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疫病


    戈壁之上, 姜漆大口喘着气,身体因着紧绷的神经乍然松懈而微微弯着,她瞪着一双眼, 死死盯着身前面目不甘, 却被拦在那一块隐形的巨石外的镜中人。


    忽地, 她感到一道视线落在身上, 几乎是应激般, 姜漆僵住身体, 握住剑的手指紧了紧, 指甲用力按在肉里, 可她面上却不显,只直起弯下去的腰,转头去看向那视线的来源。


    不算白皙的一张脸, 五官平平无奇, 身量不高不低,属于是混在人群里挑上半天也挑不清的。只有那双泛着薄紫的眼睛, 能让人一眼捕捉到。


    “那些壁画我看过了。”姜漆收起墨泽,语调没什么波澜。


    该痛苦的, 该悔过的,她早在千万次轮回里夜夜跪泣, 而今再见,却是还让她得知了自己诞生前造下的罪孽。


    原是这罪孽根本赎不清。


    无论是数个尽数覆灭或苟延残喘的宗门,还是那年毫不留情、夺人性命的大旱, 她早先皆略知一二,本以为是人心痴狂, 天意无情,没成想竟尽数只因她一人。


    她还真真是一个, 不该活在世上之人。


    也还真真是,天意无情。


    只是稍稍回想,姜漆眼中的痛苦与愧疚几乎就已凝成实质,比潮水还要汹涌,堵在她的眼眶里,无法倾下。她咬着牙,半晌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我会听从你的意向,那些因我而付出的代价,不能白白扔出。”


    对于姜漆的乖顺,天道像是满意极了,原本一双只看得见的淡漠的眼逐渐软化,祂轻轻提起唇角,冰凉的手指覆上姜漆的脸,轻轻地,从脸侧,滑到下巴,最后挑离,激得姜漆眼睫微颤。


    “乖,我的‘孩子’。”


    姜漆的视线一直追随着天道的手而游走,因着奔逃和千甘烈日而有些发烫的脸颊兀地被一只冰凉的手摸上,其实算不上舒服。她牙齿咬着唇内的软肉,几乎要咬出血。


    待到祂的指尖终于离她远去,听完祂那近乎恩赐的话,她才出声道:“我们接下来要去哪儿?”


    可天道没回话,事实上,哪怕她跟着天道翻山越岭、奔忙不歇,她们之间的对话也少得可怜,而在这少得可怜的几句话里,多的也不过是警示与训诫。


    这就是她的造物主。


    她的‘母亲’。


    甚至专门精挑细选这么一个人烟稀少的地方,费出功夫去凿个石窟,创上一整屋的壁画,也不过是为了让她清楚自己的存在是多么的罪孽深重,警示她,她的存在不止关系她一人,若是不能循祂所愿,那么名为“姜漆”的物件身下所垒起的骨塔将一文不值。


    所以她只能顺从。也必须顺从。


    于是姜漆戴回斗笠,在沙漠的烈风里继续跟着天道昼夜不歇地赶路。


    姜漆其实不懂,为什么天道要穿着这身皮鬼的“衣服”行走在人世,饶是祂真身降世过分显眼,祂也可以同往常那样,仅仅用视线叮咛她,让她死也摆脱不了就好了。


    可祂非要在身侧同行,这一次到底与往常有什么不同?


    这一切疑问,姜漆都没办法问出口,只能暗自思忖。


    她们这次兜兜转转绕了许久的弯,从千甘出发,先是往南去,又是往北走,中途甚至又绕回了穹天,折腾上一月有余,才终于走上正途。姜漆知道,天道这是要拉开与郁涔她们的距离,让她们之间原本微小的时差逐渐积累、拉大,变得无法再在一夕之间赶上。


    毕竟祂不用休息,而郁涔几人始终是要喘几口气的。


    可越走,姜漆心头愁虑更重,这周身的景象太过熟悉了,不只是在壁画里见过,甚至她在四年前才刚到这儿来,对此印象深刻。


    天道到底要干什么?


    隐约的,姜漆心头有些不安。直到踏入镇中,看见街头巷尾那浓郁的烟火气时,她才恍然记起——


    有一件事,是不是快要到了?


    *


    “她们怎么回到这儿了?”庹成夏望着眼前这熟悉的镇口,疑惑地问道。


    只可惜这里没人能解答庹成夏的疑虑,因为她们也不知道,怎么兜兜转转,天道又是回了这沭折镇。


    关于天道行为的疑虑尚未得出个因果,她们几人在镇口待了片刻,本是想商讨些“捉拿”天道的事宜,却是发现,这镇子似乎也有些不对。


    相较于她们上次到来时,似乎要冷清许多?


    原本来来往往,串城走商的百姓不再,取而代之的是冷清一片,半天过去,不见一个人影,只余下孤零零一个镇口。


    郁涔掌中还悬着那母树,她眼睛垂着,视线落在那上面。从母树那儿获得的感知来看,天道待在沭折镇里,这确凿无疑,本是件好事,因为她们终于能接近祂了。可郁涔的眉头仍蹙得死紧,心里惶惶不安。


    她好像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是什么呢?


    见郁涔半天不发一语,身旁的林潸轻轻握住她的手掌,随后安抚性地捏了捏,温声开口道:“先进去吧。”


    立在这里干想确实也想不起什么,郁涔便点了点头,一行人进了去。


    到了镇子里,行人依旧不多,家家户户关着门,不见半分响动。偶有零星几个百姓在外行走,也是斗笠遮面,整个人畏畏缩缩,步履匆匆。


    此时已近傍晚,街上灯火也并不热烈,不知是不是错觉,郁涔总觉得这镇子里隐约蒙着一层雾,让她看什么东西都不太真切,但眨眨眼,那雾又像是幻觉般消失无踪。


    她们本想着拦下几人问询情况,可到最后却都放弃了。


    没别的原因,只是但凡她们露出点想接近的念头,这些人就一副受了惊的兔子,恨不得蹦离她们八丈远的模样。她们毫不怀疑,若是硬要留下个人来问话,这些人能当场晕厥。


    “镇子里到底发生什么了?”杨皎看着空旷的街道,索性将耳朵凑近门板,伸手敲了敲她手边这家酒楼的门。可是别说有人应响了,除了“咚咚咚”的敲门声外,竟是一点声音也无。


    面对这状况,她们需得先找人好好了解了解才能作反应,可现下,随便抓个人来问是不可能了,她们在这儿有什么认识的人吗?


    思绪翻飞间,郁涔和林潸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水姐!”


    街边馄饨铺的老板,她们在这里最相熟的人,若是找她,一定能问上几句。


    她们领着众人飞速赶到印象里那家馄饨铺的位置,几张木桌子还没收,一杆揽客的幡随着冷风轻摇,可本该在这儿的人,却意料之中的没有在,手指轻轻扫过桌面,竟是已经积了层薄灰。


    她们敲了铺子旁的房屋,也没人应,她不在家,她会去哪儿?


    “看来只能去县衙问问话了。”谢什提议道。


    毕竟无论民众如何,官家府邸还是要照常开的。


    事已至此,找不到水姐踪迹,为数不多的线索断掉,几人也只能点头赞同。


    可真到了县衙,她们却是惊喜地见到了意料之外的人。


    “水姐?”杨皎惊疑地叫出声。


    这才刚走到县衙门口附近,几人还没凑近,就瞧见那扇开着的大门里走出几个人,其中两人在前,头微微侧着,像是在交谈些什么。


    这两人,其中一个正是身着官服的知县,另一个,从身形气息来判断,赫然就是水姐。


    她们身后还立着两个差役,像是要跟着出去办事,可怪就怪在,她们每个人的脸上都绕着厚厚的纱布,死死地缚住鼻口,打眼一看,都是要怀疑她们是否能呼吸的程度。这防备的模样,分明与街上那为数不多的百姓如出一辙。


    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郁涔心头的不安愈发浓重。


    那边的水方清正跟县衙正商讨对策,忽地听见一声叫喊,下意识转过头往前望,这一眼,却是看见了几年都未曾见过的人,整个人都呆了一瞬。


    因着谢什的缘故,她对这一行人印象很深,因此没费什么心力回想,就记起了除开妘岫外的几人。


    水方清知道她们有本事,是修仙的侠士,她脑子一转,心中起了点盘算,若是她们无事,没准,能对这次的情况帮上忙。


    她如此想着,嘴上交代了知县几句说去和几个老朋友打个照面,脚下就加速朝着郁涔几人去了。


    “你们怎么来了?又是要去那林子里?”她走得急,此刻气息有些发紧,语速也快了几分。


    水方清的腰上还挂着四年前那荷包,看样子对她确实是十分重要,只是看着这样式,恍然间,谢什一下子想到了谢荥那只,同样的荷花绣样,右下角还纹着个“水”字,细细想来,这也正是水姐的姓。


    难不成她同长姐认识?这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可眼下,他也没空细究水方清的身份了。


    郁涔跟水方清搭着话,飞速解释了她们来这里是在找人,还问了一句是否见过姜漆的身影。


    可惜水姐只是叹着气摇了摇头,眉目间满是说不出的愁苦,“你们要是来找人,时机实在是不巧了,最近镇上生了事,家家户户都尽量闭门不出,出来的也要把自己捂个严严实实,你们要找人也难上许多。”


    说着,水方清还朝自己比划了两下,示意众人大家就是这么捂的。


    方才离远了看不真切,这会儿离近了,郁涔才发现,水方清这眼睛里大大小小的血丝,一看就是长时间操劳所致。


    “沭折镇到底发生什么了?”郁涔看得出水方清是有事想要找她们帮忙,只是犹豫着不便开口。


    话落,水方清长叹一口气,双眼闭了闭,话音最终伴着叹息一齐从口舌中滚出:“是疫病。”


    这疫病是从半月前开始在沭折镇里蔓延的,最初是从一个人身上,那人常年流浪,居无定所,吃喝都要靠人接济,也会吃些别人扔掉的东西。


    疫病就是在他身上爆发的。


    最初,这乞儿只是起了高热,大家没甚在意,有些心善,平常也经常接济他的百姓看不下去,还替他寻过大夫。只是大夫也瞧不出什么,只能随意开些去热的药方。


    到后来,那乞儿日夜心腹绞痛,哀嚎满天,哭叫声隔着二里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乞儿也疼得只能在地上打滚,嘴里鲜血吐了一茬又一茬,她们这才知道,这病怕是不简单。


    没过上几日,那乞儿就去世了,原本他在的那地方,鲜血淌了一片,血丝都渗进了石砖里,怎么擦也擦不净。


    紧接着,曾与他接触过的人也都起了异样,她们也开始发起了高热……


    人们这才恍然惊觉,这是场能传染、能死人的疫病。


    自此,与那乞儿接触过的,与那乞儿接触过的人接触过的,都开始惶惶不安,夜不能寐,镇上百姓人人自危,家家闭门不出,生怕一个过身就碰见了染病的人,给自己也招了去。


    而那些染病的,一是知道自己不受待见,不想再平白遭人嫌恶,惹得心绪烦闷愁苦,二是期望,万一那乞儿只是命不好,身子骨不行,福薄,这才丧命,她们好生将养,肯定能活下来。


    就这样,沭折镇逐渐成了如今这幅人烟稀少的模样。


    水方清说得言简意赅,哪怕说话时愁绪布满她的眉眼,也不妨碍她将话意传达明确。


    情况讲述完,水方清希冀的目光投向众人。


    郁涔几人自是会帮忙,尤其是庹成夏,身为丹宗弟子,她永远不会忘记自己入宗时的誓言,便直接应了下来。


    听着几人的应话,水方清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可郁涔的面色却依旧难看得不行。


    经过水方清的提醒,她终于想起来了,她到底忘掉了什么重要的事。


    看来这几年她还是过得太安生,不然的话,她怎么会忘记呢……


    忘记她上一世的死因。


    郁涔看着水方清逐渐舒展的眉目,也听着庹成夏对炼丹的计划,心里却怎么也活跃不起来。


    只因清晰地经历过疫病苦楚的她深深地明白,这疫病,远非表面上那么简单。


    作者有话说:


    上周的请假很抱歉,久等啦。


    在专栏的随笔里更了一则小短篇,大家有兴趣的可以去看看哦,饭后小零食


    第72章 食尸鬼(一)


    按理来讲, 凡人疫病几乎不可能缠上有灵力护体的修士,何况致之于死地,可偏偏郁涔上一世就是染上了这疫病才死去。


    当然, 也不能排除就是天道看她不顺眼, 随手就削了她的体质, 让她变得无法抵抗凡间疾病也未可知。


    郁涔暗自思量着, 连两人何时结束的对话都不知道。


    “那我就先谢过各位了。”许是有了依靠, 水方清的语调听上去也松快许多。


    多说无益, 水方清决定带她们亲眼看看那些病人。原本, 她与知县就是准备去的, 方才知县在她的叮嘱下已先行一步,她恰好能与郁涔几人凑上一道。


    “如今镇上的情况不容乐观,我们暂时把病发明显的百姓聚在了一处, 只是。”路上, 水方清为几人简略地说明了情况。话到此处,她顿了一下, 措辞在嘴里转了几圈,最后也只能吐出一口气去, 再不言语,眉目间也重新染上愁苦。


    她虽是没说完, 郁涔几人却是懂了。


    只是,在这种情况下,哪能是全部染病的百姓都愿意被拘起的呢。总有人心存侥幸, 觉得自己不过寻常高热,寻常腹痛, 不愿跟那些染了病的待在一处,万一本是小病, 这么一待,真短了命可怎么办?


    跟着走了半晌,她们总算到了地,往前一瞅,又是座熟悉的府邸。


    红墙黛瓦,朱红大门,只是门口摇曳的长串红灯笼被取了下来,换上了两只不算大的——这不是王家府邸又是哪儿?


