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第76章
周三是12月25日,圣诞节的前一天。
霜霜家长会是下午两点开始,何湛程的飞机是早上六点落地,中间隔了足足八小时,不知道非要到这么早干什么。
戚时莫名很焦虑,一整夜没睡,早上起来吃了两片止疼药,凌晨五点就抵达首都机场,然后找好停车位,在后座放了两个大容量加湿器,把车内暖风开到最大,拎了个从衣柜里随便拿的、用来装外套的爱马仕手提袋,进去里面找餐厅定位子。
外面天黑漆漆的,寒风凛冽刺骨,眨眼间漫天飘起鹅毛大雪,大厦建筑每层楼都亮着灯,他经过落地窗,扭头看窗外雪花簌簌坠落在寂静的夜光里,外面是来来往往推着行李箱的旅客,接机的亲属朋友们捧着鲜花和礼物,一脸笑意地朝他们迎上去。
戚时凝眸盯着面前的玻璃镜,镜子里倒映着一张让他有些陌生的削瘦男人的脸。
好像……
他神游一般,抬手摸了摸自己遍满胡茬的脸,笑了声。
好像有点老了。
在一家粤味茶餐厅里定了位置,点了几道那人爱吃的菜,抬手看一眼表,五点四十。
等人来了,刚好能吃上热乎的菜。
脱掉外套放到旁边座位,他站起身,准备去隔壁美容店刮个胡子,服务员笑盈盈地走来,热情向他推荐圣诞优惠活动:办卡充值满五千元附赠会员八五折优惠,外加一份价值五百元的圣诞礼品。
戚时笑:“这是最贵的套餐吧?”
服务员也笑:“有礼品哦~”
戚时问:“礼品是什么?”
服务员:“我们店推出的圣诞盲袋,五种礼品随机赠送。”
戚时想了想,说:“那行,等会儿我朋友来,他要觉得你家的菜好吃,我就办一张。”
服务员笑着点头:“好的。”
戚时瞥她一眼,抬手伸出五指:“要是他不喜欢,你送我五份不重样的盲袋。”
服务员干笑两声,说:“好,但是不重样有点儿的困难,因为我们也不清楚这些盲袋里装得东西是不是同一件。”
戚时不屑一笑:“怎么不清楚?看当然看不出来,摸还摸不出来么?”
服务员:“摸?”
戚时:“对啊,你多摸两——”
话音一顿,他整个人卡住似的,大脑突然闪过些什么。
服务员点点头,笑道:“我尽量。”
戚时前一脚才刚迈入美容店,何湛程发来位置共享:
—我到了,你在哪儿?
戚时没来得及,转身跑回去餐厅拿手提袋,然后一溜烟儿坐电梯下楼去接机口。
这个时间点儿落地的旅客也不少,戚时穿梭在来往人群里,周遭路人眼花缭乱的,看得他脑袋有点疼。
正要拨电话打过去,嘈杂人群里突然响起一声脆生清亮的呼喊:
“二哥!”
戚时心脏猛地一抽,扭身回头朝对方望去。
零下二十度的北方寒冬,那位时尚达人想必有钢铁般的意志,始终坚定不移地走着潮男路线,一如既往地要风度不要温度。
束领黑毛衣配九分修身西裤,颈间拴着条闪烁镶钻银项链,外套深灰羊绒大衣配脚底LV纯白球鞋,头发显然也做过造型,清新干爽的三七分,浓眉俊目,粉红薄唇,不知何时在右边耳骨新打了两个洞,雪白的耳朵戴着两圈耳骨钉,在这个风流惯犯身上显出几分莫名的禁欲。
风流惯犯表面上看起来十分清纯,他像个青春洋溢的男大学生,一米八八的大高个子,左手抱着一大束玫瑰花,右手扶着行李箱提手,正站在人群里冲他弯眼笑。
不,不是像。
人家本身就是个才二十岁的青春男大学生。
戚时愣了一下。
他们多久没见面了?
对方在他眼里早已没有了恋人视角的可爱,只剩下一眼欣赏到的、很直观的精致帅气。
何湛程站在原地等他两分钟,为了凹造型,脸都快笑烂了,最后实在忍不住,冲人喊:“过来啊!你不是来接我的吗!”
戚时“哦”了一声,后知后觉地朝人走过去。
接过对方轻巧的行李箱,递上装得鼓囊囊的手提袋,说:“换上吧。”
何湛程笑眯眯地接过,又把花束递给他,问:“什么呀?”
戚时接过那一大捧极具分量的玫瑰,随口道:“衣服。”
“废话,我当然知道是衣服。”
何湛程轻哼一声,低头拆开爱马仕的手提袋,发现里面是件羽绒服——
分手前丢在戚时那里的,他自己的、旧的羽绒服。
满怀期待的心立刻被这不解风情的狗男人撕碎成稀巴烂。
何湛程满脸阴沉沉地把羽绒服塞回去,说:“我不冷。”
戚时皱眉瞥他:“鼻子都冻红了,还不冷?外面下雪呢,在我面前还臭美什么?快穿上!”
何湛程小眼神上下瞟他一眼,问他:“还说我呢,你不也臭美么?”
戚时:“……”
虽然今早上忘记刮胡子,但这身搭配是昨天夜里闲着没事干就准备好的。
拉夫劳伦的皮鞋,笔挺修长的西裤,熨烫服帖的白衬衫搭一条藏蓝格纹绸缎领带,黑西装外套着及膝的毛呢大衣,抱玫瑰花的手上,是一只浪琴康卡斯的腕表。
何湛程笑眯眯仰起脸,问他:“二哥,喜欢我送你的花吗?”
戚时敷衍了声,拉着他行李箱就往电梯方向走:“走吧,先去吃早饭。”
何湛程笑容淡下去,默不作声地跟在人旁边,和对方并肩走着。
戚时随口问:“最近身体怎么样?好点儿了吗?”
何湛程埋着头:“好多了。”
戚时点点头:“好多了就好,出门在外,有什么困难不方便跟家里说的,尽管跟我开口,我们分手归分手,情分还在。”
何湛程灰败的心一听这话,忍不住又燃起几分希翼。
他挪着步子,歪头往戚时身旁靠了靠,两只手伸过去,想要去挽住身旁人的手臂。
“但是以后就别喊我‘二哥’了,”戚时淡淡道,“你二哥是何棣坤,我这个外人总顶着这个名头,不太合适。”
何湛程抿了抿唇,伸出去的双手又垂下来,说了句“好”。
饭间入座,五道精致早茶,一例营养浓汤。
菜上齐后,戚时把花束和行李箱放在饭桌旁,说,他去趟隔壁美容店刮个脸,让何湛程先吃着,不用等他。
何湛程没吭声,坐在原地,安静地注视着戚时的背影消失在餐厅门口,然后低下头,拿着筷子守着面前的空碟子发呆。
一个多小时,他坐在位置上等,等得喉咙酸涩,等得肚子咕咕叫,等得眼眶越来越来红,几次拿起电话,又数次放回去,周围顾客纷纷议论着扭头看他,服务员也过来了好几次,问他需不需要帮助,眼泪不知何时流了下来,滴滴答答,断线的珍珠一样,噼里啪啦全砸落进空碟子里,直到戚时回来了、菜也全都凉了,他才终于笑出声。
戚时没好气一笑:“你是不是傻?”
那人走过来坐到他身边,一边扯纸巾给他擦眼泪擤鼻涕,一边催着他赶紧把羽绒服换上,省得再冻着了,然后招手叫来服务员,让人把菜全部重新热一遍,碟子也全换新的。
一顿饭吃得还算开心。
他要求和戚时换座位,他坐外面,把戚时堵在卡座里面,这样对方就跑不了了。
戚时说,他有点神经。
但如果放在以前,戚时只会满眼温柔地称赞他:“真可爱!”
饭后,服务员走过来,一脸笑意地问他觉得菜品如何?
他点点头,说:“还不错。”
戚时起身就办了张会员卡。
然后随手把那张卡、和餐厅赠送的圣诞盲盒袋递给了他。
戚时说,这次出来一趟,没给他带什么礼物,干脆就送他张饭卡好了。
谁家老情人分手后的首次圣诞礼物送机场餐厅的折扣卡啊?
他收下了,莫名总想哭。
动手术住院期间,他一个人躺着病房里,日复一日,扭头望着窗外枯燥的风景,忍受着寂寞、思念和疼痛。
第二次做搭桥手术,他胸前又一次被留下一条长达15cm的疤痕,医生告诉他,他们已经尽力了,但他胸腔内外再经不起任何开刀的风险,哪怕是全球最好的整形科医生,这次都没办法像第一次那样帮他的伤口修复如初。
他很崩溃,每天都在冲身边的人摔东西发脾气,拒绝吃饭、拒绝吃药,拒绝那些试图靠近他的、拿着数不清的钱却只会说着冠冕堂皇套话的、没用的医生们!
他不停地抱着镜子照,一遍遍用挑剔目光审视着他曾经引以为傲的、线条薄薄起伏着的胸膛,他摸着自己手感光滑如绸缎一样的皮肤,还有,竖在他胸前的、一辈子都抹不掉的丑陋疤痕。
终于再次见面,他有很多委屈和撒娇的话想对这个人倾诉,以何湛程的名义,任性无所顾忌地大哭一场,理直气壮地向这个人索求安慰,但他已经没资格再说出来。
何湛程低着头,硬生生将许多话咽下。
二人刚坐上车,戚时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懊恼一拍脑门,低骂一声。
何湛程终于回过神儿,一边系着安全带,扭头问:“怎么了?”
戚时有些歉意地看他一眼:“何湛程,我忘记拿花了。”
何湛程,我忘记拿花了。
何、湛、程。
他扯扯嘴角,强颜笑道:“没事儿,反正你见过了就行。”
“大冬天的,又下着雪,那花就算拿出来也都冻坏了,还不如放他们餐厅里多活几天。”
戚时认真思考了一下,然后说:“有道理。”
何湛程笑意愈深,“嗯”了一声,突然又特别想一拳头锤死这个大傻逼。
戚时提前帮何湛程在霜霜学校旁边的酒店订了房间,回京路上闲聊,他假装不经意地提起钟覃倪,说,钟覃倪是自己目前正在追求的人,然后瞄眼观察着副驾上某人的反应。
何湛程脸上流露出恰到好处的伤感和嫉妒,低垂着眉眼,有些兴致缺缺:“哦。”
戚时突然问:“你原来学过拉丁舞啊?”
