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第91章
“大哥,你去健身房还打理什么发型?”
“为了给你挣面儿。”
“切,别人又不知道咱俩是一对儿!”
“从你哥我给健身房经理划走十来万买新手机的那天开始,全公司就知道了。”
“……”
去健身房路上,俩人坐在车里,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何湛程低头扒开塑料袋,啃两口素包子,嚼嚼嚼咽下,又吸溜一口豆浆,斜眼瞥着旁边一脸散漫地打方向盘的某人。
他觉得戚时打扮得有点过。
去健个身,又不是去T台走秀,戚大总裁——哦不,现在是戚董,额头绷着运动发带,手上戴着护腕,一身潮牌卫衣运动装,新抓的美式前刺发型,三十岁出头的年纪,一米九的个头,仗着人帅腿长身材好,稍微喷点栀子花味的香水,走起清纯男大风毫不违和。
嗯,莫名让人心里很不爽。
戚时每个家都有健身室,但基本都闲置积灰,戚时也懒得清理。
家花哪有野花香?
去健身房不就是为了图个氛围感么?
何湛程想都不用想,对戚时来说,喜欢跑健身房的原因不外乎两点:
一是为孔雀开屏钓美女,二是为了享受别人羡慕眼馋的目光。
三个字儿:大渣男!
“吃的什么馅儿?”大渣男偏脸瞥他一眼。
“茴香鸡蛋。”何湛程低头从塑料袋里拿出个没咬过的,伸手递到戚时嘴边:“你尝尝。”
戚时下巴冲他手里一抬:“吃那个不行么?”
何湛程哼哼两声,把自己吃剩的半个喂过去:“你别跟我用这招儿,不管用。”
戚时一口将对方半个包子全吃进嘴嚼着,然后伸手扯了张纸巾擦嘴,挑着眼尾冲人笑:“哪招儿?”
何湛程虎着脸瞪他:“你说呢?”
戚时笑:“那豆浆给不给喝?”
何湛程老实递上豆浆:“刚才在店里你非说不饿,现在又吃我的。”
戚时叼住吸管,吸溜一大口豆浆,说:“就吃你的,你的好吃。”
他们早餐在小区附近买的,一家挺有特色的纯手工包子铺,除了价格贵点儿,味道、品质、卫生、服务什么的,全都好到没话说,戚时和何湛程是他家的忠实顾客,每次何湛程回国看戚时,俩人早上都要去店里吃早餐,但鉴于何湛程曾经在人家店里掀过桌子砸过饭碗,虽说后来也赔钱了,但之后再去,俩人难免要遭到熟客异样目光审视。
没办法,俩人长得实在太显眼,为了吃上一口满意的早餐,今天只好戴着帽子和口罩,鬼鬼祟祟地进店点单打包。
收银台结账的小姐姐一眼就认出他俩了。
她笑着打趣:“这是和好了?”
俩人对视一眼,然后默默点头。
并一致决定,最好不要用这种掩耳盗铃的把戏骗自己了,他们以后还是直接进店吃吧。
车停好,俩人走进擎荣集团大楼。
何湛程进门前,仰头望一眼连接云霄的大厦高顶,颇为感慨:
这栋曾经全方位封杀过他的地方,终于还是让他何老三给闯进来了。
戚时没敢吭声,背着斜挎包站在电梯一旁,生怕大少爷突然想起故旧往事,脾气上来又给他骂一顿。
虽然他生病,何湛程倒也没怎么太惯着他,因为不知道哪国专家的硬核建议,说哪怕是抑郁病人也不可以保护过度,否则更容易致使病人自我生厌,要求监护人适当给病人些刺激,可以更好地使病人改变消极心态,更快地逼人从自我封闭的困境中走出。
戚时自认不算抑郁,他就是偶尔懒了点儿、看问题比较现实了点儿、经常喜欢思考人生并觉得活着没什么意思了点儿。
是因为不想再给身边人添麻烦,不想再做任何人的累赘,也不想被谁管教、绑住,他在寻求一种彻底的解脱和自由,仅此而已。
何湛程说他闹自杀,这简直是天大的冤枉。
他只是经过厨房,刀刚好放在那里,他顺手就拿起来,往手腕上轻轻一划罢了。
何湛程割在自己手臂上的那一刀才叫真狠,完全就是不计后果的较劲,戚时当时吓得险些疯了,立刻拨打120,然后飞奔去拿医药箱,整个人抖得呼吸都快停了,小心翼翼给对方做紧急包扎。
他的程儿爱臭美,术后在胸口前留下一条疤,第一件事就是怒火冲天地跑回家,霹雳乓啷地砸了至少八位数的家具才被迫接受现实,又花了好几年的时间,才偶尔肯勉强露一下那个地方给他看,如果手臂上再留一条——
戚时后脊发凉。
他甚至都不敢想。
幸在程儿不是疤痕体质,刀伤仔细养养就好了。
但越这样想,他就越意识到,当初程儿做心脏手术时有多疼。
程儿这两年疯狂健身也是为了藏疤。
程儿工作繁忙,工作日从早到晚都极为压抑紧绷,早四点半就起床,背着双肩包,一身运动装,小步慢跑去证券所附近的健身房锻炼,吃着营养师搭配的三餐,每天给自己灌一小壶蛋白粉冲饥,一心想把胸肌练得再大点儿,这样就可以把胸正中那条狰狞疤痕夹成一条微不可见的缝,一定程度上能减损丑疤带来的视觉冲击。
通过两整年的努力,他家程儿的三围比从前大了一圈,现在是黄金比完美倒三角的身材,肩膀也厚实起来,手臂、大腿、前胸和腹肌摸起来都是很结实的肉感,哪怕穿宽松版型的衣服,乍一眼望去,少年感兼具成熟男人的魅力,平时随便穿穿走在街上,回头率都一路飙升。
程儿不发骚的时候,走起路来也很有范儿,冷淡的眉眼,脸上永远微微笑着,举手抬足,从容不迫,十足的精英派。
抛开家世和学历不谈,也不管他年薪九位数还是十位数,单冲着这人优越的外貌,别说程儿公司里那群热衷于为老板打call的小迷妹和迷弟了,戚时偶尔都会盯着程儿失神。
程儿很喜欢时不时逼他喊老公,戚时觉得这称呼太没男人操守,无论程儿怎么磨他,他也始终坚守着底线,但现在……
他发现他的乖崽儿好像还真有个小老公样儿。
他的体格早已不能够完全包裹住对方了,但他私心也认为程儿这样的身材挺好。
虽然程儿偶尔脾气上来,挥手扇在他身上的大巴掌会更疼,但在某方面……嗯,戚时幸福指数也一路飙升。
惠人利己,何乐不为?
但是程儿这一套“胸肌遮丑疤”理论只适用于站着和俯身,这就直接导致,俩人在做交流的时候,要么程儿就在上面,要么,程儿就得缠着绷带。
几年过去,程儿还不愿意在他面前完全袒露。
第一次,在他极力劝说下,程儿鼓起勇气决定解绷带给他看。
当时卧室灯大亮,程儿浑身很不自在,像一只夜行性小动物突然被扔到人类的闪光灯聚焦下,满眼拘谨畏缩,总想要躲闪。
他有些心疼,但程儿早晚有一天要迈过这个坎儿。
他希望陪在程儿身边的人是自己。
俩人面对着面,盘腿坐在床上,程儿紧张地呼吸,每拆一层,都要先瞅他一眼,戚时本来觉得没什么大不了,可见对方小心翼翼的样子,他不禁失笑,也随之放缓呼吸,耐心安慰对方。
他暗示自己要保持表情平静,直到对方褪下最后一层绷带,胸前正中赫然竖着一道触目惊心的瘢痕——
不是疤痕,是瘢痕。
是那种穿过针、引过线、术后虬结在肌肤表层的、肉粉色突起的、×形连绵交叉长达15cm的、长得像爬行蜈蚣一样的瘢痕。
他在霎间紧握起拳头,强行克制住激动情绪,冷沉着脸,不自觉紧抿了下唇。
程儿吓得瞬间掉出几滴泪,手足无措地连忙缠上,扔下句“算了”,匆匆披上外套就要逃走。
他莫名生气,蓦地将人手腕扣住,将对方强行扯进怀里摁住。
“不许跑!”
“别碰我!”
程儿也生气,对他一顿猛烈的拳打脚踢,嚷嚷着威胁他,不许他看,更不许他摸!好半晌过去,他不还手也没吭声,赤身上净是些泛红的巴掌印和脚印,程儿低声骂了他几句,无奈沮丧地垂下脑袋,这才勉强消停下来。
他双手捧起程儿的脸,问:“你跑什么?”
程儿低垂着眉眼,说:“我不想跟你好了。”
他沉声问:“我问你跑什么?”
程儿猛地抬起头,怒瞪着眼冲他喊:“我说我不想跟你好了!!!”
“你再说一遍。”
“我不想跟你好了!!!!”
“再说一遍!”
“你有病吧!我说我不——唔!”
他猛地俯身堵住怀里人的犟嘴,将对方牢牢禁锢住,程儿几乎无法自抑地哭起来,不停呜咽着,睫毛濡湿,闭眼仰着脸吻他。
“跑什么?”
“呜呜呜我不要跟你在一起了,我那里好丑……”
“再胡说八道?何湛程身上就没有丑的地方。”
“你不喜欢我了……你不喜欢我了……我早就知道,你看见了就不会再喜欢我了……”
“谁说的?我有多爱你,你不知道?”
“你不喜欢我……你只是喜欢睡我……你、你心里讨厌我……”
他蹙起眉,将人放开:“你再说一遍?”
程儿抬手擦擦眼,哽咽道:“你心里讨厌我……”
他双手攥着程儿的肩膀,倾身在对方嘴角轻轻吻了一下,再坐回去,盯着对方说:“我讨厌你吗?”
程儿抬眼瞟他:“不讨厌么?”
他又凑过去吻一下,然后重新坐回去,继续盯着人问:“我讨厌你吗?”
程儿低埋着头,没吭声。
他手指拨动两下程儿的刘海,正俯身准备再吻一下,凑近一看,才发现那小子在翘着嘴角偷笑。
他笑了。
歪头凑在人身前,问:“你笑什么?”
程儿压不住扬起的嘴角,哼声道:“你怎么不继续亲了?”
“亲啊!”他笑声不停,怀抱着他的程儿,一点点吻着。
“我们程儿这么乖,哥要把你亲一百遍、一千遍。”
“痒!痒!”程儿在他怀里淘气地笑。
……
……
可等他吻到程儿胸前细密的针孔,那人就不再笑了。
程儿整个人都蜷缩起来,抗拒地侧身躲避。
“二哥,别看那里。”
他轻声安慰:“程儿,不怕,没什么好怕的。”
“二哥,求你了,”程儿坚持躲着他,挣扎着逃离,“你别看,我不想让你看!”
“没关系,没关系啊……”他说了好多遍,说到最后,自己竟忍不住流泪。
他抱着他受苦受难的程儿,不停地吻着对方的额头,他也很想恳求程儿不要再说了,他心慌。
“程儿,不管你发生什么事,我都会一直守着你。”
“除非你先说散,否则我绝不放手。”
怀里人沉默一会儿,突然停下来跟他讨价还价:“那你叫我一声‘崽儿’。”
“崽儿。”他立刻说。
为了哄人高兴,又补一句:“乖崽儿。”
“硬邦邦的,真难听!”程儿嫌弃道:“像便秘的人蹲了八百年的茅坑硬挤出来的屎!”
他:“……”
程儿扭脸瞪他,又要求道:“那你叫我一声‘老公’听听。”
他不懂这喜怒无常的少爷,顿了顿,说:“你先叫我一声。”
“老公!”程儿想也不想就叫了,说完,两人对视,他目光灼热地盯着那人,程儿突然就不好意思起来。
程儿清咳一声,抬手掌捂住他眼,俯身凑在他脸颊吻了一下。
在他耳畔轻笑着,低沉嗓音动听撩人:“老公,我爱你。”
然后一脸认真地指挥道:“好了,该你了。”
他耳根不禁发热,低下头,淡淡应了句:“嗯。”
程儿:“?”
他忽地收拢起手臂,埋头在对方肩窝,闷声说:“乖崽儿,老公也爱你。”
程儿:“????”
他关掉灯,拉上被子给俩人盖好:“好了崽儿,睡吧。”
程儿哼了声,像只忙碌的小老鼠,窸窸窣窣挣脱他怀抱,跑去一旁捡起绷带将伤口重新缠上,接着又佯作无事般溜回来,一屁股挤在他身边,横臂一搂,将他摁进自己怀里,豪气万丈道:“来,大宝贝,老公抱着你睡!”
他失笑,懒得再跟人计较那些称谓,将手掌抚在程儿的胸膛,劝道:“以后别缠了,多难受。”
程儿这一次倒情绪稳定了许多,闭着眼直言道:“老婆,你不懂,男为悦己者容。”
他:“我不在乎。”
程儿:“我在乎。”
他无奈:“如果你是为自己才这样,我没话说,但你因为我才这么折磨自己,我认为我有权干涉。”
程儿:“如果你少啰嗦两句,我会觉得你更帅。”
他笑:我算什么,我再帅哪有你帅?看看我们程儿,世界上最帅的大帅哥,除了镜子里的你,谁能比得了?”
程儿也笑:“二哥,求你了,你别说这种话哄我了,我听不得那些的。”
他从此就没再说。
程儿,他的程儿……在他独自沉浸在那些莫名其妙的情绪里时,他的程儿不知何时也变得伤痕累累了。
那么一个坚强又脆弱的人,独自漂泊在异乡又无依无靠,为了给他找心理专家治病,一个月无缝衔接四十多趟飞机的人,无论在背地里绝望过多少次,始终不曾放弃过他的人,才二十出头的年纪,就成熟懂事到令他不停心碎的人……
他说不出程儿有哪一点不好。
这几年,程儿做得最过分的一件事,大概就是太在乎他了。
他没有再强迫程儿一定要解下绷带或者怎么样,只是在两人亲热时,他会不时问一句“能不能解?”
程儿心情好了,就会答允他,程儿不愿意,他也不会强求。
他唯一能做的事,就是使劲浑身解数把他的程儿伺候到心情好了,然后耐心等待着,等到程儿解绷带的次数越来越多,等到程儿完全接受那道瘢痕的存在。
“程儿。”
“嗯?”
“这两年……你辛苦了。”
**
俩人手牵着手,坐电梯去健身房。
大过年的,何湛程常去的那家健身房歇业了,一时找不到更好的去处,只有擎荣集团内部有员工在加班,健身房也在正常营业。
何湛程进来后扫视一圈,人不算多,跑步机上有两个大肚腩的中年大叔在爬坡听音乐,力量区有四个正在龙门架下做推举的男艺人在说笑聊天,私教区有个瑜伽老师在自己对着镜子做冥想练习,休息区,健身房经理正懒洋洋窝在沙发里打游戏,桌上咖啡旁,摞着两个同款手机。
何湛程要去游泳,戚时就牵着他去沙发那儿,问经理:“老冯,泳池这两天换水没?”
经理游戏打得正带劲,目不斜视地盯着手机屏,敷衍两声:“嗯嗯,行。”
戚时:“……”
“我来。”
何湛程走上前,强势一把夺过经理手机,对方不耐烦“嘿”一声,扭着脸瞪过来。
“冯哥,泳池换水没啊?”何湛程俯身望着他笑。
永生难忘的声音。
永生难忘的爷。
老冯抬头对视上这位曾经噼里啪啦狂摔他手机的大少爷,几乎是条件反射,整个人腾地一下跳起来,抓起桌上俩备用机,一溜烟儿跑到戚时身边。
“换了,换了!”老冯笑着寒暄:“过年好啊!哈哈,那啥,您来锻炼啊!”
说完,扭头悄声问戚时:“戚董,他怎么又来了?”
戚时挺不给面子地撇下老冯,走过去站到何湛程身边,将人拦腰往怀里搂了一下。
老冯:“?”
何湛程笑眯眯递上手机:“冯哥。”
老冯忙接过,一边抹冷汗,一边尬笑道:“别、别这样,您太客气了。”
老冯也就三十岁左右,体格匀称,吊儿郎当的,一脸精明相,闲着没事儿就喜欢摸鱼划水,要么跟店里的会员们唠嗑侃大山,偶尔跑去跟哪个当红艺人要个签名合照,小日子过得蛮滋润。
何湛程就忍不住逗他:“冯哥,你给我开个卡吧,不给钱的那种。”
“哦嗯……”老冯瞟了眼戚时。
戚时偏脸看身旁人,忍不住笑了声。
他的程儿总是这么古灵精怪。
然后扭头对老冯说:“给他开一个,待会儿登记上我名儿就成,这是咱们内部人员,没卡也能进。”
老冯不停搓着手,连连点头笑:“行!行!”
转脸望向何湛程,说:“您之前在咱这办过,待会儿我给您续上就成。”
何湛程点头:“行,谢谢哥!”
戚时黑了脸,扯手拽他衣摆,瞥他:“你叫他什么呢?”
何湛程没好气用手肘轻撞他一下:“小气鬼!”
老冯揣着手机跟他们招手:“小事儿!那我先让人给您去办!”
戚时提醒:“他年轻着呢,你称呼正常点儿。”
老冯“嗐”一声,对何湛程说:“那行,我比你大点儿,就叫你湛程吧!”
何湛程正要点头,旁边人再次发表严肃意见:“不合适。”
何湛程无奈扶额。
老冯一挑眉,试探问:“那,程儿?”
戚时一霎间目露凶光,朝人狠狠地剜过去!
“三少!何三少!”老冯吓得一个激灵,转身拔腿就跑走了。
何湛程说,戚时还是当总裁比较合适。
戚时挑了下眉,好奇问他原因。
何湛程哼道:“因为你是大独|裁。”
戚时捏捏他脸,轻笑一声:“你呢?你不是么?”
听说这两年何老大、何老二都在情场失意,何湛程不想惹这一身腥,更不允许戚时和家里的两个哥哥走太近,生怕他们这几个毫无道德感的禽兽们某天搞在一起。
还有何厉风——
何厉风今年快满二十了,逢年过节和戚时生日,就给戚时订一大捧玫瑰花束、给戚时邮寄自己在国外各地游玩的自拍帅照、亲笔书写的情书和明信片,还有一些稀奇古怪的手工艺品小礼物。
戚时一开始以为那小孩在闹着玩儿,东西寄到公司,都是秘书替他收,他从没管过,但日子一长,他才意识到不对劲。
那小子似乎真对自己有几分意思。
他不明白当年一个小屁孩究竟怎么看上自己的?
戚时被搞得浑身不自在,一个电话打到何湛程那儿,问程儿该怎么处理这家事?
何湛程飞了一趟加州,本来准备抽鞭子把何厉风吊起来打一顿,谁料对方左拥右抱玩得正欢,还有个漂亮辣妹穿着比基尼从房间里走出来和他打招呼,自称是何厉风的女朋友。
何湛程皱着眉,一把揪起何厉风的衣领子,质问他:“你都有女朋友了,吃饱了撑得骚扰我的人干什么?!”
何厉风长大了,皮也厚实了,本身就是个散漫性子,娘不爱爹不管的,现在哪怕是天王老子找上门来,他也无所畏惧。
何厉风浅酌慢饮一口酒,一脸笑意地回:
“寻常野花野草,哪能跟我真正的心上人相比?”
