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孟隐虽在商场上叱咤风云, 实际上平素对待生人沉默寡言得紧,却颇为喜欢听别人谈天说地。
再加之,她本就是女子, 同桌的书生总归不好意思逾矩同她攀谈, 一个个只得恪守礼数, 任由孟隐静静坐在圆桌一角。
或许是因着身体不适, 孟隐实在没什么胃口,她戴着面纱,满桌佳肴一口未动。只竖着耳朵, 静听着这书生打扮的众人把酒闲聊。
这几个书生,皆是江州松风书院的学子,来年便要赴春闱,他几人,是特地从江州来京城中修学的寒门子弟。
说是寒门,实际上都是有些家业的小地主或是没落世族,大多数的平头百姓, 是供不起家中男丁寒窗苦读的。
几人把酒言欢, 饮酒正酣时, 一位蓝衣书生忽然起身, 朝着孟隐身旁的黄衣男子深深揖了一揖。
“依我看,来年春闱,咱们师兄弟之间之中最有可能登科高中的,当属郑以郑师兄了,郑师兄,我敬你一杯!待到他日金榜题名时,可别忘了我们师兄弟啊。”
蓝衣书生说罢,便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郑以见此, 也是连忙起身,遥遥举杯,回敬了那蓝衣书生一杯,举止温雅有礼,叫人天然能对此人生出几分好感来。
此人约莫不惑之年,岁月虽然在他的眼角与额头上刻下了数道印痕,依旧难掩他那极出挑的五官。
想来,若是十几二十年前,此人定也是个玉树临风的翩翩公子。
“林师弟谬赞了。”郑以同样将杯中酒液一饮而尽,孟隐盯着这人的脸,心中总隐隐泛起一丝熟悉感,她绞尽脑汁,却死活想不起自己到底从哪见过此人。
蓝衣书生脸上的笑容却显得更加热切几分。
“您少年时,题在书院墙上的那首《思君》,至今还在被江州中怀春的少男少女们争相传颂。”
郑以的神情依旧淡淡,只是以浅浅一笑回应。
“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儿女情长之语罢了,科举考的是治国安邦的方略,这些东西难登大雅之堂。”
蓝衣书生旁的绿衣书生赶紧笑着打圆场。
“郑师兄年少成名,经世之才,谪仙之姿,可莫要再自谦了。”
“小姐。”
孟隐正听得入神,猛然听见琅玉的声音,竟先是吃了一惊,下意识伸手轻轻拨开面纱,仰头朝着琅玉温柔一笑。
“那王——王公子走了?”
“嗯,让小姐见笑了。”提起王登,琅玉脸上掩不住的厌恶。
“您怎么不先到楼上的雅间去,反倒待在这喧闹的大堂里来了。”
孟隐轻咳了一声,自从受伤后卧床后,即便伤愈,她也因着养成了惰性,平日无要紧事,动都不愿动半分。
现在琅玉问起,她一时却有些不好意思说自己是因为倦怠懒得登楼,眼珠微微一转,随口便扯了个谎。
“下面热闹,在侯府闷得实在太久,我也许久未见人气,从这坐坐也好。”
同桌的书生听见琅玉与孟隐的交谈,有话语声渐渐低了下去,几人的目光都不自觉落了过来。
坐在孟隐身侧的郑以,更是直直望向她掀开面纱后露出的半张侧颜。
孟隐本就病弱体虚,脸上尽是病气,前些日子受了伤后,整个人比之前更瘦削了一些,浑身上下几乎没有半分多余的肉了,但她的五官容貌底子实在太好,正是因为这病气,反倒添了几分我见犹怜的气质。
她眯起眼,极温柔地笑着,想让自己扯的谎显得更真诚几分,余光却瞥见那郑以的身子肉眼可见地一僵,神色骤变。
“我扶您上楼去吧。”琅玉说着,伸手搀扶住孟隐的手臂。
孟隐点了头,小心翼翼地由着琅玉替她拂平衣服上压出来的褶皱,方才起身。却正听身侧的男人开口,叫住了她。
“姑娘留步!”
孟隐一怔,驻足回身,微微仰头望向郑以。
那郑以快步走到孟隐身前,怔怔地望着孟隐露出的半边容颜,看得孟隐浑身都不自在,收回手将那面纱放下。
被纱帘隔绝了视线,郑以这才回过神,赶忙后退两步,俯身向孟隐赔礼。
“姑娘……”
“先生何事。”
孟隐纵使不悦,依旧扯出一抹礼貌的微笑来,朝着郑以轻轻颔首。
“你……”郑以张了张嘴,反复将孟隐的衣着仔仔细细得打量了一番。
孟隐也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打扮,这玄色锦衣虽然不算华丽,用料却是顶好的,她从不在用度上委屈自己半分。
可现在,她身上却全然看不出这身装扮究竟有什么特殊,足够让眼前这中年男人打量上这么久。
“……抱歉,恕小生唐突。”
郑以最终只是深深一揖,向孟隐俯身赔了礼。
孟隐觉得莫名奇妙,顿时没了用膳的兴致,她不再理会这书生,扶着琅玉的手臂,声音中都有了几分怒意。
“琅玉,送我回侯府去吧,我有些倦了。”——
相府书房内,熏香袅袅,那一缕轻烟氤氲,浮至房梁,又悄然飘散而去。
李崇忝手中正拿着一封家书,反复翻看,眉头紧锁,桌上还摊着另一封书信。
唯一的嫡子李锦,正垂首立在他身侧,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甚至没敢去瞟上李崇忝手中的书信一眼。
“随着奏折寄回来的,就只有这两封书信么?”