    想来是王家事件结束后,这府邸被官家征用了去,恰好这处够大,才成了照料病民的好地方。


    水方清转头对几人露出一个安抚的笑,不过有纱布挡着,只能看得出她挑了挑嘴角。她在身上掏了掏,又摸出几条纱布,递给郁涔六人,开口道:“我知道你们修士身体与我们凡人不同,但以防万一,还是做些防护为好。”


    知晓水方清的好意,几人接过,仔细地围了起来,林潸帮郁涔系好结后扫了一眼众人,见都大家准备好了,便朝水方清点了点头,示意可以带她们进去了。


    只见水方清转过身,抬手扣了三下门环,间隔一会儿后,又抬手扣了两下,如此反复了两轮。


    想来是她们相定的暗号。


    片刻后,紧锁的大门被打开,一位衙役扮相的人从门内走出,冲着水方清抱拳躬身道:“知县大人在院内等您。”


    而随着大门的打开,原本被紧紧缚在院内的,细微的呻|吟声也一齐涌出,隐约挤入众人耳内。


    王家府邸是座三进院的,知县就在二进院的院子里等着她们。几人越是往里走,那股压抑着的痛呼就越清晰,无数人的声音交叠在一起,密密麻麻,不绝于耳。


    “今日又……”到了院内,知县瞧见几人的身影,忙走过来,停步在她们身前,语气急切,面上满是不忍,“去了四人。”


    “请来的大夫还是琢磨不出病因吗?”水方清也跟着有些急了,见知县摇着头,眉头皱得更深。


    “不妨让我们先见见患病的百姓?”眼看这两人之间的气氛越发沉重,庹成夏赶忙寻了个空挡插进对话。


    被这么一提醒,两人才又急急带着六人进了屋。


    王家府邸宽敞无比,房屋众多,也得亏这王家老爷行事奢靡无度,才叫这些百姓都能住进屋子里,不至于在院内受日晒风吹。


    她们寻了个离得最近的,推门走了进去。只见屋内原本的陈设尽数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见缝插针摆放的,一排排的床铺,白布铺盖着,病人就躺在这些床上。


    这间屋子里的病人症状似乎都还停留在早期,只是咳嗽,伸手一探,额头滚烫无比。


    她们又被带着去了其它几处屋子,这些屋子里的病人情况显然要更严重些,原本洁白的布单被染得通红,病人唇角、下颚上全是新鲜的、干涸的血渍,偏生一张脸惨白如纸,额上全是因疼痛而生出的汗珠。她们牙关紧咬着,也关不住细碎的痛呼。


    庹成夏粗略看过了,从表面上看,还当真只是场凡间疫病,可数位大夫聚集商讨都研究不出半点结果,她总觉得这病没有那么简单。


    况且,这病起得也十分蹊跷。


    乞儿一直在沭折镇里生活,吃的喝的都是往常碰过的,时不时还有人接济他,他应该不会碰一些奇异的东西才对,那这病是怎么染的?


    “我需要些时间探查她们的经脉。”一句话落,庹成夏便将手指搭上了离得最近那人脖颈,从那处开始,一点点向体内延伸灵力。


    见状,深知这是庹成夏的领域,几人帮不上什么忙,便只留下妘岫从旁协助,其余几人退了出去,不再做打扰。


    “今日天色已晚,日头都落下了,你们就留在这儿歇息吧。”刚出房门,水方清下意识看了一眼天色,迈步的动作微微一顿,开口提议道:“府上一进院的几座屋子并未安置病民,我们平常也是在那歇息,你们尽可放心。”


    “屋内那二位修士,待到她们探查结束后,我也会派人知会。”知县也顺着看了一眼院外,当即跟着水方清的话补充道:“诸位今日肯出手相助,这份恩情,我们沭折镇必定没齿难忘。”说完,他甚至俯身鞠了一躬。


    被这么行了一礼,郁涔有些惊慌,赶忙扶人起来,说道,庇护苍生本就是修士之职,分内之事,何谈恩情。


    经过几句交谈,她们得知知县姓魏,叫魏正风。


    “说来,我在街上时,似乎瞧见镇子里起了雾?”话语间,郁涔却是又想起了那转瞬即逝的雾,她在来的路上低声与林潸交谈过,她也曾捕捉到那层雾气,却也在想要仔细看清时消失无踪。


    现如今她再抬眼看,那高长的院墙外,又隐约可见雾气弥漫。


    哪知,郁涔只是轻飘飘一问,再回过头看水方清和魏正风,她们的脸色却是一下子变得难看,饶是层层纱布也遮盖不住。


    水方清垂在身侧的手紧了紧,跟魏正风对视一眼,见他点了点头,才有些艰难地回话道:“每到晚上,镇子里都会起雾。”


    “每天都会起雾?”林潸问道。


    “对。”魏正风点点头,接过话继续说:“自从那乞儿去了后,每天都会起。它跟疫病一同到来,镇上人都视其为不详。也因此,我们想叫诸位留宿府中。”


    话落,谢什眉头微蹙,疑惑道:“你们也觉得这雾是不详?”


    官家人,怎会如此不究事实证据,随意断言?谢什心下疑惑,若是长姐在这儿,一定会亲去探个根本。如果水方清跟长姐相识,他不信她会就这么草草结案,其中定有内情。


    果不其然,水方清又跟魏正风对了个眼色,“我们先带各位去房里,几位路途奔波,也该是累了。”


    见状,她们几人只好先顺从地应下,跟着两人走到一进院,随意挑了个屋子带了进去。


    “恐病人听见再多忧心,我和魏知县也是不得已才先瞒了各位。”门一关,水方清就先来了一句道歉,“加之院中做事的差役也并不俱晓这事,我们才只能带各位来这房里再做商讨。”


    话一出,众人就知道,这雾果然不简单。


    也是,哪有那么巧的事,人刚死,病刚闹,这雾就起来了,还夜夜不歇。


    “雾刚起的时候,我们还没当回事,大家都吵着疫病的事,没人在意这不起眼的雾。直到有一天——


    “那人姓钱,叫钱三,是最先接触过乞儿的一批人之一,他的摊子离乞儿讨生活的地方很近,平常看他就极其不顺眼,觉得晦气,便经常打骂,想轰他走,乞儿得了病,他也就更加放肆,时长脚踢手打,脏话连篇。


    “直到后来,乞儿前脚染了疫病去了,钱三后脚跟着心腹绞痛,他便想起了前些日子起的高热,本来他还以为只是晦气,被乞儿染上的普通高热。


    可乞儿走了,他也出现了心腹绞痛的症状,跟那乞儿后期一模一样。”


    “不……怎么可能……”钱三捂着肚子,整个人蜷缩在床上,浑身冷汗直冒,可他却无暇顾及,只着了魔般呓语:“那小混蛋是命不好才死了,我怎么可能让他给传上一样的病,只是凑巧罢了……对,凑巧……”


    最开始,他还能哄着自己不相信,直到第一口血呕出,那一刻,他瞪着死白的眼睛,看着手里的鲜红,只一瞬间,整个人就彻底疯了。


    “钱三不顾自己的病症,直接推开门跑出到大街上,连鞋都没穿。他发了疯,狂笑着见人就扑,嘴里嚷嚷着什么‘都别想好活’,也幸好当时的百姓都恐惧疫病,躲在家里,街上没什么人,加之钱三本就患病,身体并不利索,倒也没让他扑着人,只是这事还是给百姓留下了很深的阴影。”


    那天是起雾的第二天,钱三出门的时候正好是傍晚,没多久,日头就彻底落了。


    钱三手一只手捂着肚子,另一只手捏着心口,时不时吐出口血。整条街都空着,地上全是他留下的脏污,钱三喉间不断发出漏风般的“嗬嗬”声,一步一颤,漫无目的地走着。


    雾气渐浓,逐渐视物不清。


    身体虚弱,饶是脾气再大,他也发不出火,只能咬着牙狠狠喘粗气。钱三看不清周围的东西,他本就疼得眼里全是黑影,再加上这雾气,他都快成个睁眼瞎了,为了看清东西,他只能耐着性子,眼睛下意识地眯成条缝。


    “咚!咚!”他沉重的脚步声在街上回荡,家家门窗紧闭,看来都是怕他找上去。


    思及此,钱三不屑地冷笑,平时装得那么友善亲热,真到了生死上,怎么就没人愿意陪他黄泉路上搭个伴!


    虚伪!


    “咚咚!”他脚步加快了些,要不就随便找一家,趁他还有点力气,直接把门踹开,扑上去,把病染出去,他都要死了,凭什么别人能好好过活!


    “咚咚咚!”钱三越走越快,手也不捂了,直向前伸,嘴角也挂起狰狞的笑。他盯上了一家屋子,那门看着挺薄的,他肯定能踹开。


    “咚咚咚咚!”脚步声越来越重!越来越急促!就像戏幕临开演前的鼓点一样,密密麻麻,让人不得喘息。


    钱三整个人兴奋极了,他很久没有感受过这种气血上涌的快感,涌着涌着,他又一口血呕出。


    “咚咚……”


    因着呕血的缘故,他暂时停下了步伐,可是……


    脚步声怎么还在继续?


    钱三短暂地冷静了下来,疼痛麻痹着他的大脑,可还是能感受到阴风往他骨头里钻。一口混着血的口水被他咽下,恶心,但他也没心情继续吐了。


    街上除了他哪儿还有人?明明都被他吓得不敢出门。


    “咚咚……”


    现在停下想想,他一个人走得再快又怎么可能毫无缝隙地发出那么密的脚步声?


    这里还有别人……


    不,钱三的眼球神经质地往四周扫,头颅不停转动,即便看不清,他也不敢停。


    脚步再次迈开,他慢慢地往后退着……


    “咚咚……”那道脚步声越来越近,清晰地就像在他耳边一样,可他知道,那不是从他鞋底发出的。


    钱三还在往后退,他太害怕了,得找点东西挡着自己。


    不!


    他不能再在街上了!


    念头陡然一转,对,他不能再在街上待着了,他得找间屋子藏进去,对,藏进去。藏起来就不会被找到了。


    他家离这儿有些距离,现在根本回不去,于是他一眼就瞧上了刚才想要硬闯的那间。对,就它了,把那屋里的人扔出来,他要躲进去。


    有了奔头,钱三向后的脚步一顿,刚想松口气往前跑,可下一秒,他的后背就撞上了什么东西。


    凉凉的。


    是墙吧?


    可他的脚步都停下了,怎么可能是墙呢……


    意识到这点,钱三的大脑瞬间白成一片,凉意顺着脊骨上涌,如跗骨之蛆,啃噬起他每一寸血肉。他的鼻尖似乎闻到了些臭味,是背后那东西的味道吗?


    跑……


    他得跑……


    可这具身体就跟不听他使唤一样,还是下意识地,僵硬地,一顿一顿地转过头。牙关紧紧咬着,此刻那张比纸还白的脸上,表情扭曲得不像人。


    他,看清了。


    第73章 食尸鬼(二)


    “啊!!!!”尖叫冲出喉咙, 钱三惊恐的声音在一瞬间传遍整条街道。


    “至今也没人知道钱三那晚到底看见了什么,总之,从那天过后, 我们再也没见过他, 而他最后出现的那间屋子门口, 也只留下几道拖长的血痕。”水方清平淡中带着惆怅的声音在屋内响着, 夜晚一片寂静, 只有她说话的声音。


    “自此, 雾气前也就是天黑前, 归家就成了镇上所有百姓的共识。”魏正风接着水方清的话道。


    这事听上去还挺玄的, 极有可能是鬼怪所为,郁涔几人暗地里交换一个眼神,索性就决定今晚雾浓后去那街上探一探 。


    “关于那雾, 还有其它的传闻吗?”跟彼此会过意, 郁涔沉吟片刻,开口道:“只是钱三的失踪, 恐怕拦不住所有人吧?”


    毕竟总会有那么一些胆子大的,不信邪, 想挑战自我,以此证明流言的虚假。


    话落, 魏正风长叹一口气,疲惫地闭了闭眼,“钱三的失踪确实令大部分百姓惊骇, 可拦不住小部分人。


    “胆子大的人不在少数,因着疫病, 她们白天自觉憋闷,而晚上人少, 是难得的能出门透透气的好时候,加之钱三一事多靠口舌传播,除了离得近那几家无人可证其真假,有些人也就心存侥幸,常出门去逛,也确实无事。”


    “那是什么拦下这些人的?”林潸问道。


    “是尸体。”水方清说。


    “尸体?”林潸眉头微微蹙起,有些不解,“尸体怎么了?”


    “尸体失踪了。”


    魏正风显然要比水方清要更了解这事一些,便也就接过话头道:“这疫病传播得又广又急,大家无法出门,许多百姓的尸身无法安葬便只能草草安置,要么搁在家中,要么就只能寻个容器放在室外。”


    寻个容器?郁涔一怔,开始思索起沿路看见的景物,似乎,没注意到什么异样?


    “有些人,把家里人的尸身放在缸里,拿个木盖一盖,就算是安置好,有些直接放在木箱里,寻思着等疫病过去了再好好安葬,现在虽已是转夏,但北方的气温起得晚些,尸身在外头放着几天也还算将就。可钱三失踪后没过几天,陆续有人家的尸身失踪了。”


    “可,谁会偷尸体呢,偷来又有什么——”杨皎诧异的话刚说一半,她就猛地顿住了,人偷来确实无用,但若是别的东西,那可就不好说了。


    这雾气的诡异已经是摆在明面上,钱三的失踪也与其有关,那这雾里的东西,再偷些尸体,似乎也不成矛盾。


    魏正风眸色沉沉,听了杨皎的话,头也跟着不自觉点了点,“是啊……人偷来有什么用呢。”


    话至一半,他又跳到别处:“据家中丢失了尸身的百姓所言,她们都在尸身丢失的前一夜,听见了‘咚、咚’的脚步声,很缓,但是很重。也是因此,她们才想着第二天出门看看,看看屋外发生了什么。”


    结果却是发现家中亲人的尸身消失无踪。


    两件事结合在一起,百姓很快就能联想到有关钱三失踪的传言,自然也就信了这雾里真的有不正常的东西。


    “只是凭借脚步声,倒也不能判定就是导致钱三失踪那东西所为。”谢什开口安抚道。


    郁涔跟着点点头,“没错,许是有心术不正的人想拿尸体去摆些邪术也说不准。”


    不过无论哪一种情况都不容乐观就是了。


    “您放心,这事我们也会帮着一并探查。”


    “真的吗?”话落,魏正风眼睛一亮,激动得手都有些发颤,没成想,有人愿意帮她们应对疫病,居然还愿意帮助她们去探那骇人的浓雾,“各位少侠大恩大德,魏某代表沭折镇全体百姓,在此谢过,大恩大德,必定没齿难忘!”