按照何厉风的意思,何湛程和戚时既然不是名义上的男朋友,他就还有追求戚时的机会。
“三哥,”何厉风态度还算诚恳,“我们公平竞争,谁赢了,他就归谁,怎么样?”
“放屁!”
“他人是我的,心也是我的!就算我和他分手了,他也是我的身边人,枕边人!更轮不到你来挖墙脚!”
何湛程气得火冒三丈,桌子拍得啪啪响,骂这小混蛋不要脸!
这几年何湛程事业做起来了,在麻省理工读硕的时候,人脉资源上也没少照拂这两位堂弟,何厉风心里是尊敬三哥的,递上一杯酒,好言好语地劝三哥息怒。
何厉风喝得醉醺醺的,浴袍松垮地披在身上,摇摇晃晃着从堆在沙发上那群靓男俊女中间站起身。
他举杯朝天,大声说:“三哥,我不比你差!你能给他的,我也能给!”
“我还比你年轻呢!”
“三哥,我长这么大,没什么特别喜欢的,如果你让我和他在一起,我还能给他养老送终呢!”
“或者,在我们两个之间,让他选一个,怎么样?”
“选什么选!”何湛程抄起醉鬼的酒杯,扬起胳膊就砸碎在对方脚边,冲人怒吼:“这辈子除了我,他没得选!”
何厉风也有点懵,瞬间被砸得酒醒了。
他没想到三哥会这么较真。
毕竟是堂兄弟,他心里有一把尺,再觊觎一个人,既然不属于自己,他也仅仅只是送点礼物遥表心意。
他又没真的把戚时怎么样,不明白三哥干嘛要发这么大火儿。
何湛程的怒气自然不都是冲着何厉风,他恨得是某个四处留情的老混蛋!
和一个属性是花心大萝卜的抑郁症患者谈恋爱,他几乎操碎了心,甚至连个名分都不敢奢求。
他简直要被何厉风那句“公平竞争”给刺激得疯掉了!
公平竞争?
从他第一眼看上戚时开始,这人就是他何老三的人,谁配和他竞争?!
谁敢?!!
后来回去找戚时闹着要名分,俩人折腾了一场又一场,直到他忍无可忍在早餐店爆发,戚时有点被他吓到了,身子不受控地抖了好久。
他也吓到了,抱着他的二哥不停地道歉安慰,从此再不敢说什么。
他就只能等。
21岁生日戚时送他的那颗海蓝宝,至今收藏在戚时办公书房的保险柜,后来他生日,戚时只会送他蛋糕和衣服,连首饰都不送了。
他就这样等。
这是戚时欠他的。
他可以先认输,他可以提出再一次同居,他可以试探问戚时能不能去领结婚证,他可以为他的二哥放弃现在的工作和圈子,他可以为他心爱的人做好多好多事,但那枚迟迟未曾交到他手上的戒指,是戚时欠他的。
他其实能感受出来,他的二哥在慢慢地接受他。
那人望向他时,眼底温柔的笑;偶尔一句发自真心的“乖崽儿”;两人亲热时,那人如泉水般不断涌出的甜言蜜语;自从父亲离世后,这世上仅有的能令他感到安稳踏实的怀抱……细细碎碎的感情如断了线珍珠,他一颗颗小心捡起来重新串起——
这是他几度绝望之际,唯一让他咬牙坚持下去的动力。
他们重归于好的一年,戚时从未在人前承认过他,每当他想把话题往那方面引,戚时总会以开玩笑的方式岔开,但如果他敢开玩笑,说新认识的同事或者下属又白又帅,或者擎荣新签的哪个艺人很漂亮,戚时就会一秒臭脸,不再理他。
第二年,他们两人去海边度假,夜晚篝火堆旁,他和戚时坐在沙滩上,一边喝着啤酒吹夜风,一边漫无边际地闲聊,某一个时刻到来,戚时忽然抬手一指,让他抬头,他便茫然抬头。
遥远的海平面上,一轮弯月高悬,随着游艇上一道清亮哨响,他视野里升起一道燃着火光的红烟,紧接着,两道、三道、四道……黄烟、紫烟、绿烟、粉烟……数不清的烟火冲向云霄,噼里啪啦的,在整片海域上空爆炸开彩色绚丽的烟花,他欢喜得心脏狂跳,忍不住大叫出声!
“哇——!”
“二哥!好漂亮!”
他以为这是对方求婚惊喜的开幕式,结果一转头,那老混蛋手里拿着喝剩半瓶的罐装啤酒,另一手变魔法般,抓出一个飘着荧光彩带的仙女棒,逗猫似的,在他眼前晃来晃去,一脸笑意望着他,说:“程儿,七夕节快乐!”
何湛程那一瞬间想跳海的心思都有了。
他扯嗓子“哇”了大半天,又蹦又跳的,把氛围都烘托到极致了,老混蛋搞那么大阵仗,居然就是为了给他说一句“七夕节快乐”?!
呵!
他见过戚时为他准备的无数场惊喜,他能敏锐捕捉出戚时脸上任何细微的、反常的紧张表情,但他从未见过戚时为他掏出过任何一枚戒指。
他知道那老混蛋手里有,正如绽放在夜空的烟花,那人肯定不止一枚、两枚、三枚……然而该死的是,他不知道那个胆小鬼背地里到底畏缩过多少次。
这是他们重归于好的第三年,他和戚时认识的第四年。
明知道如果被人看见,他和戚时复合的消息不出一天就会传遍整个集团,戚时刚才仍然当着自家员工的面儿,毫无顾忌地牵他的手、搂他的腰,还不许别人叫他“程儿”。
“为什么不让别人叫我程儿啊?”他低头在戚时挎包里翻腾着泳衣泳帽泳裤,一脸无辜,明知故问。
“因为这是我的专利。”戚时双手撑着挎包口袋,一本正经地答。
“那为什么湛程也不能叫?”
“因为我不乐意。”
说完,俩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笑出声。
“不错,押上了!”何湛程冲他比划个大拇指。
“你要去游了么?要不我陪你吧。”戚时注意到何湛程拿出来的是一件领口很严实的泳衣和一条泳裤。
“不用,你练你的,我游我的。”何湛程一眼看穿戚时在担心什么,抬手拍拍对方肩膀,笑道:“放心,你不在的时候,我可没那么脆弱!”
“那行,”戚时摸摸他脑袋,笑道,“等中午回去了,我给你做顿好吃的补补,想吃什么?”
“嗯……”何湛程认真想了想,说:“想吃昨天晚上你哥做的松露菠菜卷春笋,那个笋好鲜,汤汁也苦苦甜甜的,尝起来真不错。”
说完,好像才记起这是人家自创的菜,就问:“你会么?”
“切,这有什么不会的!”
戚时不屑冷呵一声,立马掏手机找人要配料表,随口问着:“还有么?”
“还有鲍鱼蒸蛋!”
“嗯,没问题,还有么?”
“姑苏红烧肉!”
“OK,还有呢?”
“柠檬酸汤炖肥牛!”
“嗯嗯,还有?”
“还有辣炒卤鸡爪!”
“嗯嗯……那个有点咸,只能我吃,你看着。”
“嘁,看着就看着……那就再来个红烧鲤鱼!”
“嗯?”戚时停下记录,诧异问:“一顿吃这么多?”
“还有虾仁玉子豆腐、口蘑炒菜心!”何湛程吩咐道:“这是未来一周的伙食,我点菜,这些都给你承包了!”
戚时一笑,忍不住逗他:“那你呢?”
何湛程拍拍胸膛,自告奋勇道:“我替你蒸大米饭!”
戚时忍俊不禁,捧场道:“不是吧,这么厉害?!”
何湛程两手一叉腰,嘚瑟道:“当然了!”
戚时点点头,说:“那以后我就负责炒菜,你负责蒸大米饭吧!”
何湛程挥挥手:“我偶尔也可以做点菜的。”
“嗯……不放盐的那种吗?”
“上次是因为你正在吃药,我才不放盐的。”
“那现在我不吃药了,你不再给我做一顿?”
“行啊,”何湛程讨价还价,“如果你再给我放一次烟花,我给你做一百顿。”
“烟花?那叫惊喜!放两次的烟花还叫惊喜吗?”
“我要的又不是惊喜。”
“那你要什么?”戚时探头真挚发问:“仙女棒吗?”
何湛程呵呵一笑,缓缓闭上眼,双手平缓抬起,再慢慢放下,调节动作深呼吸一口气。
戚时在一旁好奇挑眉瞅他:“干嘛呢?又练功呢?”
“戚老二。”
“嗯?”
“我要跟你拼了!”
第92章 第92章
十月初,参加完一场同事们为他准备的欢送party后,何湛程辞掉了在美国证券所的工作,行李也都搬到了戚时家。
那栋完全按照他审美装修好的独栋别墅,可以让果汁儿随意撒泼打滚的花园草坪,二人正式分手不久,戚时就彻底搬离了出去。
这一次,为了迎接他、还有为了安置他二十来辆大卡车拖来的行李,戚时想也不想,大手一挥,铺盖一卷,俩人拖家带狗,重新搬了进大房子里住。
与此同时,何湛程收到在京两家知名企业关于投资经理岗位的聘用邀请——
泰华集团和慕衫企业。
一个是李家。
何湛程不晓得李家的人脉究竟有多广,他前脚刚在美国辞职,泰华的人后脚就向他抛来了橄榄枝,负责人笑眯眯地站在他面前,嘴里说得冠冕堂皇,以何、李两家交情之深,自称他们关系匪浅,请何先生这位身兼多职、履历丰厚的海归人才到泰华总部工作交流。
何湛程和李天涯这几年很少联系。
何湛程在京有公司团队,逢年过节要派人去前任家登门孝敬,不过那都是公事,自打两年前墓园一别,李天涯目送他上了戚时的车离开,二人从未再谈及过彼此私事。
幸好何湛程是脸皮厚的人。
他这个年纪,正是急需拓展人脉资源的阶段,泰华的人一找来,他连将来挖哪个墙角都想好了。
当然,何湛程清楚李铮鸣肯定是不愿意的,发个请帖、给个岗位都无所谓,一旦他真进去了,定然是要被边缘化的。
不过那些不重要。
他何湛程自有他的手段。
另一个慕衫企业,何老大开在北方最大的护肤品牌公司,总部设在京城,子公司遍布全国各省大小门店五百多家,是独立于何氏集团之外的、他大哥的私人企业。
他大哥听说他居然从美国给跑回来了,想必夜里失眠比戚时还严重,二话不说,打电话让他去慕衫上班,还给他找了两个资深前辈带他。
这一套半提携半监视的操作搞得何湛程莫名火大,要不是戚时最近和慕衫有合作,就凭何老大那一副“长兄如父,既然爸没了,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得干什么”的霸道口吻,他早就爆发了!
他当然不会去慕衫上班。
一方面是他大哥。
何湛程始终坚信距离产生美,为了守住兄弟间那点子仅有的情分,他是绝无可能在何老大手底下做事的。
另一方面,慕衫那边有个跟他八字不合、五行犯冲的沈致亭坐镇,何湛程觉得,如果他过去了,他和沈致亭一定会打起来的!
沈致亭倒是不足为惧,但他表哥陈北劲很难搞,京圈错综复杂的关系网梳理清楚了,其实龙头企业也就那么寥寥几家,偏偏陈北劲和李铮鸣关系好,万一他得罪了沈致亭,陈北劲私下让李家人给他和戚时穿小鞋,那他今生往后还混不混了?
于是他就接受了泰华的任用。
设立在硅谷研发芯片和算法模型的公司正步入关键阶段,何湛程需要经常飞回去一趟,平时会议改为线上远程办公,戚时怕他辛苦,苦口婆心地劝他,说他身体本来就不好,隔三差五就生病住院的,在事业上尽力而为,只做一件事就可以了。
这货其实就是不希望他跟李家人走太近。
戚时说擎荣集团完全可以给他提供足够的平台,只要他愿意,别说区区投资经理了,让他做CEO都没问题!
戚时橡皮糖似的黏在他屁股后面,从早到晚地游说,就连他蹲马桶,戚时都要站在门外喋喋不休,这短短几天下来,那人说得嘴里烂了好几个口腔溃疡,主要就那么几句:
你还年轻!这世道险恶你不懂!
李家人就没一个好东西!
万一那人模狗样的老变态跑过去偷看你怎么办?!
何湛程只有不停地翻白眼。
李天涯身在高位,每行一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若非十分重要的公众场合,他跟自家企业避嫌都还来不及,根本就不会出现在泰华内部,更不会主动跑来和他打招呼。
进擎荣也是不可能的。
何湛程对娱媒行业不感兴趣。
戚时这两年好容易跳出来了,如果自己再一头扎进去,那人恐怕要一辈子待在这圈子里为他保驾护航了。
上半辈子为了哥,下半辈子为了他,三十来岁的人,若是仍不能活出自己,戚时这辈子过得还有什么意思?
何湛程不想成为束缚住戚时自由的人。
**
搬家后第二月,立冬。
清晨一早,京城下起了雨,院子里的银杏落了一地,楼下的狗汪汪叫着,兴奋地抖擞着一身靓丽灰毛,在树下踩水坑撒欢。
家里很早就供上了暖,何湛程披着件雪白羊毛衫,手里捧着热腾腾的咖啡,有些失神地望着窗外雾濛濛的景色。
风吹着凋零的枯黄叶,仿佛墓园的雨雾卷着一团,呼呼地扑在他的脸上,泛着刺骨的冷意。
他忽然很思念父亲。
右肩膀上忽然压上来一颗毛绒绒的脑袋。
“老公,想啥呢?”
轻飘飘一句话,不是安慰,胜似安慰,凝结在心间的愁一下子被驱散了。
何湛程忍不住翘起嘴角,瞥一眼身后人。
戚时埋脸在他肩窝,双手圈住他腰,将他紧紧搂进怀里,声音闷闷的:
“连个便贴都不留,醒来发现你不在,吓我一跳。”
何湛程歪头和对方靠在一起,手里拿着金匙搅动着咖啡,笑道:“我人在家里,留什么便贴?”
戚时埋头拱他两下:“家里太大了。”
何湛程笑起来,问:“那再搬走?”
戚时摇头:“你东西太多了。”
何湛程放下金匙,摸摸他头:“对啊,你一睁眼醒来,看见我东西放得到处都是,就应该知道我没走。”
戚时抱着他一个劲儿哼唧磨蹭着,趁他低头喝咖啡,突然凑进他右脸颊亲一口,说:“臭小老公!”
何湛程:“……”
抬手一边抹口水,一边无语吐槽:“老公就是老公,‘臭小老公’是什么东西?”
可能是他放弃了一些东西,肯搬来和戚时同居,也可能是昨夜他把人给伺候得太爽,才让戚时终于肯松嘴喊他一声“老公”。
这一声喊得令他十分踏实。
他阅人无数,做过好多人的“老公”,有时候,他甚至都听腻了。
可这次喊他的是戚时,这两个字就有了非凡的意义。
因为戚时是绝对不会喊除他何湛程之外的任何一个男人,老公。
但“臭小老公”这个词儿,何湛程听来就特别想打人。
“是说你可爱招人稀罕的意思。”戚时解释。
“嗯……那也不行!”何湛程哼唧一声,手里端着马克杯,另一手在缠在他腰间乱摸的两只手使劲拍了两下:“你才臭!你才小!你全家都小!”
戚时闷笑个不停,搂着他在原地转圈圈,嘴里不停吻着他碎碎念着:“乖程儿,香程儿,还有,大肥小子程儿~~”
何湛程闭眼靠在他怀里,强调提醒:“还有老公程儿。”
戚时唱歌似的哼调:“小狗程儿~”
何湛程:“老公程儿。”
戚时:“小猫程儿~”
何湛程:“老公程儿。”
戚时:“小老鼠程儿~”
何湛程:“老公程儿。”
戚时:“翘屁股程儿~”
何湛程:“老公程儿。”
戚时:“世界上最好的程儿~”
何湛程啜了口咖啡,点头附和:“嗯,这个可以有。”
俩人对视一笑。
忙碌的一天就这么开启了。
何湛程喝完咖啡换衣服去上班,戚时昨夜被折腾了一整个通宵,上午要在家补觉,等到快中午,起床给他家程儿做午餐,荤素搭配加热汤米饭,装在保温饭盒里,带着果汁儿一起,给程儿开车送过去。
戚时劝不住自家少爷,只能自己天天往泰华集团跑,周一周三送爱心午餐,周二周四打电话找少爷出来约饭,周五临近放假,干脆把车停在泰华楼下,牵狗溜达着去附近商场买点肉蛋菜奶、玫瑰花向日葵和小礼物,等着他家亲爱的下班。
哪怕自己在上班,只要中午快到饭点儿,戚时都要大老远开车过来找人见面。
这天,戚时又拎着保温饭盒在大堂前台等人,正巧撞上李铮鸣带着一帮人从电梯里出来。
不管从前怎么苦大仇深,他们当下是合作关系,李铮鸣素来体面人,主动朝他走来握手寒暄几句,得知他经常来给何湛程送午饭,面上微微诧异,似乎不是很理解,一顿午饭有什么好专门来送的。
戚时客套着笑:“这不是闲着也是闲着么!”
心里呵呵个不停,心想,你要是能想明白,至于都快四十了还是个没人要的老光棍?!
“哥!”
正聊着,身后电梯门开,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步履如风,笑眼弯弯,直奔李铮鸣。
他个子很高,像那种五官才刚长开的小孩,一下子闯入他们这帮中老年组,脸庞尤显稚嫩,笑起来有些腼腆。
但站到李铮鸣面前,他整个人格外活泼,眼巴巴望着李铮鸣:“哥,你们要去楼下吃饭吗?带上我一起吧。”
戚时站在一旁,诧异挑了下眉,问道:“这位是?”
“这是我小弟,李勤光。”
说完,李铮鸣扭头对身旁人介绍道:“阿光,这位是擎荣集团的戚时戚董,也是我们泰华目前一个科创项目的合作方。”
李勤光恭声问好:“时哥。”
戚时点点头:“你好。”
李铮鸣很自然地揽了一下李勤光的肩膀,说:“我小弟刚从国外念书回来,目前正在公司里轮岗,他小孩子平时闹腾了点儿,让你见笑了。”
戚时也笑:“没有,我倒觉得很好。”
李铮鸣淡笑:“怎么说?”
