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一提起科举放榜, 郑以才刚有些亮起来的眸光迅速黯淡下去。
他自顾自拿起酒壶自酌自饮起来,一言不发。
孟隐也没了吃饭的心情,视线始终落在郑以身上。
好半晌, 郑以又将一杯散发着辛辣味道的酒送进口中之后, 长叹一口气才缓缓开口:“郑某学艺不精, 如今名落孙山, 怨不得旁人。”
孟隐的唇抿得更紧了些,此前,她对他们搬倒李崇忝后, 大周会有什么改变并没有什么实感。
可此刻,她却忽然意识到:被盘剥的百姓未必能立刻安居乐业,至少,王登那般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不会高中探花。
李倾倾看出了孟隐正神游天外,于是盈盈一笑,扯着袖子, 将方才琅玉给她和孟隐斟的茶推到孟隐面前:“姐姐, 先润润嗓子。”
“多谢。”孟隐这才回过神来, 她瞥了一眼李倾倾身旁的丫鬟小厮, 最终没敢在这郑以面前暴露自己的身份,只徐徐道:“公子若是想,可以去醉春楼消遣一番。”
“醉春楼?”郑以一怔,醉春楼的名号实在是太响亮了些,尤其是被文人骚客追捧为风雅之地后,郑以作为文人,旅居京城半年多,自然不可能没听过。
他面色犹豫, 说出的话也有些磕磕绊绊:“小生已娶妻,这风月之地……不便涉足。”
“原是如此……”孟隐听罢,终究有些失落,“醉春楼的花容东家曾到过江州,我原以为,您的故人正是那位东家。”
郑以一时失了态,手一抖,酒水洒到了衣襟之上:“花、花容姑娘……如今可还安好。”
提到母亲,孟隐眼里也流露出哀恸之色。
孟隐的生母花容,本是七品京官家中排行第五的女儿。
她自幼冰雪聪明,尤其精通珠算。
她不但温婉贤淑,更生得一双桃花眼、芙蓉面,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是不可多得的佳人。
及笄那年,她父亲为了自己的仕途,逼她嫁给上级的儿子,可那家公子素来暴戾成性,之前甚至将前两任夫人折磨至死。
花容并不愿意为了这位从未施舍过她感情的“父亲”的仕途,取平白断送了自己的性命。
她不甘认命,表面顺从,背地里却偷了下人小厮的衣物,将自己多年来积攒的金银珠玉收拾到包里,将脸涂花,藏在一家商队的马车中,悄悄出了城,自此之后,便成了那商队之中最底层的杂役。
行商途中,她既要隐藏自己的女子身份,又要做那些最苦最累的杂活。
她随着商队到达过富庶的江南,也去过大漠孤烟的西北,孟隐曾见过,花容那一双并不宽大的脚掌上,尽是厚厚的茧子。
后面的事,花容并未同孟隐讲过,因此孟隐从来不知,她一个不起眼的女子,究竟吃了多少苦,才得来如今的财富。
孟隐只知道,花容在鱼米之乡的江州逗留过许多年。
只是,当年她到底累垮了身子,纵使回京之后日日锦衣玉食,各种名贵药材将养着,依旧在不惑之年早早撒手人寰。
孟隐想来知道,母亲是不后悔的,可身为女儿,直到如今,都不能对母亲的离世释怀。
“东家她……”孟隐阖上眸子,抿了一口茶,温热的液体滑进喉咙中,将心头的苦涩压下去一些:“过世有些年头了。”
话音未落,只听得咣当一声,那郑以手中的酒樽落到桌上,又滚落在地。
若非酒樽是金属所制,怕是要在方才摔个稀巴烂。
孟隐显然没想到这郑以的反应这般大,见孟隐投来疑惑的目光,他弯腰将酒樽捡起,脸色有点惨白。
起身后,他抬眸,正与孟隐目光相接。
随即他扯出了一抹比哭难看的笑容:“这位夫人既然如此熟悉花容姑娘,想来与花容姑娘要比我同她更熟悉一些……”
他抿着唇,眼眶有些发红:“斯人已逝,还请夫人节哀。”
说罢,他便起身,向李倾倾和孟隐告辞,离开时跌跌撞撞,颇一副不胜酒力的模样。
虽然饭菜还没能端上来,孟隐和李倾倾见他状态不好,也都没有挽留。
孟隐没了胃口,即便琅玉吩咐人做了几个她爱吃的菜,还特意摆在她面前,她也没怎么动筷子,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反倒是李倾倾,瞧着兰花指,自顾自地吃饭喝汤,什么都没耽误。
直到回到家中,李倾倾屏退了下人,点名叫孟隐服侍她休息。
门刚被关上,李倾倾便跑到门边,伏在门上,从门缝中往外望去,确认人都已经离开,才放心地回到塌边。
她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促狭的神色:“姐姐,我之前便想着,你的相貌既不似孟都督,也不似孟夫人,还以为你的相貌是像你族中哪位姑姑,不曾想,你的身世还有其他秘辛?”
孟隐一怔,心立刻凉了半截,她今日说的话特意对她和花容的关系避而不谈,李倾倾世如何猜得出来?莫非是她说错话了不成?
李倾倾却见孟隐这瞬间白下去的脸色,忍俊不禁:“你不会……还不知道吧?”
瞧着她这个神神秘秘的模样,孟隐心急如焚,赶紧拽住李倾倾的手:“李姑娘是要急煞我么?可莫要卖关子了。”
“哎呀,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李倾倾看到孟隐这幅急切的模样,才嫣然一笑,“罢了,不逗你了,我若没猜错的话,那位花容姑娘,便是你的母亲吧?”
孟隐思忖着,反正如今和李倾倾已经是一条船上的蚂蚱,如今,她的身世似乎实在没什么隐瞒的必要,索性直接将自己的身份和盘托出。
“果然如此。”李倾倾听罢,脸上的神色淡然,仿佛早有预料一般:“那位郑以郑公子,五官面容同你有几分相似,提到花容时,他的反应又这般大,怕不是……同你有血缘关系。”
孟隐听罢,才意识到此前她便在郑以身上感觉到的熟悉感是什么,那人的面容,确实同她自己有几分相似。
况且刚才听到她母亲过世的消息,那郑以像是受了莫大的打击一般。
莫非,此人真是母亲以前的爱人——她的父亲。
在孟隐的印象里,花容跟她提她的父亲的次数并不多,都孟隐主动去问,花容才偶尔会说上两句。
花容到江州行商,并非只是因为江州富庶,也是为了将养身子。
只是当时正值边境的难民一股脑地涌入江州,花容不忍看他们食不果腹,便将自己的私库拨出来,买了一大批粮食,日日去给这些难民施粥。
孟隐的生父,便是那时候找上她的,他拿出自己积攒的银两,说希望能为那些难民尽些绵薄之力。
花容说,看装束,那人一袭布衣,书生打扮,并不算多富裕。
于是她笑道:“公子这些银两,不若留着进京赶考去。”
那人却摇了摇头:“为官者本该为民请命,若我见死不救,便背离了我修学的初衷。”
花容最终没有收他的钱,他便主动留下帮忙。
一来二去,二人便互生情愫,日月为鉴、天地为证,便拜了堂,成了亲。
只是,花容终究要回到京城,而那人也还要留在江州完成学业,二人自此分道扬镳。
后来,花容才知,她腹中竟然已经怀了孩子。
终归是亲生骨肉,她不忍落胎,便将孩子生了下来——这个孩子便是孟隐。
这样一想,那郑以的身份,竟然也对得上。
这可真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所以说,郑以可能是她的生身父亲?
李倾倾见孟隐终于露出了了然的表情,又笑着补充道:“我见那郑公子的反应,大抵上也认出了你。”
她顿了顿:“若有时间,你可以去见一见,毕竟是你的生身父亲。”
孟隐点点头。
她对自己的亲生父亲并没有任何感情。
毕竟从始至终,他从未为自己付出过什么,甚至在母亲怀她的时候,父亲都未能在身侧照顾。
纵使当年分开,他们二人彼此各有难处,她并不憎恶她的父亲。让她一时对郑以生出什么感情来,也是强人所难。
她只是想从郑以口中多了解一些母亲的过往。
“改日,我去玉馔轩问一问吧。”
李倾倾自己解了外衣,孟隐刚要离开,便听闻敲门声。
她已经到了门边,便顺手开了门,只见外面站着的,赫然便是霍清晏。
霍清晏显然也没想到孟隐会在此处,先是一愣,随即问道:“阿妹,你怎么在这?”