    他说着,双手握紧,拱手向前行礼,他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嗓音也带着颤,每一声落下,他的腰都要更弯下去几分。


    “诶!”几人异口同声,被魏正风这举动惊出声,连忙伸手去扶,想着让水方清也跟着劝劝,让知县起身,结果转眼一看,水方清竟也一声不吭地鞠着躬。


    她们也就只好拿着那套修士本分的说辞又来了一遍,劝了好久才劝住这两人。


    沭折镇位置尴尬,有着先前的历史缘故,加之物资、灵气算不上充沛,附近鲜少有宗门落座,只几户小宗,却是闲散无比,根本靠不上,因此镇上事宜多靠自身人力,极少能得到帮助。


    也是如此,这浓雾也一直没有个对口的人来探查甚至是解决,县衙如何称职,终究凡人,在可规避的浓雾和蔓延的疫病中,定是要减少损伤,专心治理疫病的,哪怕知道这雾或许对镇子有危害,也只能先放着不理。


    所以,知县才在听了几人打算一帮到底后,情绪才如此激动吧,郁涔心想,毕竟几乎从未得到过援助,久旱逢甘霖,一时心切。


    “这本就是我们之职,反倒是水姐、知县大人及各位衙役,才叫我们钦佩。”杨皎扶着水方清的手,发自内心地称赞道。


    “是啊,以凡人之躯,明知有染上疫病的风险,却还是愿意为了百姓安危,不顾自身去照料,研究疫病根源,当真是爱民如子。”郁涔也跟着说道,她说这话时,眉头有些下压,一双眼里全是认真。魏正风和水方清,确实都是难得的好官。


    林潸和谢什虽口头没有说什么,但也跟着郑重地点了点头。


    魏正风被谢什扶着,有些浑浊的眼睛一一扫过几人的脸上,“如各位少侠所言,魏某所做也不过为官之责罢了,县衙里的大家和方清愿意同魏某一起,共担此责,才是叫人敬仰。”


    六个人就这么轮流客套了几句,转眼,天彻底黑了下来。


    府上房间还算富裕,今夜值守的衙役并不多,她们两人一间,郁涔和林潸,杨皎跟着水方清,谢什同魏正风一起,剩下的庹成夏和妘岫自然成一路。


    不过几人并未急着回房,只送走了水方清和魏正风。


    “对了,你们要小心些,我总觉得,这雾来的时间越来越早了。”临走前,水清方不放心地交代了一句。


    几人应承下来,道着知晓了,定会小心,看着水清方走远后便又合起门,在屋里子讨论了两句,一边说话一边等庹成夏两人。


    直到月已高悬,两人才归来。


    庹成夏侧着脖子,伸手揉着有些酸痛的肩颈,一脚踏进房门,嘴里还在跟妘岫说着:“情况有些复杂,我竟然也看不真切,只能想办法研制出些延缓发病的丹药,但有些材料镇上没有……”


    “那传讯叫税共秋从苏商送来些不就好了?”妘岫几乎没怎么思考,脱口而出。


    可这话一落,庹成夏却不再吭声了,她眸色暗了暗,看上去是有别的顾虑,抿了抿唇,余光瞥见屋内的众人,便转而对着众人开口道:“怎么样?打听到什么了吗?”


    于是众人将方才听来的简略复述了一遍,总之,眼下的任务就是趁着夜色去那雾里滚一圈。


    妘岫耳朵听着,眼睛却还是死死盯着庹成夏,可庹成夏一眼都不看她。她知道她心有顾虑,是在故意岔开话题。妘岫便就这么一直沉默着,只在话题末尾点了点头算作认同郁涔几人的谋划,眼睛还黏在庹成夏身上。


    可庹成夏一直不看她,她也不能如何,便只能呼出口浊气,不再执着于方才的对话。


    罢了,庹成夏今天很累了。


    “对了,天道的踪迹如何了?”庹成夏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刚坐下来喝不上一口,猛然想起来她们最主要的目的,抬起头看向一旁跟林潸倚在柜边的郁涔。


    只见郁涔摇了摇头,很是无力,“整个镇子都是祂的气息,就连母树也无法确切地定位。”


    “看来,只能靠我们一寸一寸地扒了。”林潸安抚地揉了揉郁涔的头发,开口道。她亲眼看见郁涔从在镇口开始就捧着母树面色凝重,方才在说话间隙,郁涔又试了几次,看来结果还是不好。


    也对,祂是天道,想隐藏行踪还不是轻而易举。


    事已至此,还是先着眼于眼前的疫病和浓雾,那里面的东西,若是放着不管,可能会出大祸。


    何况,水清方说,雾起的越发早了。她总觉得,像是某种预兆。


    “按照水姐和魏知县两人的说法,那诡异的脚步声大多起于夜极深时,约莫要在子时,离现在还有些时间,你们都先去休息会儿吧。”郁涔看着这一屋子的人,开口道,大家近些日子都没怎么休息过,难得有了些时间,总绷着神经也不算什么好事,不如去休息片刻。


    众人自然应承下,尤其是庹成夏,把杯中水喝尽后便点点头,活动着胳膊兀自走了。妘岫盯着庹成夏的背影,随口跟郁涔道了句子时正刻见,也就跟着走了出去。


    杨皎和谢什也在分别道了师姐再会后就各自回了房。


    “别心急,天道诡计向来非你我可测,你的负担不用如此重。”待到几人都走净了,林潸去桌边给郁涔倒了杯水,开口道。


    郁涔结果杯子,低头喝了两口,那水还有些温热,看来是在她们跟过来后知县遣人新烧的。


    “我不是忧心祂的踪迹,我们早晚会找到祂。毕竟祂不会轻易放过‘郁涔’,想要这具躯体的命,祂和姜漆就必须暴露踪迹,只是……”


    “你在忧心这疫病?”


    “对。”郁涔点点头,眉头不自觉地又收紧了,“我上一世,就是死于这疫病。”


    “什么?!”林潸不自觉提高了些音量。


    郁涔安抚性地拉着林潸到床边坐下,手握上她的手,“我未曾和你提起过,时间久了,我竟也大意地快要忘了这疫病,到了沭折镇才想起来。


    “你上一世大多在闭关,未曾留意过凡间,不知晓也是正常,毕竟上一世,我们也是在疫病大范围蔓延后才察觉到。只可惜我那时已在天道的控制下暗杀姜漆未果,忙于奔逃,对这事也不了解。”


    何况,这疫病在她死前,也尚未得到解决。


    “可凡间疫病怎么能染得上有灵力护体的修士?”林潸担忧地直盯着郁涔的眼睛,问道。


    “所以我怀疑……”


    “天道。”林潸喃喃出口,“可祂已收齐了气运创造出了姜漆,又为何要再对凡间生灵下杀手?”


    “我也百思不得其解。”郁涔闭了闭眼睛,手上力道松开些,“这些,目前也只是我的猜测,没准,只是这病比较特殊也说不定。


    “总之,需得多加小心。”


    *


    庹成夏、妘岫房内。


    两人安静地并排躺在床上。为了顺畅地在人间游走,不会引起不必要的惊慌,妘岫此刻是黑发黑瞳的形象。


    她睡在外侧,一只手被她枕在头下,一双眼睛睁着,黑得发亮,只是此刻如同眼神不聚焦般,兀自盯着床顶那木板,不知道在想着什么,反倒是她身侧的庹成夏,早已闭上眼,整间屋子里只能听得见她那均匀的呼吸声。


    “庹成夏。”忽地,妘岫开口道。


    可她的目光没有半分偏移,没去看庹成夏,就这么直愣愣地盯着头顶那木板,嗓音平淡无比:“你总得要他多历练的。”


    税共秋,不可能永远活在你的庇护下,他也有,成长的义务和权利。


    第74章 食尸鬼(三)


    可最后这句话, 妘岫没说出口,她还是一眨不眨地看着那木板,不再吭声了。


    她身侧的庹成夏在这句话落后, 没有任何动作, 也不知是听到了没有。只一瞬, 屋子里再次沉寂下来。


    子时正刻, 几人准时聚在府邸门口。


    此时府外雾气正盛, 府内的院子里也不免有些许薄雾, 那些雾气从府里高围的墙上淌下, 如流水般, 在石砖上聚成一滩。


    郁涔站在门前,看着庹成夏和妘岫最后到齐,才开口道:“我们今晚要去看看那雾里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可是, 我们怎么才能找到它呢?”杨皎问出口道。这沭折镇说不上大, 但也不算小,只不到一晚, 怎么能确保找到它?


    “它,喜欢尸体。”沉吟片刻, 谢什低声说道。


    “可眼下,我们上哪儿给它找尸体?”庹成夏顺着这话, 看了一眼谢什问道。


    “那……”妘岫的心情看上去很一般,抱着个手臂缀在最后边站着,听着几人的话, 眉梢一挑,淡淡开口:“偷些不就成了。”


    ……


    话落, 一片寂静。风卷树叶的声音都变得清晰。


    所有人自动忽略了妘岫的话,凝滞了片刻后又开始窸窸窣窣地讨论起该去哪儿蹲它。


    “喂……”这回, 轮到妘岫不淡定了,她啧了一声,飞速放下抱着的胳膊,冲着几人喊:“我就是随便说说。”


    毕竟偷人尸体这种事,太造孽了,搞不好,还容易遭天谴,她虽然不是人,没有那么充沛的感情和人定的道德,但还不至于枉顾仁德道义到这个份上。


    “你们觉得……禽类的尸体能引来那东西吗?”庹成夏直接抬起手一巴掌敲在妘岫头顶,微微眯起眼,揶揄道:“什么尸体不是尸体呢,对吧?”


    很好的想法。


    但大半夜去翻箱倒柜找只鸡鸭杀这种事也还是太莫名其妙了些。况且,沭折镇这种情况,禽类也是珍惜的粮食。


    “算了。”郁涔叹口气,决定还是采用最原始但好歹保全了人性的方法。


    兵分三路去蹲人。


    她们按着沭折镇内的情况粗略划分了一下,庹成夏和妘岫负责镇子东部那侧,杨皎和谢什负责镇西,而郁涔和林潸则负责镇中心。


    “两人一路,需记得看顾好对方,小心为上。”推开府门前,郁涔转头对着几人叮嘱道。


    “这次疫病非同小可。你已经念过很多次了,我们都记着呢。”妘岫捋着被庹成夏弄乱的头发,应和了一句。


    “好。”闻言,郁涔也就点了点头。


    “吱嘎——”


    朱红的大门应声而开,浓郁的白雾顿时顺着被打开的口子往门内里冲,几人加快动作出了门,“砰!”地一声把门合上,才阻止了白雾将府邸淹没。


    庹成夏四人很快就奔着各自的方向去了,郁涔和林潸倒是不用怎么动,毕竟这王家府邸的位置就在中心。


    而传言中,钱三失踪的地点也正在镇中心。


    两人沿路走着,雾里的街道别有一番风景,往前一望,大多房屋都只能看见个虚影,加上镇子里的百姓闭门许久,这街上自然也就无人燃灯,便更加视物不清。有时候,林潸离郁涔稍微远一些,她都快要看不清她。而她们怕徒增变故,也未曾燃符照明。


    “你说……沭折镇每天病去那么多人,这尸身真的能收敛完吗?”郁涔摸着沿路的墙壁,如闲谈般开口道。


    林潸闻言,只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也无法下定论。


    交谈间,她们又路过一处房屋,郁涔滑过墙壁的手一空,没过多久又落在下一处石壁上。她眼睛垂着,视线落在两处房屋间的空隙里,那里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我觉得不能。”郁涔倒是自己给答上了,“魏知县说,有故去亲人的家里,大多会把尸身放在室外,我们一直贴着建筑走,路过许多户人家,可却没见到多少容器。那这些尸身去了哪儿?总不能都叫那东西偷走了。”


    可魏正风没必要对她们撒谎,按照沭折镇当下的情况,尸身确是不便下葬,只是百姓家中的尸体也不多。那病去人的尸体都在哪儿?


    “还有一处疑问。”林潸顺着郁涔的话思索半晌,倒是发现了些别的问题,“这疫病传染得如此急,家中有亲眷染病的,若是将病人归置在家里,家中其他人的感染风险也在陡增,哪怕小心防护或可免于感染,这种风险也并非人人愿意承担。”


    在这种情况下,街上应当有被扔出家门的病人才对,可仅依她们所见,并没有。这些亲人所不愿承担之人,一定有个去处。


    郁涔和林潸对视一眼,思绪翻飞间,两人同时开口,嗓音轻缓:“魏知县。”


    “他把这些流民都收容进了王家府,百姓家中的病人少了,过世的尸身自然也就少了,加上有东西偷尸,所以街上的缸与箱子并不多。”


    “而依照目前的情况,尸体无法下葬,便只能暂时存放起来,那么目前,尸体最多的地方应当是,王府。”


    郁涔和林潸两人一人一句,很快将疑问捋顺探清。只是在得到答案后,两人不由得同时一顿,若当真是如此,她们离开王府一举,似乎并不稳妥。


    既然尸体对那东西的吸引力极大,那么王府在那东西眼里俨然就是一块不会行走的,香气四溢的肉,这么一块肉摆在那儿,哪怕那东西有神智,想积累得多一些,让这肉长得丰满,那么如今,街上的尸身越来越少,它真的还能忍得下去,不会对王府下手吗?


