,拼命地往她身上钻。


    那片被洇湿的地方越来越明显,温热的湿意贴着肌肤,像一小片融化的雪。


    裴见夏什么也感觉不到。


    她只是觉得自己快要活过来了,干涸了许久的身体终于得到了灌溉。


    那种满足感从根系蔓延到每一片叶子,让她发出一声又轻又长的叹息。


    她不知道自己碰到了什么,她只知道一种说不清的甜意漫开。


    像是一颗糖,有点灼,但是怎么也化不掉。


    阮听雪从裴见夏碰上来的那一刻就感觉到了疼。


    碰一下就痛胀得厉害。


    疼得她后背微微绷紧。


    她垂下眼,月光里只能看见裴见夏埋着的半张脸。


    眉头舒展开,睫毛安静地覆着,神情餍足又安宁。


    阮听雪看了很久。


    她没有推开,甚至没有动。


    她只是慢慢地、慢慢地放松了后背绷紧的肌肉,将那股刺痛咽下去。


    裴见夏眉头彻底舒展开,整个人钻在她怀里,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幼兽,安安静静地、全心全意地依赖着她。


    阮听雪伸出手,指尖轻轻落在裴见夏的发顶,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抚摸着。


    裴见夏在梦里含混地哼了一声,整个人往她怀里又拱了拱,贴得更紧。


    阮听雪的睫毛颤了颤,轻叹一声,将手臂收拢了一些,把怀里的人圈得更稳。


    算了,小狗狗啦。


    裴见夏是带着奇怪的触感醒的。


    好舒服。


    不想放开。


    她含混地哼了一声,不自觉又紧了些。


    然后她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极轻极短的呼吸。


    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但又忍住了,只在鼻息间泄露出一丝颤意。


    裴见夏的睫毛颤了颤,意识一点一点地从梦境深处浮上来。


    她终于睁开了眼睛。


    入目是一片白皙的肌肤。


    领口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蹭开了,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松脱,露出锁骨以下大片光滑的皮肤。


    而她枕在一弯新月上,含着月牙……


    裴见夏的大脑空白了整整三秒钟。


    然后她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弹开,猛地抬起头。


    嘴唇脱离的瞬间发出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阮听雪靠在枕头上,正垂着眼看着她。


    没有惊讶,没有恼怒,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裴见夏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


    “我……我……”她的舌头像打了结,一个字都说不完整。


    嘴唇上还残留着温热的触感,舌尖还记着那种柔软微硬的奇怪质感。


    她的脑子乱成一锅粥,完全不知道现在应该先道歉还是先解释还是先找个地缝钻进去。


    阮听雪看着她手足无措的样子,眼睫轻轻眨了一下。


    “醒了?”她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微微沙哑。


    裴见夏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完全发不出来。


    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往下滑了一寸,落在阮听雪半敞的衣领上。


    她昨天晚上在梦里含了一整夜,今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嘴里还含着。


    裴见夏知道自己做错事,不等阮听雪说什么,自己就开始语无伦次地自觉道歉:“对不起、我、你——”


    她想说自己不是故意的,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但这话听起来实在太想是推脱责任。


    最后只好问她:“……你还好吗?”


    阮听雪表情似笑非笑:“你觉得呢?”


    裴见夏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那我……那我现在……”


    她也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阮听雪本就只是逗她,最后也什么都没苛责。


    毕竟谁会和小狗生气呢?


    “算了。”阮听雪打断了她,语气淡淡的。


    裴见夏的话被堵在喉咙里。


    她看着阮听雪若无其事地坐起身,丝绸睡衣从肩头滑落,露出那片被她折腾了一夜的肌肤。


    晨光里看得更清楚,红肿确实消了一些,但周围还有一圈浅浅的绯红,像一朵被雨水打湿的花。


    她愣怔的功夫,阮听雪已经掀开被子下了床,赤着脚踩在地毯上,走到窗边去拉开窗帘。


    晨光涌进来,铃兰的香气在空气中浮动,她的背影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任何不同。


    裴见夏跪坐在床上,嘴唇还微微发烫。


    阮听雪转过身看她:“早。”


    裴见夏愣愣地回:“早。”


    这是……过去了?


    两人下楼时,订的花也已经到了。


    细长的花茎上,缀着一朵朵橙黄色的小花,形状像一盏一盏袖珍的灯笼。


    被牛皮纸和墨绿色的丝带仔细包扎着。


    裴见夏接过花,讨好地递给阮听雪:“这是今日份的!”


    阮听雪接过,戳了戳小小的花,花瓣薄薄的,摸上去有一点点蜡质的光滑感,在晨光里泛着暖融融的光。


    “这是什么?”


    裴见夏解释道:“宫灯百合。”


    “花店老板说现在刚好是花期的尾巴,再过一阵就要没有了,问我今天要不要订这个,她给我发了图片,就感觉很漂亮。”


    阮听雪垂眸看着:“我很喜欢,谢谢。”


    裴见夏见她是真的喜欢,也松了一口气。


    刘姨盛饭的间隙,阮听雪拿出一只花瓶,将丝带拆开。


    裴见夏知道她要做什么,担心她不方便,想要自己来,却被阮听雪拦下。


    “没关系。”


    阮听雪轻声拒绝。


    她把花束倒过来,在水龙头下冲洗根部,水流顺着花茎淌下去,在花朵上凝成一颗一颗晶莹的水珠。


    橙黄色的小灯笼被水珠压得微微低垂。


    裴见夏站在旁边,手伸了又缩,缩了又伸,俨然一只不知道该从何下手的小狗。


    直到开始修剪根部的时候,裴见夏终于找到了机会。


    “这个我来,”她说,声音比平时急了一点,“剪刀你一只手不好使力。”


    阮听雪将手里的剪刀递给她,在一旁指挥着裴见夏从哪里下手。


    看着她小心翼翼的样子,轻笑出声。


    晨光从窗台斜斜地照进来,在大理石台面上铺出一片暖融融的浅金。


    水珠顺着宫灯百合的花瓣滚落,滴在瓷盆里发出细碎轻响。


    裴见夏垂着眼认真修剪花茎,侧脸被光线镀上一层柔和轮廓。


    阮听雪倚在一旁静静看着,指尖偶尔轻轻点在花枝上示意。


    “再剪短一点。”阮听雪轻声提醒,指尖不经意擦过裴见夏的手背。


    裴见夏手一抖,差点剪歪,慌忙稳住,小声嘟囔:“知道了……”


    等剪完最后一枝,她小心地将花插进透明花瓶。


    橙黄的小灯笼错落舒展,水珠凝在瓣边,被晨光一照,像缀了细碎的星子。


    裴见夏抬眼,想要邀功,却撞进阮听雪的目光里。


    眼瞳很深,盛着整片揉碎的晨光,清润又澄澈。


    那一瞬间,裴见夏心里突兀地生出了一个问题。


    好奇怪,阮听雪一直是用这种目光看着她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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