“是了,父亲。”李锦对待李崇忝同样是毕恭毕敬。“妹妹和王舅父皆向您报了平安。”
李崇忝听罢,紧锁的眉头未能纾解,面上的愁容甚至更深了一些。
只见他扶着额头,拿着书信的手腕一扬,那封书信轻飘飘地落在了桌案上。
李锦这才伸出手,将那封书信拈起,从头到尾细细地读过了一遍。
“这信字迹和口吻都与妹妹平时写信的风格一般无二,不像是他人代笔,父亲为何愁眉不展?”
李锦虽与李倾倾乃是双生,他的神貌却更肖似李崇忝,虽说算不上出挑,身上的气度倒是喜人,五官也算是周正,身为名门贵子,远不似王登那般纨绔。
李崇忝却冷哼了一声。
“你妹妹走之前,我悄悄叮嘱她那贴身服侍的刘嬷嬷,若是倾倾寄信回来,叫她也务必随信一封。”
这话在李锦的脑子里盘旋了许久,他这才猛然意识到父亲的意思,脸色变了一变。
“您的意思是……那定远侯果真于您有二心,妹妹和舅父还要一同包庇他?这也太……”
李崇忝没有答话,只是一手撑着下颚,盯着桌案上的砚台出神,面色比方才更凝重了几分。
“父亲,妹妹怎么说终究也是我李家的血脉,定远侯又是个中看不中用的镴枪头,她哪里有胳膊肘向外拐的道理?”
李崇忝对待这一双子女向来严厉,因而,即便李锦是李崇忝唯一的嫡子,在李崇忝面前,依旧恭顺得要命,生怕哪句话说错。
李锦见父亲没有喝止他,赶紧给李崇忝斟了一杯茶,替李倾倾辩解。
“一个老奴婢罢了,想来是早将父亲的叮嘱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况且——”
李崇忝没未接茶,就晾着李锦,叫他一直举着茶杯,开口打断了李锦还未说完的话。
“我知道,除了醉春楼遇刺那次,萧鸿懿从未与霍清晏单独相会过,更何况,那皇帝是我看着长大的,谅他也翻不出什么浪花来。”
李锦恭恭敬敬地道了一声,垂着头,手中依旧端着那杯茶。
“是”
李崇忝抬眸瞥了一眼那垂着头看上去极其恭顺的李锦,缓缓叹了口气,才接过了那杯茶,浅抿了一口。
“之前,我叫人去天牢中,问了随同陛下去醉春楼的那个吴侍卫,他言,陛下当日,只同定远侯谈论了定远侯那位侧室。”
李锦稍微回忆了一番,才忆起李崇忝口中此人。
“妹妹早说过,不过一个青楼女子,不足为惧。”
“小心驶得万年船。”李崇忝用眼神示意李锦亲自为他磨墨,李锦丝毫不敢怠慢,赶忙两步上前,将宣纸用镇纸展平,墨条在砚台中化出乌黑的墨水来,倒映着烛台血红色的光晕。
他落笔挥毫,墨渍在纸上跃现一个个苍劲有力的文字来。
“锦儿,我听说,那些个武将筹集朝廷没发下去那批抚恤银,这醉春楼也参与了,来日,多留心一些总是好的。”
李锦深吸了一口气,沉默了好一会,才小心翼翼地反问
“您是说,就连……妹妹都未必可信?”
李崇忝头都没抬。
“人这一生,能信得过的唯有自己。”
李锦听罢,也不敢再多言,他俯身又朝着李崇忝一拜。
“孩儿明白,孩儿先行告退。”
他转身,方才走到门边,手还未曾触及到门闩,门外便率先响起了叩门声。
李锦一怔,手停在半空,身后即刻便飘来了李崇忝那不紧不慢的声音。
“进来。”
门外的人一身宫中太监的服制,李锦端详了这小太监片刻,认出此人不是那皇帝身旁沈太监那位“干儿子”?