戚时笑道:“令弟看起来不像是爱闹腾的人,偶尔活泼些,很好。”
李铮鸣点头:“确实。”
戚时客气道:“也劳烦李董多费心照顾一下我们家湛程。”
李铮鸣视线不经意瞥一眼他拎饭盒的手,眼尾浮起几分刻薄的笑,说:“一定。”
戚时不太明白对方这眼神是啥意思。
但唯一肯定的是李铮鸣这孙子没安好心。
心里不太痛快,嘴上依旧客气:“多谢。”
两拨人就此分别。
李铮鸣带着李勤光离开,戚时低头掏手机找程儿发消息,一顿脏话输出狂骂李铮鸣。
中午戚时陪着何湛程在公司露台休息区吃饭,一边摆着饭菜,清蒸鲈鱼、番茄炖肥牛卷、香菇炒青菜、掺着青豆和黄瓜粒、胡萝卜粒、玉米粒的粗粮饭、小盒新鲜果切、海带虾仁豆腐汤,一边愤愤找何湛程告状,不遗余力地诋毁着李家人真是没一个好东西最讨厌李铮鸣那副倨傲自持鼻孔朝天的嘚瑟劲儿巴拉巴拉……
何湛程津津有味地吃着,不时敷衍着附和一声。
他很欣慰今天终于不是水煎包、油炸小黄鱼、红烧狮子头、叉烧肉锅包肉、响油鳝丝、爆炒肥五花、糖醋排骨、葱油鸡丝面、冬瓜丸子汤……无论戚时送什么,他都会吃,但这浓浓的油水和某人的爱一样,过分溢出来了。
前段日子吃太好,何湛程足足胖了五公斤,稍微一吐气就涨起小肚子,身上腹肌线和人鱼线都浅了。
晚上和心爱的人躺在一个被窝,每次戚时凑过来吻他,他忍不住躲开,戚时就缠着他各种磨,还故意逗他,埋头趴在他肚子上吹气,像蛤|蟆放屁似的,吹得噗噗响,气得他恨不得把这老混蛋一脚蹬死!
忍辱负重持续两周,他戒晚餐外加在健身房爆汗狂练,才重新减了回来。
正所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昨晚上何湛程重振雄风,把戚时扔床上狠狠办了一顿。
他一边趴在某人身上落着细碎小吻,一边恶声恶气地警告戚老二不许再做油腻东西给他吃!不许把他衣服偷换成大一码、甚至两码!更不许偷调体重秤和三围尺!否则下次他再胖,一定把戚时给咬死!
戚时一脸享受,又爽又笑,表示非常乐意被他咬死,夸赞几句他牙齿尖利,又调戏起他口舌香甜,说什么西装裤下死做鬼也风流,甜言蜜语浓稠如汁,嘴里话和*处喷得一样多,勾得何湛程在他身上黏了一整宿才下来。
戚时算是有眼力见,在网上搜罗来几份减脂餐菜单,荤素搭配有滋有味,清汤炖得也十分爽口。
何湛程慢条斯理地进食,不时竖大拇指称赞一句,戚时抱臂仰靠在椅子上,闲闲翘着二郎腿,深邃笑眼用一种看自家孩子的慈祥目光,温柔地看着对方进食。
“崽儿。”
“嗯?”
“崽儿。”
“嗯?”
“崽儿。”
“嗯?”
“崽儿?”
“Shut up!”
何湛程埋头喝着汤,眼皮也不掀一下,说:“你把我当自动回复机的按钮玩儿呢?”
戚时心情不错地笑两声,正要答,目光不经意落到何湛程拿筷子和勺子的手,笑容忽地止住。
手。
手指骨节分明的、没有佩戴任何饰品的手。
他与他,众所周知的关系,漫长的五年都快要过去——
戚时明白李铮鸣刚才在看他什么了。
那孙子不是嫌弃他成了家庭煮夫,而是在替自己堂兄抱不平,嘲讽他戚老二原来也是个没名没分的存在。
呵呵。
戚时黑着脸放下二郎腿。
何湛程诧异:“怎么了?”
戚时伸手掌过来,语气缓和几分:“把手给我。”
何湛程一头雾水,撂下筷子,把手搭过去:“怎么了?”
戚时和他十指相扣,抬眼冲他笑了声:“想牵。”
何湛程轻哼一声:“我吃饭呢。”
戚时“嗐”一声:“小事儿,我替你吃!”
何湛程:“……”
何湛程翻白眼:“你难道不应该说‘我喂你么’?”
戚时明知故问道:“哦,要这样吗?”
何湛程望着他:“要这样的。”
“那行吧!”
戚时左手横握住勺子,舀了一勺杂粮饭,倾身喂到何湛程嘴边,笑眼望着对方:
“来,程儿。”
“谢谢二哥!”
何湛程笑眯眯地嚼着饭,和对方牵着手开心地晃着。
“程儿。”戚时盯着他看了会儿,突然又叫他。
“嗯?”
“程儿。”
“你再不说正经的,”何湛程威胁着抬手指他一下,“我就要回办公室了!”
“没,”戚时扭过头,望一眼灰蒙蒙的天边,说,“今年是咱们认识的第五年了吧?”
“哦,不对,”他掏手机看了眼日历,感慨道,“还有不到两个月,今年也过完了。”
“唉,一眨眼,这日子过得真快啊,想当年咱俩刚认识那会儿,你小子还是个没心没肺到处乱撩人的小屁孩呢!”
“那明年就是咱们认识的第六年了吧?”
这话说得无端令人伤心,何湛程差点绷不住掉泪。
他低头拿过勺子,自顾自舀了勺豆腐吃。
豆腐是甜的,他却越嚼越苦涩,眼眶酸胀得发痛,他闷闷地“嗯”了声。
戚时握着他的手,二人手指绞缠着在一起,男人粗糙指腹摩挲着他手背的皮肤,轻声问:“我们程儿跟我这么多年,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么?”
眼泪还是不争气地砸落在桌面,他连忙扯纸巾擦擦眼泪。
然后摇了摇头。
“干嘛呢?怎么还哭上了?”戚时扯了张纸巾,伸手过来帮他擦鼻涕,笑道:“咱们这种关系,你跟我还客气?”
“你别、别说话行不行!”何湛程反而哭得更急,“说了多少次,我哭的时候你不要跟我说话!”
“好好好,”戚时心疼得不行,哄道,“我不说了,我不说了!”
哭掉两包纸后,何湛程红着眼眶转身离开了。
“剩菜你收拾一下,我进去工作了。”
“晚上开车来接我,你请我喝酒。”
戚时坐在原地,望着那人西装笔挺的年轻背影,无奈失笑:“好。”
“那个——”
将要拐进办公楼时,何湛程步子忽地停住,扭头和他对视。
戚时诧异一挑眉,张了张嘴唇,正要问一句“忘什么东西了吗”,就听对方带着浓浓的鼻音,一边用手抠着门缝,一边慢吞吞地解释道:“我……我提前走是因为……因为没纸了,不是生你气的意思,如果不是急、急着擤鼻涕,我还想和你再多待一会儿。”
戚时噗嗤一声乐了。
他朝人点点头,肃声道:“行,我知道了,回头哥给你买个大书包,再往家里囤十来箱纸巾,让我们程儿天天上班都能擤鼻涕。”
“嗯,纸要买好的,贴肤的、有暗纹的、带高级香的,不仅能给程儿擤鼻涕,还能给程儿擦屁股呢!”
何湛程被逗得鼻涕泡都炸出来,猛地蹲地上抓起脚边小石子,挥手朝戚时裤脚边投过去:
“滚啊!”
戚时灵敏侧身一躲,摆开流氓架势,抬手冲人一指:“诶,程儿,那啥玩意儿啊?鼻涕泡么?卧槽好大的鼻涕泡!你要不要打电话申请一下吉尼斯世界纪录啊!”
何湛程脸腾一下就红了,甩人一句“滚”!转头就跑走了。
“跑啊跑啊跑啊快跑啊!”戚时在他身后笑道:“再不快点儿跑,我们沪上第一潮男的鼻涕就要流下来了~~”
“滚滚滚滚啊——!!”
“程儿!”
“干嘛!”
“下午记得要多喝水!”
“知道了!”
**
10月3日,晴。
程儿回国了,我终于还是成为了束缚住他的那根绳,可是夜里他趴在我身上不停地说他真的好爱我的时候,我久违地没再对他感到愧疚。
为什么?
我也搞不清楚。
他如此真实地存在我身边,那么令人安心。他饱满有力的胸膛碾压着我的胸膛,他宽厚强劲的双手紧握着我的双手,只要一想到我们还会像这样度过无数个日夜,我就控制不住自己去沉浸在未来的幸福里——
不,不止未来。
我们当下也很幸福。
我问他万一后悔了怎么办?
他满不在意地说,后悔了就打我,打完再亲,一定能折磨死我。
我就问如果他把我折磨死了,他一个人在世上该怎么办?
他一双冷眼直勾勾地瞪着我,眼泪从脸庞落下来,没吭声。
程儿这几年哭的很多。
每次他一哭,我心里好像就有什么东西在瓦解。他的泪水蛮横不讲理地冲刷着我堵塞不已的心,他受了委屈强忍哽咽的样子,让我只想把他抱在怀里安慰。
我们当初到底是为什么分手的来着?
忘了,管他呢。
戚老二,从今往后,好好爱他吧。
**
10月16日,小雨。
程儿今天去泰华集团上班了。
一身西装打扮得很帅,不知道公司里会不会有同事爱上他?
呵,一定有!
反正他从衣帽间里走出来的那一刻,我就爱上了。
不行,我得去盯着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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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26日,阴天
程儿最近吃胖了,小肚子挺可爱,想亲,他不让。
臭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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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25日,小雪
晚上我俩去喝酒了,程儿说,他很久没见我写过日记了。
我也忘了。
有程儿在身边,什么鸡毛蒜皮、大事小事都讲给程儿听了,越来越觉得没什么好往本儿上写的了。
今天是圣诞节,好歹写两句:
中午逛商场的时候,路过跳舞机,程儿来了兴致,脱掉外套上去玩了两把。
真不愧是年轻人啊,活力四射激情无限的,188的大高个子、柔韧的身段,利落的舞步在音键上踩来踩去的,又帅又可爱。
我抱着外套站在一旁看着,被他迷得完全动不了。
一想到这浑身是劲儿的帅小子是我的人,我就感觉自己好幸福。
有几个女生凑过来想加他微信,程儿拒绝了。
他看了我一眼,对她们说:“不好意思,我哥哥在等我。”
哥哥。
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
我要买台跳舞机放家里,让程儿以后只跳给我一个人看。
**
1月6日,大雪。
32岁生日。
早上照镜子,眼尾纹深了。
我一边叹气一边窝在沙发上闭眼敷面膜,程儿跟个小猫似的,拱着头钻进我怀里捣乱。
他体型可不像小猫,一身腱子肉的硬金刚,一屁股坐我腰上,差点压死我。
他就是故意的。
程儿不喜欢看我愁眉苦脸的样子,他说,他多坐我两下,我就没力气叹气了。
我笑了,伸手去捏他的脸,小兔崽子还很嫩。
晚上,程儿下班回来,给我带了生日蛋糕、99朵的大捧玫瑰,和摇着毛茸茸小兔尾巴、一脸笑眯眯的他自己。
我顾不得自己的年老,急不可耐地就亲上去了。
我抵挡不住那诱惑。
如果有程儿陪着,这一天天过得才有意思呢。
如果有程儿陪着,每天睁眼时身旁是他,闭眼时身旁也是他,往后好多年,日子细水长流,我一天天变老,他一天天长大,感觉也不错。
如果有程儿陪着,漫长岁月不无聊,再活五百年我都嫌不够。
**
2月16日,除夕,小雪。
今年的年夜饭是在我们家过的,我和程儿的家。
我掌勺,程儿在我旁边择菜包饺子,我俩从早到晚忙活一整天,我哥和瞿岳就在客厅等着吃。
三十多年了,我第一次有种翻身当家做主人的感觉,感觉真不错。
主要是有程儿在。
程儿在的话,我干什么都觉得特别有意思。
饭后,我哥又要把我叫去书房例行问话,我没去。
我不去,这是我的家。
在我家,能关起门来说话的人,只能是我和程儿。
我知道我哥关心我,但我不再是他可以随意控制的人。
我跟他说,我心里有数。
我哥问我什么数?
我让他别管。
日记都不敢写的事儿,我能告诉他?
**
2月20日,晴
程儿生日。
祝我们乖崽儿25岁生日快乐。
**
3月15日,晴
硅谷那家公司在申请上市了,程儿要去美国出差,要走半个月。
他还要回纽约,在那边多停留四五天,探望一下他妈。
这日子没法过了。
**
6月22日晴
程儿最近又说,好久没看见我写日记了。
我说,没什么好写的了。
他总不放心,非要拽着我去精神科复查,结果那医师一见我俩牵着手进门,直接问我一句“在一起多久了”,我说“六年”,他一挥手,说,“行了,走吧”。
路上开车三小时,看病十秒钟。
我早就说了,那精神科的白胡子老头儿长得像江湖骗子。
回去路上,天很热,程儿请我喝冰粥。
我俩坐在街边摊的小破凳子上吹风扇,手里各自端着一个浇着椰丝酸奶的、盛满五颜六色水果块儿的塑料碗,他吸溜一口,我吸溜一口,闲聊之际,他又一次问我要不要做他的合伙人,承诺我一定稳收益。
哼,谁在乎那几千万美金的分红?
我说行。
既然程儿这么执着于把我绑在他的身边,我当然要同意。
他放心,我也放心。
**
8月19日,晴
西藏的天很蓝,五千米海拔高的寺庙也真够折磨人的。
我本来要坐火车来,徒步的装备都收拾好了,茉莉非要跟着来,我俩就坐的直升机直达。
这下好了,她缺氧加流鼻血,浑身都是红疹子,天天躺在酒店里吸氧气罐,我这个做老板不仅要去爬山捐香火,还得专门雇人伺候她。
茉莉倒是对程儿一片真心。
这几年,因为这个共同的秘密,我俩情敌都快处成战友了。
第一年,她告诉我程儿出事的时候,我就来了。
我不信佛。
从小到大,我第一信我哥,第二就信我自己。
但为了某个人,我从此愿意信了。
续香火就像续命,不能断,如果断了,往后无论再燃多少炷香、捐多少钱,也都续不上了。
我那体弱多病的程儿,我当然希望他长命百岁了。
第二年,茉莉回到总部重新接手秘书长的工作后,立刻就掌握了我的所有行踪。
从此每年入藏上香,她都得跟着我来掺和一脚。
我捐五百万,她就捐五千块。
我捐两千万,她就捐两万块。
无语,这女人不知道在跟我较什么劲儿。
听说她在家里养了很多男同纸片人。
我不理解,但尊重。
她可能就单纯地希望,我可以更珍惜程儿吧。
不过我们谁也没告诉程儿。
程儿动过两次心脏手术,这辈子再经不起一丝一毫的意外。
单是看着茉莉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如果程儿来了,那必定要比她遭受更大的痛苦。
我那无论做什么事都顺风顺水的程儿,他不需要受这种苦。
他有我在就够了。
在雪山上的寺庙里,我为程儿供奉了108盏长明灯。
对于这个世界,我其实很早就没有任何愿望了,但对于程儿,我对佛祖有说不完的心愿。
一百零八盏长明灯火光不熄,我的程儿也要一直健康幸福地活下去。
————完————
第93章 番外一
戚时早晨是被吻醒的。
正闭眼睡着,头顶忽地压上一大片黑云,泛着青柠薄荷香味的柔软嘴唇,小鸡啄米一样,绕着他的眉骨、眼皮、鼻梁、脸庞和嘴角不安分地乱爬。
亲了半天,戚时感知到对方熟悉的气息,眉梢挑动几下,忍不住嘴角微微翘起,仍一动不动躺着装睡。
对方哼笑一声,俯身屈膝半跪在床边,埋头钻他颈窝里,一个劲儿地拱他。
“懒猪,太阳晒屁股了,二哥是大懒猪!”
“说好了今天一起种花呢,再不起床,土都晒干了!”
“我早餐做的牛排煎蛋,面包烤的三人份,可香了,你起来吃两口吧!水给你接好了,牙膏也帮你挤好了,你快起来洗漱刮脸,我帮你打泡沫,嗯?”
“二哥!二哥快起床啊!”何湛程见人雷打不动,仍赖在床上装睡,他开始拽人胳膊把戚时硬拉起来,闹着嚷嚷:“吃早饭!快点儿!求你了,我饿得不行了!你快起来和我一起吃早饭!”
戚时装作刚睡醒打了个哈欠,这才慢悠悠地任人拉着坐起身。
他睁开眼,眸底笑意溢出来,抬手勾起食指弯,在何湛程鼻梁上刮了两下。
“大清早跟个小喇叭似的,我早晚得让你小子给喊聋了。”
何湛程笑眯眯地摇着尾巴贴上去,撅嘴凑在他脸庞啄了一下:“二哥亲亲。”
戚时蛮享受道:“嗯,臭崽儿乖。”
何湛程搂着他脖子,认真强调:“不是臭崽儿,是香崽儿。”
戚时点点头,不轻不重地拍了两巴掌他屁股,笑道:“嗯,香崽儿。”
何湛程来回晃着他:“二哥不亲亲香崽儿吗?”
戚时没好气地被人扶着肩膀乱晃,笑道:“二哥还没洗漱。”
何湛程轻哼一声,起身让地方,催促着:“那你快点儿,我饿死了。”
戚时长腿一迈,顺手揽过何湛程肩膀,趿拉着拖鞋往卫生间走。
“臭宝儿,说多少次了,你还在长身体,饿了就先吃,不用总等我。”
“大哥,谁二十六岁了还在长身体啊?”
“嗯……一晃眼,我们崽儿都二十六了。”
“怎么?”何湛程警惕起来,虎着脸瞪他:“嫌我不年轻了?”
“臭小宝,”戚时掌心揉了两把何湛程后脑勺,笑道,“在我面前,你永远年轻。”
何湛程强调纠正:“香宝儿。”
戚时笑了声,一边照镜子,一边拿起牙刷端杯子洗漱。
镜子里,俩人穿得小狗情侣睡衣,一黑一白,碎碎点点,有点幼稚。
不过——
戚时笑眼打量着身旁低头帮他鼓捣剃须刀的人。
他家古灵精怪的程儿穿,就很合适。
何湛程一抬头,正撞上戚时目光,忍不住笑;“干嘛?”
戚时也笑:“你提前把工作安排一下,下月我们去旅行吧。”
何湛程点点头:“行,今年去哪儿?”
戚时刷着牙,口齿含混道:“去坎昆吧,快七年没去过了。”
何湛程表情微怔:“坎昆?”
这几乎是梦一样的两个字了,哪怕那是他亲哥哥生活的地方,他都从未想过再故地重游。
别说害怕戚时会应激,他一听到这两个字,整个人都惶恐起来。
在坎昆的回忆固然是浪漫难忘的,但一想到回国之后……
何湛程很难不给坎昆这个地方定义成“一切悲剧的开端”。
戚时蛮随意:“还有瓜纳华托。”
何湛程人有点懵:“啊?”
戚时漱了口水,俯身吐到洗手池里,又补一句:“还有接吻巷。”
何湛程差点把手里的剃须刀掉地上,愣愣抬头:“啊?”
戚时笑:“啊什么啊?”
何湛程有点手足无措:“我……我……”
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很害怕。
他活这么多年,从未对任何一个地方有过如此浓重的阴影。
何湛程忍不住道:“换个别的地方不行吗?”
戚时一挑眉:“怎么,你不想去?”
何湛程顿了顿:“你不是不喜欢那里吗?”
戚时一笑:“你不是喜欢那里吗?”
何湛程摇头:“你不喜欢的地方,我不要去。”
戚时:“你喜欢的地方,我都想去。”
何湛程瞪他:“你是不是故意气我?”
戚时挑眉:“你不是答应过陪我坐热气球?”
“你少来!”何湛程辩驳道:“第一年土耳其,第二年昆士兰,第三年坦桑尼亚,第四年迪拜,第五年西双版纳,我哪年没陪你坐过?”
戚时:“你答应和我去墨西哥坐。”
何湛程莫名其妙:“我什么时候答应的?”