孟隐还不及回答,李倾倾的幽幽的声音自塌边传来:“这深更半夜,侯爷来我这,要做什么还不能让姐姐知道?”
霍清晏:“……”
孟隐倒是并不怀疑霍清晏的忠诚,他这个时间来找李倾倾,定是有什么要事。
况且,这二人在闻州回京城的路上便时常不对付。
尤其李倾倾伶牙俐齿,霍清晏总在她这吃瘪,便愈发看她不顺眼起来。
孟隐毫不怀疑,若非李倾倾是闺阁女子,手无缚鸡之力,他高低要教训她一番。
他瞥了一眼李倾倾,搂住孟隐的肩膀:“确实有要事,既然阿妹也在,便一同听听吧。”
第62章
李倾倾对待霍清晏远没有对待孟隐那般和善, 眼见着霍清晏的眼神不善。
她半分也不给霍清晏面子,随手披上外衣,坐到二人面:“天色不早, 侯爷有什么话可要尽快说, 莫要影响我休息。”
孟隐不动声色地轻轻拨开霍清晏扶着她肩膀的手, 坐到霍清晏和李倾倾二人之间, 隔开二人的视线:“我也确实有些累了,晏哥哥将事情讲完,我们也好早些休息。”
霍清晏见孟隐一副要做和事佬的模样, 也只好偃旗息鼓。
眼见着两个女子都已坐定,只等霍清晏开口,他清了清嗓子,这才将方才之事娓娓道来。
原来是方才的宫宴之后,皇后李昭云和霍清晏说了许多客套话之后,便图穷匕见,直言想要李倾倾入宫陪她。
说罢, 才将目光落到李倾倾身上。
虽说他与李倾倾关系算不得好, 到底还是一条船上的蚂蚱, 自然不希望李倾倾出事。
况且, 李倾倾和孟隐关系匪浅,霍清晏自然不希望李倾倾去冒险,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再叫孟隐难过。
李倾倾原本悠然的神色也渐渐阴沉下去。
霍清晏这才斟酌着开口:“我替你婉拒了她的邀请,只言你近日偶感风寒,身子不适,恐怕近日不能进宫。”
李倾倾听罢,立刻反问:“李昭云说了什么?”
霍清晏摇了摇头:“她说过些日子让下人来探望你, 也不知是不是客套话。”
话音落下,孟隐却是陷入了沉思。
李倾倾和李昭云关系并不好。
这并非是李倾倾自己说的,而是孟隐从和她闲聊时的只言片语中了解到的。
至于什么原因,孟隐并不清楚。
在孟隐眼中,唯一有可能的原因便是因为,若是没有李昭云,以李倾倾的身份,这皇后之位一定是她的。
但孟隐觉得,以李倾倾的性子,一定不会是这么肤浅的原因。
李倾倾始终没有开口,孟隐便轻轻扯住李倾倾的袖子:“李姑娘,既然晏哥哥已经扯了谎,要么你就装一装病替他圆个谎吧。”
李倾倾听罢,冷笑一声,却没有反驳孟隐,将此事应了下来:“嗯,既然姐姐都这么说了,我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彼时,李倾倾正翻着侯府的账册。
这掌家之权,看似是在李倾倾手中,但自从从闻州归来后,每次她查账册的时候,都要孟隐再过目一遍。
但孟隐名义上不过一个姨娘,明晃晃地送到她手上总归不合适,因此,每次她查账册时,都会叫孟隐来闺房之中陪伴她。
这一来二去,孟隐来李倾倾这里的次数就更多了一些。
又因为李崇忝的眼线无处不在,霍清晏已经许久没有和孟隐同眠了,以致于他看见这两人却能明目张胆地同吃同住,眼中都要冒绿光。
只是,孟隐正和李倾倾闲聊之时,李昭云竟然是亲自带宫女和嬷嬷来了侯府。
小厮匆匆来通传,话才刚说完,身后便传来太监的通报声:“皇后娘娘到!”
孟隐和李倾倾都没想到这过午的时辰,这皇后竟然连招呼都不提前打一声,便到了侯府。
她赶紧拎起裙摆,从李倾倾身边起身,和其余婢女小厮跪倒在一边。
李倾倾却抬眸看了李昭云一眼,然后才不急不缓地起身,行了跪礼。
李昭云呵呵笑了两声,两步上千,附身握住李倾倾的手:“你与本宫姐妹之间,何必行此大礼?”
孟隐抬眸偷瞄了李昭云一眼,只见她双眸盈盈,即便身上还穿着属于一国之母的华服,气质看上去也和蔼可亲。
若非此前孟隐知道她能眼都不眨地杀死萧鸿懿的嫔妃,她都险些要被这幅纯良无害的模样欺骗。
李倾倾的面上闪过几分阴郁,随即也被一个标准的微笑取代:“您是皇后,又是姐姐,按礼制,我合该行跪礼。”
李昭云眯着眼,这才放开了李倾倾的手:“诸位平身吧。”
她自然而然坐了主位,李倾倾则坐到她身侧,身为侧室的孟隐却没了座位,只能站在一边。
李昭云也瞧见了她,抿了一口婢女端上来的茶:“这不是那位花姨娘,之前在皇宫的事,本宫可是还记得清楚。”
孟隐赶紧重新跪下,却见李朝云对她挥了挥手,仿佛对她兴致缺缺:“你下去吧,我要同倾倾妹妹好好聊聊。”
孟隐将目光移到李倾倾身上,李倾倾微不可察地向她点了点头。她只好跪地叩首,带着屋内的婢女小厮一同离开。
因为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她倒不是觉得李倾倾会泄露他们的谋划,怕李昭云的是对李倾倾不怀好意。
忧心忡忡地回了房,因为疲惫,孟隐摊开书,非但一个字没看进去,甚至坐在桌前打起了盹。
不知多久,又被眼前忽然出现的黑色影子吓了一跳。
她定睛看去,才发现是穿了黑衣的霍清晏。
她这才舒了一口气,又向霍清晏抱怨了几句:“晏哥哥,你进来怎么没有声音的。”
霍清晏见她醒来,才讪讪收回了手:“我原本还想将你抱上床再休息,在这睡着容易着凉。”
既然李昭云来了侯府,那霍清晏下朝回府便不得不去见上一面。
“李昭云走了?”孟隐开口却是先询问李倾倾的情况,“李姑娘有说什么吗?”
霍清晏面上很明显的不高兴,即便如此,他还是先解答了孟隐的疑惑:“嗯,他并未为难李姑娘,只是他走之后,李姑娘脸色实在不好。”
见孟隐脸上浮现出担忧的神色,霍清晏才又开口补充:“阿妹放心,我问过她,她说无妨,让你我不必惦念。”
孟隐听罢,才缓缓舒了一口气:“那便好。”
说罢,他才留意到霍清晏那副闷闷不乐的模样:“晏哥哥,怎么了?”
事实上,她并非不知为何霍清晏忽然闹了脾气。
她又何尝不想调停霍清晏和李倾倾之间的关系?
只是这二人素来水火不容,因为李倾倾的身份,霍清晏敌视李倾倾也并非毫无来由,只是如今既然要和李倾倾联手,霍清晏依旧如此对待李倾倾便不合适。
搞得孟隐一个头两个大,明明李青青和她才是明面上的情敌关系,反倒这两人像是争风吃醋一般。
她打算好生安慰霍清晏一番,还未来得及开口,霍清晏却先露出了委屈的神情,紧紧握住她的手:“阿妹,在你眼里,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都抵不上李崇忝的女儿?”