小太监抬头见李锦,先是朝着李锦深深行了一礼。
“李公子。”只那太监低眉顺眼地朝着李锦行了礼,便从李锦身旁经过,两步步入书房内。
“李丞相,方才……陛下在宫中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自从查出不育的隐疾之后,萧鸿懿的脾气便日益暴躁,大周皇室最为看重血脉,如今萧鸿懿血脉只剩萧琰一人,他闹些脾气也在情理之中。
“若只是这点小事,想来沈公公不会特地叫你来寻本官吧?”李崇忝起身,抖了抖袖子,神色淡然
“自然不止。”小太监满脸堆着奉承的笑容。
“方才,陛下传旨,宣了定远侯那位侧室进宫,意欲宠幸那女子,谁想那女子竟是个烈性子,不仅拒绝召幸,还寻死觅活,陛下龙颜大怒,吵着要把她送到北境去和定远侯‘团聚’呢。”——
作者有话说:作者今日因为痛经很不舒服卧床一段时间,才拖到这个时间,请读者宝宝们见谅
第32章
这深宫中的夜晚虽然静谧, 却远远不似宫外那般死寂,宫墙之中,时不时就会有打着灯笼的宫人从殿外匆匆走过, 有些胆大的, 便朝着跪在养心殿外的这个瘦弱的女子, 投来疑惑或是怜悯的目光。
孟隐只觉得膝盖已经痛得麻木, 脸上的掌印到现在还火辣辣得疼,好在如今已经入夏,夜风微凉, 疏解了白日的暑气,跪着这个把时辰,还不至于叫她这幅病弱之躯直接昏厥过去。
三个时辰前,她方才用完晚膳,刚要歇下,便有宫人传旨,言陛下让她即刻进宫。
孟隐并不意外, 倒不如说, 她已经等着这一日很久了。
毕竟她留在京中的其中一重使命, 便是等萧鸿懿宣她进宫, 再将闻州的现状,一五一十地告诉这位天子。
乘着轿辇进宫后,那引路宫人却是先带她沐浴更衣,言语间一直暗示着陛下打算召幸于她。
她自然不是蠢人,心中明镜一般,萧鸿懿宣她进宫,最合理的理由,唯有贪图她的美色而已。
但她如今终归是霍清晏的侧室, 还是要演足了戏码,象征性地狠狠表演了一番惊慌失措,又泪眼婆娑地,苦苦哀求了那宫人许久,才被人“不情不愿”地生拉硬拽着,送进了养心殿。
宫人从外面阖上殿门,孟隐朝屋内走了两步,在烛火中见到那抹明黄色正背对着她,坐在桌案前,亲手将灯花挑落,灯光登时比方才明亮了许多,映得孟隐几近能看见萧鸿懿有些凌乱的发丝。
听见动静,他方才缓缓回过头。
萧家身为皇室,大周上至亲王长公主,下到皇子皇女,尽皆姿容出类拔萃,更何况萧鸿懿还未及而立之年,论其姿容,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上次孟隐见他,尚且觉得萧鸿懿也是难得的俊朗,因而,当萧鸿懿回过头,灯火打在他在他这张憔悴的脸上时,竟衬得他恍若地狱中爬出来的恶鬼。
这一眼叫她不由得心中一颤,倒抽了一口冷气,腿都有些发软。
“陛下?”
萧鸿懿见孟隐这没能掩藏得住的反应,倒也没恼火,还没等孟隐跪地行礼,便挥了挥手示意她免礼,又拍了拍自己面前的椅子。
“孟姑娘,先坐吧。”
孟隐面上有几分尴尬,听闻萧鸿懿此言,俯身一拜。
“臣女怎敢与陛下平起平坐?”
“坐。”萧鸿懿却再次开口,语气更重了几分。
孟隐这才从依言落座,刚要开口提及父亲家书上的闻州近况,却不想萧鸿懿脸上露出了一抹苦涩的笑,片刻后,又低低地叹了一声,自嘲道。
“朕这副模样,还哪里算得上什么天子?”
孟隐一怔,到了嘴边的话堵在喉咙里,又不知道该如何安慰萧鸿懿,只能垂首拱手道。
“臣女愿为陛下分忧。”
萧鸿懿却将视线移向别处,直愣愣地望着跳动的烛火。
“孟姑娘,不知你平素有无读史的爱好。”
孟隐又是一怔,这萧鸿懿突然召她进宫,怎的只是为了问一句这个?
但天子发问,她只能老老实实回答。
“臣女平日闲暇时,偶尔会读一读历朝的史书,聊以消遣罢了,算不上通熟。”
“从大陈朝起,时至今日,史书上所载,有名姓的帝王共有八十二位。”萧鸿懿说罢,突然起身,走到窗边,抬手将窗户彻底关严,没了窗外吹进的夜风,屋内顿时显得燥热起来。
孟隐也随之起身,疑惑地望着萧鸿懿的背影。
“这八十二帝中,素有贤名者二十有五,以昏庸或是暴虐闻名者亦有一十三,在位不久便夭折者八人,其余三十六人,即便是无功无过或是功过相抵,至少在位时,也是说一不二的帝王。”
说到这,萧鸿懿却突然回过身,目光与孟隐的目光相接。
“只有朕……自朕记事起,朕便是那奸佞的傀儡,空有帝王之名,却无半分帝王之权。”
孟隐其实素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但她自幼唯独对经商有意,反倒对文史兴致不高,萧鸿懿说这些,她也只能静静听着。