何湛程挑眉诧异:“什么拉丁舞?谁学拉丁舞?”
戚时说了句“没什么”,然后当着何湛程的面儿,拨通何棣坤电话。
何湛程轻哼一声,伸手从衣兜里掏出小梳子,一脸悠哉地照着座驾前的镜子梳刘海。
那边何棣坤秒接,一通哀嚎,声泪俱下:“弟夫!你终于肯理我了!”
戚时直奔主题:“你和你们家老三小时候去参加拉丁舞比赛,是因为什么原因就弃赛来着?”
何棣坤一脸懵逼:“啥?啥比赛?”
戚时皱眉:“你没学过跳舞?那天在游艇上吹萨克斯的时候,你那步子踩得一看就是专业的,你别跟老子说你没学过!”
何棣坤大叫冤枉:“弟夫,你要允许这个世界上有天赋异禀的人存在啊!”
戚时不耐烦地挂断电话。
然后偏过脸,凝眸将副驾上的人打量了会儿,突然喊他:“钟覃倪!”
副驾上的人孜孜不倦地照镜子臭美,好半晌才反应过来。
何湛程有点无语地扭脸问他:“你有病啊?”
戚时烦躁地抓抓头发,没理他。
抵达酒店的时候,戚时仍不甘心。
他记得钟覃倪的胸肌很大,是那种成熟年长者男性独有的饱满结实,于是一停好车,他就飞快跑去副驾帮何湛程开车门,伸手去扶对方:“来,小心。”
何湛程忍不住一笑,说了句“谢谢”,才刚把手搭在对方掌心,戚时出其不意,突然伸出一只攻击性极强的咸猪手,摁在他胸前就一通上下左右的虎摸揉弄。
摸完,不禁蹙起眉:“怎么隔着羽绒服还有点薄?”
何湛程:“……”
下一秒,怒极反笑,他唰地一下就抽回手,抬脚狠狠踹人屁股上,骂道:“滚啊!臭流氓!你都有新欢了还随便摸我,有病吧!”
戚时也有点尴尬,连忙道歉:“不好意思。”
何湛程瞪他:“这一路没完没了地发神经,你到底想干什么?!”
戚时叹了口气,他自己也无奈,就把他觉得钟覃倪和何湛程有点儿像这件事讲给何湛程听了。
何湛程淡淡“哦”一声,双手抱臂,瞥他一眼:“所以呢,你到底是希望我俩是一个人,还是不希望啊?”
戚时被这话问倒了。
他眼底闪过几丝困惑,然后诚实地摇摇头:“我不知道。”
何湛程哼一声,挥手推开他,自己跑去后备箱搬行李箱。
戚时跑过来帮忙,趁机道:“晚上八点我订了餐厅,我们仨一起吃个饭吧。”
何湛程拖着行李就往酒店里走,满脸不太高兴:“不去!我是自虐狂么?我为什么要跟你的新欢吃饭?你俩吃完饭就去滚床单了,我呢?难不成你和他滚床单也打算叫我一起么?”
戚时有点急躁,也有些生气,何湛程这嘴跟淬了毒似的,挤兑起人没轻没重的,平时冲他戚老二阴阳怪气也就算了,这次连钟覃倪都羞辱上了,这让他心里很不舒服。
但这人刚做过手术,戚时又不好说太重的话命令他,于是再次追上去,解释道:“你想多了,是我追求人家,他没同意,等咱们吃完饭,我就送他回去了,不会干别的。”
何湛程霍地扭头瞪他,大声嚷嚷道:“你送他回去?哼!你送他回去,那我怎么办?!我可是为了你才去和他吃饭的,难不成你完事儿了就要把我一个人丢在那里吗?!戚老二,你是人吗?!”
戚时一拍脑门,愁眉苦脸更加头疼。
也是,一个是他正在喜欢的人,一个是他喜欢过的人,他自己就一个人,怎么可能同时送两个人离开?
不对!戚时转念一想,虽然今天他都亲自试探过了,何湛程和钟覃倪是同一个人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哪怕有万分之一、亿分之一的概率,他都不会放过!
戚时思量片刻,说:“这样吧,我知道我有些强人所难,只要你今晚肯陪我过去,我就答应你一个条件。”
何湛程来了兴致,好奇问:“什么样的条件?”
戚时毫不犹豫:“任何条件。”
何湛程一歪头,笑着逗他:“那——如果我要天上的星星呢?”
戚时说:“我给你摘。”
何湛程挑眉:“真的假的?你上哪儿摘去?”
戚时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何湛程脸上一红,低头有点不好意思地轻咳两声,正要说点儿什么缓和下暧昧气氛,戚时毫不客气地伸手进他衣领子里,把他搭配毛衣的钻石项链给单手解了下来,然后张开掌心,递到他面前。
何湛程:“?”
戚时一本正经道:“好了,现在星星给你摘到了,你必须陪我去见钟覃倪,谁反悔谁就是小狗。”
“混蛋,要不是看咱俩之前睡过的份上……”何湛程恨恨磨着牙接过项链,险些没忍住扬手赏给人一个大巴掌。
戚时倏地凑近过来,飞快摸了一把他新打洞的耳朵,好奇问:“诶,你这是戴的耳钉还是耳夹啊?真的有两个洞么?”
何湛程压制住火气,瞪他一眼:“你别太得寸进尺了。”
这耳洞是他在纹身店打的。
出院后,他无法忍受胸前那道丑陋的疤,于是跑去一个很酷炫的黑人小哥开的一家很酷炫的纹身店里,让对方随便给他纹个什么东西,帮他把这个疤全部遮住。
没料对方一眼看出他这是做心脏手术留下的新疤,说什么都不肯给他纹,还劝他珍惜生命、劝他看开一点,鼓励他要爱自己,叽里呱啦说了许多人生哲理,他却越听越烦躁。
他跟黑人小哥说,他早已经无所谓生死了,他只想绚丽潇洒地活着。
黑人小哥还是不肯给他纹。
二人僵持之间,戚时突然发来信息,问他什么回京,他和对方聊了几句,心灰意懒的时候,他说出的话难免消极,戚时冷不丁给他来一句“我会自杀”,吓得他突然就不敢了。
他最终没遮住那道疤。
可他已经将近四个月没有过性|生活了。
外貌美丑不重要、心灵善良才重要,这种狗屁话都是说给丑人听的,一想到从未有过空窗期的自己这次失恋不说,一向引以为傲的外形也全毁了,他就不禁觉得自闭难过。
家里面嵌在浴室环墙的六面镶水晶的鎏金全身镜也让他给砸得稀巴烂。
他不再有一脸陶醉痴迷地欣赏着自己身体的爱好。
他麻木的生活迫切地需要寻求一点刺激,于是他就很随便地往自己身上打了两个洞。
当然,那一点转瞬即逝的痛,毫无卵用。
戚时点点头,说:“行。”
然后在扶他进酒店大门时,那只手又悄默声伸过来,丈量尺寸一般,趁机摸了两把他的腰。
戚时低头比划着手掌,小声嘀咕道:“腰围……68cm?69cm?”
何湛程终于怒了,他再也承受不住这崩溃,委屈的泪水不听使唤地夺眶而出,只听“砰”的一声闷响,他扬手就将行李箱摔在地上,歇斯底里冲人一通吼:“我让你别碰我,听不懂吗?!我都说了多少次,让你别碰我!别碰我!!!你为什么还要碰我?!你都不喜欢我了!不喜欢我了为什么还要碰我!!”
周遭路人见势一吓,连忙躲远些,驻足在远处,三两结伴围成一圈看热闹。
戚时也吓了一跳,一时心疼又自责,手足无措道:“程儿,你、你……”
何湛程登时泪流满面,忍不住大哭起来:“别叫我程儿,你都不要我了,我才不是你的程儿!”
戚时无奈一叹,弯腰捡起行李箱,整个人挡住他身子,拥着他往里面走:“程儿,外面冷,人多眼杂的,我们进去吧。”
何湛程抽噎几声:“你嫌我丢人现眼……”
戚时抬手帮他擦了下眼泪,说:“我是嫌我没用,总是让你一个小孩儿哭成这样。”
何湛程打掉他手,三两下抬袖擦干眼泪,瞪他一眼:“我不是小孩儿,我是你男人!”
戚时轻皱了下眉,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何湛程察觉失言,立刻补救一句:“你曾经的男人。”
戚时无奈:“程儿,我们做朋友吧。”
何湛程一脚踹开房门:“滚,谁要跟你做朋友!”
戚时站在门口没动,说:“我不管你怎么想,以后别给我送玫瑰花了。”
何湛程一把从他手里夺过行李箱,自顾自埋头推去床前,闷声说:“我就知道。”
戚时不解:“知道什么?”
何湛程吸吸鼻子,埋怨道:“你是故意把花丢在那里的。”
戚时叹了口气,有些无力地解释:“不是,我真的是忘了。”
何湛程一顿,随口问:“你昨晚几点睡的?”
戚时:“没睡。”
何湛程瞪他一眼:“我就知道!”
戚时没忍住笑:“行了,你赶紧休息吧,我先走了,晚上我来接你。”
“不行!”何湛程蹭地跑过来,横臂挡住他去路,态度强硬道:“你这是疲劳驾驶,你敢开车乱跑我就报警举报你!”
戚时无语:“你什么时候这么有社会公德了?”
何湛程不理他这茬,说:“你现在就去我隔壁订间房休息,等中午醒了,我请你吃好吃的。”
戚时浑不在意,拨开他手,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那我打车回家,好吃的什么的,我没兴趣,你自己去吃吧。”
“戚时,”何湛程皱起眉头,有些无奈地望着那人背影,“我以为,你心里明白我为什么提早八小时来这里。”
戚时依旧没回头,声音淡淡:
“我告诉过你了,我有在追求的人了。”
何湛程又想哭又想笑,按捺下心中酸涩,说:“我没想和你睡。”
他都丑成那个样子了,哪里还好意思再和这个见过他完美样子的人上床?