第63章
孟隐极少见到霍清晏露出这幅神情, 仿佛是受到了莫大的委屈一般,她有些想笑,好不容易才将涌上心头的笑意强压下去。
“旁人自然比不得晏哥哥重要。”她赶忙拉住霍清晏的袖子, 将人带到榻边, 坐在自己身侧, “李姑娘不喜你我也是看得出来了, 可她如今和你我是盟友,又是孤女,何必同她计较。”
见霍清晏依旧是一副心有不忿的模样, 孟隐又笑着安慰:“等到日后李崇忝身死,她定不愿再留在你我身边,晏哥哥便再忍她几日,如何?”
霍清晏总觉得孟隐这番话像是哄小孩,但转念一想,至少孟隐还愿意哄他,自然是在意他的。
他面色这才缓和了些, 后知后觉地觉得自己有些过于小家子气。
意识到这一点吗, 他尴尬地轻咳了两声, 不动声色地转了话题:“今日我见了陛下, 他的气色比之前好了不少,还十分亲切地同我说,让我有时间带你和倾倾一同入宫。”
孟隐自然不会单纯地觉得,萧鸿懿传他几人入宫,是因为心中想念他们几人。
既然他发了话,定是有要事。
王永丰的死不可能让李崇忝毫无怀疑,也不可能对萧鸿懿毫无提防,但时至今日, 他们已经回京有些时日,至今李崇忝还没做出什么举措来,难免让孟隐生疑。
几番犹豫,她方才缓缓开口。“陛下都发了话,过些日子,便让李姑娘同你我一起进宫便是。”
*
说是过些日子,实际上等霍清晏带他几人入宫之时,离当日已有半月有余。
近些日子,发生了一件大事,才叫他们的日程耽搁了些。
萧鸿懿的独子萧琰忽然生了一场重病,卧床不起。
太医战战兢兢地说,小太子这是中了剧毒,命全靠药汤子吊着,回天乏术。
阖宫上下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哪句话说错、哪件事做错得罪了贵人,惹来杀身之祸。
据霍清晏所说,前朝亦是一片阴郁,不仅因为前朝都是李崇忝的党羽。
更因为萧鸿懿有隐疾一时早已不是秘密,太医调理了半载,后宫娘娘们依旧无人有孕,宫内除了萧琰一个皇子,其余的萧家血脉皆是公主。
这大周江山,即将后继无人。
素来贤良淑德的皇后震怒,一连杀死了许多无辜的太医,又到民间求遍良医,赏金高达万两。
可此前,因着皇后此前便杀过不少太医和医师,即便赏金一高再高,仍然没有医师敢来尝试。
期间,孟隐甚至还问过白芷怎么看待此事,素来面无表情的白芷罕见地翻了个白眼:“天道轮回,报应不爽,她作恶多端,如今报应没到她身上,先报应她儿子身上了。”
孟隐沉默了片刻,又问:“陛下身上的毒,当真没有解药?”
白芷抱着臂,虽然神色看不出变化,语气中却颇有几分傲气:“我母亲曾是南疆最出名的巫医,我尽得她的真传,这毒我若解不了,这天下大概也无人能解。”
说罢,她嗤笑了一声,又补充道:“况且,这帮太医,甚至都看不出萧鸿懿是被人投了毒,又谈何解毒。”
孟隐得了答案便不再多问。
一路上三人一言不发,除了担心被被有心人听去落下把柄之外的原因,便是三人都忍不住去想,这萧琰中毒之后,萧鸿懿会是什么反应。
出人意料的是,在书房的萧鸿懿面色没有半分悲痛,甚至正在书房之中手把手教一个小丫头写字。
那小丫头看上去也不过五六岁的年纪,圆圆的脸蛋,乌黑的眼睛,专心致志地盯着笔尖。
孟隐跪在地上时,悄悄瞥了一眼,只见那小丫头一袭华服的样子,大概是萧鸿懿的哪个女儿。
萧鸿懿落下最后一笔,才抬头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三人,抬手揉了揉小丫头的头:“钰儿,先下去吧。”
小丫头从萧鸿懿怀中跳出,恭恭敬敬地告了退才离开。
他的脸上没有半分悲恸、甚至连愤怒都没有,目光先是在霍清晏和孟隐脸上扫过,最后才落到李倾倾脸上:“都平身吧,表妹近日身子将养得如何?”
自从李昭云来见过李倾倾之后,李倾倾这些日子脸色都不太好看,那之后,李倾倾曾进宫去面见过一次萧鸿懿和李昭云。
正因她入宫的时间比较敏感,几日后太子出事,还查到过李倾倾头上。
只是李倾倾从未接触除了萧鸿懿和李昭云之外的旁人,再加上李倾倾身份尊贵,最后对她的调查不了了之。
李倾倾抬起头,扯出一抹不知为何让孟隐不由得有些生寒的笑意:“托陛下的福,我如今已经已无大碍。”
萧鸿懿听罢颔首:“赐座吧。”
沈公公为几人搬了凳子。
虽然孟隐和萧鸿懿清清白白,可此前她和萧鸿懿在李崇忝之前做过那样强抢民女的戏码,如今再相见难免让人觉得尴尬。
尴尬到再看霍清晏头顶都觉得冒着一片绿光。
虽然孟隐并未对此前的事有所保留,但毕竟时间久远,他早已忘记了此事。
但或许是沈公公那个同情的目光刺激到了霍清晏,他的面色也有些不好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诡异的氛围。
霍清晏实在受不了别人的目光,只能先开口打破了沉默:“陛下同小公主实在父子情深啊。”
萧鸿懿淡淡点头:“琰儿如今昏迷不醒,只剩一口气吊着,朕心中实在难过,只好同公主们聊聊天解解闷。”
平日萧鸿懿同萧琰不算亲近,也谈不上疏远,同公主们亦然。
“陛下节哀,太子殿下洪福齐天,定有救治之法。”霍清晏闻言,赶紧解释,生怕萧鸿懿因为这个话题而暴怒。
萧鸿懿却只是摇头:“生死有命。”
李倾倾却迎上萧鸿懿的目光,声音幽幽:“皇后娘娘是太子生母,定然痛不欲生,既然是妾身的姐姐,妾身理应去探望。”
孟隐和萧鸿懿听罢,皆是一怔。
孟隐不明白,为何李倾倾与李昭云关系并不好,现在却主动提出去探望李昭云。
她不认为李倾倾是趁着这个机会跑去嘲讽李昭云的蠢人。
况且,孟隐可没忘上次她去探望王永丰的时候,李倾倾都做了什么。
萧鸿懿眼神幽深:“倾倾表妹,你要去见她?”
从进门到现在,他的目光几乎始终落在李倾倾的脸上。
孟隐心中升腾起一股极其不妙的预感,她暗中扯住李倾倾的袖子,低声用只有她二人能听到的声音劝道:“李姑娘,别冲动。”
李倾倾拨开孟隐的手:“陛下,皇后娘娘近日对我多有照顾,孩子都是母亲身上掉下来的肉,如今经历了这样的事,娘娘定然痛不欲生,正是要人开解劝慰的时候。”
萧鸿懿沉吟许久:“倒不是朕不愿,只是皇后近日精神很不好,即便朕极力劝道,她依旧打杀了不少宫人,朕今早才刚去见过她,迫不得已才将她暂时禁足于椒房殿,朕怕她伤你。”
李倾倾却语气笃定:“妾身与娘娘姐妹情深,娘娘怎会伤我?”
“既然如此……”萧鸿懿最终还是松了口,“沈公公,你带表妹去探望朝云吧。”
孟隐心中总有些不好的预感,以孟隐对李倾倾的了解,但凡她要做表面功夫的时候,大多数都是有所图谋。
因为身旁都是李崇忝的眼线,萧鸿懿和霍清晏也不探讨朝中之事,有一搭没一搭聊着闲天。
孟隐如今身份低微,自然没有资格插嘴,也听不进去这两个男人的谈话,心中七上八下,总觉得要有什么事发生。
到最后,这二人实在无甚可聊,霍清晏也有些坐不住,却始终没见李倾倾出来,就在霍清晏打算向萧鸿懿告辞,打算亲自去寻李倾倾的时候,只听得远处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几人面色皆是一沉,那声音孟隐十分熟悉,并不是李昭云的,而是李倾倾的。
便是萧鸿懿的脸色都难看得吓人,他几乎是立刻起身:“走,去看看。”
即使身体将养好不少,孟隐的体力也远不及几个男人,她跑得气喘吁吁,嗓子有些发痛,待到他跟上几人的身影,看见的却是几乎昏迷,被宫人抬出来的李倾倾。
她的胸口赫然插着一把尖刀,鲜血浸透了薄薄的衣料。
李倾倾今日原本穿了一件藕荷色的单衣,衬得她本就漂亮的桃花面愈发娇艳,现在,那件单衣上却沾满了骇人的血渍。
而皇后怔怔地望着手中的血渍,一时竟然没缓过神。
“愣着干什么?太医呢?快宣太医!”萧鸿懿面色阴沉地可怕,“朕的表妹要是有什么差池,朕定要你们这些人陪葬!”