她心底,也多少能共情萧鸿懿的哀恸。
身为帝王,别说翻云覆雨的权柄,便是连最基本的自由都没有,身侧尽是他人眼线,没有半个可信之人。
帝王身居高位,本就孤独,但是像萧鸿懿这样的坐在龙椅上的囚徒,他的孤独怕是旷古绝今。
“朕的父皇……早年励精图治,任人唯贤,中年后龙体渐衰,才重用奸人,迷信方士,终致大权旁落,那些所谓的长生仙丹,非但没能为他续上一年半载的命,反倒成了他的催命符。”
萧鸿懿说罢,忽然上前一步,伸手紧紧扶住孟隐的肩膀。
“孟姑娘,霍卿不在京城,你便不该留在京中,若是李相真要对你不利,朕无法护你,前些日子,李相便向朕探听过有关你的口风,虽被朕搪塞过去,想来也是心中生了疑窦。”
孟隐这才逮到机会,赶紧开口解释。
“陛下,您有所不知,王郎中和李姑娘一行人尽皆被赵刺史扣押,我们——”
“够了。”
萧鸿懿却陡然开口打断了孟隐的话。
“孟姑娘,王侍郎去闻州赈灾,按理说,最晚,今年年末便该回京,李崇忝既已生疑,你还是趁早同霍卿团聚为妙。”
孟隐没再开口,因为,她知道,萧鸿懿是对的。
李崇忝不仅是丞相、帝师,更是萧鸿懿恨了二十余年的人,恐怕,没人比萧鸿懿更清楚李崇忝的狡诈与阴狠。
但她也不由得要担忧起萧鸿懿来,萧鸿懿遇刺一案至今未破,若是萧鸿懿一死,待到来日闻州兵强马壮,再杀回京城时,他们便是名不正言不顺的乱臣贼子。
而且萧鸿懿毕竟是名义上的帝王,在一些小事上多少有些话语权,但太子不过两岁,若登基,这帝王权柄将彻底落在李家之手。
“陛下……您。”
萧鸿懿却好像猜出了她的心思,仰头缓缓呼出一股浊气,语气平静了不少。
“朕一时半会还死不了,他比谁都清楚,若留着朕活着,叫大周民不聊生的便是朕这个昏庸帝王,若朕死了,要被史书诟骂的可就是他这个奸相了。”
孟隐张了张嘴,只感觉到深深的无力感,刚得知萧鸿懿的密诏之时,她便是怨天尤人,总归还踌躇满志,能说出叫奸佞伏诛这样的豪言壮志来。
她总觉得,他们是忠义之师,要不了多久,定能叫孟家回到京城、奸佞伏诛,到时,做那流芳百世的忠臣名将。
她始终自认自己只是一个普通人,既无过人的智慧,更无远大志向,不求青史留名,做这一切,不过是报答孟家养育恩情。
她天真地想,只要努力从那些贪官手里敛财,只要做好闻州和萧鸿懿之间沟通的桥梁,再尽量帮帝党拉拢一些人安良隽那样的忠良来,便足够了。
她只要联系上萧鸿懿,萧鸿懿叫她做什么,她便做什么,萧鸿懿没叫她做的,她绝不逾矩。
至于旁的,不需要她去想,毕竟,她只是个普通的世家女子,只是一个普通的商人罢了。
她恍然间,明白了萧鸿懿说要召幸她真正地意思,最后只是垂眸,轻声说了一句。
“陛下珍重。”
她后退两步,伸手将自己的衣服扯乱,露出半截光滑的肩头来,又颤抖着手,犹豫片刻,狠狠扇在自己的脸上。
那张苍白的脸上顿时红了一大片,剧痛袭来,脸上立刻涌出了泪,她跪伏在地上,高声哭喊。
“陛下,您放开贱妾,贱妾是有夫之妇!”
……
萧鸿懿满面怒容地将沈公公传召来时,桌上的笔墨纸砚与摆件碎了一地,孟隐衣衫不整地趴伏在地上,涕泪糊满了肿了一半的脸上。
他的配剑也被抽出来像是被踢飞一般落在孟隐够不到的地方,任谁都觉得,是一个烈女为夫守贞,对打算强占民妇的昏君宁死不从。
他下令叫孟隐跪在养心殿外,他们都清楚,沈公公定会叫人去向李崇忝报信。
李崇忝经过她身边时,驻足看了她一眼。
孟隐的眼睛早已红肿,到现在一滴眼泪都哭不出了。
察觉到李崇忝的目光,她轻轻扯了扯衣服,遮掩住自己的肌肤,又用袖子轻轻擦了擦眼角。
萧鸿懿听见了太监的通报,迈出养心殿的大门,李崇忝与宫人们见此,稀稀拉拉地跪了一地。
“老师快请起。”萧鸿懿脸上的怒意还未褪,见到李崇忝,才扯出一抹笑容来,赶紧上前一步,亲手将李崇忝从地上扶起。
他环视四周,眉头立刻蹙得比方才更紧了许多。
“到底是哪个多嘴的,这点小事也值得惊动老师亲自进宫跑一趟?”
“谢陛下。”李崇忝虚虚扶着萧鸿懿的手,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陛下三思啊,这……李姨娘毕竟是霍贤婿的侧室,您这般行事,恐叫世人诟病。”
“她对霍爱卿情深义重,那朕叫她随着赈灾的粮车去见霍爱卿不是天经地义?”萧鸿懿冷哼一声,又好似突然想起什么,赶紧抓住李崇忝的手。
“差点忘了她是李家宗室旁支,老师,一个庶女罢了,再者,朕又不是暴君,不会要了她的命。”
他说完,便放开李崇忝的手,俯身,用力捏着孟隐的下巴,逼着孟隐仰视他。
“闻州千里之遥,李氏,你这副孱弱的身子骨,当真宁肯舍了京中的锦衣玉食,远赴那苦寒之地?”