戚时:“七年前,我在医院打电话,钟覃倪答应的。”
何湛程:“……”
“程儿,”戚时懂他心情,牵起他手,“我们把不开心的事情都一件件变好吧。”
“干嘛一定要去那儿,”何湛程不太情愿地捏了捏戚时的手指,低声嘟囔,“一点儿都不开心。”
“怎么会呢?去了就开心了。”戚时哄道:“行程和酒店我都安排好了,乖崽儿你就和我一起去吧,嗯?”
何湛程本来有点沮丧,一听这话又觉得不太对劲,问:“你怎么确定我去了就一定会开心?”
不等戚时回,他恍然惊醒,俯身凑上去,半开玩笑道:“难不成……你要跟我求婚呀?”
戚时:“………………”
这种话是可以问出来的吗?
想也不想,矢口否认:“没有。”
何湛程抱臂瞅他,半信半疑地问:“是么?”
戚时果断道:“暂时没那个打算。”
何湛程脸上闪过几分尴尬与落寞,脸上笑意逐渐淡去。
他将剃须刀塞到戚时手里,低头转身走了。
“我先去给果果梳毛倒狗粮,你洗漱好了来客厅吃早餐,你不喜欢喝咖啡,我给你打了豆浆,你快点儿啊,豆浆凉了就不好喝了。”
戚时不禁有些心疼:“程儿?”
“诶呀,放心!”何湛程扭头冲他笑:“我刚才跟你开玩笑的!我们今年就去坎昆吧!”
戚时紧蹙着眉头欲言又止,直到人影消失在门口,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拿着剃须刀转过身,镜子里,他望着容颜有些衰老和陌生的、33岁的自己。
程儿。
他的程儿……
他们相识七年,复合第六年。
程儿哪里是在跟他开玩笑?
那个人是等的实在没办法了,才直接问的。
戚时记得程儿过二十六岁生日那天,夜里十点多了都还没有回家,他守着满桌子热腾腾的菜肴和生日蛋糕一直等,一小时、两小时、三小时……凌晨两点给人打电话,程儿声音很冷淡地回复了句“在加班,你先睡吧”,然后挂断了电话。
戚时了解何湛程进入工作状态中时,整个人是极为冷漠的,区区生日,在一个哪怕住院也要加班赶项目的工作狂面前,无足轻重。
戚时也不好一直打电话催,只是觉得可惜。
日子归于平淡,俩人忙碌在工作上的时间远胜于谈情说爱,生活也越来越乏味,这些戚时都能接受,但是程儿——
他不想让程儿错过任何一场值得纪念的重要日子,他想给程儿独一无二的、每年都不重样的仪式感。
等了好久,程儿还是没有回来,戚时有点困了,起身将客厅灯重新打开,把悬挂了满屋子的彩色气球、“祝乖崽儿26岁生日快乐”的条幅、摆成“心”形状的、铺了满地的香薰蜡烛和玫瑰花、花了一整天做的生日蛋糕和一桌菜全都撤掉,然后饿着肚子,去浴室简单洗了个澡,裹着毛毯和果果一起窝在沙发上,一边迷迷糊糊地看球赛,一边等人回家。
半夜睡沉过去,黑漆漆的屋子,果果跳到他身上,有些急躁地叼他衣服,呜噜噜地叫着,把他给吵醒了。
一开始戚时还以为它饿了,扭身就去厨房拿狗粮,但那天果果脾气格外暴躁,一口咬在他裤脚,三拉两拽,把他给拽去了楼上书房。
书房不用开灯,皎洁月光透窗入室,照在瘫倒在保险箱角落的醉酒青年。
他的程儿不知到哪里去买醉,一张脸哭得像是过敏了,白皙脸庞纵横着干糙的红色泪痕,手里攥着小半瓶威士忌,一身价值不菲的西装皱巴巴的,领带不知丢到哪里,头发也乱糟糟的,一条长腿蜷曲着,另一条长腿伸展着,无力又疲惫的姿势,他闭眼倚靠在冰冷的墙角,像个没人要的流浪乞丐。
那乞丐一边不停地仰头灌酒,另一手搭在身旁装蓝宝石的保险箱子,他哭声很低、很克制,生怕惊扰到谁,却独自一人躲在那里偷偷难过。
戚时站在门口被那场景惊吓到了,下一秒,心疼得连带着整个胃都绞痛起来。
他连忙扑过去将人抱起来,千言万语的安慰抱歉堵塞在喉腔,他除了流泪,一句话都说不出。程儿察觉他靠近,醉醺醺地歪头靠在他怀里,小声跟他解释:“对不起啊二哥,今天我升职,下班后要请同事们吃饭,你……你不要生气。”
“为什么跑到这里来?”
“啊……”怀里人失笑,“不小心走错了。”
“自己家还能走错?”
“我喝多了嘛!”
“不是约好了,我戒烟,你戒酒么?”
“今天开心嘛!”
“既然开心,又为什么躲起来哭?”
“二哥。”
“怎么了?”
“好困啊,我有点累了,你亲亲我吧。”
……
……
每一年,戚时都要在旅行中途策划一场隆重而浪漫的求婚仪式,什么烟火表演、潜游海底世界、浪漫情侣主题餐厅、花团锦簇的游览观光车、喷漆着俩人恋爱纪念日的豪华直升机、飘着二人共同姓名的彩色热气球……海边篝火、空中横幅、海景房惊喜、把认真写了许久的表白的话投放在整个京城和沪上的LED大屏、荒野沙漠、山顶露棚……他简直是绞尽脑汁!
他也知道,程儿早就看出来了,只是每一次,他总觉得少点儿什么。
少点儿什么,就不能贸然行动。
戚时也不懂自己究竟在谨慎些什么,每次准备告白之际,不免想起第一次遭人拒绝,他心中便霎间涌起无限恐慌。
准备递出去的戒指积攒了好几枚,他却没一枚能成功送出去过。
他陷入了泥沼,越是追求完美,越是容易搞砸一切,他知道程儿不在乎这些,可他在乎。
经过一次又一次的挫败,消极情绪无限叠加,每到关键时刻,他便愈发畏缩不敢前进,然后看到程儿喜悦过后迅速失落难过的表情,他开始自责,然后继续追求下一场完美的仪式。
一年又一年,他在慢慢变老,程儿一点点长大。
今年是三十三岁的戚老二,和二十六岁的何湛程。
在这个平凡又有点小别扭的早晨,戚时忽然意识到,他的程儿已经快等不起他以年为单位的求婚排练了。
**
何湛程对花的喜爱很像母亲,钟情于繁花锦簇的生活环境。
在他和戚时家里,客厅常年必放郁金香,沙发角落种龙血树和龟背竹,书房摆君子兰、小阳台栽栀子花和小雏菊、露台铁艺栏下,蝴蝶兰、绣球、月季、鸾尾花……还有一些蒲公英鼠尾草绿萝等绿植,别墅楼攀爬着紫藤花,每逢春夏花开,蝴蝶翩飞,整座独栋小院充满着梦幻般的绚烂浪漫。
这几年何湛程很少去酒吧夜店消遣,忙碌工作之余,最喜欢收集五彩斑斓的落花制作成书签标本。在戚时的大书房里,何湛程闲来无事,毛笔蘸着墨汁写小楷,一笔一划地撰写花名,从春到冬,按序编排成一套,等初雪时收藏进定制的绸缎锦盒里,摆在戚时书架上。
戚时书架上除了收藏的古董就是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三百来万的紫檀木架,有足足两排的珍藏版变形金刚,有几个甚至都很老旧了,不仅掉漆,机关枢纽处还有点卡顿,一个接着一个,都是在幼时陪伴戚时度过无数个日夜的朋友,除此之外,最顶端整排的英文书籍,无一例外是买来装饰的。
何湛程在隔壁有自己的书房,今年他准备攻读博士,屋里书桌、咖啡桌、沙发上的书籍材料堆得满满当当,学习的时候,专心致志坐在桌前看资料写论文,想玩儿的时候,就喜欢跑到戚时这边折腾。
戚时的书房,说白了就是居家办公室与吸烟室的结合体,只要一推门进来,他就会不自觉燃上一支烟,但何湛程不时会闯进来玩儿,他干脆就把烟给戒了。
并在何湛程的怂恿下,过上了整日提着洒水壶种花养草的、安逸悠闲的中年人生活。
虽然戚时也在事业上升黄金期,名下数家公司也经营得蒸蒸日上,但他素来只为挣脱哥哥庇护,好胜心没那么强,更没何湛程这么拼命。
三年五载,戚时间歇性奋进,高兴了就没日没夜地工作,一周出五趟差也乐在其中;要是烦了,就赖在家里喝茶遛狗晒太阳,侍弄花草或者研究厨艺,买买菜,炒炒股,中午给他家程儿做爱心便当,晚上开车接人下班约会,日子怎么开心怎么来。
两个人凑在一起过日子,总要有一个人多费心些操持家事。
何湛程觉得这样就很好了。
他上哪儿去找这种上得厅堂下得厨房、人帅腿长有钱有颜器大活好、无条件宠他惯着他、身价几千亿的一米九贤内助?
戚时策划的每一场盛大恢弘的求婚仪式他都经历过,每一次,在惊喜突然降临的瞬间,他闭眼沉浸在心爱之人为他精心策划的浪漫场景里,他成为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六年了,他一共体验了六次完全不重样的花式求婚排练,如果戚时接下来打算继续这么搞,也蛮好的。
有本事,他亲爱的二哥就给他求一辈子不会递出戒指的婚。
“程儿,把你脚边那包土、还有铲子递给我。”
“哦,好,给!”
“晒么?晒就回屋凉快会儿。”
“不晒不晒,你快弄!诶,等下,这个是肥料土吗?”
“嗯,这我上次买的,里面掺了点羊粪。”
“羊粪?”
“嗯,就是羊屎的意思。”
“……我知道。”
上午阳光正好,八月份的天,露台上铺着防尘黑色塑料油布,几株小俏的三色堇和茉莉躺倒在一边,戚时额头冒着汗,蹲在地上,双手戴着醒目的蓝色园艺手套,浑身散着潮湿泥土和化肥味儿,埋头给去年栽种爆盆的菊花换个大点儿的紫砂盆,再将程儿昨晚下班后特地从花市买回来的新花栽进去。
何湛程蹲在戚时旁边,头顶藤编遮阳草帽,全身清新薄荷绿的运动防晒衣,白色鞋边踩在掺杂着腐烂根叶的土坷垃上,他手上戴着戚时同款防护手套,双肘横搭在膝盖上,腰间还比戚时多系了一条日式布艺帆布围裙。
整个种花流程,戚时负责掘土、剪根叶、垫盆填新土、上盆、固定、施肥和浇水,何湛程负责在一旁看。
偶尔帮戚时搭把手,顺便向人讨教点儿养花常识,等戚大园艺师热心给他讲解完,何湛程就会眨着24K金光闪烁的星星眼,朝对方释放出“哇塞!二哥你懂好多哦!”的崇拜目光,然后笑眯眯地听着愈发得意起来的戚某人罗唣不休,何湛程就觉得他二哥傻乎乎的真是可爱啊!
何湛程只喜欢看花、赏花,闲情雅致上来,偶尔提着水壶浇个花,但种花刨土这种糙活儿,他干不来,也不想干。
他喜欢让戚时干。
他也很喜欢欣赏戚时系着围裙在厨房里颠锅炒菜的样子。
一米九的高挑身形,宽厚大手稳稳地握着锅柄,娴熟的炒菜手法,一脸气定神闲地添油加醋放盐调味,万分英俊迷人的家庭煮夫。
察觉他在一旁看,戚时嘴角总勾着一抹笑,也不说话,就这么专注忙碌着,很是抚慰人心。
何湛程一眨不眨地盯着身旁人,递过土壤包和铲子,说:“二哥,你真帅。”
戚时笑着应了声,伸手接过东西,把三色堇栽进盆里,垫着土。
何湛程挪着小碎步靠过来,探头凑近问:“二哥,你为什么这么帅呀?”
戚时专注施肥,随口应道:“儿子随妈,我妈生得好。”
何湛程摘掉草帽,双手戴在戚时头上,笑嘻嘻道:“谢谢二哥妈妈,喜欢二哥,帽子给二哥戴!”
戚时抬手扶了下帽檐,心情颇为愉悦:“嗯,哥也喜欢崽儿。”
何湛程闲不下来,两手食指点穴似的,在对方身上一顿戳戳点点:“二哥,中午想吃番茄牛肉面。”
戚时笑眼舒展着,低头浇着花,应道:“行啊,再炒个青豆虾仁,拌个菠菜粉丝和西蓝花,昨晚上我做了一盆捞汁海鲜,今天应该泡入味儿了,待会儿你尝尝。”
何湛程俯身过来亲他脸:“谢谢二哥!”
戚时翘起嘴角:“是我该谢谢你。”
何湛程一挑眉:“谢我什么?”
戚时放下洒水壶,笑着倾身过去,在他脸庞蜻蜓点水般一吻。
“湛程,谢谢你陪在我身边,不然我该有多寂寞。”
**
中午收拾完盆栽,戚时摘掉手套,扯几支紫藤花的藤条认真做好修剪,摘了一堆洋桔梗睡莲虞美人向日葵蓝星花做装饰,给何湛程编了顶繁花锦簇的花环。
这是每年春夏季花开最盛时节的保留节目。
戚时没他家少爷那种捡拾落花做标本的闲情雅致,唯一的拿手本事,就是会鼓捣点儿花哨玩意儿,以博美人一笑。
他的程儿二十岁出头的时候,长相偏可爱多些,不过戚时也明白,这是他独有的视角滤镜,毕竟某少爷从一开始追他,就特喜欢在他面前卖乖,十句话有八句是惺惺作态的夹子音,偶尔冲他撒娇发声嗲,一脸坏坏地勾引着他,迷得他七荤八素找不着北,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近年程儿长大了,眉骨棱角愈发锋利,褪去一些不可理喻的疯狂,变得端庄自持起来。戚时仿佛也随着程儿一起成长,努力学着成为一个成熟理智的丈夫,学着如何收放自如地去爱一个人。
他的美人儿戴着花环,乌黑头发,白皙脸庞,星星笑眼弯着,一手举在半空,掌心握着一条飘扬绚丽的丝带;另一手紧牵着他的手,嘴里念念有词地喊着他“二哥,你看云!”、“二哥,这个花好香啊”、“二哥,你信不信,我可以用鞋尖儿踩在栏杆上转圈”、“二哥”、“二哥”……程儿像一只斑斓飞舞的彩色蝴蝶,开心地在露台上跑来跳去,不时发出咯咯的笑声,漂亮得不可方物,他在一旁瞧着,完全挪不开眼。
“二哥!”
程儿和他紧牵着手,一步接着一步踩在露台边沿玩儿,扭头喊他一声。
戚时仰起脸,逆光眯着眼,眸底尽是笑意。
何湛程蹲下身,作势要跳下来,说:“你接住我。”
戚时点点头:“行。”
何湛程又一顿,问:“你……接得住吧?”
戚时眉梢一挑:“小瞧我?”
何湛程笑:“那我跳了?”
戚时张开双臂,笑道:“你尽管跳,你哥胳膊要是抖一下,算我输。”
“切,谁要你输!”
说完,何湛程抬手扶了扶头上花环,屈膝一蹦,大喊一声“我飞!”,直直地朝人怀里跳下来。
戚时被人一句“我飞”逗得差点笑岔气,见人跳下,双臂猛地肌肉暴涨,两手一托,左手搂腰,右手托膝,将人稳稳接住。
何湛程双手搂着戚时脖子,开始一个劲儿冲人傻笑:“嘿嘿嘿……”
戚时诧异挑眉:“你笑什么?”
何湛程:“嘿嘿嘿……”
戚时无语:“问你呢,笑什么?”
何湛程:“嘿嘿嘿……”
戚时呵呵:“不说我就把你扔下去。”
何湛程笑得脸上发红,罕见地有点儿不好意思:“刚才,我,屁股,被打了。”
戚时忙问:“被打了?谁打你?”
何湛程:“戚小二。”
戚时:“…………”
何湛程忍不住使坏,叫他一声:“二哥?”
戚时被搞得也有点儿不好意思,将人放下来,手指摸了摸鼻尖:“嗯。”
何湛程超大声喊:“二哥,好大一条毛毛虫啊!”
戚时气笑了,猛地一把抓过人手,摁到下面。
他双眼直勾勾盯着对方,说:“那你替我抓。”
何湛程吓得连忙躲开,讨好地笑着:“晚上,晚上吧!我现在饿了,二哥你快去做饭吧!”
戚时冷哼一声,手指隔空点了点他,转身回屋去厨房做饭。
这是他们约定俗成的规矩:
且不论这次的小玩笑,哪怕平时吵架,比如戚时跑去公司偷偷抽烟、何湛程又背着戚时和生意伙伴们应酬喝酒、戚时和公司里的美女艺人多说了几句话、俩人去公园野炊时,何湛程想穿时尚潮流的、但却会惹得戚时火冒三丈的、会漏腰窝的低腰牛仔裤……不管什么问题,只要何湛程一说饿,俩人之间就必须休战,戚时去做饭,何湛程负责摆碗筷。
天塌了,也得吃完饭再说。
不过绝大多数情况下,他们吃饭中途就会和好了。
因为何湛程会装作食不下咽的样子,戳着筷子大半天,只吃下几粒米,戚时就会坐在对面臭着脸瞪他。
何湛程被盯烦了,就会冲对方叫嚣一句:“你看我干嘛!”
戚时就会条件反射喊回去:“废话,你好看!”
何湛程就说:“那也不让你看!”
戚时:“我就看!”
何湛程扯起桌布捂住脸,继续喊:“就不给你看!”