    “回去!”两人又是同时开口,足尖瞬间发力,使着轻功飞速往回赶。


    方才听水方清和魏正风讲述时,郁涔就觉得有些不对,她们在沿路上似乎并没有发觉出什么怪得出奇的地方,如果当真是每家都有那么一些东西放在外面,她没道理注意不到。


    这疑问一直绕在心头,这次又出门仔细看了看,才终于确认,街上的尸身确是不多。而整个镇子上存放尸体最多的地方,正是她们刚刚踏出的府邸。


    王府足够宽敞,房间众多,空出那么几间去存放尸身也只是再简单不过的事。可王府大门紧闭,那东西若是想要偷盗尸体,势必要进入王府。


    无论是破门而入,还是飞檐走壁,王府里都有人住,院内也会有衙役不定时巡查,它很大概率会跟活人撞上。


    钱三遇见它时还是活着的,随后便失踪了,她们不能确定这东西会不会对活人下手,她们必须回去看顾王府,无论如何,再多的尸身被偷,都没有人一条活生生的命来得重要。


    她们不能担这个风险。


    好在,两人走出的距离还没有非常远,加之,两人的功夫异常扎实,很快就赶了回去。粗略在府内外探了探,没有异常的情况,只是院内有几处的尸气与怨气格外浓,想来是安放尸身的地方。


    “咚咚……”鞋底击地的声音无比清脆,在这空寂的环境中异常清晰。


    林潸向郁涔看过去,开口道:“我需要为王家府布下层结界作为防护,在此期间,辛苦你多看顾。”


    闻言,郁涔点了点头,示意她放心去。


    这府邸太大,占地也宽,只靠她们两人确实无法时时照顾全面,而这“肉”的吸引力也过分强,有层结界作防护总是要好过单凭人力。


    林潸走后,郁涔思虑片刻,索性足尖轻点,一跃飞身到围墙上。


    此刻,她脚下几寸远的地方就是府邸大门,那门上挂着的两只灯笼正忽明忽暗地闪着,勉强能照清门附近一小片的地方,郁涔挑的地方不远不近,至少从下往上看是看不清的,但她却能很轻易地观察到门附近的情况。


    既然那东西每次偷尸时都有脚步声,那它的身手大抵还是一般的,至少是不会轻功,那么只要它觊觎府内的尸身,怎么着都会先来门附近试一试。


    “咚咚……”林潸的脚步声其实并不重,若是放在平时,甚至是微不可闻,可现下这般万籁俱寂,郁涔竟也能听到些细微的响动。是她在布结界,空气里还浮动着她细微的灵力波动。


    “咚咚……”脚步声清晰了些。


    是林潸回来了?怎么这么快?


    郁涔偏了偏头,侧耳过去想听真切些。


    “咚咚……”冷风刮过,门口挂的两只灯笼也随之晃了晃,脚步声还在接近。


    郁涔收了倾斜过去的身体,手慢慢滑上剑柄,目光沉了沉。


    “咚咚……”


    “砰!”几乎是那东西再往前迈步的同一秒,郁涔带着生露瞬间闪上它眼前,剑身撞入它手心。腕部带着剑身一翻,锋利的剑刃便在那东西掌内狠狠剜下一圈肉。


    它此刻距门口还剩几步,灯笼发出的红光勉强能从雾里漏出些照在它身上。


    郁涔抬起眼,看向那东西。


    *


    镇东。


    郁涔和林潸注意到的事,庹成夏和妘岫也在巡走半晌后反应了过来。


    “按理来说,此刻,王家府应当是那东西眼里最显眼的目标。”庹成夏眼睛剜过身侧景物,一手握着长枪说道。


    “嗯。”妘岫跟着点了点头,手臂环抱着,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点,“郁涔和林潸在那儿,倒是不需要我们操心。”


    说着,妘岫抬起只手扫了扫眼前那浓雾,虽说只是徒劳,但这雾实在碍事,扰得她不悦。


    “咚咚……”脚步声缓慢地响起,极轻,极远。妘岫停下摆手的动作,略微偏了偏头。


    “怎么了?”一旁的庹成夏注意到她这动作,脚步一顿,轻声问道。


    妘岫没回应她这话,只是伸出根手指,轻轻抵上庹成夏的唇,示意她静声。


    妘岫的身体比庹成夏的要暖一些,平时站在她身旁,就像带了个行走的暖炉,此刻那根手指停在唇边,哪怕没真正触碰到,庹成夏也还是能感受到那微微散发出的热量。


    她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当即住了嘴,不再动作,只注视着妘岫。


    “咚咚……”此刻,她们两人都已停下了步子,可那脚步声还在继续。


    妘岫身为妖,听力自是比人类躯体的庹成夏要好些,哪怕她身为修士。所以庹成夏此时还是听不到这些微弱的响动,妘岫却能听得见。


    “咚咚……”脚步声近了。


    这下子不用妘岫告诉庹成夏,她也知道是发生什么了。若是魏正风所言不虚,那么在这种情况下,是不会有活人肆意出来走动的,除非如此多的警示还是拦不住那人一颗想赴死的心。


    那么,发出脚步声的东西是什么,已经不言而喻了。


    庹成夏悄悄抬起长枪,藏羽弓在妘岫手中逐渐成型。


    “咚咚……”


    灵力在枪尖上翻涌,弓弦已被拉开。


    “砰!”


    *


    “这镇西的人,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少啊。”杨皎和谢什走了半天,不自觉感叹道。


    她们之前寻剑的秘境拦在沭折镇西侧,因此平常住在这儿的百姓就不多,此刻那秘境外围林子的浓雾和镇子里后起的白雾倒是融合得很好,乍一看根本分不清这雾是哪一片的,若是走得离秘境近了,稍有不慎就能踏入那林中雾里。


    许是原本就对这林子有畏惧感,到如今疫病横行,也没几个人想着躲到这人少的地儿。她们甚至要走上一刻钟,才能从上一个有些人住的地方走到下一个有些人住的地方。


    谢什听了杨皎的话,也没多说什么,他本就不是爱说话的人,此刻只是点点头,表示自己也赞同。


    两人走了半天,这附近只有些老旧的空房子,没什么人住,想来也是没有什么多余的利用价值,一直以来也没被人买去或修缮,到如今显得有些破落,灰尘积了几层。


    “咚咚……”忽地,一股并不算轻的脚步,清晰地闯进杨皎和谢什两人耳内。


    瞬间,两人停下步子,利刃出鞘。


    “咚咚……”


    浓雾里的身影越来越近,杨皎和谢什都没再动作,只摆着架势,安静地等待那东西走到眼前。


    “咚咚……”


    终于,雾里不再是一团边界不清的黑影,随着脚步声的接近,逐渐有了规则的形状和线条。


    可见状,杨皎却不自觉地蹙了蹙眉。


    黑影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两人甚至无需思考就能判断得出,那黑影俨然是一个——人的形状。


    第75章 食尸鬼(四)


    出乎意料的, 那东西并不可怖。那是个人,准确来说,应当是个死人。


    郁涔将剑身抽回来, 向后退去一步, 左手灵力凝成长绳, 手臂一震, 登时缚住那死人的脖子。


    这死人除了面色灰败些, 与常人倒是无疑, 一双瞪大的眼有些浑浊, 身体发硬, 走起路来又慢又重。它身上的衣裳有些脏了,满是灰的褶皱里还印着血污。


    它的身体似乎并不灵活,被郁涔这么使力拽着, 脖子直向一旁歪, 也没有什么挣扎的样子,看上去也没什么神智, 只会简单的躲闪接招。


    见此情景,郁涔三下五除二用灵力给它绑了起来, 整个过程简单得令人不安。它就那么僵直着身体定在原地,双眼发直地盯着王家府邸的大门, 嘴角涎水直流。


    会这么简单吗?郁涔没理会那东西的贪欲,兀自思索着,如果这疫病真是天道的手笔, 祂会创造出一个如此低弱的鬼物吗?


    显然不会。


    为了以防万一,郁涔又在那鬼物身上贴了个定身符。


    她在鬼物周身绕了好几圈, 手指抵在下巴上,脑中思索着这东西偷尸体到底是为了些什么时, 林潸已布好结界回来了。


    简单交代下经过,两人继续沉思起来。


    “这东西如此好抓,倒还真不像是天道的产物。”林潸凝视着身前那东西,开口道。


    此刻那东西从头到脚都被郁涔用灵力凝结成的绳子系着,胸前还贴着一张符,俨然一副无法再动弹半分的样子,可她们二人没有一个人可以放下心去。


    “如果这场疫病真的有关天道,要么,是这东西有其它难以控制之处,要么,就是这东西的诞生是顺应时势,非天道刻意为之。”郁涔走得离近了些,细细瞧着。


    林潸点了点头。


    “它偷尸体的用意我们还不得知晓,只可惜无法在它行窃之时抓到。”郁涔盯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重新退回原地,“等到天亮吧,看看雾气散了之后,会不会有什么变化。”


    她们决定暂时不将这死尸收入符中,而是放在雾里,等着看看会不会发生什么变故,或是等到天亮雾散,这只在雾气里行动的东西,在没了雾气庇护后,会不会产生异变。


    郁涔和林潸一直坐镇门口,直等到晨光熹微,这死尸也没发生什么变化,郁涔看了一眼天色,喃喃道:“雾快散了。”


    此刻,原本在夜间浓密的雾气只剩下薄薄一层,就如普通晨间的雾霾。


    “师妹……”


    就在郁涔的视线还落在天上时,林潸忽地出声,还不等她问一句怎么了,视线转回来的瞬间,她的脸色也变得难看了几分。


    只见,原本与常人差异不大的死尸,在逐渐失去了雾气的庇护后,全身居然有些溃烂,裸露出的皮肤上,长着大大小小的疮口,血肉剖露在外,伤口最外圈的皮上还流着黄脓。再往上看,原本干净的脸上,平白从眼眶里淌下一行血。


    “看来,它确实依赖雾气活动。”郁涔摸出一张符箓,开口道。


    念咒催动符箓,姜黄的符纸才刚刚泛起光,那雾气竟是在转瞬间又淡了些。


    越过符纸看向那死尸,却见原本只停留在血肉肌理的疮口,此时更往深挖,已是隐隐约约可见白骨,而那白骨隐现处,还若有若无地往外飘绿气。


    郁涔动作急了几分,谁都不知道这种变故是好是坏,何况,那从伤口处飘出的绿雾,郁涔总觉得不是什么好东西。


    只是还好,符箓发动得很快,绿气散出来的还不多,只有几缕,很快就消散在空气里。


    可郁涔和林潸的脸色依旧难看,若是方才她们没看错,那死尸在被收进符箓的前一秒,竟是扯开嘴笑了……


    白齿森森,一口牙尖利无比,牙缝里凝固着不明的污渍,深色;锋利的齿间,缕缕残渣悬挂在口中。


    在灯笼的红光下,像极了干涸的血液与肉丝。


    它动了。


    在郁涔定身符的作用下,动了。


    而此刻,白雾尽数散去,太阳的光穿透云雾撒下,又轻又薄,恍惚间,郁涔险些以为那雾去而复返。


    “这死尸果然不简单……”郁涔和林潸对视着,干涩的喉间溢出句话。


    只是,它明明能动,为什么和她们枯坐一夜,不逃呢?


    一定有什么她们不知道的原因。


    “先等庹成夏她们回来再商议吧。”林潸摸了摸郁涔的头,说道。


    林潸比郁涔高些,摸到郁涔的发顶是很轻松的一件事,她在摸了一次郁涔的头后,最近似乎也迷上了这种亲昵的举动。


    当然,郁涔也很受用,不动声色地顺着林潸手掌抚摸的幅度蹭了蹭,顺带嗯了一声。


    “你们……”


    哪成想,被别人撞了个正着。


    郁涔整个人僵硬了一瞬,循声望去,是刚赶回来的庹成夏和妘岫。


    庹成夏一脸“光天化日之下你们居然……”的震惊以及几分不明显的揶揄,妘岫则是纯粹的看好戏,唇角轻轻勾着,细品之下,还能看出来她脸上那几分此刻居然没有酒的遗憾。


    “没想到啊……趁我们不在你们居然做出这种事。”庹成夏一脸痛心疾首地走过来,止不住地摇头叹气,还伸出食指不停冲着两人点点点,完全无视了郁涔已经通红的脑袋。


    林潸倒是轻咳一声,若无其事地放下了手,随后不咸不淡地瞟了庹成夏一眼,示意她别太过分,可只要细看,就能发现,林潸的耳尖分明也是红的。


    好,庹成夏自然是有求必应,不拿这两人寻开心,就该聊两句正经事了。


    恰好,杨皎和谢什也在片刻后归来。


    此时的郁涔竟是有几分庆幸,好歹,不是被自己的师妹、师弟看见的。


    她们回了府内,一齐聚在郁涔两人的房内,又加了层隔音的结界,才开始商讨。


    可就在结界立好的下一秒,出乎意料的,庹成夏和杨皎竟是各自掏出一张符箓给郁涔,而那纹路,赫然就是封存鬼物的符!


    怎么回事?那死尸不只有一个吗?


    庹成夏和杨皎明显也是一愣,相视一看,唯余茫然,就连一向置身事外之姿的妘岫和淡漠的谢什也诧异得不行。


    她们都以为,雾里这东西只有一个,是自己恰好撞上了。


    “怎么会?”杨皎惊讶地问出声,“为什么会有两只?”


    “听魏正风的讲述,我也以为只有一只。”庹成夏显然也不明白。


    这两张符还没扯明白,郁涔默默地又掏出了一张符出来。


    三张符凑在一起,屋内一时沉默。


    “三只死尸……”林潸轻声打破寂静,“不,也许不止三只。”


    她们都在魏正风的讲述里陷入了误区,以为只有一只鬼怪在作祟,甚至隐隐约约猜测那东西可能就是那乞儿死后化身的,可现如今,看来事情比预想的要麻烦许多。


    “你们抓到的死尸里,有乞儿扮相的吗?”在交代了她和林潸在死尸身上做的尝试后,郁涔扶着额收起符箓问道。


    庹成夏和杨皎便也跟着收起来,几人开始回想,很快便摇了摇头。


    “身上衣物虽有些脏破,但也只是寻常人家装扮。”庹成夏回道。


    杨皎顺着点点头,“我们抓住的这只,身上衣服甚至还有些精细,不会是那乞儿。”


    也就是说,至少还有一只死尸在外没被抓到。


    “它们倒是聪明,没有在同一晚全部出来偷尸。”妘岫整个人半倚在门上,闻言耸了耸肩,语气中带着几丝嘲弄。


    郁涔叹了口气,面对这一屋子人,深觉继续商讨也讨论不出什么,只好说道:“这些死尸白日里不能见光,但总要有个躲藏处,我们不妨去探探这些死尸的位置,掘地三尺总能找到。”


    还不等妘岫点点头应声好,林潸就盯着她快速出口打断:“你和庹成夏在白日里需要看顾病人,摸排藏身处这事交由我们就好。”


    说罢,妘岫也没什么异议,左右她做什么都是一样。


    妘岫这边没问题,郁涔又把目光落在有些神游的庹成夏身上,开口却是问了些别的:“你昨日说,有些材料镇内没有,你要出镇去寻些吗?”