孟隐的下巴被萧鸿懿捏得生疼。
立在她身侧的宫女提着明黄色的灯笼,在黑夜中,那抹亮色在萧鸿懿眼中一下又一下地跳动着。
孟隐的嗓子有些干涩,她咽了口唾沫,不知怎的,总觉得心头堵了一块,不知是笑自己终究没能躲过远赴闻州的宿命,亦或是恐惧,这带病之身如何跋涉那千里路途?
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她也说不清。
“谢陛下隆恩,贱妾惟愿与侯爷团聚。”
萧鸿懿捏着她下巴的手更紧了一些,指尖却在微微发颤,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毫无准备地,他一把将孟隐甩在地上,这一下。他用了不小的力气,孟隐狠狠摔倒在地,她下意识地用手去撑,掌心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这么一摔,她顿时眼前一阵发黑。
直至此刻,她这才后知后觉,萧鸿懿方才用嘴型对她说了两个字。
“珍重。”
第33章
闻州的冬日, 总是来势汹汹,比京城要早上许多。
京中的九月应该尚是金风送爽的时节,闻州的风, 便已经冷得刺骨了, 同冰刀一般, 割在人脸上生疼。
孟隐身子本就不好, 纵使这一路她始终安坐于马车之中,这千里的路途颠簸,也并非过惯了锦衣玉食生活的孟隐所能承受得了的。
若非白芷和佩玉一路悉心照拂着, 这趟千里之行,怕是会直接要了她的命。
——至于白芷,是得了红娘子的授意,自愿陪孟隐来跑这一趟的。
且不说孟隐这身子要人时时盯着调理,闻州条件艰苦,医术远不及京城发达,若孟隐有个三长两短, 只恐觅不到靠谱的医师。
好在, 随行的官兵, 大多数都对这三个女子多有关照。
长途跋涉中, 医师本就难寻,若是哪个惹上重疾,只能咬着牙硬捱,命薄的便只能枉死途中。
白芷施针开药、或者用几个南疆的野路子随手便治好了几个人的风寒之后,众人更是对她三人敬重有加。
并非没有不开眼的兵卒,对这几个女子动歪心思,想着趁夜偷偷摸进三个姑娘的营帐内,欲行不轨之事。
孟隐和白芷或许手无缚鸡之力, 佩玉却不是吃素的。
若不是孟隐顾忌路途遥远,伤了官兵会叫他们惹来苛待,那人差点被佩玉把□□之物剁掉。
经此一事,这一队的官差对三人敬之惧之,唯独再不敢生出半分冒犯的心思来。
离京之时,孟隐离京时尚且对京中之事忧心忡忡,一闭上眼便是萧鸿懿那双倒映着烛火的眼睛,和李崇忝那张皱得令人生厌的脸,叫她夜不能寐。
离闻州越近,她对亲人的思念便浓烈几分,以致于她将那些朝堂纷争、阴谋算计,尽皆抛到了九霄云外去。
但踏入闻州地界之后,她却反倒又生出几分近乡情怯来。
闻州并非她的故乡,但她的父母兄长、她心心念念的心上人尽在此处。
运送粮车的车队总算驶入雪原之中,孟隐轻轻掀开车帘,一股凛冽的寒气扑面而来,她禁不住打了个喷嚏。
车外正骑着马随行的佩玉听见声响,立刻勒马靠到孟隐身侧……
“小姐,外面风大,仔细别着了凉。”
“无妨。”孟隐不想叫人担心,于是轻轻扯出一抹笑容来。
话音未落,车内同她一起同乘的白芷随即起身,她还是那副冷淡的模样,却仔细替孟隐披上了一袭狐裘。
“佩玉说得不错,您身子本就孱弱,万万受不得寒气。”
明明应该是金秋时节,闻州却冷得堪比京城的小寒。
孟隐从未离过京城,因此一路上不管见什么都觉得新奇,她目光向窗外远眺,目之所及皆是白皑皑的雪原,路边连野草都鲜有,便是树都稀稀拉拉的,枯瘦的枝桠像是营养不良的孩童一般,在寒风中瑟缩着。
车马行在无垠白雪之上,留下一道道杂乱的辙印。
京城并非不下雪,她还是头一次看见这样的苍茫的雪原,不由得看出了神。
忽然,一声尖锐的马儿嘶鸣声刺进耳中,队伍瞬间便骚动起来,前头的粮车纷纷勒马停驻,孟隐听见有人大喊着。
“有情况,戒备!”