戚时一句“那桌布昨天滴过油,还没来得及洗”,一秒就能把人骗破防,然后下一秒就会被何湛程追着打。
偌大别墅,俩人一追一赶,迈着大长腿赛跑似的,等爬楼梯累了,才气喘吁吁地坐回桌前休息,该夹菜就夹菜,该吃肉就吃肉,席间交谈一两句正事,各自狂干两大碗米饭,然后夜晚降临,彼此搂着睡一觉,诸多繁琐事抛在脑后,次日醒来,又是美满幸福的一天。
***
旅行出发前,戚时照旧把狗送去他哥那儿照顾。
理由十分充分:除戚时和何湛程之外,戚铭是果汁儿唯三亲近的人,戚时不想再把果果丢到宠物医院里寄宿了,果汁儿很讨厌消毒水的味道,一嗅到陌生气味就会暴躁狂吠,他不想再让闺女觉得自己是一个无情无义的爸爸。
对此戚铭的评价是:戚时是一个无情无义的弟弟。
自打瞿岳搬离后,戚铭对做菜清扫养花种草这些家务事提不起任何兴致,体检的次数少了,健身的次数也少了,堂堂集团董事长,一年到头深居简出,身材消瘦形容憔悴,饭也是想起来了才会吃,甚至连早上喝的咖啡都冲速溶的。
戚时和何湛程每年出国旅行,每次都会把狗扔给他照看,戚铭数次抗议无果,无奈接受了“果果大伯”的身份,并在那对儿夫夫旅行期间,每天戴上手套和口罩,固定时间点儿去公园帮人遛狗,隔三差五还专门跑一趟商场,给小侄女买狗粮。
戚时一开始还有点不放心,他哥都四十了,万一哪天真因为狗毛过敏感染上呼吸道疾病,往后落下了病根,等老了可有罪受的。
何湛程则更偏向积极的一面,说戚铭如果肯花功夫做好防护,过敏都是小痛小痒,他们把果果送过去,是给戚老大那个失恋的孤家寡人充当抚慰犬,让他专注于生活。
俗话说,久病成医。
戚时生病最严重的那几年,何湛程为他四处奔波找医生咨询,业余时间几乎把精神疾病相关案例和文章通读了一个遍,无论是实践经验还是理论知识,何湛程都具备十分过硬的专业素养,应付戚铭这种情况,绰绰有余。
戚时不确定他哥是不是和瞿岳分手了,他哥从出道以来,一向对这种事忌讳得很。
或许,他哥担心真说出分手了,他会去找瞿岳的麻烦。
戚时觉得他哥太小看他了,今时不同往日,他可没功夫去纠缠一个二三线的小明星,他家湛程是会吃醋的。
去年他哥一个人去旅行,途中出了场车祸,因小腿胫骨骨折住院,瞿岳拎着花束和水果来探望过几次,戚时在旁边瞅了半天,见那俩人相谈甚欢,看着也没啥问题。
何湛程过来看他哥的时候,待了没几分钟就把他拉出去了,说气氛不对劲,让他不要在病房里瞎晃悠。
戚时没看出哪里不对劲,但何湛程不知道啥时候和他哥站到了一条线,没跟他解释太多,而同样的,他哥在遇到问题时,私下也更愿意和何湛程商量。
戚时乐见其成,反而落得清闲。
这次旅行全权由茉莉负责安排,但今年八月底戚时和茉莉出差去了,因此去往坎昆的私人飞机航线没有及时申请下来,这次俩人就买的头等舱票。
“今年确实匆忙了,不过我们好几年没一起坐过普通机舱了,这次体验一把也还不错。”
坐上飞机后,戚时一边絮叨着,一边从随身背包里掏出个智能保温杯。
拧开瓶盖,一杯浓郁醇香的热可可。
他笑着递给身旁人,说:“行了,喝点甜的,开心一下?”
何湛程不情愿地接过保温杯,鼻音轻哼一声。
他一年到头忙碌得分不清昼夜,好容易休个假和心爱的人出来玩儿,谁料连个谈情说爱享受二人世界的私人空间都没有,真有够败兴的。
何湛程偏过头,喝了两口热可可,目光审视般打量着戚时的脸——
每年三伏盛夏,戚时总要出一趟远差,不说去哪儿,反正时间基本为一周左右,不算长,但每次回来后,这人都像是迅速老了好几岁,皮肤粗糙像被紫外线强扫过一遍,红润脸庞细看竟有些发青,眼尾细纹增加,眼袋深重,一回到家,蒙上被子倒头就睡,呼噜打得震天响,一睡就是好几天,连吃饭都没胃口,搞得好像是服苦役去了。
尤其醒来以后,戚时开始疯狂敷面膜涂面霜精华补水护肤,甚至为防止眼尾长出太深的褶子,他给自己立下规矩:必须坚持一个月都不能笑!
何湛程觉得很好玩儿,所以经常故意使坏逗他,每当戚时被他逗得忍不住想笑了,就赶紧伸出两根手指,死死地摁住笑弯下去的眼尾,然后像头气急败坏的大狼狗,磨着牙汪汪叫着扑过来啃他一顿。
何湛程伸手揪揪对方耳朵,好奇问:“你上周到底干什么去了?”
戚时凝眉仔细检查着背包拉链,头也不抬道:“不是跟你报备过了吗,出差啊,你不信我,你还不信茉莉啊?”
何湛程双手捧着保温杯,认真思量片刻,点点头:“好吧。”
戚时突然就有点不爽,扭脸瞪他:“话虽这么说,但我和她比起来,你好歹也该更信我吧!”
何湛程笑起来:“那我问你,你又不说。”
说完,仰头将热可可一饮而尽。
何湛程手指轻飘飘地拧着瓶盖,低头自言自语似的,轻声说:“反正,你只要不会背着我找别的女人结婚生孩子就行。”
这话气得戚时险些一口气没背过去。
他甩手把书包往二人中间一摔,强忍着怒气,沉声呵斥道:“你再说一遍?你屁股又痒了是么?你再说一遍这种混账话,你信不信我马上把心剜出来给你看?且不提这些年的情分,你觉得我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吗?还是你敢这么看轻你自己?你认为连我这样的人的一颗心都不能完全属于你吗?”
“何湛程,七年的情分,你居然能开得出这种玩笑?还是你心里本来就这么想的?!”说到最后,戚时眼眶泛红,冲人咬牙切齿道:“你把我当什么?把你自己当什么?!”
何湛程埋着头一声不吭,手指一个劲儿地抠着座椅,他也意识到自己这话说重了,心里不免有些后悔,但又说不出道歉的话。
听人接连不断地训斥,他委屈地撇撇嘴,眼眶涨得发酸。
戚时见他睫毛浸湿,一副强忍着不哭的样子,瞬间心软得一塌糊涂。
连忙倾身过来抱他,手掌安抚般拍拍他脊背,轻声哄道:
“崽儿,我们以后不说这种话了,好吗?”
“崽儿,你没有的东西,我能给别人?再说了,二哥就你一个乖崽儿,哪有什么乱七八糟的别人?”
“二哥还要谢谢你呢,”戚时吻了下他的额头,说,“我们程儿这么年轻,这么帅,大好的青春年华,不跑去外面的花花世界里玩儿,心甘情愿地陪在我这个老家伙身边,一待就是七年,哪怕是今早上醒来,我还觉得这是一场梦呢。”
“程儿,如果我们之间一定要讲抱歉,总是二哥对不起你。”
何湛程闷头蹭在戚时肩窝哽咽一声,终于忍不住掉下眼泪。
然后吸吸鼻子,也不说话,扭着身子挣脱戚时怀抱,一边抬袖抹眼泪,一边拔腿就往过道跑。
周遭旅客闻声纷纷扭头,戚时不禁随之起身,呼唤道:“程儿……”
“你别说话!”
“我先去趟卫生间。”
戚时“哦”一声,听话止住步子。
“还有——”
戚时连忙双手上下摸兜掏卫生纸,接道:“还有什么?”
“还有,”那人头也不回地提醒:“你书包里的东西掉出来了。”
戚时心脏猛地一个突突,唰地低头去看:
摔在二人中间的书包,外层鼓囊起的小包拉链不知被谁故意蹭开了半截,滑落出一只掌心般大小的、深蓝丝绒的戒指盒。
戚时头皮一麻,两眼全黑,齿间恨恨地挤出一声低沉而充满雄性力量的国粹。
“艹!”
“二哥——”
在机舱过道的最顶头,某人三分傲娇七分警告的声音淡淡传来:
“如果这次在坎昆的岛上我看不到盒子里的东西,你要么就去把天上的星星摘给我,要么就真的把你的心剜下来给我,OK?”
“O……K。”
第94章 番外二【求婚·上】
明知有暴露的嫌疑,戚时不止一次提前包下整座海景酒店,这次在坎昆也不例外。
为了享受二人世界,他们提前和何棣坤打过招呼,说他们会去拜访他,但并不会在他家里住。
俩人落脚在当地的第一晚,弯月如钩,夏风微凉,彼此脸庞吹拂过咸湿海水的气息,昏暗室内点亮着蜡烛,他们穿着情侣睡衣站在床边,闭着眼忘我地拥在一起接吻,耳畔响动着远处海平面上不停扑卷的波浪声。
窗外皎洁月光洒落地板上,偌大空荡卧室里回荡着啾啾的水声,随着彼此呼吸渐重,短暂分离时,唇齿间牵扯出几缕银丝。
戚时俯身不停地追吻,怀里人发出舒服的哼叫,干脆抬腿挂在他腰间,顶着|胯不停地蹭他。
戚时深眸底色愈发炽热,搂在他后腰的手臂倏地收紧。
“今晚这么热情?”
程儿不说话,抬起湿漉漉的眼睛,调皮带笑的、泛红的脸,令人爱得痴迷心脏狂跳。
“崽儿,”戚时抱着他压倒在床上,覆身细碎点点着亲吻,“好乖,哥的心都要化了。”
“二哥好烫,”何湛程挺起yao,笑吟吟道,“崽儿帮二哥降降温……”
“嗯……崽儿……嗯……真好,”戚时闷笑着颈窝里吹气,“我们崽儿滑溜溜的,像小老鼠……”
“如果我是小老鼠,”何湛程被亲得缩起脖子笑,“那你就是大耗子!”
戚时低喘几口气,手指拨弄开他眉间有些潮湿的刘海,目光灼热地看着他。
何湛程被他盯得脸红,瞟他:“干嘛?”
戚时摇晃着头,轻轻蹭着他鼻尖,低笑:“程儿,你知道吗,我经常不敢相信,你是我的。”
“那可坏了,”何湛程哼一声:“那你要想办法找个圈圈把我套牢才行啊。”
戚时笑哼一声,捏两下他脸:“小坏蛋。”
何湛程闭眼攀附上来,主动伸舌和他接吻。
“二哥。”
“嗯?”
“求求你了。”
“求我什么?”
“我愿意。”
**
翌日清晨,明亮阳光透窗照在脸上,戚时被晒得皱起眉头,抬手臂挡了下光。
身上盖着有熟悉香味的被子,他脸上浮起惬意的笑,翻了个身,伸手摸向枕边人。
“宝贝儿……”他以为能摸到柔软的脸,结果碰到对方的膝盖。
戚时诧异睁眼抬头。
旁边,何湛程伏着身子,穿着印花红T恤和克罗心牛仔裤,脖子留着昨夜*的深色吻痕,锁骨间悬挂着他送他的金葫芦项链,一头蓬松卷发,浑身香气袭人。
何湛程抿着唇笑得羞涩,眉眼间洋溢着喜气,像个俏皮的小新郎。
他一大早就蹲守在他旁边,眨着卡姿兰大眼睛,小狗似的摇着尾巴,眼巴巴望着他。
二人中间缝隙里,这小狗叼来昨天在飞机上他用来装戒指的随行背包。
见他醒来,小狗殷勤地伸出爪子,把背包往他面前推了两推,意思是让他快点拆开!
戚时一瞬间了然,不禁笑起来。
他抬手撸了两把小狗卷毛:“宝贝儿,早上好。”
何湛程歪着头蹭他,一脸乖巧地让他摸:“早上好。”
戚时故意逗他,说:“叫‘老公’。”
何湛程扑进他胸膛,亲昵地抱着他各种贴:“老公~”
戚时一脸享受:“嗯,再叫一声。”
何湛程听话爬上来,啄木鸟一样,不停亲着他脸颊:“老公!老公!老公!”
戚时被亲得又痒又笑,一把将他搂进怀里,逗他:“我家小狗程儿怎么叫呢?”
何湛程笑眼亮晶晶的,冲他撒娇:“汪汪汪!”
戚时满意极了,又问:“那我们小猫程儿呢?”
何湛程夹着嗓子叫唤:“喵喵喵~~”
戚时被哄舒服了,手掌温柔地揉着小猫的脑袋,说:“乖崽儿乖,今天先不弄那些,背包收起来,过两天再说。”
何湛程一秒变脸,甩手“啪”一个大巴掌扇过去,疼得戚时根本来不及反应,刚被小猫亲过的脸上,立刻被何大力士的金刚铁臂烙上一个热烘烘的大巴掌印。
何湛程冷着脸站起身,强忍着哽咽,抬手一抹泪,然后抬起穿着袜子的脚丫子,对准戚时左右的脸,噼里啪啦一顿猛踩。
“骗子!骗子!”
“大骗子!!”
“过两天!又过两天!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答应过的事从来不做到!给人空欢喜的骗子!只会放空炮的骗子!说话不算数的大骗子!谁稀罕和你过一辈子!”
愤怒地喊完,何湛程眼泪哗啦啦地流,咬着牙对着人又是一套无敌旋风连环踢。
这是俩人复合多年来都快失传的招式了,戚时抬手挡着脸和耳朵,疼得龇牙咧嘴,心里忽然涌上一种“等他老了,可千万不能惹程儿生气,不然这小子一定会亲手拔掉他的氧气罐”的直觉。
“停!”戚时忍疼大喊一声,一把攥住何湛程脚踝,无可奈何地仰脸望他。
“过两天,真的就是过两天!”
“我们几个都商量好了!”戚时语速飞快地解释道:“你大哥今天行程排不开,明天下午才能上飞机!我哥也会来!他带着果果和你哥一起坐我的私人飞机来!”
“之前说飞机没申上航线是骗你的,你大哥好容易愿意出趟国,我既然请他来,总得顾得周全些!”
“何老二也去纽约接你妈了,这事儿可大可小,我没有太声张,联系的都是咱们的直系亲属,还有酒店这边,他们已经在为后天的典礼准备晚宴了!”
“程儿,等咱们两家人都到齐了,我们就订婚!”
何湛程有点懵,缓了几秒,慢吞吞抽回脚丫子。
他浓密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冲人眨眨眼:“订婚?”
戚时忙道:“对!月初订婚,月底我们就去领证!”
说完,怕人憋着心事,干脆直接摊牌:“结婚证!我和你的!”
他顾不得那么多了!
什么惊喜、什么订婚宴、什么亲朋家属,他通通都顾不得这么多了!
他鼻梁骨都快要被这小子踩断了!
再晚点儿说,他就要被自己的未婚夫打进医院了!
何湛程噗嗤一声,憋不住地笑,瞟他一眼,问了句废话:“你、你哥也来啊?”
戚时光着膀子抱起双臂,浑身上下就剩一条藏蓝贴身的四角裤,蛮随意地翘起二郎腿:“呵,我一辈子就结一次婚,他凭什么不来啊?”
何湛程被这句话取悦到了,神采重新飞扬起来,笑眼弯弯,“扑通”一下倒在戚时怀里,捧着人的脸亲个不停:“臭二哥,不早说!”
戚时又气又笑,任对方在怀里闹腾:“本来想给你个惊喜,谁知道差点被你给打死。”
何湛程憨笑几声,双手托着他的脸:“对不起,让我看看,打痛了吗?”
戚时哼一声,闭着眼,手指戳了两下自己的左右颧骨:“这里,还有这里,好痛,痛死了,你得给我吹呼呼才行!”
何湛程忙吹着:“二哥呼呼,呼呼!”
戚时闭眼享受着,脸上连续小香风刮过,心里别提有多爽了。
“二哥……”小香风拱着一头蓬松卷毛,亲昵地蹭他脸。
戚时鼻音舒服地“嗯”了声。
“二哥你真好,”小香风附在他耳畔叽咕,“天下第一好!”
“那当然了,”戚时拍拍小香风的翘臀,“不然谁疼你。”
“谢谢二哥!”小香风捧着他的脸啵狠狠了一大口,又问:“不过,你是怎么说动老大的啊?”
“威逼利诱加道德绑架呗,”戚时笑哼一声:“听说他去年在新加坡待过一段日子,怎么,追老情人就敢坐飞机出国,现在弟弟订婚,他就不能过来一趟啊?再说了,他甚至都不是新郎呢,我还让我哥亲自护送,他能有什么理由拒绝?”
“哦?”何湛程有点诧异:“他去新加坡了?一个人?”
何湛程近些年住京城,不太跟他大哥联系,一年只回两趟沪上,也都是为了去墓园探望他爸,顺便和他大哥吃顿饭,如果他大哥公司有事,他们也不会刻意约见。
自从老爷子没了,包养了十多年的情人也在一夜之间跟着别人跑了,他大哥愈发沉默寡言喜怒无常,甚至越老越讨人嫌。
高层董事尤其有意见,隔三差五打电话找他和老二告状,说老大在集团专断独权,私生活也不甚检点,无论亲疏贵贱,他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高层不管哪派,一致决定,要求何老二和何老三必须得回去一个,赶紧把何老大的嚣张气焰给挫下去。
何湛程不想蹚这浑水,于是不予理睬。
老二关系和老大要好些,因着各国人脉广泛,中途费了些功夫,亲自替人找到了失踪好几年的老情人,又提供了信息地址,老大这两年忙着追妻火葬场,集团里的人事倒很少迁怒了。
虽然哥俩一年说话不超过十句,但何湛程手下的聚兴资本和何氏集团从一开始就在根源上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抛开业务和利益层面,何湛程偶尔会觉得他大哥很可怜,不时发消息问候对方一句“你最近过得好吗”,他大哥每次都会回复一个“嗯”,语气平淡如水,带着一如既往铿锵倔强又难掩寂寥的寡夫味儿。
何湛程很懂他心情,但这么多年对大哥恶语相向惯了,现在能维持住那几分单薄的亲情就很不容易了,他很难再对大哥说出什么依恋的话。
“哦对了!”
何湛程忽地想起什么,一脸认真趴在戚时身上,严肃警告道:“如果你要下聘,直接打到我账户上,不要给我妈,因为你在她眼里就是一个免费的ATM机;你也不要给我大哥,他是薄情的人,你让利给他,他不仅不会感谢你,反而会觉得你是个喜欢给别人送钱的大傻子。”
戚时心虚地别过脸,抬手摸摸鼻子:“呃呃。”
何湛程脸色逐渐变得难看:“你不会已经给了吧?”
戚时蚊子音断断续续:“每、每年都给一点儿,就一点儿……”
“呵呵呵……”何湛程咬着牙,手指骨节攥得咯咯响,愤声道:“该给的不给,聘礼倒是上缴得挺勤!”
“好了,”戚时笑起来,凑在对方脸蛋上嘬了两口:“我如果不这样,你妈也不会同意,说句冒犯的话,你妈那嘴就跟机|关枪似的,一见了我就突突个不停,她语速又快,说得还是方言,我又听不懂,近两年好容易不突突我了,我才敢去请她呢,你难道不希望她真心祝福我们吗?”
“不,”何湛程冷哼,“我希望她能把你当儿子来疼,而不是把你当提款机一样随叫随到。”
“提款机咋啦,”戚时不甚在意,“这说明你妈觉得我有实力啊!她是认可我对你的爱,确信我会无条件为你做任何事才会选我为她买单的,这是我的荣幸,别人排着队想给她送钱,她还不屑赏脸呢!”
“呵,你就是个大傻子!”
何湛程冲他翻了个大白眼,坐起身整理衣服,然后低头解着背包拉链,语气难掩兴奋:“让我看看,你准备的是什么款式。”
戚时忽地横臂一挡,摁住他去扯拉链的手。
“程儿。”
“干嘛?”
何湛程被迫住手,有点不太高兴地瞪他。
“程儿,”戚时握住他手指,笑眼看他,“这种东西,没有自己送自己的道理。”
何湛程一秒被哄好。
他另一手将书包推过去,笑得脸红腼腆:“那、那你给我戴上试试!”
戚时将书包塞自己身后:“嗐!这大早上的,我还没洗脸呢,不过你放心,绝对符合你的指围!”