    这么一问,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锁定在了庹成夏身上,毕竟这满满一屋,只有庹成夏这么一个正经丹修。


    “我……”少见的,庹成夏没有直接应答,而是犹豫着。


    见状,郁涔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就见庹成夏最终叹息一声,作出一副轻松姿态,道:“不用,我传讯叫丹宗派人送些就好,跑出镇去寻太费时间。正好我和我那弟弟也是许久没见了。”


    话一落,除开妘岫一副早就知晓的模样,其他人多多少少惊了一瞬,原以为,她不会舍得税共秋冒此等风险,毕竟事关天道,稍不注意就要被牵连入险境。


    但大家也没多说什么,只道着好,郁涔盯着庹成夏故作轻松的脸,知道她也是下了决心。


    “我即刻传讯,药材最快三日后便能送到。”庹成夏似乎受不了别人看她的眼神,索性转移起话题,“这几日我只能尽量给病人服些对症的丹药,缓解疼痛。”


    说完,她转身拍了还倚在门上的妘岫一巴掌,道:“走了,再去看看病人,总要弄清楚发病位置。”


    妘岫活动了一下被拍的肩头,也是难得地没跟庹成夏斗嘴,直起身子,默默跟着走了。


    “白日里街上无人,倒也是方便我们探查。只是那死尸身上的异样务必小心,如果可以,远离他们身上的雾气。”等到庹成夏两人走远了,郁涔冲着余下几人开口道。


    虽然这只是她的直觉,但直觉这东西往往莫名的准确。


    她们四个跟水方清打过招呼后很快也便出了府,杨皎和谢什负责排查镇内,郁涔和林潸则是想到了另一处地方。


    既然死尸被剖露在雾外时会发生异变,那么沭折镇有一个地方,绝对能保证这些东西的安全。


    第76章 食尸鬼(五)


    “说起来, 还要多亏杨皎和谢什她们两个的提醒。”站在这片界限分明的雾前,郁涔歪着头对林潸说道。


    林潸的手指正有节奏地敲击着剑鞘,闻言嗯了声, “是要多亏她们, 不然一时半会儿确是想不到这儿。”


    她们的前方, 此刻密林高耸, 却全数浸在雾里, 若隐若现。


    能如此迅速地想到这儿, 还要感谢杨皎两人在讲述她们捕捉死尸的情景时, 顺道提了一嘴这秘境的雾和镇上的雾融合在一起, 吓人得紧,晚上走要小心。


    郁涔跟林潸对视一眼,当即迈开步子往里踏。


    “如果遇到幻境……”半张脸融入雾里时, 郁涔忽地开口道。


    “直接毁掉。”随着林潸带着凉意的声音落下, 两人彻底进入秘境。


    “轰!”幻境显现的一瞬间,【郁涔】的脸才刚刚贴上郁涔的眼球, 她就一张符炸了整个幻境。一睁眼,正好对上身旁林潸的脸。


    “还是第一次在这雾里走。”郁涔呼出口气道。往常她们都是没走几步就晕, 醒来后便出现在雾尽之处。


    “嗯。”林潸点点头,不断环视四周, “这次反而要一直待在这雾里。确实是,不一样的感受。”


    在雾中行走不是件容易的事,尤其是要防备着随时可能出现的危险, 秘境中的雾不必镇上的薄,细分之下甚至要更浓郁些, 行走便更要小心。


    她们按照自己对这秘境的印象走着,时而往深处探, 时而又向边缘走,大抵是要把这一圈雾摸个明明白白。


    “过了正午了。”郁涔抬头看了一眼日头,似乎比方才最盛时暗了些,便如此推断道。


    而现在,她们还一只死尸都未找到。


    “躲得可真好啊。”郁涔感叹着,眼底却隐约发起狠。


    她相信剩下的那个或那堆死尸大概率是藏在这秘境里的,不然也不会在疫病起后这么久以来都叫人发现不了,只是它们藏得太好或有意识地躲着几人,才叫她们如此难找。


    “总会找到的。”林潸说着,眸色不自觉沉了许多。


    “咚、咚……”脚踩土地的声音如此清晰。


    郁涔仔细斟酌着周边的一切。


    “咚、咚……”她们的手相握着,从脉搏处传来心跳。


    “咚、咚……”


    林潸轻轻捏了一下郁涔的手,而后缓缓放开。


    “咚、咚……”


    郁涔提起唇角,无声地笑了。


    “砰!”祈安在一瞬间飞出,猛地砸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浓郁的雾气被疾风刮得淡下去几寸,在空中刮出道异常明显的痕迹。


    郁涔提起生露,腿部迅速发力,眨眼间就赶至那死尸身前。


    “咚!”生露的剑身当即拍在死尸的太阳穴处,强烈的冲击让它的头剧烈偏移,脖颈处似有纤维断裂声。


    郁涔握住剑柄,腕部发力带动死尸硬生生转了半圈,背部暴露在林潸的方位。


    两人配合默契,很快,一道从浓雾中袭来的,灵力凝成的长鞭就将这东西捆了个结实。


    郁涔将死尸收进符中,对着走来的林潸开口道:“看来只要我们不伤这东西至露骨,应当就不会放出绿气。”


    她们昨夜也伤过那死尸,在手掌里剜出圈肉都没事,方才祈安也在死尸的身上留下数道伤痕,不过只流血、翻肉,也无事发生。


    看来只需要下手轻些即可。


    好在,总算是得到此行第一个收获,勉强算开个好头。


    “咚咚……”脚步声再次响起。回荡在密林重雾里。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急促紧密的脚步声好似织成了一张细密的蛛网,即将绞杀困于重声环绕中的猎物,光是听着,鼻尖就已快要吸不上空气。


    郁涔和林潸再次抽出剑,冷硬的光在剑身上折过,隐隐约约的,倒影出浓雾中那一具具躯体。


    那是些人,身体僵硬、缓慢,肤色灰败,眼珠微微瞪大,看向郁涔两人,慢慢扯开了口,混着腥红的涎水勾着嘴角流下,最终聚成水珠滴在地面。


    它们走得近了。


    不然,郁涔和林潸是无法在浓雾里看见它们的。


    可是,按照她们这两天的观察,这些死尸应该是只对尸体有兴趣,而对活人无攻击意识的啊。是什么地方出错了?


    郁涔百思不得其解,却也只得匆匆应对着,而伤不可见骨的推测也让两人收了些手脚,郁涔那些杀伤力大的符箓直接变得毫无用武之地,她们只能尽量让这些死尸丧失行动能力,然后收入符中。


    “这死尸一波接一波……”郁涔喃喃道。


    每次好不容易在群尸中收了十来个,结果转瞬又有新的补上。


    这些死尸的攻击力确是不高,行动也缓,可坏就坏在分布密集,补充迅速,就算不难办,但磨人得很。


    她们不知这些东西的数量,总不该一耗到底。


    而且,郁涔总觉得,这些东西似乎在把她们往一个方向赶?


    又是一鞭子捆起三只死尸,手臂一震,死尸就被甩入符中。她们所在的地方雾气似乎越来越薄,甚至能在地上看见些许光斑。


    “它们在把我们往没雾的地方引!”林潸操控着飞剑,串起两只死尸的衣服将其挑上半空,喊道。


    她们都知道,在失去了雾气的庇护后,这些死尸的身上会溃烂,直至露出白骨,冒出绿气。可这么一来,对这些死尸也是极大的伤害,它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郁涔转头跟林潸对视一眼,刀光剑影中,都在对方眼里看出了跃跃欲试的隐秘疯狂。


    想知道为什么,放纵着,去试试就知道了。


    两人合计好了,就开始顺着死尸的意识暗搓搓地配合着往后退。


    终于,成缕的光线穿透雾气。


    恰好此时郁涔一个后撤,直接一脚迈出了雾气。


    抬眼重新往雾中看,一瞬间,郁涔似乎在某个角度上,看见离她最近的那只死尸的头上,悬着一根丝线,那丝线反着光,恰好撞进郁涔眼里,可是只这一瞬间,再看,就连一丝一毫踪迹都没留下。


    下一秒,林潸也撤出了雾气。


    虽说是顺应着来看看它们的目的,可她们也不能放任这些死尸就这么穿越雾气,当即,林潸在离雾外一步远的位置立了层结界,这样,哪怕是有阳光照射,它们溃烂的速度也会变得极缓。


    本以为这样,它们就会放弃,没成想却越发疯狂,它们扑在结界上,“砰!砰!砰!”的声音不绝于耳,破败的手不断试图扒上结界,最终却只能不断下滑,转瞬又机械地重复,直到指尖渗血,肉块糜烂。


    “它们这样做到底是为了什么?”郁涔皱起眉,似是不解,“只是为了释放那些绿气?”


    可那绿气到底有什么用?


    这念头刚一流转,郁涔就感觉储物环里有什么东西在躁动,隐隐发凉。


    一掏,竟是那被搁置的母树。


    它有感应,这说明,天道在这儿……


    且,距离很近。


    那姜漆呢?是否也跟在附近?


    郁涔跟林潸说了自己的猜想,她想在幻境里找找她们的踪迹。林潸虽觉得有些风险,但也认同,毕竟如果一直安居于温室,又如何更进一步解开她们的疑团。


    可还不等她点点头,忽地,一道极其熟悉的灵力袭来,从背后,刮过空气,熟悉的气息整个扑在脑子上,让她不由得一愣。


    那是——属于姜漆的灵力。


    迅速侧身闪过,那飞来的石子就越过她们,直直撞上了那层结界。随后,结界裂开了一条缝。


    “遭了。”林潸嗓音沉了下来,姜漆这是在帮这些死尸破结界,是她把她们引过来的?


    那她在哪儿?


    顺着方才灵力飞来的方向,应当是能找到的。


    凭借着强大的感知,两人迅速锁定方位,疾驰而去,只是姜漆也在躲着她们,飞速移动。


    她们这一放手没管结界,不消多时,结界已经裂出一道人可以同行的口子了。


    大批死尸鱼贯而入,像是有指引般,直直奔着郁涔两人方向而来。


    “结界破了!”林潸似有所感,匆忙喊了一句。


    她们的行进速度其实很快,但姜漆一直若有似无地带着她们兜圈子,绕来绕去,到最后离雾气其实也不算远,死尸过半晌就能追上。


    姜漆是故意的。


    她就是要让死尸对着她们释放出那些雾气。这死尸十有八九也是被她操控。


    意识到这一点,郁涔很快冷静下来,现如今是白日,雾气尚未覆盖,她们无法抵抗死尸那不可控的腐烂,若还要跟姜漆斡旋,那么等到死尸身体里那些不知名的绿气散出来,她们就只能任人宰割。


    “先走!”思及此,郁涔猛地停步,说道。


    林潸自然也明白其中利害,只深深看了一眼姜漆的方位,便转身跟着走了。


    两人飞速擦过死尸群,避着些许散出的绿气,重新一头扎回雾里。


    而隐匿在林中,一直与郁涔两人周旋的姜漆看着两人消失的背影,悄悄牵动手指,若有似无的丝线缠在她每根手指上,宛若根根傀儡丝。


    死尸在她的操控下很快安静下来,重新回到雾气里漫无目的地游走,或停滞不动。


    姜漆将手缓缓垂下,凝视着秘境外围那片隐匿了一切的雾,眸中神色晦暗不明。


    “这一次,你必须杀了她。”忽地,身后一道毫无情感的声音响起,就像曾经千万次那样,冰凉的视线带来独一无二的窥视感,让人喉管发紧,鼻腔发涩。


    姜漆身子僵了僵,闻言闷闷地应了声:“我一定会,杀了她。”


    *


    沭折镇内。


    杨皎和谢什一路探查,走在某个似乎空了很久的巷子里。


    杨皎随手摸了把墙上的灰,指尖轻轻搓了搓,“这里似乎很久没人往来了,就连墙上也积了层灰。”


    谢什看着身旁房檐处结着的蛛网,点点头,倒是没多应声。


    无论如何,还是要按例检查。


    她们先是在每个屋子门前敲一敲,而后探测到屋里确实没有人后,再破开门进去。


    很快探到巷子里最后一间。


    “咚咚咚!”三声敲过,屋里没人回话,就连半分动静也无。用灵力探测,也没有活人踪迹。


    只是,谢什收回手,看向杨皎,使了个眼色。


    屋子里,有别的东西。


    “砰!”剑身穿透门板,接着一脚踢烂!