佩玉的脸色立刻沉下来,她挺直了脊背,便想看清前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她骑的是一匹矮马,便是抻直了脖子也看不见什么,于是她先是凑近马车,俯身在孟隐耳侧轻声道。
“小姐稍候,我去去就回。”说完这话,她重重拍了一下马臀,马儿嘶鸣一声,载着她从提着枪的官兵的缝隙里穿过去,疾驰向前。
传闻这一带流寇作乱猖獗。此番押送的粮食不算多,因此配备的兵士也少,这叫孟隐不难免心慌,太阳穴突突地跳得厉害。
“东家莫怕,没事的。”白芷拍了拍孟隐的肩膀,将孟隐扶回马车中,伸手将马车的帘子撂下,将喧嚣隔绝在马车外。
孟隐紧紧攥着衣襟,心却始终静不下来,又忍不住悄悄掀开帘子的一角,向外看去,却除了来回奔走的马匹和兵丁外什么都瞧不见。
孟隐幽幽叹了口气,刚要放下帘子,却远远听得佩玉的声音,语气满是难以抑制的欣喜。
“小姐、小姐。”
她赶紧出口问询。
“没遭遇流匪吧?”
佩玉喘着粗气,孟隐这才拉开帘子,再次悄悄探出头来,先望见的,却是佩玉眉眼弯弯,面上含笑,丝毫不加掩饰自己眼中的促狭。
“哎呀,什么流匪的不重要,您快猜猜,是谁来了?”
孟隐一见佩玉这般模样,悬着的心立刻落了地,立马了然,甚至隐隐生出几分期待来。
她与霍清晏,已经六月有余未曾相见了。
传信的官差早在几日前便先行一步去闻州城报了信,不曾想,竟是霍清晏亲自带兵来接应这队粮车,他大概还不知,孟隐也在随着车马到了闻州。
想来,霍清晏还不知,今日她也在车上。
孟隐忍不住攥住白芷的手,素来苍白的脸上都浮现了一点浅浅的红晕。
她轻声细问。
“白姑娘,快来帮我瞧瞧,我的发髻可曾乱了?”
“未曾。”白芷伸出手,替她将鬓边的那支素金簪扶正——正是霍清晏送给她那支。
车马总算慢悠悠地彻底停稳,马儿哼哧哼哧地喘着粗气,孟隐下了车,又被白芷和佩玉一同扶着,骑上了佩玉那匹矮马,佩玉则牵着马穿过人群。
孟隐遥遥望见,一个披着毛皮大氅的男子骑在白马上,正与领头的官差交涉,虽只能模模糊糊看见一个侧颜,孟隐也能一眼笃定,这便是她朝思暮想的心上人。
“坐稳了,小姐。”
佩玉说罢,又清了清嗓子,便将手卷成喇叭状,扯着嗓子大喊了一句。
“侯爷!您快瞧一瞧,是谁来见您啦~”
她拍了拍马屁股,牵着马小跑起来,孟隐几乎从未骑过马,不禁有些害怕,紧紧拽着缰绳,身子几乎趴伏在马背上,胸口突突跳得厉害。
便是如此,她都忍不住要抬头去看远处那男子。
但见那男子听见佩玉的声音,先是一怔,猛地抬起头。
他僵在原地,怔愣了许久,像是不相信自己所见一般,直到佩玉急得跺了跺脚,又喊了一声。
“侯爷!”
霍清晏这才如梦初醒般地,匆匆翻身下马,飞也似的,没几步便跑到了孟隐身前。
许是因为在闻州与匪寇周旋的日子,对他来说远比京中的日子好过,霍清晏的神色竟然比以前孟隐见他时还好了不少,眉眼中的倦色几乎荡然无存,又平添了几分锐气,剑眉星目、意气风发。
“阿妹?”就算是已经站在孟隐面前,霍清晏的语气中依然满是不可置信,仿佛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是真的。
一时,竟忘了如今的孟隐,只是李氏女“花醉”。
“晏——”孟隐的话出口一半,又咽了回去,片刻后才又笑盈盈地开口。
“侯爷。”
霍清晏面色一僵,随即脸上又立马荡漾开和煦的笑意来,他的掌心覆上孟隐被冷风吹得有些发痛的手,暖意瞬间涌上四肢百骸。
霍清晏搂着孟隐的腰,微微向后倾,将孟隐从马上抱下来。
孟隐依偎在霍清晏怀中,隔着厚厚的大氅,仿佛都能听见霍清晏加速的心跳,她偷偷仰起头,却正撞见他温柔的目光中。
霍清晏也悄悄红了耳尖。
他将她轻轻放在地上,揽着她腰的手却许久才舍得放开。
“你怎么来了?”
他说完,又怕孟隐误会他的意思,立刻添了一句。
“闻州苦寒,我忧心你的身子吃不消。”
“是陛下的旨意。”孟隐只是扯出一抹笑容,语气淡淡。
“陛下的旨意?”霍清晏一怔,随即面色也凝重起来,他压低了嗓音,询问道。
“陛下可还有其它的吩咐?”
孟隐摇了摇头。
“等入城之后,我再同你细说。”
霍清晏闻言,也没再追问,眼底是藏不住的心疼。
“这一路辛苦你了。”
她向来觉得,霍清晏从不是那般拘泥于俗礼之人,自然也不会吃她与萧鸿懿这些有名无实的醋,宫中之事,她原本就打算一五一十地告知霍清晏。
只是此刻并非叙话之事,即便她有太多的话想问霍清晏。
譬如,她的父母是否还安康?兄嫂是否恩爱如前?还有那一双年幼的侄儿侄女,可还受得住这苦寒?