孟隐见到这样血腥的场面,不由得身形一晃,随即迅速反应过来,赶忙扑到李倾倾身边,哭喊着:“夫人!夫人!你千万别睡着!”
她的反应并非全是做戏。
这些日子,她同李倾倾确实交情匪浅,如今见李倾倾受了这么重的伤,她的恐惧是实打实的。
眼泪从眼眶决堤,一颗颗打在她二人紧握的手上。
李倾倾尚有意识,任由孟隐抓住她的手,嘴唇颤了颤,却因为巨大的痛苦,最终什么都没说出。
霍清晏这才凑近李倾倾,半跪在地上,也握住李倾倾的另一只手,他脸上的急切也不假,任谁都要觉得此二人伉俪情深。
眼见着现场乱成一团,李昭云哪里顾得上什么皇后威仪,迅速跪倒在地,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皇后威仪,膝行至萧鸿懿脚边:“陛下!臣妾没有伤她,是她自己用刀刺的自己!”
第64章
“你是说, 朕的表妹拿自己的命去陷害你?”
萧鸿懿宛若听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你二人井水不犯河水,她凭什么要陷害你?”
李昭云脸色惨白,这个理由听上去便十分荒诞, 她张了张嘴, 想解释什么, 脸色却更难看了几分。
“朝云, 朕与你年少夫妻,早些年,你在后宫为争风吃醋, 害过不少嫔妃龙嗣,我只当你对朕情深一往,不愿与你计较,可倾倾表妹是霍爱卿的夫人、是老师的亲女儿、还是你的妹妹!”
萧鸿懿的眸子中有淡淡的亮光,看向李昭云时,那双乌黑的眼中却尽是失望。
“琰儿是朕的独子,朕难道就不难过, 但这是宫闱之中, 不是你胡闹的地方!”
孟隐听见这些, 心中也大抵有了猜测。
这李昭云恐怕还真没说谎。
李倾倾是什么人?孟隐从未见过这样疯的女子, 此前杀王永丰时,甚至面色不改,眉头也不皱一下。
且看她之前的反常,便知道李倾倾心中一定打着什么非同一般的算盘。
如今,她可算知道李倾倾究竟打着什么算盘了。
可是,李昭云到底是一国之母,纵使前面失了太子,她用这种方式, 也未必能真的要李昭云的命。
这个女人,实在太疯了些。
李倾倾的胸口还插着那柄锋利的尖刀,没人敢再动她一下,生怕加重了伤势。
看着那柄骇人的刀刃,孟隐都不禁觉得头晕目眩,即便是她自己捅的,这样的伤势,一旦发炎化脓,便有可能要了她的性命。
那伤势在胸口,太医匆匆赶来,却是犹豫着瞟向李倾倾的丈夫霍清晏,
顾忌着男女大防,几人不敢直接动手,小心翼翼地向萧鸿懿和霍清晏请示。
霍清晏几乎要气得发笑:“命都要没了,还有什么可犹豫的,陛下可都说了,要说人救不活,你们都要给她陪葬。”
几人这才七手八脚地将人抬进椒房殿中。
李昭云跪在地上,再没了此前来侯府时的傲气,可她那盯着李倾倾的眼神却怨毒极了,恨不得将人生吞活剥一般。
那柄插进李倾倾胸口的刀刃,确实是皇后宫中的东西,因此,再加上萧鸿懿咬死了要偏袒李倾倾,这样的罪行,李昭云百口莫辩,跳进黄河也难洗清。
好在,在太医的极力救治下,李倾倾暂时捡回了一条命。
孟隐随着萧鸿懿进屋去探望李倾倾时,她正怔怔地望着床帐顶部的纱幔。
她推了推霍清晏,以霍清晏的身份,就他与李倾倾素有龃龉,做戏也该做全。
好在霍清晏并未在此刻闹脾气,他心领神会,两步到窗前,握住李倾倾的手,语气颇为‘情真意切’:“夫人,你可吓死为夫了。”
李倾倾没有挣开他的手,淡淡地望了霍清晏一眼,又将视线移开,孟隐再看见她的脸时,便已经蓄了满脸的泪。
她哽咽了两声:“夫君……陛下……倾倾……倾倾不怪姐姐,姐姐刚经受丧子之痛,定是……咳咳咳……”
萧鸿懿两步上前,赶紧安抚李倾倾:“倾倾表妹,你先不必说话。”
不多时,得到消息的李崇忝也匆匆入了宫,萧鸿懿这才扫了一眼旁人:“表妹刚受了伤,你们休要搅扰霍卿与她,先都随朕出去吧。”
这其中自然也包括孟隐,孟隐最后瞥了一眼二人,霍清晏也正回头与她对视。
孟隐轻轻点头,示意霍清晏安心,便转身随萧鸿懿离去。
李崇忝脸色极差,不过孟隐想来也觉得情理之中。
李倾倾是她的亲生女儿,而李昭云也是他一手扶持的皇后,这次他李家后院着火,若是轻易便放过了李昭云,便仿佛他李家怕了这对帝后。
可若真要去追李昭云的责,这李昭云到底也姓李,丢的不还是他李家的脸?
“陛下。”李崇忝见萧鸿懿便要行大礼,萧鸿懿两步上前,一把扶住李崇忝:“老师不必如此。”
“臣听说……皇后娘娘刺伤了小女,此事当真?”纵使是李崇忝这种老狐狸,都不敢相信这件事竟然是真的。
萧鸿懿听罢,故作悲痛状:“回老师的话,此事半分不假。”
李崇忝这才瞧见立在一旁的孟隐,毕竟已经过去半年,他一时甚至没想起孟隐究竟是谁,好一会才捋着胡子叹息:“倾倾是老臣的亲生女儿,皇后娘娘也是臣亲眼看着长大的,发生这样的事,老臣怎能不痛心?”
事实上,孟隐不觉得萧琰出事,李崇忝会无动于衷。
大概李崇忝早已想好了后路,日后将萧鸿懿换掉,扶持哪一个亲王坐上皇位。
想来,李昭云这般崩溃,甚至滥杀无辜,也不止有亲骨肉重病的这一层。
她妻凭夫贵,一个庶支的女儿,能借着李崇忝的地位,嫁给萧鸿懿已经是她能摸到权力之极的唯一方式。
可若是萧鸿懿不再是帝王,她便也不再是一国之母,她又怎会甘心。
虽然不知为何李倾倾这般仇恨李昭云,但既然事已至此,孟隐便决心帮上李倾倾一把。
谁叫她们如今是绑在一条船上的蚂蚱呢?
李崇忝和萧鸿懿还欲再互相周旋试探几句,孟隐却是先抽噎起来。
两人听见她的抽噎声,纷纷回头看向她。
李崇忝眉头紧锁,萧鸿懿脸上满是讶异。
“朕与老师正在议事,你这女子何故哭泣?”
孟隐装出一副惶恐的样子,不假思索地跪倒在地:“夫人平日对贱妾多有照拂,如今夫人生死一线,贱妾情难自禁,因此哭泣。”
萧鸿懿走到孟隐面前,俯身,轻笑两声,将人从地上拎起来:“你这女子虽为侧室,倒是重情义,但张太医已言,倾倾表妹性命无虞,你大可不必忧心。”
孟隐闻言,更用力挤出几滴泪,哭得更伤心了些:“贱妾身份低微,不通宫闱之事,只知道夫人是个好人,却要平白受了这样的委屈。”
萧鸿懿脸色铁青,一把甩开孟隐的手:“大胆!贱人,你可知,朝云与朕青梅竹马,还是老师的义女,你是要朕惩治朕的发妻?”