    两人拿着符箓严阵以待,快步踏进屋内,剑锋直指身前。


    可饶是有心理准备,身前景象还是震惊了两人。


    只见,一只死尸背对着门站着,而它身前,赫然是一具尸体,那尸体受死尸胁迫,被迫与它一同“站立”着。


    这不是最可怖的。


    那死尸整个头埋在尸体肩颈处,尸体的头也顺着势头乖顺地架在死尸的肩上,就面对着门口。杨皎和谢什看得异常分明,那尸体的眼睛分明还没合上,嘴角挂着大片的血,面容极尽扭曲,俨然刚因疫病而死不久。


    而那嘴角干涸的血,在穿过被死尸遮挡住的一片后,又顺着衣角滴落在地……潮湿、黏腻、气弥漫,又接连不断。


    那地上已经积起一滩血了。


    “咯吱——咯吱——”白齿磨骨的声音萦绕在耳边,充斥着整间屋子,“嘎吱——嘎吱——”咀嚼声毫不停歇,血肉碰撞的黏腻的声宛如在参加一场饕餮盛宴。


    那死尸,在吃尸体。


    两人短暂地惊了一瞬,刚想要对着那死尸出招,那死尸就似有所感地转了头。


    一只口嫣红万分,嘴角还滴着血,尚未收起的唇齿上,肉渣遍布,血浸满了全部口腔,它整张嘴都被染透了色,顺着肌肉的缝隙往里窜。


    它放开了尸体,一瞬间,那尸体就如没骨头般“啪叽”一声滑倒在地。视线越过死尸的遮挡,那尸体的肩膀被啃食得不成样子,好好的肉成了糜,白骨也根根断裂,中间的空缺不知所踪。


    而从那伤口深处,似有白烟在往上冒……


    就像,雾气。


    第77章 食尸鬼(六)


    死尸一点点将身体也给转过来, 胸口的衣料上,还印着大片血渍。


    谢什拎着花涧剑,在死尸抬脚往前迈步的一刻当即飞身冲上前去, 剑锋顺着死尸的脖颈绕了半圈, 留下圈半圆的血痕。


    谢什另一只手抵上死尸背部把它往前退出段距离, 随后闪在它正后方, 一剑拍上太阳穴。那死尸挣扎着就要往后咬, 一双手也不安分起来, 张牙舞爪地, 口中混着腥味的恶臭扑在谢什脸上, 激得他眉头皱得死紧。


    杨皎看准时机,灵力凝出长鞭,手臂一震, 率先捆住那死尸的脚和手, 瞬息间,她带着逢春剑抵至死尸身前, 剑身架在它另一侧脖颈上。


    掏出符,杨皎三下五除二地将这死尸给收进了符里。


    “这尸体怎么办?”杨皎转过头, 一眼看见这还横躺在地的尸体。


    这是具女尸,此刻软软地瘫倒在地上, 肩膀处的衣料已然和碎肉混在一起,再分不清。她肩膀处那骨头断裂之处就像个巨大的坑,连着躯壳里, 而在她们打斗的间隙,那洞口已不再继续冒烟。


    “也带走吧。”谢什道。虽然它体内的白烟已然停歇, 但他直觉那消失的烟并不简单,何况把这一具尸体留这儿, 没准又会引来别的死尸。


    杨皎也知晓其中厉害,点了点头,干脆利落地将其收入符内。


    临走前,她们扫了眼屋内陈设。这屋子没什么特别的,看样子,她应当是家中最后一个病去的,死在屋子里,才没人给收个尸,让这死尸给碰见了。


    这死尸应当是昨夜趁着雾浓出来的,却不知为何没来得及在雾散前离开,从而滞留在此处。


    两人将临近余下的房屋给探了一遍后,看了一眼天色,已经到了傍晚,估摸着今日只能到这儿了,便商量着先回府,哪成想,半途遇上了师姐们。


    “你说,你们看见那被啃食的尸体里冒出了白雾?”行至府门前的那道街上,郁涔听了杨皎的讲述后,疑惑道。


    “那尸体带回来了吗?”林潸眸色沉沉,问道。


    闻言,两人点了点头,杨皎回应道:“放在另一张符里了。”


    郁涔刚想应一声好,琢磨着什么时候能看一下,就听见遥遥一声传来:“你们可算回来了。”


    抬眼往前看,是庹成夏和妘岫在府门口等着她们,庹成夏站在府前的石阶下,看着有些忧心忡忡,而妘岫则懒懒地倚靠在门扉上,一双凤眼半垂。


    “你们怎么在这儿?”郁涔诧异地问道。


    妘岫撇撇嘴,不咸不淡地递了个眼神给几人,“等你们呗。”


    等她们?等她们作什么?


    “我今日又细细探了那些病人的经脉,发现她们的病气竟是从丹田处而起。”庹成夏倒是没同妘岫一样说些云里雾里的话,一边迈步向她们走来,一边干脆地答道:“昨日我只顾着去探病人的肺腑脏器,这才未曾发现。”


    “丹田?”话一出,几人皆是一愣。


    林潸当即抬起手给她们加了层隔音的结界,示意众人可以安心交谈。


    几人也不想在府门前久留引起注意,干脆就借着这层结界走到街上逛了逛——虽然也没什么可逛的,只能勉强充作疏解心绪。


    “按理来说,常人的丹田处更像一个藏气、凝气的象征,并无实质功用,而对于你我这样的修真者来讲,则是金丹凝聚之处。”庹成夏眼神盯着身前空荡荡的街道,面色凝重。


    她停顿了一下,才继续道:“可这疫病却从人的丹田处扎根,在常人体内盘旋许久,却无头苍蝇般寻不到想要的东西,这才往肺腑入侵,也因此,染病之人的初期症状只是起高热,那是人体的自然排斥。”


    话落,其余几人面色也跟着难看几分。


    原本以为,这是天道针对常人来的一场灾祸,可看这形容,倒更像是针对她们修真者的。


    丹田处,金丹凝结,运气聚灵之地,这疫病在常人体内苦寻不到的,会是金丹吗。


    恍惚间,郁涔又想起前世死前那股痛苦,如千万细针穿透肺腑,意识恍惚、幻象丛生,运气不顺,实力大削。


    当时她已是感染至后期,整个体内都在躁动,心脏如要冲破胸口一般死死跳动,还有丹田处……那股被她强行忽略许久的,如烈火灼瓷般的滚烫。


    “温度”逐渐加码,直至“瓷器”再经受不住折磨,崩现出裂纹,紧接着,裂纹一点、一点地爬满瓷器全身,最后彻底粉碎,只余烈火舔舐唇舌。


    几乎是下意识,郁涔的手滑上腹部,指节骤然缩进,唇色跟着发白,仿若那死前的痛苦再度降临己身。


    林潸注意到她的异常,担忧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随后伸出手,轻轻握住郁涔身侧另一只垂荡着的,指尖搓了两下。


    感受到身侧人的安抚意味,郁涔也渐渐从回忆里脱身,回望了一个安定的眼神。


    事已至此,这疫病是谁的手笔已然不能再清晰。针对修真者而生的疫病却在凡人身上爆发,在凡间蔓延,如此异常,总不会是天意。


    不,从某种意义上,还当真是,“天”命。


    她早该想到的,天道从头到尾,目标明明都只有一个【她】啊。


    这些枉死的百姓,都是受她所累。


    思绪冒头的瞬间,郁涔的眼神冷得像冰,指节不自觉收紧,直至指甲也嵌入肉里。


    庹成夏的声音还在继续:“若是按常规方法炼丹,则应是从丹田开始治理,深入病根。可病人们的丹田处并无实质的病灶,病气散散地滞留着,除不了。”


    她闭了闭眼睛,深吸口气,才能继续往下再说:“因此,这病在病人身上只能从肺腑处入手,治标不治本,能缓解,不能根除。”


    无治之症。


    这是庹成夏最终的定论。


    她不忍心继续看着王府里那些病人痛苦的模样,草草跟水方清和魏正风交代两句,就带着妘岫逃了出去,一直坐在府外,顺道等郁涔几人归来。


    沉重的话说完了,庹成夏又吐出口浊气,努力装作轻松,“无论如何,丹宗都会尽力救治。”只是一句罢,她的神色还是不自觉沉了下去。


    妘岫见状,漫不经心地岔开话题,冲着郁涔几人问道:“我们这边的情况说完了,你们呢?出去半天,发现了什么?”


    “我们在沭折镇西边的秘境外围发现了大量死尸,不,现在或许该叫它们食尸鬼。”郁涔顺从地接过话道:“它们展现出了不同以往的攻击性,经过我和师姐的探查,发现是有人在操控它们。”


    说到这儿,她噎了一下,话在嘴里绕了一圈,还是吐了出来:“操控这些食尸鬼的,极大可能是姜漆。”


    话落,原本走在郁涔斜后方的杨皎和谢什当即一愣,两双眼睛一齐直直地盯着她。


    “没想到。”妘岫轻呵一声,“我们追了许久未果的人,居然就这么碰见了,还真是命运弄人。”


    “未必是巧合。”林潸嗓音淡淡的,脚步跟着停了下来,转过头很认真地说道:“姜漆操控食尸鬼,是故意把我们往她那处引的。”


    她们两人把事情简单复述一遍,最终落了结论:“食尸鬼的藏身之处并不难想,姜漆和天道很可能就是在那里故意等着我们去寻。”


    郁涔又接过话道:“那食尸鬼体内的气体究竟是何作用我们尚未可知,但既然有天道的手笔,就绝该是奔着我的命来的。”


    “看来,她们是有所筹谋。”庹成夏垂下眼睫,沉思道。


    郁涔那边的事讲清楚了,妘岫又把目光移在杨皎两人身上,眉毛一挑,意思显而易见,到你们了。


    恰好此时,她们停在一处巷子口。


    不知是不是杨皎两人下意识地往那边走,因此带偏了整个行走路径,她们此时恰好走到杨皎和谢什发现食尸鬼吃人的那条巷口。


    两人寻思着,左右要挑个没人的地方给她们看尸体,便说着直接去那屋子,也好给她们看看现场的情景。


    她们临走时,为了免去多余的事,把门给合上了,再打开,血腥味混着尘土味依旧扑鼻,熏得人头昏脑涨。


    “我们当时探查到这一间,却发现里面有别的东西,便闯了进来。”再回头看,那门上还留着两人刺穿的剑痕。


    地上一摊血依旧,还是她们走时那样。


    杨皎掏出符,把存放在符箓里的尸体放了出来。这尸体的肩颈处已不再往外冒出雾气,平放在地面上,眼睛依旧不得合。


    几人蹲下身,围在尸体身旁。


    她们还是第一次直面这些因疫病而死之人的尸身,除开面目狰狞些,身上带着点污秽,看上去跟平常人差不多。


    郁涔盯了半天,伸出手一扫,帮它把眼睛给闭了起来,嘴里又念了句:“多有得罪。”才继续探查起来。


    林潸正蹲在这尸体的肩颈处,她看着那被啃食出的洞口,不知作何想法,伸出手摁了摁。


    哪成想,只是轻飘飘一摁,原本已经停息的尸体竟再次躁动起来!


    原本瘦小的尸体在一瞬间涨大,全身上下都鼓了起来,活像被充了气。可还没等几人对着这幅充气的躯体再做什么。


    下一秒!


    浓郁的白烟在瞬间冲出尸体!


    几人一惊,当即站起身往后退了几句,下意识抬起胳膊捂上抠鼻的位置。


    不知是不是她们脸上围着的纱巾的作用,出乎几人意料的,这白烟并没有什么味道,也没有停留多久,在全部顺着肩膀那掏空的口子跑出去后,没一会儿就散干净了。只留下几人站在原地还有些茫然。


    就这么,消失了?


    几人不死心地用灵力探了探,却也没有在尸体身上发现多余的异样。


    “那白烟是什么东西?”妘岫率先开口,眉头皱得死紧,俨然对方才那暴起的白烟很是不满。


    她这话问出口,几人却没办法为她解答,庹成夏站在她身旁,也只能看着她,无奈地摇了摇头。


    重新把尸体收好,见今日也没什么能继续的了,几人便打算往回走。毕竟按照今日郁涔和林潸所见的食尸鬼数量,她们今夜可有的防备。


    “等一下!”


    推门的人是妘岫,她从不想在这带给她冲击的屋内多待,没等郁涔说完要走的话就转身去了门边。


    可,她才刚一推开门,目光堪堪触碰到门外,整个身子骤然一僵,一声叫喊从喉管里挤出。


    而缀在她身后的几人,在看清门外样貌的瞬间,也都被定在原地。


    只见屋外,不再是烧得通红的天幕。


    原本只隐隐约约的一点雾,在短短的不到一刻钟内,已是铺天盖地。


    大雾弥漫。


    第78章 食尸鬼(七)


    “怎么会这样?”庹成夏一步跨到妘岫身前, 手把着另一面门,语调不自觉拔高。


    “这雾怎么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起来?”杨皎也很是不解,疑问如同连珠炮般吐出:“哪怕是雾起的时间会越来越早, 也不至于仅在一刻钟内就至于如此吧?”


    “这雾, 不对劲。”郁涔神色晦暗, 凝视着逐渐往屋内入侵的雾气, 抬起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刚到身前的一片, 随后才沉声开口:“一定是我们做了什么, 才会导致这雾气突变。”


    话落的一瞬间, 所有人不自觉地转过头, 一齐看向方才那尸体所放的位置。


    尸体被收起,原本滴落在地的那摊血被几人有意避开,没能糊成一片, 只是有些干了, 印在石砖上,成了深色。


    是那具尸体。


    “是尸体内的白雾。”林潸率先开口, 打破一室寂静。


    被食尸鬼啃食的尸体,体内会产生白雾, 不,也可能是那些因疫病而死的人体内本身就会囤积雾气, 等到躯体被食尸鬼啃出破洞,再一举冲破禁锢,散到空气中, 随原先的一些,一齐笼罩起整个镇子。


    也因此, 镇子上的雾气起得越来越早,越来越浓。


    是因为, 死的人越来越多。


    被食尸鬼啃食的尸体越来越多。


    “先回府上。”最终,郁涔沉声道。


    艰难地穿越雾气,不算长的途中风平浪静,却不知名地总叫人惶惶不安。


    不知是否由于心境的变化,郁涔现在看这雾倒是不烦了,心平气和地,反而觉得这雾对她们也算作一层保护,至少在雾中,食尸鬼体内那些绿气不会跑出来,带给她们不知名的威胁。


    说来真可笑,本是隐匿保护鬼物的大雾,如今也成了她们的庇护。


    她们回去得极快,几人默契地没去碰那略显沉重的大门,三两下翻越围墙,直接轻巧地跃入院中。


    一路走到二进院,水方清正在院内焦急地来回踱步,魏正风在她对面站着,两人不知在争论什么。


    “你们回来了!”水方清正好面对院口,一抬眼就撞见了几人,忙喊出口。


    话音落,魏正风也急匆匆转身,眉目间的愁苦不比水方清少。


    “这雾不知是怎么回事,今天突然就早了这么多!”水方清上前几步,呼吸带着话语都有些急促,“我们本以为离雾起还有一阵,有些被派出去分发粮食的衙役还没回来,你们也不知所踪。好在是你们没事。”


    听完这话,郁涔几人莫名有些尴尬,说到底,雾浓这事也怪她们。


    “我和方清正准备出门去寻寻未归的衙役,却又怕你们回来时看府内无人多虑,现如今你们回来了,就劳烦你们替我们来看这一室病人了。”魏正风朝几人交代着,微微作揖,带着水方清就作势要走,好在被杨皎给拦了下来。


    “我们替你们去寻吧。”杨皎没多解释关于雾的事,只是问了衙役的数量和派发粮食的线路,说她和谢什去找。


    魏正风拗不过几人,也就随她们去了。


    说起来,魏正风这里应当是有粗略的镇上幸存人口分布图,她们昨日也是忘记讨要,才只好让杨皎和谢什今天摸了一整天的镇子,当然,结果显而易见的没摸完。


    对于官修合作,她们双方显然都不是特别娴熟。


    当然,其中最娴熟的庹成夏被她们派去看顾病人,自然也想不起来这茬,到了如今再要这信息,用处倒是不大了。


    “魏知县。”郁涔忽地开口,叫住了又要往大夫屋里钻的魏正风,不知作何想法,开口问道:“府上应当有暂时存放尸体的屋子吧?”