何湛程一秒脸臭下来。
戚时笑个不停,见人真要生气了,才慢条斯理地俯下身,像个绅士一样,低头吻落在他手指。
“程儿,我给你摘星星吧。”
**
傍晚退潮时,海鸥飞掠而过,一轮红日淹没在远方的海平面,整片海域流动着金色的光。
这时是旅游旺季,周遭不少游客躺在遮阳伞下晒日光浴,何湛程一身碎花蓝衬衫大裤衩,衣衫猎猎,双手抱臂和身边人并肩漫步在白色沙滩,嘴里不停嘟囔着,怪不得他大哥喜欢和戚时做生意呢,原来是碰上百年难遇的冤大头了,又一个劲儿吐槽戚时抠门又小气,之前求婚还知道送花暗示一下呢,这次连个惊喜都没有,莫名搞得人心情很差劲!
偏偏话声又低,叽里咕噜的,像一只怒发冲冠但毫无攻击力的小学鸡。
戚时穿着也很休闲,纯白T恤配黑色运动短裤,一阵清凉晚风吹过,拂过他发梢,他惬意地眯起眼,一手闲闲地插着裤兜,另一手玩儿似的,反复在空中抛着一颗白色石头。
脚下踩过柔软潮湿的沙子,他陪着心爱的人沿着漫无边际的海岸线散步,晚霞余晖洒落在身旁人白皙的脸庞,他的程儿像个金光闪闪的天使。
程儿还在喋喋不休,戚时目光持续注视着对方古灵精怪的小表情,不自禁嘴角扬起的弧度愈高,眸底笑意几乎溢出来。
“凭什么,搞得好像是我毁了一切似的,”何湛程一脸愤愤地用脚踢着涌来的水浪,“没有红玫瑰,卡布奇诺也行啊!真是的,害得我大早上四点多就爬起来找Tony去烫头——”
“程儿。”他突然打断对方。
“啊?”何湛程扭头瞅他。
“你才没有毁了一切。”
“啊?”
“你低头,”戚时示意他往下看,伸手给他指,“你看,浪花也是花。”
何湛程莫名其妙,低头认真陪对方观察了会儿海浪冲刷沙滩,然后一脸不解地抬头问:“啊,然后呢?”
“然后,”戚时突然磕磕绊绊地说,“你、你再低一下头。”
何湛程只好再一次低下头。
底下,雪白浪花层叠翻涌,俩人赤裸的大脚丫子踩在白色细腻的沙子上。
下一秒,戚时忽然松手,二人中间掉落一颗偏圆的不规则石头,掌心大小,看起来很重,落到水中却只溅起一点浪花。
是那种空心的晶洞石头。
何湛程懵了几秒,蓦地抬头望向戚时。
哪怕是同床共枕了七年之久,此时此刻,戚时心脏仍控制不住在剧烈跳动。
发汗的手指不停地捻着裤边,他有些紧张地望着何湛程,轻声问:“你……你喜欢石头吗?”
何湛程笑眼弯成一条缝,两行热泪不受控制地从眼尾流出,他强忍着哽咽,很大力地点头:“嗯!”
戚时笑了声,不知怎的,他眼眶在霎间也泛红湿热起来。
他单膝跪地,从沙滩上捡起那枚藏在石头里的钻石戒指,仰头目光诚挚地望向他:“程儿,你愿意和我结婚吗?”
“废话,我当然愿意了!”
“我简直一百个愿意!一千个、一亿个愿意!”
何湛程眼泪哗哗地流,又哭又笑,然后递上手指,屏住呼吸,看着戚时给他一寸寸戴上戒指。
“谢谢二——”
“程儿,”戚时哽咽一声,红着眼望他,“这是七、七年前,我在机场想要送你的戒指,当时你、你说你还小,从那一刻开始,我就知道我们早晚有一天会分开。”
“你知道吗,我其实很害怕,我不想再变成孤家寡人,自从遇见了你,我开始那么地讨厌一个人生活。”
“可我抓得你越紧,你好像逃得就越快,我一不小心就爱得你太用力了……”
“程儿,我弄疼你了吧?”
“我不止一次地想过,如果你不曾出现在我的生命里,我就这样庸庸碌碌过一生也挺好,不会太幸福,也不至于太痛苦,但是你出现了,我的世界从此就只剩下这两个极端,没有第三条路可以走。”
“程儿,如果今天非要表白一句,比起‘我爱你’,我更想说,‘你是决定我生命的人’。”
“何湛程,”戚时泪流满面地望着他,“你是决定我生命的人,从今往后,我就赖上你了,你要对我负责。”
何湛程顾不上自己心酸苦楚,忙蹲下身替戚时擦眼泪,安慰道:“傻瓜,我不懂事时候说的话,那些都不作数的,不作数的……”
回忆起痛苦的陈年往事,戚时心口也一阵绞痛,他埋头靠在何湛程的肩膀,泪水浸湿对方衣衫,他嗓音有些沙哑:“程儿,我不止一次地警告过自己不要再耽误你,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你没有离开,我也还是好想和你在一起。”
“好,好,我答应你。”何湛程将他紧紧抱在怀里,手掌安抚地拍着他脊背,一时历尽千帆后的轻松与对未来无限的幸福感袭遍全身,他泪流不止地和怀里人开玩笑:“戚老二,你这个大笨蛋,求婚求成你这样的,我还是第一次见!还有那些话,你私下打了几遍草稿,背了几天几夜啊?”
戚时吸吸鼻子,颤着肩膀笑,胳膊轻撞他一下:“你也太小瞧人了,哥好歹有七年经验呢,还用得着打草稿?”
“哼,七年,你也好意思说!”
“所以我说,要一颗颗给我们家乖程儿摘星星啊!”
“什么星星?”
**
何湛程不知道戚时保险柜里一共放了七枚戒指。
光是那一枚蓝宝石,就足够他牵肠挂肚喝得烂醉如泥了。
晚上浪漫的烛光晚餐过后,戚时领着他去参观正他们在布置中用来订婚的礼堂。
婚礼策划师是个打扮知性的法国gay,热情为他介绍了戚先生的精心安排,说戚先生斥巨资命他们准备了一百九十九种品类的玫瑰做装饰,宴会厅中央要摆两米高的香槟塔,就算客人不多,场地也要选在穹顶极高、阶梯极高、要直铺三十米红毯的、超大规模容量礼堂——
戚先生说,他要把他心爱的人当做神一样供奉起来。
策划师还说,届时两位新郎都会穿黑色的西装,所以主办方这边会为他们挂上雪色的纱幔,以象征他们纯洁的爱情。
何湛程听了不禁一笑,不动声色地扯了扯戚时袖子,凑在人耳边小声吐槽:“一周有八天咱俩都搞得昏天黑地的,哪里纯洁了?”
没料戚时后退一步,彬彬有礼地弯下腰,笑眼望着他,询问:“何先生,你愿意和我跳一支舞吗?”
何湛程先是一怔,随即微微一笑,从容不迫地递上手指,同样绅士的语气:“我的荣幸,戚先生。”
正在一旁演习的管弦乐队见势默契地演奏起来,他与他就这样在偌大空荡的礼堂里跳起了华尔兹。
两双皮鞋踩着有节律的舞步,两个穿白衬衫黑西裤的高挑身影不停地重叠、错开、分离、然后再一次重叠。
二人再度牵手之际,不约而同相视一笑。
旁观策划师忙举起手机帮他们录像,不住口地惊叹两位男士的舞姿竟然也能如此曼妙动人。
何湛程没问戚时一个大老粗什么时候学会跳舞的?
从飞机刚落地那一刻,戚时一手拖着行李箱,一手牵着他在异国街头用一口流利的西语打车的时候,他在一旁听着,心脏颤了又一颤。
那时,他就已经准备用一生来细数这个男人背地里究竟为自己做过多少事。
晚上洗完澡,何湛程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发现戚时正靠在露台栏杆上吹风。
那人仰脸眺望着天边星空,手里拿着一支红玫瑰,和一支卡布奇诺。
何湛程忍俊不禁,朝对方走过去,一本正经地询问:
“戚先生,请问这花是给我的吗?”
戚时闻声回神儿,扭头望他,满眼柔情。
他将两支花摆在他面前,说:
“你先选一支。”
“选一支就选一支,反正最后两支都是我的!”
何湛程想也不想,毛巾一甩到肩上,拿了那支鲜红欲滴的玫瑰。
正要低头嗅一下,借着月光,他发现中间花瓣上挂着一枚克拉数不输于白天戚时求婚的那枚钻戒的……好像更大的钻戒。
何湛程顿了顿,抬头觑了戚时一眼:“这是……”
“这是我懦弱无能的第二年,”戚时笑着递上那支卡布奇诺,绽放的花瓣上同样也挂着一枚比第二枚还要闪瞎人眼的钻戒,他介绍道,“这是我矫情病犯的第三年。”
何湛程没好气地笑,干脆将两支花都推回去:“搞什么,求婚戒指还要送一堆,我不要!你这个花心大萝卜,一点都不专情!”
“求婚戒指就一枚,结婚戒指也就一枚,这些……咳,”戚时挪着小碎步凑过来,轻撞他一下,“这些是我想送给你的星星,嗯?”
“切,花言巧语!”何湛程唾弃道,“我才不吃你这套!”
然后一把干脆利落地从人手里夺过那两支花,美滋滋地跑去戚时床头柜翻空戒指盒,把新收集的小星星都装起来,然后装到自己行李箱的夹层里。
戚时嘴角止不住翘,就抱臂靠在一旁瞅着他的小何先生鼓捣,直到对方收拾好,扭头笑声喊他一句:“二哥!”
戚时应道:“嗯?”
何湛程小鸟似的飞扑过来,一把将他抱住,笑眯眯望他:“二哥,我好幸福啊!”
戚时埋头回抱住他,在怀里人脖颈里吻了吻:“我也是,程儿,我也好幸福啊。”
“二哥。”
“嗯?”
“你无需为曾经的疯狂感到抱歉。”
“程儿……”
“时至今日,我理解你当时的心,更和曾经的你感同身受。”
“二哥,”何湛程动作暧昧又痴迷地嗅着他,“我也快二十七了呢……”
“程儿,”戚时不禁有些感动,“你真好。”
何湛程反手折断那支卡布奇诺,将那朵花别在戚时鬓角间,另一手捻着那支玫瑰,深眸注视着他:
“嘴叼着,然后裤子脱了。”
戚时:“……………………”
第95章 番外三【结婚·下】
一大早乘飞机故地重游去瓜纳华托时,何湛程特地换了一身白T恤搭配浅蓝工装裤的浅色衣服。
二人相处第三年末,何湛程才知道,原来戚时会对某些高饱和度颜色的画面、舞台或者建筑物产生眩晕头疼的感觉。
是为了适应娱乐圈诸多繁花锦绣的场合,戚时作为集团二把手,需要保持最基本的参与感。
因为这种程度的难受刚好介于“还能再稍微坚持一下”和“真的扛不住了”的临界点,他便强迫自己习惯去忍受;因为不想让旁人觉得他这么一个一米九高的大男人矫情事儿多,他也从不对任何人说起自己的不适。
那是在一次圣诞节约会,何湛程和戚时去看一部当时很火爆的动画影片,电影散场后已经是午夜,商场人流量仍然很大,俩人牵着手紧贴着彼此,费劲地从商场挤出来。
刚推开门,还没下台阶,迎面吹来一阵冷风,掀动起二人垂落在膝盖的大衣,俩人一齐抬头,深黑夜空不知何时飘起雪花。
何湛程低头呵了口气,下半张脸掩埋在围巾里,将身旁人的手臂挽得紧了些。
戚时注意到路边角落有个小商贩在卖炒栗子,扭头问他要不要买一包暖暖手?
何湛程笑了声,点点头,说了句“好”。
他对炒栗子花生果干这些无感,但他知道戚时很喜欢吃。
回去路上,大雪纷纷扬扬,戚时姿态随意地打着方向盘,不时伸手过来抓栗子吃。
随口聊起今晚的电影,戚时说起某一段剧情的画面颜色又杂又亮,果然是小孩子喜欢的东西,看得他眼睛怪难受。
何湛程坐在一旁副驾上默默地剥栗子,安静地听着身旁人闲话,不时附和几声“嗯”、“是”、“确实”、“对,我也这么觉得”。
脑海里,不断回忆起当年和戚时去瓜纳华托小镇时,对方一路烦躁焦灼的表情。
在人生地不熟的异国,戚时像抓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抓着他,他却对此不屑一顾,甚至放话要把人扔在那儿不管。
戚时……当时心里怎样想的呢?
明知爱上一个给不了任何人安全感的小孩子,戚时在回国后仍决定向他求婚,那个执拗的傻瓜,那个生怕被他丢弃的人,当时心里到底怎样想的呢?
这些年,戚时经常会跟他提到想去坐彩色热气球,但一次也没提到过瓜纳华托的那座童话小镇。
他也没有问戚时如果受不了那个地方,为什么不早说?
他知道戚时当时很喜欢他。
喜欢到丧心病狂、完全忘乎自我的程度。
27岁的戚时对20岁的何湛程的占有欲,变态、暴力、卑微自怜,小心翼翼地渴盼着少年浪子回头。
那一年的戚时在寻求一份可以厮守终生的真爱,那野蛮的、迫切的、一厢情愿的爱意,令他足以忍受一切的痛苦、委屈和屈辱。
而20岁的何湛程注定不能回应那份炽热猛烈的感情。
那一年戚时饱含深情递过来的花束与戒指,是他当时那颗年轻浮躁的心无法承受的重量。
“二哥,觉得眼晕的话,就多看看我。”
从机场坐车出发去市里时,何湛程向戚时展示着自己今天的清新穿搭,然后把别在后脑勺的墨镜摘下来,递给戚时:“还有,戴上这个。”
“好。”
戚时收拾好背包放到一边,接过墨镜戴上。
何湛程一屁股挤过来,一把拽过人手臂抱在怀里,歪头黏在戚时肩上蹭了蹭:“二哥真帅!又香又帅!”
戚时偏脸瞥他一眼,压不住的嘴角翘上天。
伸手来捏他鼻尖,低声询问:“干嘛这么乖?”
何湛程趴在他耳边说悄悄话:“因为我喜欢你呀~~超级超级喜欢你~~全世界最喜欢你了~~喜欢亲亲好二哥~”
戚时没忍住笑,掌心揉揉他脑袋:“真受不了你。”
明晚有订婚宴,他们今天来瓜纳华托只是一日游。
没有到处闲逛,俩人一下车就直奔目的地接吻巷,乖乖等排队。
中午日头正盛,周遭各国游客拥嚷在一起,热汗淋漓的,在这条异性情侣成双成对的小巷,有几个外国人凑近想要搭讪,何湛程在对方开口之际,忽然一甩胳膊,晃着那只戴着订婚戒指的手,漫不经心地撩几下头发,然后挽到身旁人的肘间。
钻石光火彩四射闪耀,不速之客们悻悻而退。
戚时一把拉着人摁进怀里,没好气地笑:“就你调皮,直接摆手拒绝就好了,干嘛非等他们靠近了晃人家眼?还有你刚才那表情,跟个暴发户似的,一两颗鸽子蛋,有什么好稀罕显摆的?”
何湛程一脸傲娇嘚瑟地抬手腕欣赏着手上戒指,哼道:“我就稀罕!我就显摆!”
“行行行,”戚时笑着从背包里翻出遮阳伞,撑在二人头顶,又递上保温杯:“来,喝点儿水。”
何湛程从戚时手里接过背包和伞,示意道:“你先喝,喝完我再喝。”
戚时也没客气,拧瓶盖仰头喝水,喝完,随口感慨起来:“哎!早知道求婚待遇这么好,我才不拖到现在呢!”
何湛程在一旁举着遮阳伞黑着脸瞪他。
戚时忙举手认错,失笑道:“我错了!我错了!”
何湛程冷哼一声,接过保温杯仰脖子灌了几口。
然后从裤兜掏出颗糖,撕了包装,喂到戚时嘴边。
“给,”何湛程臭着脸说,“防低血糖的。”
“想这么周到?”戚时笑着将糖含进嘴里,卷起的舌尖状似不经意地舔了下他指腹。
“二哥。”何湛湛挪着步子贴过来牵他手。
“嗯?”
“臭二哥!”
“咋啦,”戚时一脸无辜,“你刚才还夸我香呢!”
“不管,”何湛程肩膀撞他一下,“反正你就臭!”
“那行,”戚时哼哼两声,驱赶道,“那你赶紧松开手吧,离我这个臭人远点儿。”
“不要!”
“为啥?”
“就不要!”
……
……
轮到他们的时候,俩人分别登上只间隔一条狭缝的、安娜和卡洛斯曾经偷偷幽会过的阳台。
摄像师架好机子准备拍照,征求意见的目光果断投向那位仅看外貌就十分挑剔犀利的年轻人。
年轻人视线却在另一人身上。
不知怎的,故地重游,他远没有七年前的激动兴奋跃跃欲试。
眉眼平和地舒展着,他双手搭在阳台,身姿笔挺地望着对面因当众接吻而拘谨羞臊的某人,心境出奇的平静。
这边戚时顾不得外人的镜头几乎怼到他脸边,埋头从背包里一顿猛翻,然后掏出一小束枝丫拴着三颗亮晶晶钻戒的蓝色满天星,隔着安娜的阳台,抬头和何湛程对视一眼。
然后不太自然地轻咳一声,伸手小心地递过去。
“程儿,如果你喜欢,这些就不算是错过。”
何湛程笑着俯身去接。
“我还以为你要攒一辈子呢。”
“那不可能,你二哥是个穷小子,”戚时笑,“你的话,我就算攒八辈子也娶不起。”
“没关系啊,那就换我娶你啊。”
何湛程眼尾弯下来,然后冲摄像师扬了下手指。
半空中,橘粉色的阳台,二人气息向彼此靠拢,逐渐交融杂糅。
闭上眼,轻呼吸,夏风吹过,戚时手指尖擦过对方随风拂来的浅色衣角,何湛程怀里花束沙沙摇晃,他与他的嘴唇那般近距离地触碰上,好似得到这一霎便可得永生。
他们在太阳最明媚的时刻拥吻,聆听楼底众人不绝于口的惊羡,与耳边相机咔嚓的声响。
“二哥。”
“嗯?”
“从今往后无数个七年,我们都这样幸福下去吧。”
“好。”
***
订婚宴开始在晚上七点,双方亲属将相聚一张铺满银烛台和金箔纸笺的长桌,何老大、老二都和戚时相熟已久,但对于戚老大和何太太——
这两位真正的家长来说,这是他们的首次会晤。
早在戚时暗地里张罗一帮人商定订婚时,戚铭一脸漫不经心地叠腿靠在椅子上拨弄腕表,一副看淡风云的态度,戚时问他有什么意见,戚铭永远都是一句“你的婚礼,你随意”,貌似是年纪渐老又逢失恋,对一切人和事都失去兴致,戚时人生头一次觉得他哥这么不靠谱。
这可是他的终身大事!