最终,这些话从舌头上滚了几圈,最终却一个都没问出口,只低声问询了一句。
“怎么没叫下属来引路,竟然你亲自来跑一趟?”
霍清晏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脸上重新浮现了愁容。
“今年闻州的收成依旧不好,一入冬,地里能吃的就连草根都叫百姓挖光了,实在没东西吃的,便只能落草为寇,这么些粮车,若是叫那帮流匪瞧见,岂不是羊入虎口?”
孟隐闻言,也敛去了脸上的笑意。
“那些个流匪,也并非生来恶贯满盈,都是些吃不起饭走投无路的百姓罢了。”
霍清晏抬眸,望向那个还在原地侯着,没敢上前的官差,最终只能叹息。
“老天爷逼良为寇,固然叫人痛心,可这些匪寇劫掠商旅、残害百姓,实在算不得无辜。”
“我明白的,只是……一时感慨罢了。”孟隐也随之叹了口气,说完,才再次抬头望向霍清晏吗。
“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还是先进城去吧,若要叙旧,日后还有的是时间。”
第34章
此番为了接应粮车, 霍清晏带了足足数百精兵。
孟隐方才骑佩玉的矮马,尽管心中恐惧得跳得厉害,下了马后, 却不知怎的贪恋上了这新奇的感觉。
于是, 她扯着霍清晏的袖子, 祈求同霍清晏同乘一骑。
谁知话一说出口, 霍清晏和白芷竟然异口同声地双双拒绝了孟隐的祈求,丝毫不给她留半分情面。
“并非我要棒打鸳鸯。”白芷的语气坚定地不容旁人置喙。
“您自己身子如何,您自己最清楚, 万万受不了长时间在马上颠簸。”
孟隐却不服气,开口为自己辩解。
“不妨事,不过这几步路,我哪里有这么娇气?”
白芷却狠狠飞了一个她眼刀。
“等回了闻州城,你二人便是去榻上闹一遭,我也管不着。但现在——肯定不成!”
孟隐和霍清晏听闻这般露骨的话,脸颊上皆飞上了一抹红晕, 她只好将求助的目光投向霍清晏, 用着她惯常用的手段, 可怜楚楚地望着他, 以为霍清晏能像以前那样心软。
霍清晏怕孟隐难过,赶紧温声解释了自己拒绝的理由。
“若是流寇突袭,你我同乘也不方便,我怕我护不住你。”
这理由太过冠冕堂皇,孟隐自然知道她再任性,也自知不可能在这样的大事上无理取闹,只好乖乖闭了嘴,老老实实跟着白芷回了车上。
原本听说闻州匪患猖獗, 孟隐本就胆小,这些日子始终睡得不安稳,如今有霍清晏亲自护法,她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地后,倦意便像海潮一般蔓延上来。
闭上眼,她的意识即将沉入混沌,三声轻轻的扣窗声便传进她耳中。
孟隐娥眉微蹙,缓缓睁开眼,素手挑起帘帐,正撞进霍清晏那双乌黑深邃的瞳眸中。
不知是因为久别重逢,还是闻州的寒风反倒吹软了人的心性,孟隐总是觉得,霍清晏对她比分别之前热络得多了。
此前,不管孟隐如何示好,霍清晏始终都是连碰她一下都觉得逾矩。
“怎么了,晏哥哥?”运送粮草的官差都在别处护卫,此处四下没有旁人,孟隐便趴在窗框上,朝着霍清晏弯着眉眼,笑了一笑。
霍清晏如今虽已二十有二,今日也同少年一般,经孟隐有意一撩拨,他的耳尖就又有些泛红了。
察觉到自己的失态,他赶紧轻咳了两声,才低声轻诉。
“我前些日子,方才收到你报平安的书信,不曾想,今日你便来了闻州,我总觉得,这些像做梦一般。”
孟隐掩唇轻笑了几声。
“那——我掐晏哥哥一下罢,若是痛了,就肯定不是做梦。”
霍清晏听罢,眨了眨眼,竟然当真伸出一条胳膊递给孟隐。
“好,那阿妹掐我一下试试吧。”
孟隐见霍清晏胳膊上裹着护腕,又披着厚厚的外套大氅,别说压根掐不痛,甚至都叫她根本不知道从哪里下手,于是她撇了撇嘴,推开他的胳膊。
她仰头,脸上满是神秘兮兮的笑意。
“晏哥哥,你过来,俯下身来,对,再低一些。”
霍清晏不明就里,但还是依言俯身贴近车窗边,孟隐则趁着霍清晏不备,抬起手在他因为长时间被寒风吹打而粗糙的脸颊上用力拧了一把,叫霍清晏本来有些发红的脸上白了一块。
“嘶——阿妹!”霍清晏嘴上嗔怪着,实际上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嘴角反倒抑制不住地微微扬起。
“哥哥,还是不是做梦了?”孟隐咯咯地笑了两声,收回了手,眸中映着的,只有霍清晏。
霍清晏松开缰绳,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脸,无奈地咧开嘴笑着埋怨了一句。
“阿妹真是,怎的几个月不见,便又似孩童时那般调皮了?”