    被问得一愣,魏正风点点头,说,确是有这么个地方。


    “那间屋子在哪儿?”


    “在,三进院的杂物房。”


    这地方偏,挨着后院,在这种时刻府上没人会去后院走动赏景,自然就荒下来,平时没人去,也就成了安放尸身的好地方。


    她们举着盏红烛,轻轻推开门。


    “嘎吱——”


    门内,入目就是一排排铺在地上的草席,一个个尸身被安放在席上,身上从头到脚盖着块白布。原本的杂物被挤在墙角,只占了一小块地。


    这些尸身从房间最里面,已经摆到了门口。一眼望去,像是整块地都被铺了层巨大的白布。


    这并不是唯一一间用来安放尸身的屋子,魏正风告诉她们,与杂物间临近的屋子也都被用来安置尸身了,可以说,几乎整个三进院,除开病人们居住的,都用来放置尸体了,也就是占据了院子的一半。


    而杂物间是最近才被拿来用的,其它间屋子里尸身过世的时间要久些。


    她们需要这些尸体来判断一件事。


    郁涔给庹成夏递了个眼神,伸出手让她接过烛火,看着她迈步进入了屋内。


    庹成夏一手端着红烛,蹲下身,对着离她最近的那具尸身念了句多有得罪,才搁着布料,把另一只空闲的手轻轻悬在尸身上空,随后缓缓闭上眼睛。


    灵气丝丝缕缕,从她的掌心蔓延而出。


    它们顺着主人的意愿,包裹住掌下那具尸体的全身。


    灵力就像庹成夏的第二双眼睛,这双眼睛从皮肤表层开始游走,一点点往里入侵,走过经脉,探去肺腑,历经每一寸皮肉,每一道肌理,最终,定格在丹田处。


    有了探病的经验,庹成夏这一次格外留心了丹田处。


    果不其然,这尸体当真有问题。


    庹成夏缓缓睁开眼,起身,却是没解释她发现了什么,转而对着几人道:“我们去旁边那间看看。”


    几人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照做。


    旁边这间屋子的使用时间也不长,似乎是在启用杂物间之前的那间。


    府上每天去的病人都很多,要填满一间房,不过一日即可。而原本的屋子也不会空下,很快会迎来新的病人。


    沭折镇不算小,总人口过九万。看秘境中那架势,现如今还康健的,怕是连六分之一都不到。而那六分之五,又有不知多少,执拗地独死在自己家中。


    加之王家府虽处于镇中心,可离那些位于镇子边沿的人家到底是远,他们又不可能冒着风险跑来这儿,县衙便也在各处都设了些大大小小的施救与收留处,只不过王家府是其中最大的,水、魏两人也就停留最多。


    可哪怕只是其中一小部分,府上这些尸体仍能在一日内密密麻麻地填满数间房。


    庹成夏面对新的屋子,按照原来的步骤,走进去,蹲下,念了句多有得罪,探查,再起身。


    房门重新合上。


    庹成夏的脸色复杂,让人看不懂。


    “如何了?”郁涔忍不住问道。


    庹成夏面对着几人,轻轻点了点头,才开口道:“我们的猜想不错,这雾气,自病人死后便在它们体内留存,只待食尸鬼的啃食,便可从身体的破口处释放。”


    “我也见过许多将死的病人,那些人体内并没有雾气,因此,这些雾气应当是人死后才会产生的。


    “我又探了杂物间中尸身的丹田处,果不其然,这处还是异变之地。原本滞留的病气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就是这种白雾。”


    她面无表情地讲着,语速却不慢。


    按照庹成夏的说法,这些雾气应是在病人死后,由病气化成的,而这些雾气也并不是老老实实待在体内,它们会侵蚀病人的脏器,一点点融化掉躯体内的器官,直至尸体变成一具完完全全的,只用来收纳雾气的容器。


    “这么看来,我们更要防备着食尸鬼啃食他人的尸体。”妘岫开口道。


    毕竟,哪怕她们对这雾没什么想法,可普通百姓看了还是会恐慌。


    可仅凭她们六个,确实也是很难守住这么一座镇子。


    昨夜,她们一共也只才碰上三只而已。


    因此,在今日庹成夏与丹宗传讯时,郁涔与林潸也与三千剑宗通了讯,将这里的大致情况告诉了宗门,沈璇也说会派弟子前来相助。


    但无论如何,她们总是要尽力去守。


    几人确认了心中的疑惑,恰好此时杨皎和谢什也顺利归来,便又分开去捉食尸鬼,这次她们六个还是按照原来的分组,毕竟,既然清楚了疫病本身是天道对修真人士下的手脚,她们也就不能不顾自身与同伴的安危。


    只是这次她们多废了些灵力去探查,巡查走动也更频繁。


    一夜过去,风平浪静。


    这堆人再次聚集在一起时,脸色都不好看。


    “我们就如此倒霉?”妘岫没忍住,出声吐槽了一句。


    六个人,三组,一夜,一只食尸鬼都没碰见。


    还是在她们对镇子的了解深入了许多,昨夜未曾空闲地奔波了一夜的情况下。


    主动找都碰不上。


    这怎么看都不合理,可它偏偏就是发生了,几人深深地感觉,自己好像是被戏弄了。


    “我们今日再看看雾气的时间是否提前。”郁涔深吸口气,镇定下来开口道:“如果雾气与昨日起来的时间没有变动,就说明,昨日的食尸鬼要么是与我们一样倒霉,没寻到尸体,要么。”


    郁涔顿了一下,林潸在她身侧默契地接过话道:“要么,就是它们一整夜都未曾出来。”


    显然,她们都不希望是第二种猜测。


    只是,到了傍晚时分,雾气如约而至,与昨日的时间,分毫不差。


    几人脸色难看得不行,也只能咬咬牙再去守了一夜。


    翌日一早,六人再次齐聚起来时,依旧是带着满脸的疲惫,以及,毫无收获的一双手。


    “今天,税共秋就带着丹宗弟子和药材赶到沭折镇了。”不想再讨论这糟心事,庹成夏干脆提起了丹药的事,表示等他们一到,就可以着手准备延缓病发的丹药的炼制。


    闻言,几人总算松快些。


    原来三日过得如此快,郁涔忍不住心想道,在这片失去了一半日子的土地上,时间感知也变得不再准确。


    “三千剑宗的人也马上到了,很快就能协助我们逮捕食尸鬼。”林潸紧接着淡声道。


    她们站在街上,看着天边升起的太阳,它散发出的光足以穿透薄雾,可人站在那底下,却也感受不到一丝暖意。


    明明,夏日就快到了。


    现如今,众人只能希望,两宗弟子的赶到,带来的是好兆头。


    第79章 食尸鬼(八)


    “姐——!”隔老远, 税共秋那嗓门就穿透耳膜响了起来。


    他噔噔蹬几步跑到庹成夏身侧,带着一种姐弟间久别重逢的欣喜。而后,长枪“抚摸”上他的头, “当!”的一声, 喜获庹成夏一记爱的敲打。


    税共秋夸张地揉着自己的头顶, 却在瞥见庹成夏那副警告的眼神后, 生生咽下自己的吐槽欲, 凹出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 开口道:“大师姐你吩咐带来的药材都在这儿了。”


    说着, 他递上一只储物袋, 那是一只巴掌大小的荷包,细嗅下还散发着丹药的清苦。


    庹成夏接过储物袋,粗略用神识看了看, 耳边接着听税共秋讲话:“此外, 掌门还派来内外门共十五名弟子相协助,嘱咐定要扫除祸患, 还凡世安康。”


    神识从储物袋中脱身,双眼的视线占据主导时, 只见税共秋半作揖,腰身微微弯着, 手拱起,站在一众同门前,还真有些名门侠士之风。


    庹成夏不知想到了什么, 轻笑一声,应了句:“好。”


    镇子口, 郁涔和林潸跟庹成夏几人打了声招呼,就见她们把丹宗弟子给领了进去, 没过一会儿,三千剑宗的弟子们也赶到了。


    弟子中领头的那个似乎是方容桉长老门下的,郁涔见过她,叫陆未游。这人完美继承了方容桉长老的脾性,平日里严肃得紧,许多师妹师弟都敬她三尺远。


    陆未游向郁涔和林潸作了揖,叫了两声师姐,算作打过招呼后,不用催就开始交代起正事来:“未游受掌门之命,带领内外门共计五十名弟子前来协助师姐们。”


    她语调平平,但提到沈璇时却不自觉顿了一下,只是很快被掩过,郁涔注意到她的异常,却没多说什么。


    此次求援,两宗都派出了合适的人数,力求将事态控制下来。


    郁涔几人在简单地寒暄过后便跟他们交代了沭折镇的情况,同时也将他们带入了镇里见过魏正风和水方清。


    很快,这些弟子就被分派往合适的地方。


    丹宗的人也早就依照安排散布在各个收容处,一时间,丹药的清苦味儿能传遍整个沭折镇。


    有丹宗的人延缓病患死亡,又有三千剑宗的弟子严防死守,遍布在镇子各个角落,只待雾气降临,便可对食尸鬼们展开追捕,若是今夜它们还不出没,第二日郁涔和林潸就会带着他们前去秘境,直捣黄龙。


    一切似乎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郁涔和林潸去过了县衙,跟魏正风商量过今夜她们的行动,另叫他和衙役们今日若要发粮需尽早结束,以防有变。


    在得到他说今日暂且无需遣人入街的承诺后,两人回了王家府,想着去看看庹成夏那边怎么样了,哪成想刚一走到院子里,就听见庹成夏训税共秋的声音:“开炉早了。丹药刚刚定型不久,这时候出炉会导致药身发软,药材炼化不佳,药效打折,你在宗门这是怎么学的?!”


    “姐?这丹药已经生出丹纹,很完美了,你的天资宗门最盛,你不能拿我跟你比啊!”税共秋颇为不服气地辩驳。


    早就听闻,炼丹这事最讲求天赋,对火候的把控,对时间的计量,药材先后炼化的顺序和时差……差一秒,差一步,药效都会不同。


    而丹纹通常是丹药得到充分炼化、成型后才能生出的,是药丸成色优秀的标志,坦白来讲,一颗生出丹纹的药,已经足够证明炼丹人的出色了。


    可庹成夏这次似乎对税共秋要求格外严格,原来他们平日的相处是这样的吗?郁涔有些讶异地想道。


    打开庹成夏所在屋子的门,一瓶瓶丹药被摆在桌子上,屋内最中心放着药炉,税共秋就在他的炉子旁,被庹成夏训着,看样子就差被提起耳朵吼。而妘岫倚在床身上,颇有看热闹的意味。


    见两人过来了,庹成夏总算放过了税共秋,税共秋大喘一口气,被刚要从他身侧走过的庹成夏顺手一掌拍在头顶上。


    一声气急败坏的“姐!”响在庹成夏身后,她却根本没理,径直看向郁涔两人,开口道:“都安排好了?”


    郁涔嗯了声,回应道:“只等雾气降临。”


    “杨皎和谢什呢?”庹成夏又问道。


    “被派去带领宗门弟子前往负责地点了,应该快回来了。”


    话音刚落,那两人就出现在了院中。


    几人遥遥相望,只点了点头。


    接下来,就只剩等待。


    可不知为何,郁涔心里却升起一丝忧虑。


    事情当真会如此顺利吗?


    按照她们的预测,要到傍晚左右雾气才会降临,这段时间,丹宗弟子各司其职,迅速就位,在一部分弟子深入研究病情的同时,另一部分则紧锣密鼓地投入丹药炼制。


    很快就到了正午。


    日头高悬,薄薄的云层均匀地摊着,没露出一点底色。


    郁涔四人站在院中,仰头望着不甚明晰的天色。她们坐不住,原本整个镇子都依靠她们六个人,现如今人手充足,她们乍然闲下来,总觉得有些浑身不舒服,便索性跑到院子里来,看看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而郁涔则一直在思考,她心里那份乍起的担忧到底是什么。


    它没来由,却无论如何都忽视不掉。


    不久前,她们追踪皮鬼的气息来到沭折镇,本是为了天道和姜漆,却临时受水、魏两人所托,治理疫病、处理鬼物。


    期间,她们发现了食尸鬼。


    确认了它们的攻击性和习性,知晓了它们的数量庞大无比,推测着天道和这场疫病的关联,断明了雾气的由来,还保护着百姓的尸体。


    庹成夏那边也成功发现病灶,唤来了丹宗弟子着手开始炼制丹药,第一批药已经发放下去,百姓的症状得到缓解。


    然后呢?


    从表面上看,她们似乎即将完成魏正风交代的事。


    然后呢?


    事情果真如此简单吗?


    保护尸身,铲除食尸鬼。


    一瞬间,郁涔的大脑似乎闪过什么。


    她好像知道了,有件事,她们从始至终都给忽略掉了。


    “你还好吗?”许是郁涔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太过难看,林潸忍不住问出口。


    郁涔想要摇头,关节却如灌了铅般动弹不得。


    杨皎和谢什估计也被这一幕吓了一跳,纷纷表露着关心,示意郁涔若是不舒服可以先回房歇息。


    庹成夏、税共秋和妘岫刚从病人房中钻出来,准备去其它收容处看看时,见到的就是这幅情景。


    “怎么了?”庹成夏将门关起来,转身问道。


    “我只是突然意识到。”郁涔声音发沉,目光深深地望着一个方向,眉头不自觉地皱起,“我们一直以来都默认,食尸鬼是由因疫病而死的百姓所化。”


    “我们追查了它的习性,它啃食尸体的样貌,以及雾气的由来,我们奉魏知县所托,抓捕食尸鬼,保障百姓的尸身不被啃食。可我们出现了一个误区……”


    一个致命的误区。


    郁涔的目光依旧复杂,庹成夏顺着视线望去,发现她盯着的方向,是她们前几日去过的杂物间。郁涔的声音还在继续。


    “一直以来,我们都把应对食尸鬼和保护百姓尸身这两件事当做立场统一的一件事。可是——”


    她尾音有点长,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破土发芽,就像雾气挣扎着从地缝里钻出。


    “可是,我们明明认为,食尸鬼是由百姓尸体所化,为什么,我们还毫无所见地在保护它们。”


    话落,一瞬间,所有人醍醐灌顶,原本错误的思路瞬间被矫正。


    “不好!”显然是想到了王家府中尸体的数量,杨皎叫喊出声。


    不,不仅是王家,还有其它收容处,这些地方的尸体都不计其数。


    她们当即飞身前往尸体存放的房间,而与此同时,没人注意到,高围的院墙外,雾气正在兴起,远远看去,与天上的云层连成一片,像云雾倾泻入人间。


    庹成夏几人的脑子里还在不断播放着郁涔方才的话。


    食尸鬼,是由尸体转化过来的。


    对啊,食尸鬼是从尸体转化过来的!