孟隐看出,萧鸿懿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低着头,仿佛被这一生暴喝吓到一般:“贱妾……贱妾绝无此意!”
李崇忝伸手拽住萧鸿懿:“陛下三思,大周王子犯法尚且与庶民同罪,更何况,朝云本事臣之义女,臣将她视如己出,怎知……怎知!”
他甩开袖子,重重叹息。
果然,孟隐猜对了,纵使李崇忝未必信任李倾倾,如今李昭云已经没了利用价值,他也会优先保全李家的颜面。
她低着头,努力掩盖住嘴角溢出的笑意。
萧鸿懿沉默了片刻,也是长叹一口气:“老师,朕与昭云也称得上青梅竹马,朕实在于心不忍,况且,昭云又是您的养女,前朝政事大都是老师经手,如今,如何处置昭云,便由您决定吧。”
*
李崇忝最终还是请萧鸿懿下旨,废了李倾倾的后位,没多久,便传来她在冷宫中自缢的消息。
其实太子中毒十分蹊跷,毕竟宫中饮食都有试毒太监严加管控,更遑论太子这种被李昭云和李家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
况且,李倾倾进宫的时间实在赶巧,待到李倾倾醒来,孟隐便借着探望的由头,去了她卧房之中。
李倾倾因为失血面色惨白。
不过白芷听说了这件事,倾尽全力替她调理身体,事到如今,性命已然无虞。
听见开门的声音,她只是微微地抬起头,便又阖上双眼,似乎十分疲惫。
孟隐确认了此处没有李崇忝的眼线,却依旧忧心隔墙有耳,坐到李倾倾榻边,压低了声音询问:“李姑娘,太子中毒一案,与你和陛下应该……都脱不开干系吧?”
李倾倾听罢,丝毫没因为这句话而意外:“姐姐果然聪明。”
宫中唯一有机会投毒的,只有萧鸿懿本人了。
但萧鸿懿很难瞒过李崇忝的眼睛,拿到毒药,因此没人会怀疑是他亲手
李倾倾那日进宫,恐怕就是为了将毒药递到萧鸿懿手中。
让孟隐震惊的是,萧鸿懿竟然能对自己的亲生儿子痛下杀手。
虽说虎毒不食子,不过男人不必生育,也无需去鬼门关走上那么一遭,只要去赴那巫山云雨之乐,便能有一个孩子,自然没有女子那么爱自己的孩子。
只是,萧琰到底是萧鸿懿唯一的儿子,孟隐着实没想到,他竟真的舍得下手。
自古无情帝王家,此人也确实比她想象得要更心狠手辣一些。
“此前在醉春楼时,正是李昭云找了人刺杀陛下。”李倾倾的声音幽幽传入耳中:“那日我见李昭云神色慌张,她找过我父亲之后,这刺杀案的调查便不了了之,除她之外,我想不出别的始作俑者。”
孟隐只惊讶了一瞬,随即想想,也在情理之中。
除了李崇忝之外,能知晓萧鸿懿的动向的,怕是全天下只剩一个李昭云了。
孟隐只剩一件事想不通:“李姑娘,你与李昭云可有龃龉,我不相信是因为那区区皇后之位,便让你不惜自残也要陷害于她。”
李倾倾想要起身,只是胸口的传来的剧烈的痛楚让她的面色更加难看了些,孟隐立即去阻拦她:“李姑娘,你有伤在身,还是不要起来。”
李倾倾却摇头,执意要坐起,最终在孟隐的搀扶下才勉强能依靠着墙壁,她抬眸望向孟隐,眸中含着释然地笑,孟隐从未见过她这样的目光。
“姐姐,你想听听我的故事么?”
第65章
许芸其实是很想怨她的父亲的。
若非她父亲铮铮傲骨、不懂变通, 非要去那年幼的帝王前,参当今丞相徇私舞弊,又怎会给许家惹来杀身之祸?
可她又是最没资格怨憎她的父亲的。
身为独女, 父亲生前最疼爱她, 被满门抄斩前, 父亲拼尽全力将她从许家送走。
送她到这间京郊古寺中, 苟延残喘。
她站在亭子里,望着连绵的雨幕,冷风让她不禁打了个哆嗦, 心中却掀不起什么波澜。
曾有算命的神棍说,她神魂天生比别人残缺一魄,因此情感淡薄、亲缘浅淡,父亲给了那神棍一笔钱,求神棍为她找回那一魄。
神棍拿到钱,第二天便卷着钱离开。
可那神棍,似乎也没说错。
明明至亲之人都离她而去, 可她似乎, 一点都不觉得难过。
“芸娘!芸娘!”女童脆生生的声音随着雨声传进许芸耳中, 她一手抱着棉衣, 一手打着一把大得夸张的油纸伞,跑起来的模样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滑稽感。
“我来接你回寺里。”女童展颜一笑,露出一颗豁牙。
许芸不喜欢她,即便她天真俏皮、善良纯粹,许芸还是不喜欢她。
原因无他,这个女童便是构陷许家,害得许家满门抄斩的奸相的亲生女儿——李倾倾。
她原本想杀死李倾倾,可转念一想, 李倾倾自出生起便被抛弃到京郊古寺之中,稚子何辜?
许芸从李倾倾手中接过那柄宽大的伞,李倾倾殷切地将棉衣披在她肩膀上。
她不知许芸心中所想,这尼姑庵之中,只有她们两个同龄人,因此,便天真地将许芸当成了她唯一的朋友。
大概是因为李倾倾未曾受过诗书礼乐的熏陶,活脱脱地像是个野娃娃,她比李倾倾年长不足一岁,气质却沉稳许多。
许芸接过那把伞,罩在她二人的头顶:“走吧。”
李倾倾毫不客气地挽住她的手臂,一路上给她讲得尽是寺中或是山野中的趣事,许芸不感兴趣,因此也没听进去多少。
她并不像李倾倾那么天真,她并没有把李倾倾当做朋友。
只是这古寺中的生活太过无聊,日日所闻除了鸟鸣声、除了诵经声、除了日日准时的晨钟,再没有什么新鲜的。
有这么一个人给她解解闷,至少不会让她被逼疯在这古寺之中。
早年的记忆早已模糊不清,可许芸无端想起了母亲养着的那只头上带着一抹耀眼的黄色的小雀,每日也是这样叽叽喳喳地聒噪,给后宅之中单调枯燥的生活,添上了一抹亮色。
雨还未停,许芸换了件干爽的衣服,坐在窗边,借着微弱的天光读书。
“芸娘,你以后有什么打算?”李倾倾从许芸手中抽出那本她常看的书:“老是看这些正经书多无趣?”
许芸该生气的,可那口气还没能从腹中提到胸腔中便散了。
她的情绪向来浅薄,连愤怒都是如此。
许芸摇了摇头:“没什么打算,等我年长些,或许会出去开一个抄书的铺子,聊以生计。”
“那我要陪着芸娘。”李倾倾嘻嘻地笑着,“我虽然不识几个字,但我会磨墨,也会替芸娘铺纸。”
许芸一怔,不由得去想了一下这个画面。
这小雀叽叽喳喳,若是真陪她一同开个铺子,怕是要搅扰得她不得安生。
可转念一想,男人们毕生所求,便是红袖添香,这样似乎也没什么不好:“随你。”
她沉默了片刻,又忍不住问:“你难道不想回李家去?李家富可敌国,你若是回去,可是李家唯一的小姐。”
不曾想,李倾倾却是不假思索地摇了摇头:“她们都不要我了,只有芸娘疼我,我想陪着芸娘。"
外面响起了敲门声,这样大的雨天,也不知是谁。
许芸的心脏忽然跳得厉害,没来由地感到不安。
李倾倾蹦蹦跳跳地去开了门,来人是常德师太,庙里一个辈分不低的尼姑:“倾倾,有人要见你。”
李倾倾歪了歪头:“需要很久么?”