戚时脚步一顿,偏头看他一眼,不太理解地问:“那你——”
“我就是想……”他深呼吸一口气,故作轻松地一笑:“哪怕隔着一堵墙,你能多陪我待一会儿。”
“放心,我知道自己什么样儿,我不会缠着你的。”
第77章 第77章
破天荒的,戚时难得大发慈悲,没再说离开。
甚至还一脸和蔼地把何湛程扶进了屋,说,他要守着何湛程睡觉。
何湛程高兴不过三秒:
第一秒脱掉外套挂墙上;
第二秒开行李箱翻睡衣;
第三秒进浴室冲澡换衣服——
关浴室门前,他紧张地回头一瞥,生怕人下一秒闯进来。
戚时倚靠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一手随意地扯着领带和衬衫扣,另一手很自然地冲他举了下手机,扬眉询问:“我坐在你屋里给钟覃倪打个电话,不影响吧?”
何湛程冷呵一声。
他说呢,戚时怎么突然对他这么好,原来是跑他房间里搞侦查来了!
“不影响,”何湛程神态从容地迈进浴室,关上门,说,“拨吧。”
戚时沉眸盯着那紧闭的浴室门。
他莫名很讨厌何湛程这副坦率无所畏惧的样子。
下一秒,电话拨通,钟覃倪低沉的声音传来:“喂?”
戚时皱了下眉,问:“你现在在哪儿?”
钟覃倪笑了声,说:“怎么,这么迫不及待想见我啊?”
戚时忍不住抬头望一眼浴室:“覃倪,我……”
钟覃倪打断道:“好了,我今天有点累,有事我们晚上见面的时候说吧。”
戚时叹了口气,说:“好。”
半小时后,何湛程浑身罩着热雾腾腾的水蒸气,一边拿毛巾擦着头发,一边趿拉着拖鞋推门走了出来。
戚时正埋头沉浸式打游戏,听到动静,抬头瞥了一眼。
何湛程身上还是有点儿肉的,薄薄衣料勾勒出性感颀长的身材,胸肌线条很漂亮,屁股也翘,宽松睡裤都遮不住他傲人的翘臀,哪怕他脸色苍白带着病气,举手投足,缓慢优雅,一套价值不菲的黑真丝睡衣,衬得皮肤白皙玉润。
尤其那张脸,雍容清冷,十足的矜贵禁欲。
要怪就怪这小子太高了,瘦得匀称结实,为了维持模特般的身材,何湛程没有刻意去增肌,远远一看跟个柴火棍似的,只有近距离地触摸他,才会知道他的身子里里外外都很有料。
何湛程擦两下头发,钻被窝的时候,很随意地把毛巾朝沙发上一投,“啪”的一声,正好甩在视线一直随着他的移动而上下移动的、戚时的脸上。
戚时抬手拿掉湿漉漉的毛巾,一皱眉,说:“等头发全干了再睡。”
“我吹干了的。”
何湛程平躺在床上,裹着被子顾涌几下,给自己严丝合缝地掖好被角,只露一颗炸着鸡窝头的脑袋。
他闭眼指挥道:“你帮我关一下灯,然后去隔壁睡一会儿吧。”
戚时屁股黏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地沉眸盯着他:“隔壁有人住了。”
何湛程“哦”一声,说:“那去另一个隔壁。”
戚时冠冕堂皇道:“另一个隔壁也有人住了,对面也有人,两个斜对面都有人了。”
何湛程睁开眼,扭脸诧异看他:“怎么会?这层不都是总统套房么,哪有这么多人住?”
“谁知道,”戚时倒身斜躺在沙发里,拿过个皇冠抱枕当枕头,然后随手扯过何湛程的羽绒服盖在身上,闭眼道,“算了,我在这里眯会儿得了。”
何湛程唰地一下掀被子下床,风风火火地拿起大衣披身上,光着脚丫子就要往外跑,说:“等着,本少爷马上就让他们给你腾地儿!”
“去吧,”身后人懒洋洋道,“你出去了,老子直接一个反锁倒插门,你的房间和床就都归我了。”
何湛程一脸不解扭头瞪他:“你有病吧?”
戚时眼皮也没掀一下,说:“我数三个数,你给老子躺回去。”
何湛程又骂骂咧咧地躺了回去。
重新盖上被子,闭上眼准备入睡,大脑缓了两三秒,他才反应来。
于是又抱着一丝期待,睁眼望向沙发上的人:“戚时,我问你个问题行吗?”
沙发人鼻音“嗯”一声,说:“问呗。”
何湛程一脸认真道:“如果我和钟覃倪同时掉河里,你先救谁?”
沙发人想也不想:“废话,当然是钟覃倪了!”
何湛程瞬间上火,正要把人痛骂一顿,沙发人紧跟着来一句:“你下了水就跟鱼回了家似的,加勒比海都快游了一圈了,区区一条河对你来说算个毛线?”
何湛程:“……”
虽然心里清楚,名字只是一个代称符号,戚时在乎的是他这个人,又不是他的名字,何湛程也好,钟覃倪也好,张三李四王五赵六,随便他以什么身份出现,他都是他。
但有些事,心里明白归明白,真正比较起来,他现在是何湛程,又难免要吃醋。
何湛程翻了个身,探头望了他一会儿,轻声呼唤道:“戚时。”
“嗯。”
“我没跟李天涯上床。”
下一秒,室内陷入一片死寂。
那人说:“不重要了。”
“我也不是故意要气你的,”何湛程低下头,手指胡乱抠着棉被角,有些紧张地解释着,“我以为,我能找一个和你差不多的人……我以为我能和别人重新开始,但后来才发现,别人再好也不是你,我就又跑回去找你了。”
“我不知道你还愿不愿意要我。”
“那天我出现在你公司门口,就是想告诉你,我想重新追你。”
“如果你第一天没同意,我第二天就接着追,第八天不同意,我第九天就接着追,如果你一辈子不同意,我就一辈子都追在你身——”
“何湛程,”那人打断,“我累了,你也赶紧休息吧。”
“……嗯。”
**
中午是何湛程先醒的,抓起手机看了眼时间,11:30。
何湛程睡饱了,起身掀被子下床,走到阳台前拉开窗帘。
外面雪已经停了,满世界冰天雪地,令人眩晕的白光大片洒落进屋,何湛程被刺得眯起眼,又将窗帘收拢了些。
北方的冬天总带几分肃杀,高楼大厦钢筋水泥堆砌起整座城市的工业棱角,刺骨寒风刮过,如一把锋利的刀,削得路边冬青簌簌落叶,吹倒路边好几排的共享单车。
楼下穿荧光马甲的工人们在举着笤帚做清扫,酒店旁边到处都是黑色的雪泥,好在太阳终于冒了头,稍不多时,外面狼藉一片的泥地就会全干了。
何湛程洗漱过后,本打算拉着戚时去隔壁餐厅吃川菜,没料戚时懒洋洋的,埋脸在枕头里,说没胃口,不想出门。
何湛程有点担心,将室内温度调高,然后蹲在沙发旁,一只手覆盖在戚时的额头,另一手对比摸着自己的。
“还好,没发烧,不然还能送你去医院住个一两天。”
他不知是喜是忧,叹了口气,说:“那随便点个外卖吃吧,你想吃什么?”
戚时歪头趴在沙发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何湛程挑眉:“看什么呢?聋了?等着我给你比划手语呢?”
戚时翘了下嘴角,说:“点你想吃的吧。”
何湛程有些不满:“你怎么该客气的时候不跟我客气呢?”
戚时没吭声,等了一会儿,见何湛程一屁股坐他脚边沙发上,低着头一脸认真地选着外卖,他突然喊:“钟覃倪!”
何湛程滑动在屏幕上的手指倏地一顿,整个人石雕一样,维持着原样姿势不动。
内心忍不住破口大骂。
他爹的个驴粪球!
戚时这个神经病,吓他一大跳,差点儿就应了!
戚时见他没反应,异常执拗地又喊他一声:“钟覃倪!”
何湛程没理他。
戚时继续喊:“覃倪!钟覃倪!”
何湛程:“……”
戚时哼一声,蹬掉左脚的皮鞋,抬起脚丫子,伸进何湛程的腰窝里,不轻不重地踩了他两脚,嚷道:“喂!钟覃倪!说话!快说话!”
何湛程气笑了。
按捺着火气,扭头瞪他一眼:“你有病吧?!都说了我不是他!”
戚时干脆从沙发上跳起来,爬过去何湛程身边,没完没了地上蹿下跳冲人探头叫:“钟覃倪!钟覃倪!钟覃倪!钟覃倪钟覃倪钟覃倪钟覃倪钟覃倪——!!”
何湛程抄起手边外套,反手一个猛扣,将羽绒服蒙在这神经病的脸上,然后趁人看不见,大力一把推人回去躺着。
“滚!”
“还有,我点的香辣爆炒鸡爪和卤肉饭,你爱吃不吃!”
**
下午去学校前,戚时陪着何湛程去附近花店帮霜霜选礼物,说,自从那次电话,她三天两头就往总裁办跑,作业也在他办公室里写,但她小脾气还挺臭,不太跟他说话。
只是偶尔,他办公室会来艺人谈事,一群打扮光鲜亮丽的男女明星,每次推门进来,一口一个“时哥”的喊,连周身擦过的空气都是香的,霜霜那怨气四溢的眼神跟淬了毒的针一样,犀利又霸道,哪个艺人要谈完正事儿还赖在他办公室不走,都轮不到戚时说赶人,霜霜就先瞪着眼珠子,对他们一通突突突扫射,把那些人都吓得跑没影了。
业内权威导演刘祥刘导家的掌上明珠,他们得罪不起。
何湛程倒很诧异,说,他自从那次后,没再收到过霜霜的电话,这次来参加她家长会,还是他主动联系她的。
何湛程回忆道:“当时她还挺镇定,让我忙的话就不用过来了,怪懂事的。”
戚时摇头说不对:“那小妮子撒了好几天的欢,昨天还让我带她去化妆室做指甲呢。”
何湛程挑眉:“九阴白骨爪的那种指甲?”
戚时“嗐”一声,伸手冲人比划两下:“短指甲,贴了一堆库洛米,照着镜子臭美了老半天呢。”
何湛程笑了声,最终选了束小百合,站到收银台前掏手机扫码,随口道:“你后来没欺负人家了吧?”