戚时一整晚焦虑得失眠,不停趴在何湛程耳畔叽叽咕咕,生怕第二天出现意外,比如何太太看不惯他戚家哥俩儿,一出手甩给他们几个亿,然后把何湛程强行带去美国迎娶白富美千金搞家族联姻;
又想起何老爷子生前意图把他送去给香港林家入赘做人情,戚时担心何太太也会提出类似要求,比如,让他戚老二入赘何家,一辈子改名换姓当牛做马服务何氏上下,这也太伤男人自尊了……
思维延展得太远,戚时入戏太深,眼尾竟泛起了泪。
被窝里,戚时双手揪着未婚夫的睡衣衣角,埋头一个劲儿蹭着未婚夫饱满多汁的胸膛,一边举爪发誓表白好爱你,一边仿佛自己是个卖身入赘的苦命丫鬟,感叹起自己从小没父母就已经够惨了,如今连姓氏都保不住了,真是一入侯门深似海,爱情比自由价更高。
甚至在三更半夜怅惘吟诗,说什么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一脸忍辱负重三分坚忍七分矫情的死相,气得何湛程窝着一股无名邪火儿又没处发。
何湛程本来都睡过去了,硬是被某个婚前恐惧症的大笨蛋给折腾醒了,一整晚耐着性子,半迷糊半敷衍地搂着他家身强体壮的戚大丫鬟小声哄,鼻音咕哝着,不停地让二哥放心,放心,家族掌控不了他,他妈更管不了他,无论是何家还是何氏集团,他已经尽量在置身事外了,只要戚时肯和他结婚,他一定不会让他的乖乖二哥受委屈。
这般相拥安慰着一夜,次日晚宴俩人穿着礼服,西装笔挺地站在宴厅门口,一脸恭敬热情地迎接双方亲属,何老大、戚铭和果果、何老二和何太太,所有人进门时,视线都不自觉瞄上俩人同款的黑眼圈。
戚时:“……”
何湛程:“……”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很微妙的、令人百口莫辩的尴尬。
何太太一身金粉装扮,姿态一如既往地高贵傲慢。
她抬手捋了下耳后碎发,夹着个珍珠链的腋下包,满身珠光宝气地招摇路过。
然后偏过头,不咸不淡地瞥了眼戚时:“湛程年纪小不懂事,身上又带着病,你要节制些,不要累坏他。”
戚时忙低头:“是。”
何湛程不可思议瞪大眼睛,下一秒,急哄哄冲过去,试图跟他妈解释这天大的误会:“妈,这种事不是谁年纪大就占优势的,我俩谁累坏谁还不——”
戚时出手稳准狠地一把将人拽回来,把人墩在自己身旁,一本正经地交代道:“大喜的日子,别闹腾,听咱妈话。”
何湛程:“……………”
何棣坤一脸贼笑着路过,没走两步,猛地扑过来何湛程做了个鬼脸,冲人龇牙咧嘴地喊:“哇——!!!小屁孩要结婚啦!”
何湛程冷不丁被吓一跳,脸色登时一臭,一脚把人踹进屋里:“少废话,快去交礼金!”
何棣坤悻悻扭头问戚时:“还以为你俩在一块儿他就收敛了,怎么还越来越凶了?”
戚时抬手臂揽住身旁人肩膀,冲人一挑眉,给自家崽儿撑腰:“凶怎么了,我就喜欢他这样。”
何棣坤忙捏着鼻子跑开:“哎呀这个地方,到处都是恋爱的酸臭味儿,真让我们这种单身狗受不了!”
何闽轩则是礼数周全,西装革履地淡笑着路过二人,每人递了个红包。
“时兄,恭喜。”
“你,也恭喜。”
何湛程收下红包,抬眼瞄了对方:“我没有名字么?”
何闽轩面不改色地反问:“那你怎么不知道先喊人?”
何湛程低下头:“大哥。”
想了想,又补一句:“大哥,谢谢你能来。”
何闽轩淡淡“嗯”了声,一转身,缓步迈着长腿,扬着嘴角走了。
何湛程一脸懵逼:“???”
何湛程立刻扭头去大力晃戚时胳膊,朝人愤声告状:“你看他!你看他!”
戚时笑声将人按住:“好了,你在我旁边呢,我看他干嘛?”
何湛程为自己鸣不平:“现在你信了吧!明明总是他们先惹我!”
戚时指弯刮了下他鼻梁,笑道:“那往后我要把你藏起来,让他们谁都欺负不了你。”
正说着,戚铭牵着果果也过来递红包。
作为和两位准新人关系最正常的亲属,戚铭在门口停留得久了些,仨人唠了会儿家常,关于最近京城多雨的天气、果汁儿掉毛的问题、新换的家政公司、因为二人订婚礼和婚礼在同一个月,戚时将会报销在场所有人一整月吃喝玩乐、戚铭为了不在家留下剩饭,这几天一日三餐都下馆子……
说来说去,都是些鸡毛蒜皮无关痛痒的小事。
何湛程和戚时都没默契地没有提起瞿岳,戚铭自然也不会提。
他将狗绳递到戚时手里,扭头环顾四周,评价这次订婚宴厅布置得不错,然后好奇地问何湛程,俩人结婚是否也要在这边。
这事的决定权在何湛程。
当初戚时找哥儿几个商量说想求婚,但到底没信心,怕程儿脾性古怪临时反悔,所以从头到尾只敢说订婚,至于结不结婚,最终要看程儿的意思。
“程儿说想回纽约住一段时间,”戚时和身旁人对视一笑,说,“所以婚礼在纽约办,程儿关系好几个的同事和朋友都在那边,我们领证也方便些。”
戚铭点点头,问:“那我们这帮人也一起走?湛程家里住的开这么多人吗?”
戚时晃晃手指:“No,No,No!我带着果汁儿和程儿住,你们去住酒店。”
戚铭没好气地笑:“别人结婚,新郎新娘都不能相见,你俩倒好,恨不得天天黏成一块儿。”
何湛程哼道:“那怎么了,我俩是新郎和新郎结婚,规矩当然和别人不一样了!”
戚时附和道:“就是!就是!”
戚铭失笑:“你们俩啊……”
戚时和何湛程默契地摆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表情,气势十足地反问:“我们俩咋啦?”
“你们俩,真是天生一对儿。”
“干杯——!!!”
背景乐曲调悠扬的家庭晚宴,一切恩怨通通让位给两位准新人,众人热情高涨地举杯相碰,真挚地送上自己的祝福。
“祝你俩长长久久!”
“百年好合!”
“祝我弟和弟夫三年生俩,四年抱仨!”
“何老二你滚!你自己生去!”
“时兄,祝贺你们有情人终成眷属!”
“多谢,不过你能不能别再叫我时兄了,真别扭……”
“是啊是啊,随我一块儿喊弟夫吧!”
“何老二你能不能滚出去?!”
“抱歉,习惯了,时兄要不你就先受着吧。”
“喊名字不行吗?”
“喊名字不太礼貌。”
“那你这样就礼貌吗?”
“呃……”
“老二,别挑事。”
“哥,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
“没事儿,二哥,别管他们,我胳膊肘往里拐!我向着你!”
“哼,还是我家崽儿好!”
“咦——酸酸酸!”
……
……
***
九月中旬,戚、何两家人在度假岛玩够了,一同乘飞机去往纽约曼哈顿筹备婚礼。
何湛程和戚时是先去领了证,毕竟都是有身份地位的人物,哪怕在个性开放的自由美利坚,像他们这种身份的同性结婚也不便大肆声张。
何湛程只在ins上发布了他和戚时的订婚照片,九宫格最中间是一张阖家美满的家庭合照,仅几个心腹和好友可见。
等人家都主动来问,他再邀请,并请众人保密。
林翘楚炮轰了何湛程一整天,质问表弟订婚时候为什么不邀请她!
何湛程没好意思说,如果提前告知她,唐丽媛肯定也就知道了,戚时太了解唐丽媛了,怕她不打招呼就厚着脸皮赶来凑热闹,他们订婚所有人都坐一桌,如果戚铭和唐丽媛对上,唐丽媛倒是心怀大不在乎,戚铭多少会感到不自在。
戚时不想在大好的日子因为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毁掉他和家人的好心情。
结婚就不一样了。
他们直接把唐丽媛分到朋友那桌去,离主桌远远的,可以省去许多尴尬。
何湛程没正面回应林翘楚,直接给她发了结婚请帖和手写明信片,同时还专程邀请了何厉风,实物邮件附赠二百多张他和戚时在度假期间的亲密自拍照,寄UPS超速送达。
一封鼓囊囊的邮件,何湛程狞笑着亲手封口。
他要让那胆大包天不知死活的小畜生看看,谁才是戚时的正宫!!
当然,除了何厉风,何湛程还分别给蒋灵、赵博、章政礼、还有已经在德国过上正常人生活的刘毅寄送了同款邮件。
何湛程对天发誓,真不是他小肚鸡肠没风度,他只是迫不及待地想和每个人分享一下他这个新郎倌儿的喜悦之情,仅此而已。
戚时不喜欢发邮件。
电子邮件和实物邮件都不发。
他戚老二惯走中式风格:
近些年国内流行婚礼电子邀请函,戚时打电话让茉莉给他做了一份中英法意西五国语言的顶奢版高逼格电子请柬,内附他精挑细选的三十张订婚照,封面大字写着:“我们结婚啦!”
戚时甚至十分贴心地考虑到时差,大半夜不睡觉,兴冲冲地抱着手机扒拉列表,逐份给刚升官儿的李天涯、正读博士的许若林、早成顶流的裴玉(生怕裴玉工作忙看不见消息,特地给何冲霆发了一份)、因赛车事故瘸腿拄拐的乔羽、留德深造的秦颐儒、为了抢遗产咬牙做起基督教神父的王迦乐、在娱乐圈新崭露头角的吕薇等等,每人发了一份。
消息发出去不到半天,乔羽、王迦乐、吕薇分别给他和何湛程转账9999,热情送上一连串的祝福;
秦颐儒转了三万六,又单独给何湛程转了六万九,寒暄过后,说是替章政礼为当年事道歉;
裴玉只给戚时发了句“祝福你们”,96万的份子钱都转到了何湛程卡上,何湛程又一分不差给他退回去了;
何冲霆转账999万到何湛程户上,说算他和何厉风的,不过三哥婚礼他们俩就不去凑热闹了,省得何厉风伤心。
李天涯从始至终都在装隐形人。
别说为了保持温润儒雅的高端人设,跟他假客套一句“恭喜”了,那老小子反常地连个标点符号都没给他回复。
戚时和李天涯的对话框冷清凄凉,如坠入冰窖一般。
戚时心里终于舒坦了。
李家的人爱装淡定就继续装去,他戚老二可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许若林收到戚时请柬的第一时间就火速拨打何湛程电话,没料对方早已更换号码。
许若林无奈之下,发短信回复戚时一句“好的,如果他不介意的话,我现在就订机票赶过去”,这股子傻乎乎的真诚劲儿,整得戚时都有点儿无地自容了。
戚时怕许若林那傻不愣登的小子真飞来参加婚礼,连忙回复:
—不用,我就是给你看看。
许若林在列表里安静了三天。
第四天夜里,突然回复了句“哦”,然后发过来一张皮卡丘冲人吐口水的表情包,果断把戚时手机号拉黑了。
何湛程知道这事儿后,腾地蹿起身狂扇戚时一百多巴掌,破口大骂戚时小心眼没风度,都多大年纪了,还欺负小孩儿!
戚时被何湛程的无影连环掌打得嗷嗷叫,一米九的大块头,遭虐待似的抱着手机在沙发上蜷缩成一团,连忙翻出蒋灵前两天给他发的短信,然后举胳膊怼到何湛程面前示威。
何湛程一愣,盯着短信界面眨眨眼。
蒋灵:
—结婚了?恭喜。
—你的小傻子还是和从前一样爱折腾。
戚时问他:“你联系蒋灵干嘛?”
何湛程反问:“那你联系许若林干嘛?”
戚时气势汹汹:“你干嘛我就干嘛!”
何湛程冲他更大声喊:“你管我干嘛!我乐意干嘛就干嘛!”
戚时冷呵一声:“那行,我不管你干嘛,你也别管我干嘛!”
正在阳台玩皮球的果汁儿被俩人大嗓门吓得炸起一身毛,唰地一声,疾如白色闪电,狂奔着四足飞驰而来,昂着头一个劲儿冲沙发上的大爸和二爸汪汪叫唤,不知道是在劝架还是在火上浇油。
何湛程和戚时俩人抱臂盘腿各占着沙发一边,气呼呼地瞪着对方。
冷战持续时间长达半小时。
最终是何湛程克制住犟性子,先一步低头服软。
“我……”他手指胡乱揪着抱枕,闷声说,“我就是想让那些还惦记你的人都知道一下,你有主了。”
有主了?
这话顺耳又不顺耳的,不过心里怪美的。
戚时鼻音嗯一声,抱臂靠在沙发背上,挑眉问道:“还有呢?为什么骚扰人家蒋灵啊。”
“我……我嫉妒她曾经拥有过你。”
戚时不以为然摆摆手:“那都是猴年马月的事了。”
“我当然知道,”何湛程说,“但是如果真正放下了的人,只会对那些邮件无感吧?有反应,那就是还没放下。她又没加我好友,我难道不能专门递个信给她吗?”
“而且,”何湛程强调道:“我是手写信,还在信封里给他们每个人包了五千美金的红包作伴手礼,我这不比你那花里胡哨的电子邀请函有诚意的多?”
戚时嗐一声,说:“感情的事儿说不清,大家都装不知道就好了,干嘛那么较真儿。”
何湛程呵呵一声,直接问他:“那你敢说,你没背着我去骚扰李天涯?”
戚时一听这,轻蔑一笑,抬手潇洒一抄头发,挺身端正坐好。
他凝眉盯着何湛程,肃声纠正:“你不懂,我这不是骚扰,我和他是另一种层面上的较量。”
何湛程点点头,附和问:“嗯嗯嗯,比如?哪种层面?”
戚时:“……”
何湛程:“你说啊,你说啊。”
戚时:“我讨厌他。”
何湛程抓起两个抱枕朝人怀里砸过去,没好气道:
“净装蒜!”
最终意见达成一致,俩人各自后退一步,伸手拉钩决定和好,谁也不许再提任何人的前任!
婚礼进行前,何湛程应酬着宾客,随手删掉了新收到的两条陌生号码消息:
【程哥,原谅我最后一次动用不光彩的手段定位到你的信息,你结婚这么大的事,我没办法装作不知道。】
【程哥,你生来就是幸福的人,我希望你今后也要一直幸福下去。】
戚时在桌上敬酒,一手扥着唐丽媛后衣领子,把这个喝多了就拎起酒瓶想要跑去家属桌给他哥赔礼道歉的疯女人给拽回来,不客气地推到林翘楚旁边位子上,另一手也果断删掉了新收到的数条陌生号码消息:
【戚时,是不是因为不在意,所以你从来都不问我为什么不学他们叫你一声“时哥”?】
【收到湛程邮件的时候,我有些后悔,这么多年,我一直没能对你说出那几个字,现在看来更是没必要了。】
【你们的订婚照片很好看,想必结婚照会拍得更帅,恭喜,我是真诚地祝贺。】
【湛程的醋劲儿和他视金钱如粪土的大手笔一样令人瞠目,他还挺可爱的,哈哈哈!我把他的五千美金买成了救援物资包,已经捐给了沪上流浪动物救助站,因为觉得湛程像一只摇头摆尾又凶哈哈的比熊,我才想到做这个的,你把这个理由讲给他听,看看他会不会被气到,哈哈哈哈!】
【你大概不会告诉他。】
【因为他不会喜欢从你嘴里听到我的名字,你也不会舍得让他为无关紧要的人动气。】
【那,戚时,就这样吧!】
正揣回手机,右肩膀突然冒出一颗绒绒的脑袋,问:“谁呀?”
“哦,赵博。”周遭人声嘈杂,戚时今晚酒喝得有点儿懵,头也不回地随口应了句。
他俯身撂下酒杯,眼神寻摸着在餐桌上捻块水果吃吃。
“哦,赵博。”身后人淡淡重复了一遍,“你们还有联系。”
戚时正津津有味嚼着甜汁西瓜,冷不丁听到身后阴冷森凉的人声,登时鸡皮疙瘩乍起一身。
他忙回头解释:“没有,是他收到了你的邮件,不知道从哪打听到我的号码,发来祝贺的。”
何湛程脸色稍稍缓和,手里香槟晃了两晃,递给戚时,说:“这个加冰了,我拿错了,你替我喝——”
话还没说话,一袭白色西装的洛斯醉醺醺地闯过来敬酒,先仗着醉意歪头枕了下何湛程宽厚的肩膀,又踉跄着步伐,扑过去狠狠抓了两把戚时鼓囊囊的胸肌,然后举起红酒杯,用一口刚学会的蹩脚中文,眼泪哗哗地对二人大声祝贺:“你们结婚,大喜大喜!恭喜发财!”
戚时被洛斯抓得胸疼,一张脸笑得勉强。
他求助的目光看向身旁人,程新郎刚缓和的脸色,逐渐再次涨成猪肝色。
戚时给人一个安抚的眼神,接过香槟,好脾气地和洛斯碰了一下,仰头一饮而尽。
“谢谢,你也发财。”
“嗯,还有,差点儿把你漏了,以后你小子也离我们家程儿远点儿。”
戚时招手唤来两个侍应生,让他们赶紧带洛斯去房间里休息。
“好啦,”戚时转头又哄何湛程,轻轻拍了下他肩膀,“今天结婚,开心点儿。”
何湛程闷闷着不出声,一味抬手替戚时揉着刚才被流氓袭击的胸口。
“嗯?还不开心?”戚时轻笑,俯身在他嘴角吻了一下,凑近眨眼:“这样呢?行吗?”
何湛程抬眼看他:“你是我的。”
戚时笑了声,飞快凑近又啄他嘴角一下,语气暧昧:“我当然是你的……老公。”
何湛程目不转睛地盯着戚时那张使坏勾引他的笑脸,眼眸渐深。
他喉结急促地滚动两下,不自觉屏住呼吸,整个人连同着魂儿,都被眼前这个英俊得不像话的男人勾着走。
光影流转的黑色大理石地板,他迷失着,沦陷着,一步步踩着皮鞋去追逐,很想趁机吻上去。
“程儿,”对方笑问,“你干嘛?”
“二哥……”
两片嘴唇正要贴近,身后乍然响起一道女声。
“啊!”
两位新郎吓一跳,闻声齐刷刷回头。
唐丽媛一袭深紫晚礼服,正醉眼迷离地抱着酒瓶子在座位上晕乎,她见他俩似乎要接吻,立刻红着脸指着戚时大喊:“哎呀,我看见啦!你亲他啦!”
戚时气笑了,有些抓狂地在原地转圈,然后猛地抄手抓起个餐巾摔在她脚边。
“妈了个巴子的!谁来把这女人给我拖走!”
何湛程偏过头,意味不明的眼神望向另一旁装聋作哑的黑礼服女人。
他叫她:“姐。”
林翘楚万年不变的冰山脸浮动起几分细微表情。
她缓缓起身,十厘米的红底细高跟鞋踩在大理石板上落地无声,高挑的身形如一阵无色无味的淡风,轻轻飘到唐丽媛身边。
一头如瀑长发垂落在胸前,她弯下腰去夺对方的酒瓶,声线平稳:“唐小姐,你醉了。”
唐丽媛抱着酒瓶子不给,一脸委屈地望她:“小楚,你干嘛又叫我唐小姐?”