常德师太摇头:“不清楚。”
许芸暗暗冷笑一声,李倾倾向来不聪明,除了李家的人,还有谁会找她?
血终究浓于水,许芸无法想象父母会抛弃自己的孩子,如今,李家也该接她回去了。
思及此,许芸周遭的空气都冷了几分,李倾倾却依旧看不懂人的眼色,回到许芸身侧,扯了扯她的袖子:“芸娘,我去去就回,你要等我一起吃晚饭哦~”
“嗯。”许芸并不想多给她一点回应,只淡淡应了一声。
门从身后阖上,窗外的雨始终没停,天阴沉着,让许芸辨不出时间。
不知怎的,许芸心中焦躁不安。
明明只是一只小雀而已,飞走了就飞走了,能有什么大不了?
书上的字迹逐渐扭成一团,她努力地想去看,却半个字都分辨不出来,盯着书页许久,半句话没看进脑子中。
许芸一遍遍提醒自己,李倾倾是她仇人的女儿,不是她的朋友,她们压根就不是同路人。
是的,天下无不散的宴席,她们压根就不是同路人,何必为这场告别而难过?
晚钟敲响,许芸阖上书,她竟然连雨什么时候停的都不知道。
她第一时间想到的,竟然是李倾倾要自己等她一同用膳,许芸忍不住自嘲地笑了笑。
父亲从小教她要诚实守信,既然她答应了要等,便等这一次吧。
即使注定等不到人,可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她也不愿意看李倾倾难过的神情。
不过是少吃一顿饭而已。
她缓步走向门外,却见两个尼姑悄悄从后院出来,用袋子拖着一个什么,往后山走去,其中一个,便是常德师太。
那深黄色的袋子上洇开一片血红,许芸心中咯噔一声,心中升腾起不好的念头。
她想都不想便追上去,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扯住常德师太的袖子,一个孩童,竟然生生将人拽停。
她听到自己厉声质问道:“这是什么!”
她的声音在打颤,常德师太与另一个尼姑对视一眼:“芸娘,你先回去!”
许芸却死活不肯松手,她使出吃奶的劲,扯开那个麻布袋子,里面露出了一张稚嫩却熟悉的脸。
那张圆圆的脸上早已没了生气,脖子上有一条骇人的深红色勒痕。
血是从李倾倾脖子后面的伤流出来的,李倾倾颈后原本有一块暗红色的胎记,那皮肉被人生生揭下,血淋淋的一片。
她的小雀,死了。
死在这个平平无奇的雨天之中。
可小雀明明答应过她,会一直陪着她,不过一两个时辰,原本鲜活的小姑娘像是破布娃娃一般,毫无生气地躺在这个粗糙的麻布袋之中。
她两眼发黑,被常德师太扶了一把,才不至于摔倒。
“芸娘,我们知道你和倾倾素来关系好。”常德师太俯身抱住许芸,擦去她脸上的泪水。
她流泪了?
“上面的大人物派人杀了她,我们……我们也没有办法。”
“是谁?”许芸抓着常德师太的胳膊,嘶吼着,声音甚至惊起一片林中鸟:“告诉我,是谁!”
另外一个尼姑,扯住常德师太的袖子,用眼神提醒常德师太。
常德师太却俯下身,与许芸平视:“是皇后李昭云,是皇后的人杀了她。”
彼时的许芸还不知道,为何皇后要命人杀掉李倾倾。
明明她只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许芸不敢想,她死前该有多绝望。
她或许还在期望着今日的晚饭有什么,或许在期望着等她们长大以后离开寺庙的生活。
可她的生命却最终停滞在了此刻,停滞在这具小小的身体之中。
一时之间,对李家恨意如滔天的海水一般涌上,原来许芸并非不难过,也并非不恨。
李家夺走了爱她的父母,也夺走了她的小雀,可她却冷静极了,比任何时候都冷静。
她要报仇,让这些人为她的家人,为李倾倾血债血偿。
“李家未来要是发现他们的千金小姐死在寺庙之中,一定会追究的。”她抬起尚且稚嫩的脸望着常德师太,“我和她年纪相仿,她自幼待在这里,李家人一定分不清我和她。”
烧红的铁片落在她的后颈,痛得她几乎昏厥,她咬破了胳膊,却始终没有喊出声。
那块烫伤很快结痂、脱落,留下一片暗红色的疤痕,与李倾倾的胎记几乎一般无二。
寺中的日子愈发难熬,被动等待的滋味并不好受,她什么都做不了,日日盼着李家能将她接回京中。
许芸失去了自己的名字,所有人都唤她倾倾。
她每每听到这个称呼,都有些恍然。
仿佛那个姑娘,始终陪在她身侧,未曾离开。
李家最终还是将她接了回去,那一日,整个寺庙都战战兢兢,生怕李家发现了什么端倪,血洗这座古寺。
只有许芸十分坦然,她等着这一日实在太久了,久到她忍不住喜形于色。
她与李倾倾不同,她本就是看着女戒女训长大的大家闺秀,又苦心在寺庙中学了这么久的礼仪,自信绝不输京中任何一个名门贵女。
乖乖巧巧地给李崇忝和李锦请了安,李崇忝果然喜笑颜开,夸赞了几句住持教导有方,还给了她们一笔可观的金银。
毕竟许芸漂亮、端庄,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工具。
“和我回家吧。”李崇忝朝着许芸伸出手。“李家日后不会再亏待你半分。”
许芸扬起笑脸,朝着李崇忝露出了一个甜美可人的微笑,忍着恶心将手放进她的手中,嗓音清脆:“父亲,女儿以后一定会好好报答您。”
第66章
在白芷的照料下, 许芸的身子将养得很快。
自从李昭云死后,白芷对许芸的照顾更细致了许多。
毕竟白芷对于李昭云的恨,未必比许芸少。
这件事过后, 霍清晏和许芸的关系也缓和了不少, 孟隐再去看她的时候, 许芸的脸上已经有了血色。
“许芸姑娘。”孟隐刚唤出口, 便被许芸抬手打断。
“还是唤我倾倾吧。”许芸扯出一抹苦笑:“如今听习惯了,姐姐唤我真名,反倒不大适应。”
孟隐犹豫片刻, 最终还是轻唤了声:“倾倾姑娘。”
许芸听到这个称呼,才缓缓呼出一口浊气来:“姐姐百忙之中抽时间来见我,恐怕不仅仅是来探望我吧?”
孟隐最近确实很忙,李昭云的死是打破这诡谲云涌的朝局最后的导火索。
先帝的子嗣本就不丰,这也是为何萧鸿懿两岁时便能被扶上帝位。
萧鸿懿其余的兄弟,大都没有母家撑腰、要么年纪尚幼,
成年后也只做一名闲散王爷, 年年靠着领朝廷的俸禄生活。
大周很少出现王爷摄政的情况, 若非先帝被奸臣蒙蔽, 如今也不至于让李崇忝把持了朝政, 即便李崇忝在朝中只手遮天,依旧无法完全把持兵权,还得有个名正言顺的身份。
如今,萧琰和李昭云一死,萧鸿懿身负隐疾,皇位后继无人,李崇忝便动了扶持其他的王爷上位的念头。
他很快将目标定在了陈王身上。
一是这陈王萧鸿寻的封地据京城不远,想要召此人进京轻而易举。
二是陈王的母亲魏太妃母家无权无势, 魏太妃也是到死才因着为先帝诞下一个皇子的功劳被追封为太妃。
三则是这陈王是个酒囊饭袋,没什么真才实学,很容易被人牵着鼻子走。
事到如今,李崇忝与萧鸿懿虽然没撕破脸,依旧维持着表面的君臣体面,但二人已是各怀鬼胎,对彼此曲意逢迎。
因而,身为帝党成员,霍清晏这些日子忙得要命,几乎是神龙见首不见尾。
既然要谋反逼宫,总要有军队。
霍清晏如今手中虽然没有实权,但他深得军心,这些时日,他一直在拉拢父亲和自己的旧部。
萧鸿懿暗中召见了霍清晏,提出将皇位禅让于他,但被霍清晏断然拒绝后此事也好作罢。
至于孟隐,虽然她无法近涉朝堂,但却能凭借醉春楼,传一些虚虚实实的言论。
至于这些故事是哪里来的——自然是去求了郑以的。
因而,这段时间,孟隐始终没有时间去探望许芸。
她有些尴尬地轻咳两声:“确实有些事要同倾倾姑娘商量。”
孟隐从袖子里拿出一封书信递给许芸,许芸瞟了一眼孟隐的神色,接过了那封书信,只是信还没看完,她便猛地从榻上坐起。
“这么快?”许芸挑眉,脸上满是惊讶之色。“风三刀愿意出兵相助,这倒是意料之外的事。”
孟隐摇头:“世人皆逐利,赵大人许诺待到陛下重掌帝位,便每年拨出一批额外的粮食低价卖给盛国,他没有不帮的道理。”
许芸缓缓舒一口气:“需要我做什么?”