戚时先一步替他付了账,没好气道:“她的腕儿比刘导的腕儿还大呢,我哪敢啊!”
二人并肩走出花店,往学校方向散步走着。
戚时注意到何湛程手里除了刚买的花,还拎着两个圣诞包装的礼品袋。
这是何湛程自己从行李箱里拿出来的礼物,包装比今早餐厅赠送的价值五百元的盲袋还精美,封口用驯鹿和雪橇形状的卡通曲别针封紧,很漂亮。
于是随口问了句:“送那小妮子的?里面都装了点儿啥?”
“你猜?”
何湛程笑着递给他那个驯鹿曲别针的礼袋,说:“这个是送你的,拆开看看。”
戚时诧异地接过,忍不住眼尾笑出褶皱,说:“花里胡哨的,我怎么也有?”
何湛程嘴角微微扬着,胳膊轻撞他一下:“那怎么了,你也是小朋友。”
戚时不免有些惭愧,说:“最近记性不太好,我确实没想到那么多,要不待会儿家长会结束了,我也送你一个吧?”
何湛程不置可否,问他:“你不怕钟覃倪吃醋?”
戚时想着也对,说了句“好吧”,没管何湛程突然黑下来的脸,低头认真拆开礼袋。
是条一米五长的手工钩织的深灰羊绒围巾,还有一张精美的圣诞贺卡,上面写着一行祝福:
戚时小朋友,圣诞快乐!祝你天天开心快乐、永远幸福!
右下角没有署名,但画了一个戚时形象的Q版小人儿:纯白T恤,半挽起一条裤腿,短发利落,身姿矫捷,一脸得意地在人群中央耍着单杠——
十分惟妙惟肖的笔触。
戚时诧异问他:“少爷,别跟我说这是您老人家自己织的?”
何湛程得意一笑:“如何呢?”
戚时挑眉:“手艺倒挺好,我听你爸说,你准备明年暑假前就要读完剩下的两个学年?你天天上课写作业不忙么?”
何湛程骄傲挺起胸膛,说:“我在医——我上课的时候织啊!”
戚时冲人竖起大拇指:“好吧,算你厉害!”
何湛程臭屁一撩头发:“那必须!”
戚时冷不丁突然喊:“钟覃倪!”
何湛程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戚时讪讪一笑,有点尴尬地举起四指:“我发誓,这是最后一次。”
何湛程翻了个大白眼,走了。
霜霜在五年级一班,一个班才三十多个小孩儿,据说选学校的时候,刘导先带着霜霜来溜达了一圈,让闺女看看哪个班的同学们更顺眼,再把她送去哪个班。
何湛程戴着戚时从刘导那儿拿来的入校通行证——一个提前半月就发到家长手里的胸牌,上面写着“五年级(一)班/刘奕霜”,跟着举牌子来迎接的老师,一行家长们进去班里。
戚时虽然是个集团老总,但他没孩子,头一次进来这种国际贵族学校,一路上忍不住跟何湛程念念叨叨,说他上学那会儿,尤其是高中,学校为了多招生收学费,一个班七十多个人,最后一排同学的后背都挤到后黑板了,每天教室里乌泱泱的,班里要是考得不好,班主任还不给他们开空调。
“那你坐第几排?”
“……最后一排,挨着门和垃圾桶。”
何湛程抬手拍拍他肩膀:“不容易,我们时哥混到今天太不容易了。”
戚时挥挥手,颇有些“好汉不提当年勇”的架势。
然后凝眉低着头,看敌人一样,紧盯着何湛程薄薄起伏的胸肌。
怎么会呢?
如果钟覃倪就是何湛程的话,这俩人的胸肌也该整齐划一才对啊?
他也是刚才在酒店喊了很多遍钟覃倪的名字,才终于悟出那个谐音。
但愿不是钟覃倪的父母搞什么幺蛾子的花样儿。
更何况,豪门世家给后代取名字多讲究啊,什么何闽轩、何棣坤、何湛程……谁会给儿子取这种容易让人误会的名字?
“小程子!!”
俩人在走廊正聊着,霜霜如一道霹雳闪电狂奔而来,一把抱住何湛程,仰起一张笑脸,眼眶泛着泪,说:“小程子!我同学说走廊里进来一个大帅哥,我就知道是你!”
何湛程笑了声,揉了揉她的头。
戚时在一旁轻咳两声。
霜霜瞟他一眼,有点别扭地撇了撇嘴。
下一秒,她突然注意到何湛程手里的东西,立刻惊喜道:“哇!这是送我的吗?!”
何湛程弯下腰,把花和礼物送给她,笑道:“公主殿下,这是小程子骑士长送给您的礼物,您要永远开心哦!”
周遭一众围观帅哥的小女生们不禁羡慕出声:“哇——好浪漫!”
霜霜颇为得意地收下花束,然后埋头拆礼物。
戚时忍不住也探头瞅了两眼。
是一顶正中央镶嵌着粉红宝石的皇冠,做工精细的银饰花边装饰着闪亮耀眼的水晶和钻石,一看就很贵重。
霜霜咧嘴笑个不停,小心翼翼地把它戴在自己的头上。
一众同学投来赞美羡慕的目光,她不禁有些羞涩,怀里抱着那束百合,眨眼问面前两个人:“怎么样?好看嘛?”
何湛程和戚时立刻她竖起大拇指,争前恐后地称赞:“好看!公主好看,皇冠也好看!公主配皇冠,那就更好看了!!”
霜霜咯咯笑起来。
童言无忌,她说,你俩就像夫唱妇随!
何湛程听罢一笑,没解释。
戚时直接假装没听见。
霜霜的家长会没有谈半句成绩,班主任做了四百来页的PPT,全程就班上的每个孩子的成长、兴趣和爱好做了分析和汇报总结,以及今后学校方面会就孩子的特长方面如何进行培养……客观负责,枯燥无聊,好几个瞬间,戚时还以为自己是来开会的。
不过据他所知,霜霜成绩是很不错的,之前被同学们排挤,她一直忍气吞声,后来和人打起来,也是因为对方弄坏了她的课本。
何湛程不太关注这些,他只问了霜霜交到好朋友了没,霜霜坐在他旁边,给他指了坐在前面一排左右两个梳马尾的女生。
“左边的叫陈钰,右边的是马笑笑,她俩原先都是我的好朋友。我和马笑笑是一个小区的,有时候司机来接我,我会捎着她一起走,陈钰就觉得我俩老是孤立她,其实没有的,我跟她解释好几遍了,她都不听,前天中午我们仨一起吃饭,她突然又发脾气,说我和马笑笑趁她不在的时候嘻嘻哈哈的,一定是在说她坏话,我也气坏了,就说不跟她玩了。”
“但是……”霜霜叹了口气,“我这两天看她老是自己一个人坐在位置上,又觉得她有点可怜。”
“我们仨原先是一个小组的,现在她宁愿一个人完成作业,也不要加入我们……可是!如果她不给我道歉的话,我也不要理她!”
“你再多等两天呢?看看她会不会主动来找你。”
何湛程帮她分析着:“如果她真的在乎你,不管发生什么事,哪怕你不解释,她也会站到你这边;但如果她总是挑你毛病,每次一出问题,不想着怎么去沟通解决问题,只会发脾气挤兑你,还动不动就翻旧账,这种人——”
霜霜气呼呼地追问:“这种人怎样?听你说起来,她是不是特别坏?!”
何湛程顿了顿,偏脸瞥一眼坐在旁边、正眼皮打架仿佛随时都会一头栽过去的戚时。
他知道他的二哥是生病了。
在他不在的那段日子里,在何湛程没办法现身的日子里,在钟覃倪没办法光明正大陪在戚时身边的日子……他成为那万千因子中最致命的一个,他让他心爱的人生病了。
心里突然感觉好难过,他眼睛胀得酸痛,低头强绷着笑脸,不让眼泪流出来。
他抬手摸了摸她的头:
“这种人,大概是从小就被家里惯坏了吧,才会不懂得珍惜身边人。”
第78章 第78章
五点半,教室窗外的天已经黑下来了,家长会在一曲欢快悠扬的《小星星变奏曲》的乐声里正式步入结束。
许多家长都还没走,三两成群地交谈说笑,聊咖啡、艺术、普拉提、沙龙会和下午茶、你老公做建筑地产的、我老公做外企高管的……低声絮语的谈笑,来往多是年轻富太太,举止笑容温柔婉约,手里牵着的儿子或女儿,一个赛一个的精致,堪称迷你版的她们自己。
这种场合鲜少有父亲的身影出现,更别提二十来岁的年轻男人身影。
于是有几个好奇的家长来搭话,问何湛程和戚时:“二位是哥哥来给妹妹开家长会吗?”
俩人点点头,说:“是。”
有人笑着八卦,半开玩笑道:“两位哥哥都是单身吗?”
何湛程笑着说:“不是。”
戚时比较严肃:“我有在追求的人了。”
何湛程也板起脸:“我也是。”
戚时瞥他一眼。
何湛程笑眼看他,捏手指给他比了一个小心,然后撅嘴一吹,那颗心轻飘飘地朝他飞了过去。
戚时别过脸,视而不见。
一众神经敏锐的吃瓜女群众嗅出几丝不对劲,含笑闭嘴,缓缓退场。
霜霜挺自豪地说,今天家长会的后黑板报是她画的,字也是她写的。
戚时点点头,夸了句“挺好”,然后给她收拾书包,准备结束走人。
何湛程说不着急,这画明天估计就得擦掉了,于是让霜霜戴上皇冠,站到黑板报那里,然后从挎包里拿出相机,蹲在后面帮霜霜拍美照。
“来,霜霜,喊‘茄——子——’!”
“我不想喊茄子,我要喊小程子!”
“行啊,那你喊小程子吧!”
“三——二——一!”
“小程子!”