林翘楚声线冷了几分:“唐小姐,你不要在这种场合让我丢脸。”
唐丽媛耷拉下脑袋,瞬间蔫巴下来。
林翘楚眼神软和几分,伸手去搀她:“乖一点,我扶你去醒酒。”
唐丽媛耳朵动了动,闻声清醒过来,抬眼和她对视一眼。
林翘楚居高临下俯视着她。
下一秒,唐丽媛眼神冷淡下来,不客气地甩开对方的手,费力地扶着椅子从地上爬起来,步伐虚浮地扶着墙朝卫生间走。
“不劳驾你林大小姐,我自己会走。”
“请便。”
林翘楚如同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无视周遭众人好奇与打量的目光,一脸平静淡然地坐回座位,面无表情地掏出粉底和口红,自顾自地对镜补妆。
戚时看得一愣一愣的,扭头问何湛程:“这、这这、这……啥情况?”
“你管人家呢,看不懂的关系,一律归为好朋友。”
何湛程随手从路过侍应生托盘里端起杯红酒,润了润喉,另一手在戚时弹性十足翘屁股上揉捏了两把,顺势搂着人去台上做今晚婚礼最后的答谢致辞。
二人一路相携穿过诸多酒桌,在场宾客纷纷投来含笑祝福的目光,何湛程缓步走着红毯,每隔三秒,假装不经意抬手松两下领带,无声向众人炫耀着自己左手无名指上戴着的婚戒。
这是在婚礼开场,戚时在司仪主持下,一脸郑重地打开戒指盒,当众戴在他手上的。
一颗圆润凸起的超大号鸽子蛋,经由重工艺精雕细琢后被镶嵌在复古银戒里,戴在如葱玉般修长的手指上,在暗处光泽呈现幽蓝深邃,置于亮处则纯净透亮,如同一只变化多端的海妖,时而清纯动人,时而又美得摄人心魄。
戚时说,婚戒代表承诺,肯定要戴最适合的珠宝。
何湛程纳闷:“那你最开始怎么不送最合适的?”
戚时不自在挠头,说:“就……这个是你最早就见过的,求婚么,我就总想送你新的。”
何湛程忍不住翘起嘴角,逗他:“戒指不停送新的,那人呢?人也要新的么?”
戚时认真望着他:“人就你一个。”
何湛程突发奇想:“那钟覃倪呢?”
这话何湛程问过无数遍了,俩人也因这事而吵过无数遍,根据戚时多年被揍经验,这问题答案放现在可谓是对答如流:
“是因为你是你,我才爱你,不管你叫何湛程还是钟覃倪,亦或是张三李四王五赵六,我对你的感觉都始终如一,没有任何人能够替代。”
“程儿,”戚时深情款款,爱到深处,不禁抬手一撩头发,臭屁道:“哥爱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的名字。”
何湛程憋着笑,大声噼里啪啦地鼓掌:“满分!”
当然是满分。
戚时在婚礼现场的台上简直得意极了。
自己都快被自己感动哭。
他被揍了快七年,如今修成正果,当然能拿满分了。
话虽如此,结婚这件事有够辛苦的,幸而俩人都是生意场上千杯不倒的传奇人物。
忙碌了一整天,何湛程和戚时在婚礼酒店送完最后一个宾客,才在凌晨两点半回到家里。
戚时一进家门就闭眼躺倒在客厅沙发上,反手关掉闹铃,打算今晚一觉睡到自然醒。
但大抵是他今天的新郎倌儿礼服很好看,何湛程从车上开始就对他动手动脚,眼下可算是回到家里,那人却只留一盏灯。
昏暗光线里,他肤白貌美的程儿跟个男模特似的,迈着西裤紧裹的长腿朝他走来。
戚时有些痴迷地靠在沙发打量着,看那身材高挑的男模步履优雅,如同踩着华尔兹的曲调,目的性明显地一步步接近他,从下到上,锃亮的皮鞋,整洁笔挺的西服裤脚,皮带紧束的劲腰,单手解领带的样子,线条凌厉绷紧的下颚……
他的程儿才不是男模。
程儿是尊贵优雅如王子般的人物,那垂落在王子胯旁的手,因为佩戴着一颗蓝宝石而泛着幽蓝静谧的光辉。下一秒,尊贵的王子便用他漂亮修长的手指,干脆利落地抽皮带脱下了裤子。
哗啦一下,皮带坠着裤子落地,两条精白笔直的腿晃荡在戚时眼前。
他余光不小心瞥到对方的*,喉咙蓦地一紧,不自觉别过脸咽咽吐沫。
何湛程有所察觉地一笑,抄手捋了两把头发,将碍事的刘海全都撩到后面,然后屈膝半跪在戚时身旁的沙发里,俯身压过来。
“二哥。”
“唔……”
“二哥乖,喜欢么?”何湛程低笑着不停地追吻,凑在人耳畔低言絮语,“二哥,今天要洞房,你得挨一整夜的Cao呢。”
“那,”戚时莫名有点紧张,他反手紧扒着沙发背,试图讨价还价,“我、我还没洗澡!”
“洗澡的时候再做一次干净的,”何湛程手脚利索地扒着他衣服,说,“不急。”
“那、”戚时垂死挣扎道,“那我要先听小狗程儿汪汪汪!”
“今天没有小狗程儿,也没有小猫程儿。”
“二哥,今天是你的老公程儿,你拥有的唯一发言权,就是在做的时候求你的老公对你轻点儿。”
何湛程沉眸盯着他,喉咙愈发干哑生涩。
他双手猛地捧起戚时的脸,舌尖灵活地撬开他齿关,强势霸道地攻城略地。
戚时觉得何湛程根本不像比熊。
何湛程像头藏獒,一旦盯上了哪块肉,就要露出獠牙啃噬个没完。
二人像两条蛇一样激烈交缠起来。
某一个瞬间,戚时急喘着,在虚空胡乱抓挠的手掌不小心摸到了身上人的大腿。
他愣了下。
……
……
“程儿……”
“嗯?”
“把最后一盏灯也关掉吧。”
“为什么?”
“我……我有点老了。”
暗室里,死一般的静默。
下一秒,口乱口叠的*在昏黄光影里疯狂颠簸起来。
那话似乎将何湛程刺激得不轻,戚时爽得眼泪直流,根本无法不去沉沦在被爱的幸福里。
……
……
“戚时,睁开眼,看着我!”耳畔男人浑浊的低音嗓恨不得将他吞噬,“我爱你,感觉到了么?”
“感、”戚时颤着声音,双臂将他抱紧,“感觉到了……”
他感觉得到。
一直感觉得到。
哪怕闭着眼,他仍能感觉到……
他头顶是像天一样宽阔的、他爱的男人的半|裸胸膛,和对方不停晃动的、半解的衬衫。
第96章 番外四
恋爱十周年纪念日这天,戚时大清早开车跑去宠物店弄来两只一月多大点儿的小猫,一只肥嘟嘟软绒球似的蓝白英短,一只浑身炸毛眼神酷戾的缅因猫。
两只小猫体型还没戚时手掌大,正是软萌爱撒娇的时候,戚时将它们抱回卧室,放在正熟睡的某人身上,然后拉过椅子坐在床边,撑臂托腮歪着头,笑眼欣赏着他家大崽儿的绝世帅颜。
和他在一起时,程儿睡觉永远都是朝向他这边侧躺。
他在的话,程儿就喜欢抱着他睡,埋头拱进他胸膛,下面两条修长的腿将他缠住,不时耍个流氓,一边哼唧着撒娇,一边顶着膝盖磨蹭进他腿|缝,表面惯会装清纯无辜,行为上比发了情的雄性野兽还攻势猛烈;
他如果不在,程儿哪怕在睡梦中都能闭着眼出溜过来,仿佛梦游般,动作自然地扯过他盖过的被子,枕着他睡过的枕头,三十岁在外叱咤风云的传奇男人,早晨赖床时还跟个三四岁的孩子一样,低声呢喃着找“二哥”。
戚时是在偶然间才发现何湛程这个习惯,但只想一个人欣赏,没有告诉过对方。
结婚后,何湛程的生活重心几乎全部投入在工作上,眼里除了客户就是公司,一年到头在外奔波,飞机行程绕着全球跑,出差住酒店的时间比住家里长,别说跟他谈情说爱了,连电话都很少打了。
戚时为此郁闷过一段时间。
随着年纪增大,他越来越离不开这个人,偶尔回忆起从前,他甚至无法想象自己曾经竟然能忍受和何湛程异国分居三年之久。
可——
他心里明知不该阻挠爱人逐梦,仍架不住内心私欲作祟。
那是去年冬,俩人难得重聚约会,戚时兴致颇高,席间问何湛程饭后要不要再去看场电影,何湛程低头搅拌着沙拉,随口说明早要赶飞机去美国出差,今晚需要早睡。
戚时“哦”了声,低头沉默一会儿,手里刀叉拿起又放下,然后下定决心,抬头和对面人商量,说,以后他自己的工作都可以缓一缓,他想陪着何湛程一起出差。
何湛程不禁觉得好笑,饶有兴致地晃着手里酒杯,半开玩笑地问他:“怎么,对我不放心?”
戚时没吭声。
他不是不放心,只是,当下的程儿正是春风得意的青年才俊,万里挑一的业界精英,无论在哪儿,身边的同事客户,美女如云靓男成群,而他自己——
在不熟悉他的外人看来,他这个快奔四的老男人没有伴儿,也不去花天酒地,终日只和一只狗守在家里,日子一长,谣言四起,他自己也觉得荒唐。
他曾经浪漫调皮的小王子不知何时变成了忙碌冷漠的君主,每次回来只“临幸”他一两晚,然后在第二天早上又头也不回地拖着行李箱匆匆离去。
大概是身边有一个年长的爱人,程儿在接受自己步入中年这件事上要比他坦然很多。
三十岁的程儿,成熟稳练事业有成,再也不会因为胸前有一道手术残留的瘢痕而趴在他怀里委屈地哭。
更不提,那道瘢痕早已随着时间流逝而淡去。
程儿始终是背对着他行走的,他则伫立在原地望着那人。
程儿的步履和生活节奏一样快,那人走得愈远,背影愈高大伟岸,路途尽处,他还没来得及告诉对方自己新长出了第一根白头发,那人便已不见了踪影。
戚时渐渐明白当年他哥对瞿岳的感受。
餐桌上,何湛程以为他不说话就是默认,调情般的笑意瞬间消散殆尽。
那人“啪”一声放下酒杯,冷声挤兑他一句:“算了吧,你这个年纪就别到处乱跑了,本来就容易头疼失眠,再费功夫倒时差,身子哪能受得了?依我看,你还是留在家里好好歇着吧。”
戚时被那话气得够呛,霍地站起身,一把扯下餐巾摔在沾满酱料的意面盘子里,扭头扬长而去。
“行,随便你,这么喜欢工作,你下半辈子就和工作过去吧!”
“三天两头不着家,这婚结得比没结还不如,正好我也烦了,咱们找个时间离了算了!你这个年纪本来就不应该被婚姻束缚,是我痴心妄想要把你绑在身边,既然如此还是散了好,散了,咱们桥归桥,路归路,我就不耽误你何三少的大好前程了!”
何湛程愣在原地,明知他是气话,却仍被他吓得瞬间红了眼眶。
“二哥,你不要我了?”
那人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笔直挺拔的身躯忽地晃了一下,下一瞬,按在桌沿的手指浮起狰狞的青白,何湛程低头攥着胸口蜷缩起来。
那人强忍着哭腔的、疑惑的话音在空荡房间里颤抖。
腕上手表震动起剧烈的警报声,戚时正迈出房间的步子蓦地收回,他猛地转回身,一边抬手抹泪一边疾步朝人走过去,将那个趴在桌上捂着绞痛心口的人抱紧在怀里。
“要,当然要!”他控制不住流泪,哽咽着道歉:“对不起!程儿,对不起!我话说重了!对不起!我以为你不想要我了。”
“怎么会?”何湛程不解地望着他,苍白的脸上浮起哀伤,抬手抚摸他脸庞:“二哥,你就这么不信任我吗?这么多年,我什么时候看过别人一眼?”
“程儿,这不是信不信任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你在担心什么?”
何湛程费力地喘过气来,俯身抱着他安慰:“二哥,你到底怎么了?我就在你身边啊,一直都在啊。”
“我爱你,你也爱我,结婚这些年来,我们一次架都没吵过,这难道不是好好的吗?”
“不好!”戚时终于爆发出来,泪眼婆娑地仰望着他:“程儿,我不好,一点儿都不好!我好想你,每天都在想你,我不想你走!我不想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足足三百二十七天都看不到你!我不想每年只有一个完整的月份才能和你过上正常人的生活!我不想你和外人相处的时间比和我在一起的十年加起来还要长!我不想每次接到医院电话的时候你已经躺在了病床上!我不想眼睁睁看着你越走越远,只把我一个人留在原地!”
“程儿,”戚时眼底闪烁着泪光,强忍哽咽道,“你不是答应过我吗,你要陪我一辈子,还是你宁可在外面累死,也不愿回家多看我一眼?”
何湛程怔怔地看着他:“二哥,你胡说什么呢……”
戚时攥紧他双手,屈膝半跪在他面前,将额头抵在二人紧扣的十指,吻在他戴在指间的婚戒。
“湛程,你多偏心我一点儿吧。”
……
……
戚时承认当初他有一点演的成分。
因为去年秋天,何湛程又一次劳累过度昏迷住院,戚时火冒三丈地飞过去陪护,一推门进去,看到某人都躺在病床上了,居然还在拿着电话和客户谈事,戚时顿时冷脸一拉,正要扯嗓门把人狠狠训一顿,下一秒被主治医生拽出去走廊谈话。
医生脸色比他还臭,沉眉厉色警告他,如果你家这位有先天性心脏病的爱人在治疗期间仍不听医嘱,继续一意孤行高强度工作下去,届时旧病复发心血管伤口再遭重创,不管东方的大罗神仙还是西方耶稣,两伙儿人联手救治都无力回天,你这个做家属的可千万不要再把人送到我们医院来!
戚时听得一愣一愣的,愁得好几个星期都睡不着觉,但这话讲给何湛程听,对方只是一笑而过,转头又打起了电话,根本不当回事儿。
他不懂何湛程这种精英派什么毛病,平时别说小痛小痒了,哪怕身材稍微走样了都能急得上房掀瓦,家里私人医生七八个,一年到头珍稀补品成吨地买,偏偏重大疾病隐患不放在心上,似乎是故意逞强,以累死在工作岗位上为荣,仿佛卷死自己挑战生命极限就是此类人活着的终极目标。
戚时顾不得的这人抱负和胸怀。
他只要他的小老公好好的。
况且,他早就无法忍受没有他家乖乖崽儿的日子。
戚时也很庆幸。
程儿虽然不把医嘱当回事儿,但还肯把他戚老二放在心上。
他的一句“想要你陪”,何湛程当晚就推掉了一整年的工作,安慰着他坐回餐桌,重新给他叫了份牛排,饭后,又百般体贴地陪他逛商场消食散步,还给他买了华伦天奴柜姐推荐的所有最新款衣服配饰,夜间开场后,他们去看电影,凌晨回家关起门来,一顿前所未有的干柴烈火。
戚时知道,何湛程心里肯定有些不甘,在那一个看似风平浪静的夜晚,那小子一声不吭地专心办事儿,恨不得把他给做死。
他不介意。
他更乐意那人将一切的不情愿发泄在他体内,总好过一直憋在心里疏远他。
事后,程儿将他搂进怀里,有些抱歉地说:“二哥,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
他理直气壮地点点头,说:“嗯嗯嗯,当然委屈了!你得好好补偿我才行!”
程儿又忍不住笑,问他:“撒娇怪,跟谁学的?”
他冲人眨眨眼,说:“跟小撒娇怪学的。”
程儿盯了他一会儿,突然说:“我爱你。”
他埋头将人抱得紧紧的,说:“我也爱你。”
……
……
太阳都晒屁股了,睡懒觉的人还没醒。
戚时笑眼弯着,俯身去数某人的睫毛,鼻尖不小心蹭到对方鼻尖,二人皮肤若即若离地蹭着。
仿佛第一次见到对方的样子,他一眨不眨地盯着对方弧形漂亮的薄嘴唇,观赏三秒,不禁凑上去啄了一下。
啄一下,可就不得了了。
因为啄人嘴唇会上瘾,啄了第一下,就忍不住啄第二下、第三下、四下……无休止地啄啄啄啄啄!
何湛程很快被戚木鸟给啄醒了。
本来他正做美梦呢,毕竟好容易休年假在家无所事事,几乎整个神经都放松下来。
梦里,他正躺在泡泡浴缸里拽着戚时的头发各种姿势地舒服着呢,冷不丁就被人咬住了嘴唇不松口,耳畔还有两小只猫在奶声奶气地喵喵叫着,听得人心跳砰砰的。
何湛程霍地一下睁开眼。
第一反应是戚时生了!
第二反应——
一抬头,何湛程看见被窝上爬着两只翘尾巴的迷你小猫,以及,某人闭眼噘起的、急冲直下吻过来的嘴唇。
“哪里来的猫?”何湛程两指比划着剪刀一夹,不客气将人两片流氓嘴唇剪住。
“@#$&*$@@/?!&……”戚时眨眼说。
何湛程没好气地松手。
戚时说完,立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然扑过来,双手捧起他脸,在他左右脸上各啵了一大口!
“大崽儿,早上好!”
“早上好。”
何湛程笑了声,低头微微红着脸,抬手摸了下脸。
他被他的二哥亲得有点儿醉。
戚时也笑,接着左右手各抓起一只小猫,先递上左手的蓝白,兴冲冲道:“诶,这个像你小时候,咱们就叫它小程儿!”
然后递上右手的缅因猫,提议道:“这个像你现在的样子,咱们就叫他大程儿!”
何湛程笑得不行,伸手接过软乎乎的两小坨萌物,将它们揣在怀里,一边低头逗猫,一边随口问道:“那你呢?”
戚时一脸认真:“他们都随我姓!戚小程儿和戚大程儿!”
何湛程果断抬头否决:“不行!凭什么家里三个猫猫狗狗都随你姓?”
戚时啧了声:“那你说咋整?”
何湛程想了想,提议道:“这个蓝白猫叫何小程儿,这个缅因叫戚幸福,怎么样?”
戚时不禁一笑,说:“这样的话,不如别叫它何小程儿了,叫它何健康好了。”
“戚幸福和何健康?”何湛程挑了下眉,思考片刻后,点头道:“也行,比叫元宝旺财的高级!”
“那必须!”戚时臭屁一撩头:“哥起名儿,那必须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是吗?”何湛程打趣问:“那果汁儿呢?”
“果汁儿是因为老子在路边捡它的时候,它就在喝果汁儿。”
何湛程唏嘘一声,好奇问:“你还没回答我呢,突然决定养猫干什么?一养还养两只,不怕果汁儿吃醋?”
“瞧你说的什么话!”戚时不屑嗤声:“我们家果果随它爹,胸怀格局大的很,才不会吃醋!”
何湛程:“……”
自动将那话忽略,不解询问:“那这猫?”
“猫是……咳!”戚时搓了搓手,望他一眼,说:“程儿,我们在一起的第一个十年眨眼就过了,下一个十年……我想让它过得慢一点儿。”
“你愿意的话,我们就从欢迎家里的新成员开始,好吗?”
“嗯……”何湛程表情严肃地盘着腿,一手揣着俩猫崽儿坐在床上思考,另一手冲人竖起一根手指,说:“行是行,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戚时心里一紧,忙问:“什么条件?”
“戚幸福尿在我身上了,你还不快去接水把本少爷五千六百块一件的真丝睡衣手洗干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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