孟隐连忙摆手:“我并非打算利用你,这毕竟是你平生的夙愿,也好让你养伤之时安心稍许。”
许芸将手中信纸仔细折好,小心交还给孟隐:“你们当真有十成十的把握?”
“这样的事,谁又能说得准呢?”孟隐不敢给许芸保证,又叮嘱了许芸几句,直到亲眼看着许芸歇息,才转身离去。
如今霍清晏也无需再和李崇忝做什么表面功夫,府中的下人早就换了一批,因此孟隐的行动也再没了什么顾忌。
她直接叫了车马,打算往醉春楼跑一趟,迎面正撞见霍清晏。
“阿妹,天色不早,要到哪去?”霍清晏脸上纵使还挂着疲惫之色,见到孟隐时,脸上还是先露出了笑。
“去醉春楼。”孟隐对霍清晏没什么好气,自从将家中李崇忝的眼线遣走,霍清晏是半分不肯收敛,如今她衣襟之下,还有不少霍清晏留下的红痕。
正因他不知节制,孟隐今日罕见地同霍清晏发了通小脾气。
“我同你一起。”霍清晏不由分说挤到了马车上,坐到孟隐身侧。
孟隐虽然刻意离他远了一些,但也没有阻止他留在车上:“你同我一起做什么?也想去醉春楼看一点莺歌燕舞不成?”
霍清晏抱着臂,轻笑两声:“阿妹若是不放心可以将我的眼睛蒙住。”
孟隐见霍清晏这副模样,本就不多的怨气也消了大半:“你要跟着便跟着吧,我约了安夫人。”
毕竟醉春楼中都是清倌人,因此女客来听曲儿也不罕见,尤其公孙婵那般擅长剑舞的,青睐她的女客并不是少数,因此将安夫人约到醉春楼不算招摇。
至少孟隐原本是这么想的,不过带上霍清晏之后便招摇了。
“如今我与李崇忝势同水火,让旁人知晓也无妨,让他们看到安良隽站队,反倒能威慑一下那帮李崇忝的走狗。”
二人抵达醉春楼的时候,西方只剩一抹霞色。
这个时候的醉春楼向来是最热闹的,歌舞笙乐声不绝于耳。
孟隐早就提前知会了红娘子,红娘子特意吩咐了人将两人带去了楼上视野最好的包间。
安夫人早在楼上等候多时,那个给她奉茶的女子,孟隐总觉得有些眼熟。
她沉思良久,总算回忆起,此人是之前她从迎仙阁买下的浣乐。
离上次见她,已过了一年有余,浣乐的年纪虽然在楼里算得上是年长的,但气色反而比上次孟隐见她更好了几分,如今在醉春楼中身价亦是不菲,向来迎仙阁的人肠子都要悔青了吧。
孟隐从腰包里拿出一锭银子递给浣乐:“多谢姑娘。”
浣乐朝着孟隐盈盈行了一礼,款款推至一侧。
几人照例寒暄了几句,安夫人便亲切地握住孟隐的手:“这些日子不见,妹妹又清瘦了许多,可得注意身子。”
“多谢夫人关心。”孟隐报以一个温和的笑意,“夫人同意来见我,想必,是愿意助陛下一臂之力了。”
安夫人端起茶,轻轻抿了一口:“妹妹这说的是什么话,我夫君身为臣子,我身为大周百姓,断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如今的朝局几乎是在逼迫绝大多数的大臣站队,安良隽和安夫人此前虽然想过明哲保身,但到了如今的境地,身为忠臣,安良隽自然会站在陛下这一边。
“是我失言,姐姐恕罪。”孟隐立刻改口,“待到奸佞伏诛,我定让晏哥哥替安将军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
她用手肘碰了碰霍清晏,霍清晏赶紧轻咳一声,附和孟隐的话:“本侯同安将军乃是生死至交,安将军一心为国,陛下定会看在眼中。”
事情既然挑明,几人便十分默契不再提起此事。
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了几句,安夫人见天色不早,便起身告辞。
安夫人离开后,孟隐便打算让浣乐下去休息一会儿,还未开口,便听到了三声沉闷的敲门声,外面传来红娘子的声音。:“东家,您还在么?”
孟隐起身,亲自去给红娘子开了门,最近闻州书信来得频繁,因为书信都会寄到醉春楼来,因此近些日子,孟隐出入醉春楼几乎称得上频繁。
大概也是因为他们的目标终于见到了终点,就算脸上盖着厚厚的脂粉,都能明显看出红娘子脸上多了许多喜色。
“奴家并非有意打搅东家和侯爷。”红娘子手中拿着一柄团扇,笑眼盈盈,抬起下巴指了指浣乐,“李公子点名要见你。”
“李公子?”孟隐蹙了蹙眉,这京城之中,姓李的不算少,但如今听到这个姓氏,她难免心中咯噔一声。
“正是李崇忝家中那位公子。”红娘子向浣乐使了个眼色,“一会儿怎么说,你心知肚明。”
浣乐落落大方地行了一个屈膝礼离去。
见孟隐面露疑惑,红娘子才笑着缓缓开口解释:“东家是有所不知啊,浣乐之前被迎仙阁抛弃,除了与花魁之位失之交臂,正是因为弄丢了李锦这名贵客。”
孟隐颔首,浣乐虽然年纪稍长,但也未到退居二线的年纪,孟隐此前愿意高价买下浣乐,除了不忍看其被富商磋磨,也考量过她的经济价值。
不曾想,浣乐竟然还给她带来了这样的惊喜。
“您不会怪我擅作主张吧?”红娘子小心翼翼地询问,并立即开始解释:“您不在的这段时间,我也好生考量了她一番,绝对是信得过的。”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孟隐轻轻拍了拍红娘子的肩膀,“我既然决定信任您,又怎么会怪您呢?”
红娘子关上门离开,一楼咿咿呀呀的婉转歌声未停,门关上后,霍清晏却没有半分欣赏的意思,上前一把把孟隐抱住转了一圈。
孟隐忍不住吓得尖叫了一声,锤了两下霍清晏的肩膀,嗔怪道:“你做什么?”
“阿妹,你可真是我大周的福星。”他在孟隐额头上狠狠亲了一口,“也是我的福星。”
第67章
李崇忝这些日子茶饭不思, 他实在想不通,在他眼中不过是个酒囊饭袋的萧鸿懿,竟然为了扳倒他夺回皇权, 不知何时同霍清晏联系到了一起。
他向来以为一切尽在他的掌握之中, 哪里能容忍这样的差池?