戚时待在屋里嫌闷得慌,一个人走到教学楼外的雪地里透气。
夜空黑漆漆的,稀疏闪烁着几颗星,冷风飕飕刮过,世界万籁寂寥。
火光“噗呲”一声,他低头燃上一支烟,刚吸了两口,刘导卡点来电话,问戚时他们完事儿没,他今晚在好来福大酒楼正好有个饭局,让他们忙完了带霜霜过来一起吃个饭。
戚时吐了口烟,咳嗽两声,然后不留情面地吐槽对方:“你到挺会省事儿,人家何湛程大老远从美国跑一趟给你闺女开家长会,你不得单独请人家啊?”
刘导啧一声:“这不正好赶上了嘛!而且在场也都没外人,许辛许总、陈牧源陈总、刘洸刘局、赵景山赵老板,你认识,湛程也都认识!知道湛程今天回京,他们都嚷嚷着叫他一块儿来喝酒呢!赵景山说,他还是湛程拜过把子的亲哥哥呢!这眼下大家伙儿兴致正高,你可别挑拨离间啊!”
戚时不屑嗤一声:“少来,他们和他都不是一个圈子里的,什么时候认识的?上哪儿认识的?梦里?”
刘导哈哈一笑,说:“这你就不知道了!我跟你说啊,古语有云: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年初你撵我组里来的那位调皮捣蛋的祖宗爷,你猜他现在身价多少?”
戚时眯眼吸了口烟,问:“什么意思?”
刘导笑:“嗐,我也是刚听说,六月份的时候,他们燕大校友圈里横空出世一个财神爷,一开始,只是听说他跟佟校长关系匪浅,咱这圈里圈外,多少都给他三分薄面,但凡他感兴趣的人,他能结交的全结交了一个遍,后来,好家伙!这位更是大把撒钱、大手笔送礼,等到快上桌吃饭了,他才一脸含蓄地表明身份,请那一帮子前辈多担待提携点儿。”
“啧啧啧!这钱也给了、礼也送了、酒也喝了、面儿也给了,里里外外,做事儿那叫一个体面周全、滴水不漏!你看人家,年纪轻轻的,不靠爹不靠家里,出来创业,一个人在酒局上喝生喝死的,就为了混张入场券,这就叫:会、做、人!这种年轻人,谁见了不得鼓掌叫一声好啊?更别提,他还是何澜的儿子!”
“你猜,那一夜消息传遍全京城,惊掉了多少人的下巴?!”
戚时眉头一皱,莫名有些心烦意乱。
他低头掸了下烟灰,沉默好一会儿,仍有些不太相信:“什么乱七八糟的?你说这人是何湛程?”
刘导反问:“不然呢?”
刘导感慨道:“怎么说都是何澜养出来的儿子,你看他哥儿几个谁是脓包?老戚,我告诉你啊,你刘哥这人别的本事没有,就看人这一点,放眼整个京城,我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
“我其实早就看出这个何湛程绝非池中之物!他在我剧组的时候,我平时从他一些异于常人的行为上就能看出,这是一块儿未经雕琢的璞玉!有道是,他日一朝龙得水,必令长江水倒流!这不,人家短短小半年,这不就流回来了么?”
戚时:“……”
不知道刘导搁这儿吹什么牛逼。
俩人好着的时候,何湛程可找他告过状,说刘导私下嫌他纨绔子弟,怕他带坏霜霜,不让霜霜和他走得太近,这眼下,刘导这马屁拍的,又是几个意思啊?
“一门父子四个人,个儿个儿都是实干家!要么是大户人家出身呢,眼界就是高!”
刘导继续絮叨着:“你知道不?他在京注册了个风投机构,叫‘聚星资本’,也是人家有钱,眼光又毒,一下子就投了二十多家初创公司,都是科技企业,这小半年虽然时间短,但科技发展的速度快啊!你就看看吧,别说整个中国,就是放眼全世界,哪怕一夜之间,这AI在全球股市上都颠覆多少次了?”
“说起来也让人眼红,你瞧这小子才多大岁数?他就是赶上好时代了,轻轻一站,就站在了风口上,这下可算是赚麻了!”
“我刚听赵景山说,他上月回了趟老家,转身一走,就把公司分部开到硅谷去了,接下来要做什么量子计算模型预测加密比特币,啧,那肯定更有得赚了!”
“老戚,”刘导语气一转,突然长吁短叹起来:“哥实话告诉你吧,这小半年里,湛程行踪不定的,老是逮不着人,电话时接时不接,哥今晚这一桌子人聚到一块儿,不为别的,就为了硅谷一日游来的。
你刘哥其实还行,年纪大了,淡泊名利惯了,钱什么的,嗐,那都是浮云!但赵景山他们帮人可都眼馋得不行啊,人五人六的都想掺和一脚,我这帮都是打小穿一条裤子的铁哥们儿,这话到嘴边也不好推脱,正好你跟湛程关系好,你今晚上把人给我拉过来,嗯,湛程那边你就先瞒着点儿,甭管最后事儿能不能成,反正哥肯定不会让你白忙活一场,怎么样?”
戚时眯眼吸了口烟,冷风吹过,冻得他夹烟的手指发红,他笑了声,鼻腔里轻喷出淡青色的薄雾,转眼间又随风散去。
他一甩手,将炽红烟头扔在地上,踩着皮鞋两脚碾灭。
“老刘,”戚时烟嗓被熏得低沉发哑,“人家远渡重洋替你带闺女,你搁这儿背后算计人家,合适么?”
刘导忙打断:“诶,你这话可就太难听了啊!这在场的都是朋友,大家一块儿见个面咋啦!当初湛程费尽周折想跟老赵他们交朋友,头一天宿醉都喝吐了,第二天还请大伙儿打牌蒸桑拿呢,现在一帮哥哥们想约弟弟吃个饭,那咋啦?!”
戚时笑了笑,说:“没咋。”
“明明酒量不行还去混酒局,硬喝喝到吐的是他又不是我;一个从小锦衣玉食的大少爷,明明什么都不用干也能无忧无虑地过好一生,偏就要来蹚这一趟浑水的是他,不是我;明明一个二十出头的学生,吃饱了撑的非他妈要当什么顶天立地的大男人,傻了吧唧的把自己送进医院的是他,又不是我,所以——”
“他怎么样,关我屁事?”
刘导一拍大腿,笑道:“那不得了!待会儿湛程来了,你也吃点儿,我给你备着碗筷呢!”
戚时淡笑:“嗯,多谢刘哥了。”
刘导:“行,就这么着吧,你几点能到?我这边先点菜,咱们回头边吃边聊。”
戚时轻啧一声:“不知道,且等呢,学校这边还没完事儿呢。”
刘导不满皱眉:“这都几点了,还没完事儿?说好减压减负快乐教育呢?!那不成,你先领着他们过来吧,别误了正事儿。”
戚时:“嗯。”
刘导有点上火:“你嗯啥嗯,我说现在让你先带他们过来!你几点能到?!”
戚时笑:“不知道,你们先等着吧。”
刘导没法,问:“行,等多久?”
戚时继续笑:“没多久,你就等着就成了。”
然后冷着脸挂断电话。
一转头,深眸阴沉,正碰上楼口散会的家长群。
何湛程穿的冲锋衣外套,身上挂着LV装相机用的黑色斜挎包,一手拎着霜霜的小书包和暖水壶,臂弯里搭着戚时毛呢大衣,另一手牵着裹上臃肿羽绒服后、有点像粉紫色圆球的霜霜走出来。
下台阶时,何湛程一抬眼,见戚时正攥着手机站在楼前吹冷风,脚边落着几个新踩灭的烟头,一尊黑色石雕似的矗立在雪地里,脸色非常之臭。
何湛程轻轻一叹。
这活爹不知道又让哪个傻逼给气着了,好好一张俊丽邪魅的帅脸,怎么能臭成那样?
见人手和脸都冻红了,于是他喊他一声:“时哥,走了!”
戚时一动不动地瞪着那人,没吭声。
何湛程无奈,牵着霜霜走过去,给这尊臭脸石雕披上大衣,然后帮人抬起胳膊,一点点地穿袖子。
终于穿好大衣,他站到戚时面前,双手捧起对方冰凉的脸,捂在温热的掌心来回搓了搓。
戚时不悦地打掉他手,瞪他:“你干什么?”
何湛程笑:“追你呀。”
“哇——”霜霜有点震惊地吸吸鼻子,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双手抱着书包水壶站在一旁仰脸看着。
戚时冷哼一声,没理他。
他将手机揣回兜,迈着大步走去霜霜旁边,一把揪起她小熊羽绒服帽子上的耳朵,“牵”着人往校门口走,说:“走,先把这小妮子送家去,然后你跟我去见钟覃倪。”
霜霜依依不舍地扭头喊:“小程子!小程子!”
何湛程几个大步追上去,一把将霜霜从戚时手里抢过来,将她护在身后,冲戚时笑:“我跟她早就说好了,今天我送她回家,嗯,就我俩。”
戚时瞬时皱起眉:“不行,你明明——”
何湛程忙打断:“我知道,这不才六点么,她家离这儿又不远,我送完她再去找你也一样。”
戚时脸色不太好,正要张嘴说点什么,何湛程突然迎面扑过来,双手按在他肩头,倾身在他脸庞上“啵”了一大声。
“哇——!!”脚底发来某霜的惊叹。
戚时瞳孔倏地放大,有点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你敢亲老子?”
何湛程笑眯眯的:“时哥,咱俩好歹好过一阵子呢,你还不信我么?”
戚时冷呵一声,抬手重重一抹脸,唾弃道:“不信。”
何湛程笑嘻嘻地又凑过来,闭眼撅嘴作势又要吻他:“没关系,不信那就再亲一口!”
戚时吓得忙后退两步,望着对方那副讨人喜的嬉皮笑脸,不禁愠怒起来:“何湛程,你有点自尊心行不行!”
何湛程牵起霜霜的手,一歪头,得胜般朝他举了一下,扬眉笑:“那,我带她先走了?”
戚时脸色臭烘烘的,不耐烦地挥手赶人:“走走走!记得八点前到餐厅,你今晚要是敢不出现,老子回头亲自去美国逮你!”
“哈哈,”那人已然走远,闻声回头笑:“那我可求之不得呢!”
戚时心烦意乱的,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讲什么屁话。
他已经有钟覃倪了啊!
戚时沉眸望着那人远去的背影,突然喊:“何湛程!”
“干嘛?”
“最近刘导给你打电话,别接。”
“啊?刘导?为啥?”