    可她们却一直在保护尸体。


    这些被她们好好护下的尸体,会在什么时候变成食尸鬼?


    她们却一概不知。


    她们知道食尸鬼的习性,知道它们的数量,也知道它们的来源,可她们却一直忘了,保护尸体和减少食尸鬼的数量,本身就是相背离的两件事!


    保护尸体,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就是在孕育食尸鬼。


    “砰!”一把推开房门,只见这间屋子里的尸体还安然地躺在地上,几人顿时微微松了口气。


    虽然明知尸体留着迟早生出灾祸,可面对它们,到底还是无法坦然地说出直接斩毁尸体这种话来。


    她们在门口稍顿一步,对了个眼神,当即分开去检查各个房间。


    一间、两间……


    郁涔推开手头这扇门,若是记得不错,方才她们一起看的那间是今日刚填的,而她手头这扇,倒是有些日子了。


    “嘎吱——”


    房门轻轻打开。


    屋里没燃烛火,许是因为用途的缘故,这屋子的窗开的也不多,只在尽头处有一扇,透光还不好,只零星几点模糊的光斑。


    光线从门缝穿过,一步步照亮屋内。


    “小心……”郁涔的手停止了开门的动作,转而滑到生露剑柄上。她嘴里发出声音,嗓音却干涩得要命。


    初看上去,这屋内的景物不算清晰,仿若蒙着一层雾,等过了片刻,这雾才算消散,视线逐渐清晰。


    只见屋内,门槛前,一张张白布散乱地躺倒在地,而白布下的尸体却不见踪影。再往里看,两墙墙边处,屋内阴影里,一个个“尸体”赫然站立着,全身僵直,紧绷无比。


    开门的动静似乎引起了它们的兴趣,一瞬间,所有“尸体”一齐转过头,那一双双非人的眼睛死死盯上郁涔,紧接着,纷纷迈动脚步。


    “咚咚……”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食尸鬼(九)


    “砰!”郁涔飞速踏入屋内, 旋身一脚踢上屋门,生露顺势抽出。


    她看着身前这些新生的食尸鬼,脸色一时间无比复杂。屋子已经被她关上, 为的就是防止它们露于光下, 溢出那些不知名的气体。


    此时, 这些食尸鬼的威胁倒算不上多高。


    只需三下五除二将它们制服, 而后塞进符箓里即可。不过, 余下未曾异变的尸体待到出去后也要稍加处理。


    郁涔心里盘算着, 身上动作也是不停, 躲过扑抓的鬼手, 剑锋剜过它们不算灵活的双腿,脚步几经腾挪,辗转于食尸鬼群之间, 灵力迅捷流畅, 如丝绸飞扬。


    她进入屋子前提醒了院内众人,还不知其他人那里如何了。


    郁涔祭出符箓, 口中轻吐咒语,隐约间, 似乎有庹成夏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


    那是一句带着点无力的:“不用小心了……”


    “砰!砰!砰!!!”接连不断的好几声巨响,院内声响也霎时变得杂乱起来。


    郁涔不敢再耽搁, 赶紧收工完毕一把推开门,却直接顿步在原地——


    只见原本正午的时间,高天上的日头早已不知所踪, 微薄的光晕也被层层笼罩,浑浊的气体肆意侵占空气。


    高墙外, 雾气弥散,密不透光;高墙内, 影影绰绰,不尽真切。


    雾气,已经起来了。


    怎么会?


    明明这段日子里,雾起的时间未曾变过分毫!


    顾不上解答自己的疑虑,郁涔直接闪身进入雾中。


    “咻——!”一只羽箭破雾而来,郁涔仰身堪堪躲过,视线擦过的一瞬间,她认出了那箭是妘岫的。


    “嗯?”一声清晰的疑惑传来,模糊的人影出现在郁涔面前,越走越近。


    “原来是你啊,我还以为是食尸鬼呢。”妘岫的脸破开雾气,郁涔看得出,她有些无语。


    也多亏妘岫,郁涔这才发现,原来刚才那几声连天的震响,是食尸鬼破门而出,怪不得庹成夏要说不用小心了,因为需要小心的东西全跑出来了。


    当然,郁涔也理解了为什么妘岫会把她当成食尸鬼,毕竟她刚刚从关着食尸鬼的屋子里走出来……


    “这是怎么回事?雾怎么起来了?这些食尸鬼又为什么会主动逃窜?”郁涔一连串的问题冒出,打得妘岫头昏脑涨,她急忙比了个停的手势,示意自己也不知道,求郁涔别念叨了。


    郁涔也知道自己这疑问大抵是没法从别人那儿得出结果,只是好不容易在雾里碰见个人,总是想说点什么。


    得到了妘岫的手势后,郁涔正起色,当即下定心思,转头面向那堆人影,加了些音量,确保所有人都能听清:“先把食尸鬼引到府外!”


    府中人口众多,这么多鬼物倾巢而出,怎么论都不是一个捉鬼的好地方。


    话音刚落,就见雾中隐约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随后“砰!”的一声巨响。


    她们此刻所在这处挨着最外围的院墙,那模糊的影像想来是有食尸鬼被谁人干脆利落地抛出了府。


    有了先锋,其他人有样学样,“砰砰砰!”的响动不绝于耳,只是这效率实在低,废了些功夫,院内鬼物的数量也还是庞大无比,何况院外的鬼物也需看守,她们不能一直留在府内费力气。


    想到这儿,郁涔抿了抿唇,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她飞身到墙沿,脑中翻阅起曾习得的那些阵法,最终定格在其中一道。


    手指抬起,灵气溢出,郁涔飞快动作,转瞬就画成个法阵,低声吐出法诀,阵法便已成型。


    “将食尸鬼引到这处来!”大喊一声,郁涔手上捏起张符箓,转瞬燃出明亮的光。


    她方才画的阵法,可以暂时将人或物体直接从院内,越过墙身传送到院外,这样,只需用些巧劲就能将鬼物轻松推送出府。


    只是她需要留到最后断后,确保食尸鬼都出去后将法阵断掉。


    有了更便捷的路子,驱赶食尸鬼的速度加快了许多,转眼间,院内食尸鬼已所剩无几。林潸将最后一批甩出王府后,跟郁涔对视一眼,也飞身跟了上去。


    郁涔看着被雾气迷蒙住的院内,病人的呻吟声还依稀可闻,所有衙役都被她们早早勒令待在房内,此刻的府上竟是有些诡异的空寂。


    她念头转了转,临走前想起她们查看的第一间房,那里面的尸体还未产生异变,以防万一还是带走比较好。


    想着,郁涔凭借记忆摸到屋门口,她手上的燃烧的符一开始是为了林潸几人能准确定位她的位置,现在在雾里倒是也起了些照明的功用,有了光,视线要稍稍清晰些。


    这间屋子的门还是开着的,郁涔走到门口,从身上掏出储物符,刚想起咒,下一秒。


    暖色火光的刺激下,那片白蒙蒙中,赫然什么都没有!


    尸体不见了。


    一瞬间,郁涔的脑子些许发白,她强迫自己闭了闭眼睛,稳下心神。


    方才院内发生的一切在她脑海里重新衍生:探查尸体、进入异变的屋内与食尸鬼缠斗,听见房门撞开的声音、出门后发现雾气乍起、将满院食尸鬼引出府外。


    尸体不可能凭空消失,她没有在这里感受到其它东西的气息,一定是在哪个环节出了状况。


    郁涔离开房门,回到方才的墙边,她已经确认了院内没有食尸鬼,开始着手关闭法阵,避免异变横生枝节了。


    手上操作着,法阵很快失效。


    足见猛地发力,一步跃上墙头。林潸几人与食尸鬼的缠斗声在墙外无比真切。


    一系列动作间,郁涔脑子的思绪仍未停歇。


    尸体、食尸鬼。


    对,食尸鬼!


    忽地,郁涔脑中闪过了一道猜想。


    她们似乎从未确定过尸体产生异变需要的时间。那么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些尸体想要变成食尸鬼,需要的时间并不长。


    原本的那些尸体在她们看过后,在郁涔进入房间的那段时间里,极其迅速地产生了变异。


    这也就能解释了,为什么尸体消失不见。


    同时,也解释了她们心中另一个疑虑——雾气。


    雾气兴起的时间有变,按照她们原先的推测,雾气是在食尸鬼诞生时产生的。那么如今,雾气到来的时间提前了不止一星半点,只可能是在短时间内有大量食尸鬼诞生。


    可怎么会这么巧?


    这些尸体死亡的时间如此凑巧到,到了方才一起尸变。


    新的疑虑诞生,与此同时,郁涔跳下了围墙,与林潸几人一同作战。


    王府这侧墙外是条极宽敞的大街,石砖铺地,周围零星商铺,鲜有住宅。现如今大批食尸鬼被赶在这处,能施展开的同时倒也不用担心打扰周遭百姓。


    郁涔一边将推测喊与众人听,一边心里还挂念着其它收容处,手上动作加快几分。


    两宗到来的第一天就横生异变,先前通过气的信息被这异变废了些许,先不说两宗弟子们是否能够反应过来,被这么一骇,郁涔心里总有些莫名的忧虑。


    院外的雾气要比院里浓上许多,为了辩清自己人,避免御外的同时还要防内,于是,在被几人不约而同地“偷袭”几次后,郁涔叹口气,在与每个人碰上时,给她们都发了张符箓,挂在腰间就能发光。


    “砰——!”


    刚把一捆食尸鬼收入符中,郁涔背后就传来一震,凌冽的剑气迟来,扑在她背上。迅速转过身,透过模糊的雾,郁涔看见那是两柄滞空的剑。


    其中的祈安剑郁涔一眼就认出来了,而被祈安拦下的,是一柄双叉剑,剑身中间被灵气隔开一层薄薄的空隙,剑身银白,剑柄墨绿,那是陆未游的佩剑。


    “怎么回事?”郁涔不明所以。


    林潸几步跨来,闻言摇摇头,她只是发现有利器飞来,便出手拦下,如今仔细一看,才知是自宗人。


    可她明明应该在镇东的收容处才对。


    好在,陆未游修的不是飞剑,佩剑在拦下后不久,她就飞身赶至。


    林潸看着她,驱着祈安下落些,让陆未游能拿回自己的剑。


    陆未游显然也意识到自己险些伤了同门,赶忙致歉,被问到她怎么会跑回来时,她才喘出口气,闷声道:“镇子上的雾气起来后,大片鬼物从收容处旁的密林里钻出。那些鬼物不似我所预计那般痴傻,宛若生了神智,自知无法伤人,便飞速跑远。”


    “我们留了人值守,由我追捕出逃的这群,只是,还余下些没有抓到。”她神色懊恼,抿了抿唇,“我本想着掷出剑拦住那鬼物的去路,没成想险些伤了师姐。”


    交代完,陆未游本想作揖再度致歉的,可她们都在制衡这里数量更多的食尸鬼,手上得不出闲。陆未游也是取回了剑后才发现,郁涔几人这里竟然有这么多鬼物。


    此刻的陆未游身上也挂着郁涔给的符箓,与其他几人混在一起。


    而这边几人的心绪,在陆未游话落后就被搅得混乱不堪。


    食尸鬼生了神智,怎么会?


    明明她们这里的没有分毫异样。


    两处状况区别如此,而那些食尸鬼又在此时,恰好把陆未游引了过来。


    哪有这么巧。


    而陆未游的形容,却又让几人在瞬间想到了同一个人——姜漆。


    “你身上有在镇东捕获的食尸鬼吗?”庹成夏此刻恰好腾挪到陆未游身侧,便出口问道。


    陆未游下意识点了点头,意识到雾浓没人能看见后,才应了声有。


    “拿一只出来。”


    闻言,陆未游不明所以,却还是利落地扔给庹成夏一只。庹成夏也没让这鬼物在手里多留,转头又抛给了离她近的税共秋。


    税共秋稍显慌乱地接住,一转头被他姐吩咐到:“找杨皎她们几个辨别一下,看看身上有没有姜漆的气息。”


    被驱使的鬼物,身上会留下一层浅淡的驱使者的气息,杨皎和谢什跟姜漆相处时间最长,分辨也更准确。


    当然,若是碰见郁涔和林潸也好,正好也能辨别一下它身上有没有天道的气息。


    税共秋一手拎着被贴心地缚起来的食尸鬼,另一只手挥着长枪。


    他在丹宗的这几年被庹成夏拉着着重修炼了长枪,虽然比不上那些专门修的,或是跟庹成夏一样天资高的,但总归是能自保了。


    坦白讲,在雾里找人算不上好过,虽然有符箓做标记,但那点光一丝不落地被雾气虚化,只能知道那个方向上有个人,至于那人离你多远?多远都有可能。


    何况这几人的身法迅捷,眨眼间就能换个方位。


    好在,她们也听见了庹成夏的话,刻意放缓了步子,方便税共秋来找。


    耳边全是“咚咚咚!!!”的脚步声,带着金属与血肉相击的闷响,偶尔混上一些从食尸鬼喉管里发出的低吼。


    税共秋半眯起眼,努力辨别着方位。而他手里的食尸鬼一直在蠕动、挣扎,惹得他些许烦躁。


    又一次,他手上那东西细细颤动起来,他下意识低头,想着要不再给它捆结实点,可当视线触及的一瞬间,税共秋脑子一片发白,直接愣在了原地。


    只见那鬼物瞪着一双眼,死白的眼球差点要凸出来,一张嘴咧着,却因为肌肉僵硬,笑得比纸扎小人都要可怖。


    它浑身都在抖动,喉管不时发出些残破的动静,像是在笑。


    往下看,它身上的料子粗糙无比,东一个洞,西一个补丁,就像它此刻的身子。


    东烂一个血洞,西露一截白骨。


    而这些洞,此刻正以难以抑制的速度蔓延到食尸鬼全身……


    它的身体,自己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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