正因如此, 即便是对待自己的亲子, 他都没了好脸色。
“我说让让你打探那个醉春楼,打探得如何了”
李锦抿了抿唇,还是先给李崇忝奉上了一盏清茶:“父亲, 此前孩儿便同您提过切莫轻敌,您始终未曾放在心上,如今……”
李崇忝一把将茶杯拂在地上,只听得几声噼里啪啦的脆响,茶盏碎了一地:“我让你查便去查,哪来那么多废话。”
李锦低眉顺眼,只要开口便要斟酌是否有哪句话惹怒了李崇忝, 索性直接闭口, 不再应和父亲的话。
李崇忝对外和善, 拉拢朝臣结党营私, 在家中时,却常年作威作福。
纵使如此,他也只能强打耐心,向父亲回禀:“回父亲的话,孩儿并未打探出什么可疑之事。”
眼见着李崇忝脸上阴郁之色更甚,李锦见势不妙,还是先行犹豫了一番,最终看着附近铁青的额脸色, 最终没将霍清晏夜访醉春楼一事告知李崇忝。
李锦唯唯诺诺地告了退,趁着父亲还没来得及彻底发火,便先行从李崇忝的卧房退了出去。
阖上门之后,他只觉得满心的疲惫,刚一回头,便遇见了母亲王氏,她手里拿着的提灯的灯油即将耗尽,看样子已经在门口等候了许久。
李锦原以为王氏是来见父亲的,便向他行了礼,方要出口唤声母亲,便见王氏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锦儿,你近来忙碌,已经有些时候没陪为娘谈谈天了。”她伸手,轻轻拍了拍李锦的手背,“若是有闲,便随为娘去后宅歇歇吧。”
王氏向来很少干涉政事,只负责替李崇忝接人待客。
在李崇忝的眼里,女人该做的事便是替他将后宅料理好,不要让后宅的妻妾美人的争风吃醋舞到他面前。
他不信任任何人,也包括在他贫贱之时曾经扶持过他的发妻。
即便是李锦这个唯一的嫡子,李崇忝都要提防他五分。
因为最近的政事,李锦已经许久没去陪过王氏,可今日,疲倦仿佛是从骨子里开始滋生的一般。
他确实该陪一陪母亲了:“听母亲的吧。”
二人辗转回到后宅,李锦环顾四周,王氏的卧房布置依旧简陋。
王氏本是商户之女,据说待字闺中之时,吃穿用度尽皆是顶好的,如今李家富可敌国,近来王氏反而还低调了许多。
李锦也曾劝过母亲,李崇忝虽然冷血绝情,但吃穿用度却从未短过王氏和后院一众姬妾。
但王氏最终对其全部一笑置之。
下人为李锦奉上一杯凉茶,李锦先将茶水递给我王氏:“最近天气炎热,母亲用些凉茶去去暑气吧。”
王氏接过茶,淡淡抿了一口,笑了笑:“平日里,只有你是最孝顺母亲的。”
“妹妹出嫁前,也对母亲十分孝顺。”李锦笑着答道,王氏并未接过这个话茬,她敛下眉眼:“我们确实有愧于倾倾。”
李锦听罢,沉默了许久。
女子对血脉的感知,总比男人要重许多。
当年把李倾倾接回相府的时候,王氏慢待了李倾倾好一段时间。
可过了一段时间,王氏又突然对李倾倾好了起来,几乎将她照顾得无微不至。
李锦其实也有所感知。
龙凤胎外貌不相像的有许多,可李倾倾的相貌与他实在天差地别。
李崇忝的相貌充其量算得上端正,而王氏的相貌也算不上清秀。
李锦身为他们的孩子,相貌完全不出挑,李倾倾那张桃花面太漂亮了,回眸一笑百媚生,漂亮得不像李家的血脉。
李锦当然也曾经怀疑过李倾倾的身份,可王氏也说过,妹妹的后颈上确实也有那样一块胎记,他便不再生疑。
况且,父亲确实很喜欢倾倾,她是个出众的名门贵女,更是个优秀的女儿。
李锦不愿再想太多:“最近父亲和定远侯交恶,也不知道妹妹在侯府有没有受到苛待。”
王氏摆了摆手,脸上满是倦色,轻声道:“绿衣,你先下去吧。”
绿衣轻轻应了一声是,缓缓退出门外后,又将门小心翼翼地带上。
“锦儿。”王氏起身,缓步行至门口,直到确认了门口再没有旁人,她那双已经有些苍老的手慢慢扶着门上的花纹:“你现在是我唯一的孩子,你愿意跟着我,还是你爹?”
李锦一怔,在他印象中,母亲从来都是温柔和善的,他从未见过母亲露出这样的表情。
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的严肃,他喉结动了动,抓起桌子上的茶水,一饮而尽,凉茶的冰冷和苦涩让他的脑子清醒了许多。
他是知道李崇忝的谋划的,李崇忝虽然对他不是全心的信任,可毕竟是他的亲骨肉,李崇忝始终都在尽心尽力栽培他。
李锦并非没有野心,那个最高的位置谁又不想要?
可这些年,他实在累了,父亲不允许他相信任何人,连对至亲血肉都要有所保留,这样的日子,李锦实在是过够了。
更何况他亲眼见到父亲大势已去。
他上前两步,行至王氏身后,轻轻抱住王氏已经有些佝偻的腰:“母亲,在这世间,即便是父亲也远不抵您和我母子二人更加亲近,您有话但说无妨。”
王氏闻言,才轻轻松了一口气:“我向来不过问你父亲的事,可我也知道,他所做的是诛九族的大罪。”
她沉默了片刻,又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才继续解释:“当年他家道中落,一穷二白,王家见他有济世之才,才将我许配给他,指望他能平步青云,连带着王家鸡犬升天。”
李锦知道母亲想说什么,可如今李崇忝的所作所为,没有一件事不是让王家陪着李家一起掉脑袋。
前面李昭云已经死了,皇后自裁乃是大罪,连带着李昭云的生父生母都一同下了天牢。
如今李崇忝大势已去,没人知道,会不会下一个被李崇忝抛弃的就是王家。
“母亲,您要跟父亲和离?”李锦忍不住问道,说出口之后,他又开始后悔自己这个问题的愚蠢。
李崇忝最为在乎面子,他与王氏多年恩爱,此刻王氏与他和离,岂不是打了他的脸,告诉所有的朝臣,就连他的夫人都不信任他。
果然,王氏摇了摇头:“我打算向陛下投诚,换我和王家一世安稳。”
她扶着门框的手缓缓垂下,鬓角斑白的一缕长发垂落,声音也忽然哽咽起来:“儿啊!你终究是为娘身上掉下来的肉,若是李家一倒,我只怕你难逃一死,若你同为娘一起向陛下投诚,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李锦紧紧抱着王氏,许久未曾言语。
王氏本就是商户出身,远没有那么大的志向,他知道,他向来都知道。
李锦现在无比的清醒,他无非只有两个选择,一是假意答应母亲,将此事告知父亲,二则是答应母亲为自己谋的生路,搏上一搏。
他苦笑,他虽然是大家公子,但李崇忝却从未将他当成儿子看待,无非是一个继承人、一个好用的工具罢了。
他笑了笑,放开了王氏,后退了两步,才郑重地说道:“母亲,我听您的。”——
身为一个傀儡,这么多年的经历早就教会了萧鸿懿谨小慎微。
因此,在这个万籁俱寂的夜晚,他听着太监的通传,心中总疑心有诈。
他并非没见过李崇忝这个儿子李锦,但一般情况下,李崇忝有什么事都会直接和他相见。
说来也巧,他今日刚好宣霍清晏商讨军机要务。
听见李锦的名字,霍清晏也忍不住蹙起了眉头,他对李家的人都没什么好脸色。
萧鸿懿的表情很快恢复了平常,他将北境寄来的信笺放到一旁的书案上,轻轻拍了拍坐在自己怀中的女儿的头:“去玩吧。”
“是,父皇。”小公主奶声奶气地应了一声。
霍清晏见他父女二人这般亲昵的模样,忍不住问了一句:“陛下真疼小公主。”
“毕竟是朕的亲生女儿,又这般聪慧伶俐,朕岂有不疼的道理?”萧鸿懿笑了笑,将狼毫笔搁置在一旁。
“宣李爱卿进殿吧。”
霍清晏望着缓步走进宫中的李锦。
自从中了状元,李锦表面上本该是风光无限,但近日此人却愈发深居简出起来,让人尤为摸不着头脑。
他行了跪礼,语气极为恭敬:“臣李锦,拜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爱卿此来所为何事啊?”萧鸿懿并未直接将对李崇忝的怨憎迁怒于他。
李锦抬眸望向萧鸿懿,只见他从袖中拿出一封书信,动作看似不紧不慢,细看之下,却能发现的他的手有些发抖:“臣……有一物,要献给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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