“如果你还听我的话,别接。”
“不管你是谁,在哪儿,都别接。”
第79章 第79章
戚时在餐厅外面停好车,一手拢着随风翻飞的大衣,另一手给何湛程拨电话催人赶紧来,没走两步,察觉上方似乎有人在注视他,他蓦地抬头,宋演那帮黑衣保镖摆pose似的,八九个外形硬悍的西装革履大背头,正两手插着兜在楼梯台阶上错位站着。
金碧辉煌的商业大楼矗立在这群人身后,戚时眯眼逆着光,审视挑剔的视线从这群人的扑克脸上一一扫过。
他还是第一次这么仔细地打量这些人长什么样子。
心想,钟覃倪连保镖都找这么帅的,可见他审美不错,本人也一定是外貌协会的!
外貌协会的人,家里又巨有钱,还是个身上香香的、很有衣品的gay,钟覃倪从小到大,难不成就不臭美?不追求自己美?
皮肤差,可以美容护肤;牙不齐整,可以正畸;五官有瑕疵,可以做微型矫正手术;更不提此人出身豪门,该有的礼仪教养、身段气质,那必然要比普通人强些。
钟覃倪再丑,他能丑到哪里去?
不过说来惭愧,他想象中的钟覃倪,一直都是何湛程的脸,但今天和何湛程在一起,他多次试探未果,心里又不免失望,更无法想象真正的钟覃倪是什么样子。
宋演那群人一见他,纷纷走下来接他。
准确点来说,他们是要扶着他进去。
宋演掌心攥着一条黑色遮眼布,举到他面前,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戚先生,老规矩,钟先生在里面等您。”
戚时皱起眉,表情有些抗拒。
不知怎的,他今天格外抵触这个破布条。
戚时盯着宋演:“我给你五十万,你直接告诉我,里面坐着人到底是谁。”
宋演颔首:“我说过了,是钟先生。”
戚时有点上火,呵斥道:“不是!他不是什么狗屁的钟先生!如果他真的是另外一个人,那他为什么要蒙住我的眼睛?甚至连一点轮廓都不让我看见?!”
宋演顿了顿,掀眼皮和他对视一眼:“你要听真话吗?”
戚时沉眸反问:“你说呢?”
宋演盯着他:“他出事故了,术后毁了容,全球最好的整形科医生都没办法修复他身上那道伤疤,他的确很英俊,近乎完美的英俊,所以他接受不了这个事实,更不想让你看到他现在的样子,我这么说,你能理解吗?”
戚时不禁轻轻“啊”一声。
这倒是他从来没考虑过的问题。
宋演再次冲他举起那条黑丝带,示意道:“那么,现在可以了吗?”
戚时叹息一声,顺从地闭上眼:“可以了。”
忽然想到上次他哥带着宋演来他别墅里堵他,两伙儿人看起来很熟,于是忍不住又问:“诶,你不是钟覃倪的人么?你什么时候跟我哥认识的?”
“从令兄在医院里给我塞红包的时候开始认识的。”
宋演面无表情地替他绑着遮眼布。
“哦……令兄?”戚时挠挠下巴,突然扭头问他,“你知道‘聚星资本’么?”
宋演在他脑后打了个死结,淡淡道:“不知道。”
“哦,”戚时又问,“我看你不太像普通保镖,你跟何湛程是什么关系?”
宋演实在不想碰他,招呼两个手下,扶着戚时往餐厅里走,反问道:“何湛程是谁?”
戚时笑:“你反应还挺快,我以为像你这种肌肉大块头,都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类型呢。”
宋演扭头看他一眼,淡声回敬:“那是你。”
戚时不甚在意地一笑,问他:“小宋啊,你跟在覃倪身边这么久,想必他都没怎么认真欣赏过你这张帅脸吧?”
宋演冷呵一声:“你什么意思?”
戚时笑问:“有人告诉过你吗?”
宋演漫不经心道:“告诉我什么?”
“你和何棣坤长得有几分像。”
宋演脸色一僵。
“但愿是我眼拙,把你错认成我那位脑袋缺根筋的老朋友!”
戚时被架着往里面走,止不住地哈哈大笑:“你连何湛程都不认识,又怎么会认识何棣坤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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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这家餐厅,戚时本来早有安排。
按理,仨人碰面的位置,应该在楼下大堂公开场地的中央四人桌。
他察觉出来了,自从钟覃倪出现,他身边的每个人都怪怪的。
还有他哥,他哥似乎也在帮钟覃倪隐瞒着什么,所以他信不过身边任何一个人。
他连秘书都没告诉,私下亲自联系了外援,专门雇了八个私家侦探在他提前预定好的位置附近蹲守,命他们务必要拍到钟覃倪的照片。
事实证明,钟覃倪要技高一筹。
戚时蒙着眼,直接被那群保镖带进了二楼私人包厢。
理由是,钟先生喜安静,不喜欢在人群嘈杂的地方吃饭。
当然,一群守在饭桌旁装模作样苦苦蹲守的侦探们,也被宋演那帮专业人士以“行为猥琐的可疑人员”的借口从大堂全部清扫出去了。
私人包厢的空间很大,超乎寻常的幽暗静谧,戚时一走进来,周身感受不到丝毫的光亮,扭头问他们:“这屋是不是根本就没开灯?”
扶他的两个保镖回复:“是的。”
戚时挑眉:“理由?”
保镖异口同声道:“钟先生不喜欢太明亮的地方。”
戚时撇撇嘴,屁股一落座,身后立刻站过来一群保镖壮汉。
一旦他不听话强行扯掉遮眼布,这群人就会立刻扑过来将他摁下去,以免他看到钟覃倪的真实样子。
戚时就觉得,他和钟覃倪这恋爱谈得挺没意思的。
不出半分钟,随着一阵轻缓从容的皮鞋踩地声,对面椅子磨着地动了几下。
戚时竖起耳朵,听到宋演低声对那人说了几句什么,显然是在告他的状。
那人听罢,颇为淡定地一笑,低声安慰了句“没事”,然后脱下身上大衣,吩咐一句:“帮我挂上去吧。”
宋演恭敬接过:“是。”
钟覃倪一落座,直接端起高脚杯,仰头将杯中红酒一饮而尽。
似乎是远道而来,急于靠喝点什么东西缓解一下奔波的劳累,他喝完后喟叹一声,放下酒杯,这才笑声跟他打招呼。
“戚时,好久不见,你瘦了。”
钟覃倪比他来得晚。
戚时没好气地问:“外面很冷,你穿得厚么?”
钟覃倪点点头:“没事,我身上贴着暖宝宝呢。”
戚时说:“我不在你身边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钟覃倪笑道:“知道。刚听宋演说,你又逗他了?”
戚时不屑一笑:“开个玩笑么,那小子人长得这么壮,怎么胆儿这么小呢?”
宋演侍立在钟覃倪身旁,臭着脸瞪他一眼。
戚时轻啧一声:“覃倪,他是不是在瞪我?可恶,我眼睛看不见,你快帮我瞪回去。”
钟覃倪笑:“行了,这世上长得像的人多的是,何棣坤我见过,和我们宋演是有点儿像,你不说,我还真没发现。”
戚时不以为然地一笑:“何湛程,你到底还要跟我装到什么时候?”
钟覃倪泰然自若,下巴一抬,示意他们上菜。
然后自顾自地倒着酒:“戚时,你应该知道我的性格,我不喜欢你把我当成别人。”
戚时“哦?”一声,挑眉问:“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人还没到齐,你就先叫上菜了?”
“难道不是因为心里清楚,如果你来了,他就不会来了么?”
钟覃倪倒酒的姿势一顿,下一秒,缓声笑道:“不好意思,我中午没吃饱,有点饿昏头了,这件事确实是我忽视了你和你朋友,我向你们道歉。”
戚时嘴角一翘:“没关系,你正在长身体,多吃点儿。”
冲对面下巴一抬,蛮随意地指挥道:“小宋,你去,给你们钟先生再多叫两份羊排!”
宋演顿了顿,然后一声不吭地扭身出门。
钟覃倪翻了个大白眼。
菜很快上齐,七分熟的牛肉香,淋着酱汁的烤羊排,他与他面前各摆了一道黑松露奶油蘑菇汤和罗宋汤,餐桌上点燃着火光跃动的银座蜡烛,暧昧静谧的光影里,是戚时看不见的、铺了满桌的玫瑰花瓣。
钟覃倪俯身拿过戚时面前的盘子,替人切好牛排块,再弯腰递到对方面前。
戚时有点无语:“何湛程?三少?您老人家到底玩儿够没啊?你蒙住老子眼睛,你让我咋吃啊?”
钟覃倪瞥他一眼:“第一,我不是何湛程;第二,他们会喂你吃;第三,你如果不愿意他们喂你,等待会儿我走了,你再自己吃。”
戚时有点烦了,强行按捺住脾气:“我就问你一句,你是不是要一辈子蒙住我眼睛?”
钟覃倪低头拿勺子搅拌着汤:“戚时,那天在医院,你自己也说了,我们不会有一辈子的。”
戚时语塞住了,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低下头,心间蓦地涌上一阵难过。
他不知道钟覃倪到底是谁了。
明明这个人白天的时候还说要重新追他。
“你说这话——”
桌底下,戚时反复捻着手指,掌心冷汗直冒,指尖发着白。
他斟酌道:“是以钟覃倪的身份,还是以何湛程的身份?”
“我是钟覃倪。”
“我知道你钟情我。”
“我建议你少一点自恋,这样我会更喜欢你。”
戚时没忍住一笑,语气多了几分宠溺:“是么?难道不是你先表白的么?”
“是,”钟覃倪撂下刀叉,抬起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是我先表白的,是我先喜欢上你的,也是我先出手的。戚时,我知道你和我在一起很辛苦,所以我不想让你为我再承担任何事,我不想你受委屈,不想你难过、伤心,不想你再为我付出哪怕一丁点的代价,所以,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你只需要心安理得地享受我对你的好,只要你一句话,无论我在哪儿都会回来陪着你——”
“我们只是这样,就足够了。”
“不,”戚时反驳道,“这只是你的一厢情愿,你根本没有考虑过我的需求!”
钟覃倪皱眉:“当初是你先说愿意一直戴遮眼布的。”
戚时沉声道:“我说的是生理需求!”
钟覃倪:“……”
戚时将桌子拍得噼里啪啦的,冲人大声抗议道:“你精神层面丰富,你爱搞柏拉图式恋爱你就自己搞去,但是你不能占着茅坑不拉屎啊!老子一个二十来岁血气方刚的美男子,你不跟我好就算了,连自个儿的模样儿都不让我瞅两眼,咋的,你这辈子难不成还要拦着我跟别人好啊?”
“还,‘只是这样就足够了’?”
“呵,老子这么帅,不对,你霸占着这么帅的老子,你就干陪啊?”
包厢内一众保镖默默低下头,集体捂上自己的耳朵。
钟覃倪有点烦躁地挠挠头:“这个……我……嗯,这个事,我会尽快想办法解决。”
戚时憋住笑,假装不耐烦地冲人一挥手:“你赶紧解决!速速解决!我可告诉你啊,一月之内,你不把这事儿办好了,老子可就跟别人跑了啊!”
钟覃倪抱着脑袋揪头发,叹了口气:“知道了。”
戚时还准备再吓唬他几句,冷不丁裤兜里震动起一阵电话铃响。
他冷呵一声。
想也不用想,肯定是何湛程这小子提前找人录好了音,专门趁钟覃倪在场的时候,给他打电话制造另一个在场证明的!
戚时动作丝滑地接起电话,放在耳边,下巴冲桌对面人一抬,冷哼:“你提前录好的电话?”
钟覃倪无奈一叹:“要我跟你说多少遍才行,我真不是他。”
“行,”戚时笑着磨牙,隔着遮眼布瞪他一眼:“你小子最好上床的时候,也给老子找另外一个人来!”
钟覃倪脸色瞬间一冷,拳头攥的咯咯响,恨不得把手边高脚杯给捏断。
戚老二这狗日的愈发恃宠而骄,他现在要是何湛程的身份,绝逼抄起整张桌子砸他脸上!
戚时接通电话,说:“喂?”
电话那头传来何湛程嚷嚷喧闹的声音:“戚老二!你是不是人!你敢把我们果果送到宠物医院那种根本就不是人待的地方,你还有没有良心?!”
戚时有点懵,“啊?”了一声,没忍住问:“你去宠物医院了?”
何湛程哼一声:“我刚路过那里,在医院门口碰到咱哥的车了,他说你现在都不管果汁儿了,他又对狗毛过敏,只能每周抽空了带点东西探望一下,省得果汁儿一只狗待在那边怪寂寞的。”
戚时皱了下眉,不免有些愧疚:“我……我本来是要接她回家的。”
电话对面居然传来他哥的声音:“老二,湛程说想把这狗带走,我看果汁儿也挺黏他的,正好我人在这儿,要不趁机就签字解约,给他直接带走吧。”
戚时诧异起来:“等等!哥,你俩在一起呢?”
他哥:“嗯,湛程说让我快点儿,他还要赶着去你那儿吃饭呢,不过我这边手续办的有点慢,等办完他再去你那儿恐怕就来不及了。”
“还有,你搞的那个饭局,湛程跟我说了,什么乱七八糟的?哪有人会强迫自己的前男友去见现男友的?他去了干什么,看你俩秀恩爱还是吃狗粮?老二,我说句公道话啊,这事你做得不地道,依我看,今晚就这么算了吧!”
戚时:“???”
戚时一脸不可置信地再次瞪向钟覃倪:“不是,何湛程,你还真有两把刷子啊?你什么时候跟我哥关系这么好的?!!”
钟覃倪瞪着他:“再说一遍,我、是、钟、覃、倪!”
戚时气得脑袋都快转不过弯来了,冲人妥协道:“何湛程,之前的那些陈年旧账,我不跟你计较了,咱俩好聚好散,你别搞老子了行不行?”
钟覃倪耸耸肩:“我都说了我不是他,是你非不信,我有什么办法?你完全可以现在就开车去宠物医院那边,先问一遍令兄,然后检查一下你的何湛程到底在不在那里。”
戚时不禁有些恼:“你明知道我做不到!”
钟覃倪双手托腮,眼尾翘起,冲人温柔一笑。
他爹的个驴粪球,你要是能做到,那还得了?
电话再次传来何湛程的声音,这次笑得很开心:
“时哥,你最近心情不好吧,没关系,我把咱家果果带回美国了,如果你想她了,随时来这边看她,顺便也看看我!机票食宿不用担心,我现在赚钱了,都是我自己的钱哦,没找我大哥要,所以你以后想买什么我都能替你买单,怎么样,我厉害吧?”
“你还有其他交代的吗?嗯,没有吗?好吧,那就这样了,时哥么么!再见!”
戚时:“…………”
电话嘟嘟两声,戚时无语挂断。
桌对面,钟覃倪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表情,试探道:“你似乎……很嫌弃他。”
戚时随手把电话往桌边一扔,转脸瞪他:“我不嫌弃他,我嫌弃你!”
钟覃倪诧异指了下自己:“我?”
“对,你,就是你!”
“我怎么了?”
“你这个偷狗贼!”
第80章 第80章
今天下午的重症特级病房庄肃得像一场新闻发布会,四架专业摄像机围绕在老爷子病床前,清晰的镜头和录音设备对准那位正低头签字的、愈发瘦弱苍白的老者,一脸恭敬地陪坐在他身边的,是与何家合作多年的信托公司受托人。
关于老爷子遗产分配、何氏集团股份授让、海外诸多企业(涉及珠宝、汽车制造、木材家具、工厂、药业及在海外诸国购置、经营的多所别墅住宅、度假村、酒庄等等)股权转让,一系列受益人都在本次签署的合同里了。
何闽轩、何棣坤、何湛程三兄弟一身西装商务打扮,表情严肃地在镜头旁站成一排,亲眼见证着他们的父亲和受托人及律师们交谈着本次修改的合同内容。
老人颤巍巍的嘴唇蠕动着,他声音很小,很费力地讲着话,不时念起他们的名字,旁边录像师将这些话一字不差地都录进去。
这是自打三儿子出生后就签署下的信托合同,这二十年来,随着名下诸多企业经营发展和经济形势的变化,老爷子每年都要做至少一次的修改。
这恐怕是最后一次修改。
自打入了冬,老爷子精力大不如前,开口说话的次数也越来越少,本次通知各方过来见证、签署及修改合同,还是找的戚时跑腿。
何老大的私人秘书全天24小时守在医院,只有戚时来,外面门口站的是茉莉和擎荣在沪上分部的人。
老爷子坚信大儿子会把家族和企业经营到更上一层楼,但不太信老大一点私心都没有,因此,借着认干儿子的名由,让戚时先联系他的信托公司,再把他这几个亲儿子都叫来,最终把留给他们的多少分红、股份、房产、地产等,一一都透露给他们。
当然,三兄弟身在异乡的、从不曾认祖归宗的那些兄弟姐妹,老爷子委婉表示,希望三兄弟看在那些人都安分守己的份上,往后日子里,他不在了,他们可以多照拂些。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今日了却最后一桩心愿,老爷子强撑着力气,靠在床上跟儿子们絮絮叨叨,一会儿笑,一会儿又叹,仿佛有说不完的话。
讲起他这些年一路走来,有过几段风花雪月,也蹚过数不清的刀山火海,人生如潮汐时涨时落,他黯然失意过,也大彻大悟过,在一个和平的国家里,他的人生却充满了激情与动荡,他没后悔。
只是,现在临了了,他对他的两任妻子和儿子们感到十分愧疚。
他从未亏待过任何一位情人,唯独亏欠了两任妻子。
这不是情债,这是他作为一个丈夫的失职。
老爷子自嘲笑道,等死后,他大抵是要到下面去赎罪的。
“还有你们三个,”他慈爱目光依次望过他们,说,“老大小时候也挺调皮呢,刚回国那会儿,又黑又瘦的,讲不好国语,还气跑了好几个中文老师,现在长得这么斯文俊秀,说一口流利的普通话,哈哈,你小子也是不容易!”
何老大颔首:“您还记得。”
“你是我儿子,我当然记得啊。”老爷子笑了笑,扭头去看戚时,冲人指了下何老大,问他:“你听着呢?我们老大在北方也做生意,地盘可不小呢,这些年他到处行走耳濡目染的,还会许多方言呢,你听他说话,是不是一点口音都没有?”
戚时恭敬道:“是。”
老爷子“嗯”一声,转头又看向何棣坤和何湛程,笑道:“还有你们两个小祖宗,棣坤,我没怎么管过你,好在你大哥在前面给你立着榜样,我对你还算放心;湛程呢,唉,爸爸太疼你了,把你惯得不成样子,这些年,我这个父亲做得也很失败,你们埋怨我,我没话说,但是等我走了,你们一定要听大哥的话,不许跟大哥顶嘴,自己遇到什么难处、或者做什么重大决策,要先请教过大哥再动作,还有在私底下,你俩这么大人了,不许再动不动就打架了,你们三个——”他再一次望了眼何老大,然后将目光停留在老二和老三的身上,训诫道:“你们三个都是手足兄弟,未来的路还很长,你们要互相扶持,知道么?”
何棣坤和何湛程不禁听得眼眶有些泛红,一齐低下头:“知道。”
最后,话头转到戚时。
在戚时记忆里,他就从没对任何人喊过“爸”这个字。
这大半年来,他抽出很大一部分精力,京城沪上往返跑,一个集团总裁,隔三差五来亲自伺候老爷子,他承认自己有一些功利的成分在,但日子一长,一老一少相处下来,老头儿偶尔和他交谈,自嘲晚年凄凉,然后突然就掉下流泪,他便不免生出许多恻隐之心。
他出身草根,没经历过大家族豪门的恩怨情仇,他只知道自己每天侍候的,是一个胸襟开阔有大格局、不吝赐教指点他的大人物、是一个年老患癌身体不便,仍尽量不给儿子和身边人添麻烦的慈悲老人、是自己心爱之人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也是最依恋、最敬重的父亲。
老爷子对三兄弟表示,戚时是他新认的干儿子,往后在生活上、事业上,他们几个要和戚时互相帮助。
何闽轩一脸淡淡,说了句“是”,扭头对戚时点了下头,说:“时兄,日后多多关照。”
何棣坤态度更随便,就“哦”了一声。
戚时自然是挨着何湛程一起站,见那俩人一副司空见惯的表情,他不禁好奇地凑到何湛程耳边,小声问:“诶,你爸是不是经常在外面认干儿子啊?怎么你哥他们一点反应都没有?”
何湛程不禁一笑,抬手捂着嘴,趴到他耳边讲悄悄话:“我爸不是认干儿子,他本身在外面的亲儿子就多,这么多年,时不时就冒出来一个跑回来要钱,我们早就习惯了。”
戚时懂了,忍俊不禁道:“跟演电视似的,真有意思。”
何湛程不太高兴,冷脸瞥他一眼:“怎么就有意思了?我要是在外头和别的女人生一堆小孩儿,你也觉得有意思么?”
戚时攥拳轻咳一声,低声道:“抱歉。”
何湛程不甘心,皱眉追问道:“我问你呢,我跟别的女人生孩子,你乐意么?”
戚时看他一眼,语气淡淡:“如果这是你的选择,我尊重祝福。”
何湛程脸色立刻阴沉下来。
戚时别过脸,与他隔开距离,不再理他。
老爷子让何老大在家里给戚时备出间客房来,说这都大半年了,戚时往返两头跑,一直都住在酒店,身边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吃饭也总是买着吃,实在不太像话了。
“戚时以后再来沪上,就住家里吧。”
何闽轩和戚时点头应是。
“行了,都散了吧,”老爷子这下是真累了,闭眼靠在床头前,疲惫地挥手赶人,“该干什么都干什么去,一群大高个子擎天柱似的,乌泱泱的都快挤破我房顶了,堵得我这屋里空气都不流通了。”
“是。”
“爸,你好好休息。”
“您注意身体,我过两天再来看您。”
一帮人推门离开,何湛程跟在戚时身后,趁着病房门口就剩他俩,伸手拽了下对方后衣摆。
戚时扭头诧异看他:“怎么了?”
何湛程仰头望他,泛红的眼眶闪动着几分委屈:“你放心,我不跟别人生孩子。”
戚时一顿,点点头,说:“随你。”
何湛程拽着他不撒手,执拗道:“我跟你生。”
戚时没好气一笑,抬起手,不轻不重地弹他一个脑崩:“赶飞机赶傻了?俩男人怎么生?”
圣诞节是在昨天,霜霜家长会是在前天,当然,何湛程偷他狗也是在前天晚上。
何湛程生怕他追来把狗抢回去,因此哪怕第三天要见老爷子,这人也没带来沪上,直接就飞走了。
听他哥说,何湛程貌似是因为功课忙碌才不得不走。
何湛程前天连夜赶飞机离开京城,落地后别说倒时差了,衣服都没换就跑去学校上课了,不愧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精力还挺旺盛,白天上完课,晚上还能通宵再学一宿,此位常春藤男大花半天加一整夜时间补完了半周的功课,次日早又赶着飞来沪上分遗产,也是够忙的。
何湛程捂着脑门笑:“我能啊!我给你生小狗。”
戚时稀奇挑眉:“小狗?”
何湛程一双笑眼弯起,双手捏成狗耳朵举过头顶,蹙起鼻头冲他呼哧呼哧的:“啦啦啦,我是你的小舔狗,能生很多可爱小狗,汪汪!”
戚时:“……”
身后传来老人幽幽的叹息声:“二位,你们能不能注——”
何湛程脊背一僵,火速一个转身回旋踢,“啪”一下,把病房门砰腾关上,不忘甩人一句“爸,你好好歇着吧!”,然后拽着戚时往外一路狂跑。
“喂,何老三!”戚时被人拽在身后,一边跑一边笑个不停,冲人喊:“丢脸吗!”
“哼!”那人头也不回,“那咋啦?不丢脸!”
“那钟覃倪呢,你取这个名字丢脸吗?”
“滚啊,都说了我不是他!”
“嗯对对对,你不是在钟覃倪,你是小狗,会汪汪叫的那种小狗!”
“你才是小狗!”
“是你自己说的!”
“我说自己可以,你说不行!”
两人跑过走廊,沿着一圈又一圈的楼梯阶跑下,仗着身高腿长,一溜烟儿就蹿下八楼,谁也没说坐电梯。
正嬉嬉闹闹着出来,正巧撞上在楼外雪地旁、凑在一起吞云吐雾聊天的何老大和何老二。
何老大见势,招呼戚时:“时兄,不急着走吧,快中午了,等下我们一起去吃个饭吧。”
何老二也招手叫何湛程,喊道:“老三,出门在外多久没喝过家乡水了?你也一块儿吃点儿吧!”
戚时当然不会错过和何老大增进关系的饭局,自然而然就朝那俩人走过去。
何湛程面上淡淡,在戚时身后低声说“你去吧,少抽烟少喝酒,我明天还有课,就先走了”。
也没理何老二,转身就离开了。
剩下的人都没吭声。
何湛程不想和他们同桌吃饭。
作为老爷子最宠爱的小儿子,他还在介意他们合起伙来隐瞒他、和擅自决定让老爷子保守治疗的事。
戚时扭过头,看一眼那人头也不回离去的削瘦背影。
何湛程……
何湛程,偌大家族,没人和你站在一边。
无端的,他居然有些心疼。
“时兄。”何闽轩递过来一支云烟。
戚时回过神儿,道谢接过,刚叼嘴上,何棣坤过来帮他打火,嘴边喷着淡淡青雾,眯眼笑道:“他不来也好,省得跟咱几个老烟民混在一起熏得难受。”
戚时吸了两口烟,抬手掸掸烟灰,不客气地埋怨道:“你还说?他动手术的事儿你也不知道吱个声儿。”
何棣坤“嗐”一声:“他不让告诉你,我就听他的了,自从上次飞机那事儿过后,我哪里还敢乱说话?”
戚时冷哼一声。
何棣坤笑:“但是有件事儿,我这次可以告诉你。”
戚时瞟他一眼:“什么事儿?”
何棣坤嘴里叼着烟,三两下从裤兜摸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滑动几下,将手机递给戚时看。
“什么东西?”戚时眯眼凑近去看。
熟悉的海外社交平台界面,【何湛程Joshua】的账号,头像是在坎昆沙滩上、他给何湛程拍的那张抱着一堆酒瓶子的相片:
第一张在特奥蒂瓦坎坐热气球时,俩人在黎明破晓时搂在一起的合照;
第二张在回国次日早、酒店床头一堆求婚礼物前的自拍。
两张都是“谢谢哥哥”。
动态其实还有第三条。
第三条在圣诞节的前一天,何湛程登机的那个时间段,转发的第二条自拍。
配文字:有点紧张。
戚时顿了下,扭过头猛吸两口烟,夹烟的手指止不住有些抖。
“那两张帖子,他原来没删,只是隐藏了。”
何棣坤揣回手机,一脸八卦地用手肘撞他一下,笑道:“诶,你俩这是又和好了?”
戚时缓过劲儿来,咳嗽两声,瞥了下身边的何老大。
追始溯源,何老大还是他和何湛程的头号媒婆呢。
何老大一边抽烟吞云吐雾,一边低头认真看手机回复消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姿态。
戚时就说:“没有。”
何老大不动声色收起手机,竖起耳朵。
何棣坤一挑眉,诧异道:“那你俩刚才这又在病房说悄悄话,又在楼梯间你追我赶打情骂俏的,几个意思啊?”
戚时缓缓吐了口烟,失神望着远天,笑了声。
“他身体不好,脾气又倔,上一次旧病复发就是让我给气的,这一次,我能哄着当然要哄着点儿了。”
“两个人纠缠不清的话,至少要让一个人开心吧。”
“等再过个三五年,他到年纪了,该结婚就结婚,该生子就生子,小孩儿么,现在正是喜欢玩儿的年纪,等一旦有了家庭和真正爱的人,他自然就不会和我这种人再多做纠缠了。”
这话说得太令人沮丧,何老大、何棣坤和戚时都是同病相怜的人,一听这话,不禁都蹙起眉来。
何老大有些心烦意乱地捻灭烟头,沉默没吭声,低头掏出烟盒又燃上一支。
何棣坤“嗐”一声,安慰般拍拍戚时肩膀,正要张口劝两句,仨人身后便传来一声十分令人熟悉的、低声细微的哽咽。
戚时冷不丁头皮一麻。
何老大和何棣坤默默对视一眼,下一秒,不约而同地挪着步子,结伴躲到另一旁白雪皑皑的大松树下吞云吐雾去了。
冷风裹着潮湿气,吹动垂落在膝边的毛呢大衣,身后那人迈着沉重的步子,踩着雪地和枯树叶朝自己走来。
戚时叹了口气,反手掐灭烟头,顺手投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转身望向那人。
何湛程倔强地抬袖抹了两下眼,假装什么都没听到,通红着眼眶,冲他挤出一个灿烂的笑:“哈哈,没想到吧,我又回来了!”
然后把手里装了几个药盒和沉甸甸中药包的大塑料袋递给他。
戚时伸手接过,犹豫道:“何湛程,我……”
“这几盒药,我刚才路过呼吸科帮你拿的。”何湛程打断道,一一指给他看:“这些都是治咳嗽的,跟你常吃的那几种安眠药不冲突,我听你这几天一直在咳,是感冒了吧?你每天吃完饭,记得按时吃药,知道吗?”
戚时点点头:“好。”
“这个中药呢,”何湛程给他介绍道,“这是我让中医部的人送来的,调养身体帮助睡眠的,你晚上不是一直失眠吗,这个药听说不太苦还很管用,应该不会太难咽,你实在喝不下去就吃点儿糖,知道吗?”
戚时笑眼温柔地望着他:“嗯,知道。”
两行泪突然从眼尾流出,何湛程顿了下,抬起手抚摸着对方脸上乱糟糟的胡茬,轻声道:“那,我走了。”
戚时忽然闭上眼,歪头偏脸蹭了蹭他的掌心。
何湛程疑惑眨了下眼,试探问:“二哥?”
戚时没睁眼,埋怨道:“是你,就是你。”
“是我什么?”
“没什么,”他很轻易就妥协了,笑道,“一切按你的心意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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