随即他好似想到了什么,张了张嘴,一番欲言又止后,才支支吾吾、没头没尾地叮嘱了一句。
“对、对了,阿妹,你辛苦了许久,好好睡上一觉……啊,对了,可千万别下马车乱跑。”
说罢,他便用力夹了一下白马的肚子,那马儿嘶鸣一声,载着霍清晏匆匆离去。
“诶?”孟隐愣在原地,心生疑惑,不明白霍清晏怎么走得这般仓促。
“啧啧。”白芷不知何时,从孟隐肩膀后探出头来,望向霍清晏的背影,叹了两声。
“可不是要走?他若是再不走,那咧到耳根的嘴角就要叫你看见了。”——
车马行得极其缓慢,孟隐原以为这一路,会始终这样平安无事。
她才靠着白芷的肩头囫囵了一觉,睡梦中却感觉马车骤停,耳畔不断传来喧嚣声、马匹的嘶鸣声,以及兵刃碰撞声。
孟隐因着体弱,本来睡眠也很浅,恍恍惚惚间,只把这些声音当做了梦魇,可那声音却越来越真切,惊得她出了一头一身的冷汗,猛然惊醒,才扶着胸口惊喘。
她终于清醒过来,清晰地听见,这厮杀声并非她梦中之音,而是真真切切地来自马车外。
白芷倒是异常淡然——或者说她无论何时都是这般淡然,像是完全听不见车外的厮杀声一般,靠在马车的靠椅上闭目养神。
孟隐直起腰,心头一紧,慌张要去拨开马车的帘子,却被白芷一把拽住胳膊。
“您胆子小……还、还是不要开窗为妙。”
孟隐咽了咽口水,深吸了几口气,冷静下来后,才后知后觉地回过味来,想起方才霍清晏的不自然。
这批运送粮车的差役也不过三十余人,何须数百精兵接应?
怕是霍清晏自打一开始就打算将这批粮食当做诱饵,引蛇出洞罢。
“你怎的一点都不害怕?”孟隐这才颤着声音询问白芷。
同佩玉那种自幼习武的女子不同,白芷虽说不至于像孟隐这样手不能提肩不能抗,也只是一介普通医女,一旦遇到奸人,便也只能任人宰割。
白芷听罢,才缓缓睁开眼,虽然面上看不出,孟隐却也能听见,她的呼吸也有些凌乱。
“我、我没事。”
她这才想起,刚才白芷攥着她的手也在发抖。
“无妨无妨。”没等白芷说什么,孟隐便捉住白芷的手,那只手手心已然被冷汗浸透。
孟隐两只手紧紧攥住白芷的手,先是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语气故作轻松,像是在安慰白芷,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白姑娘,晏哥哥带了那么多兵士,一些流匪而已,不足为惧!”
白芷这才紧紧反握住孟隐的手,昔日为人施针手从不抖一下的医女,一时之间竟然抖如筛糠。
“……嗯,我自然是信得过侯爷的。”
孟隐这才听出白芷声音也在发颤,顿时,她自己心中的恐惧都淡了一些,二话不说将她紧紧抱进怀中。
尽管她自己也怕得要命,但她还是紧紧抱着白芷,闭着眼睛,轻轻将车帘掀开了一角。
她深吸一口气,做了半晌心理建设,才敢睁开眼。
即便如此,马车外的景象却依旧叫她胃里一阵翻涌,禁不住有些干呕。
她掀开帘子的手抖得厉害。
只见地上已经横陈了许多面目全非的尸体,面目模糊。
方才地上一望无垠的的白雪早被汇流成股的鲜红的血和沾着泥土的脚印破坏得面目全非。
孟隐何曾见过这种景象?
她用手帕掩住唇,干呕了几声,才勉强将哪股恶心的感觉压了下去。
在孟隐的想象之中,既然能被称为暴徒,那些流寇再怎么说,该是膀大腰圆、凶神恶煞。
但事实上,眼前这些人中,大多数人瘦得可怜,明明闻州现在早已入了冬,他们手中连一件像样的兵器都没有,大概都是将家里的农具铁器融了锻打成兵刃。
他们身上甚至只有一件单薄的单衣。
这哪里像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匪徒?分明就是一群被逼到走投无路的百姓!
孟隐忍不住死死咬住嘴唇,抬头四顾,找寻霍清晏的身影。
霍清晏则正在与一个看似是敌寇头目的人交手。
孟隐屏息凝神,定睛看去,那人是一个约莫三十多岁的精壮汉子,肤色因为营养不良而蜡黄。
与其他流匪不同的是,他武功底子极好,以前应该不是普通百姓。
他是唯一一个手中有着一把像样武器的流匪,那是一把闪着寒光的横刀。
孟隐不懂兵刃,可她多年混迹于商业场、搜罗奇珍异宝贿赂朝臣,致使她鉴宝的眼光极其独到。
便是她都能一眼看出,这把刀并非俗物。
再看霍清晏,身上那件皮毛大氅因为碍事,早就不知道被抛到哪里去了,手中攥着的那杆闪着银辉的长枪,至今孟隐仍然觉得眼熟。
那柄长枪孟隐儿时便在定远侯府见过,因而印象很深刻。
那杆枪,正是当初先帝赐给公主萧秋月的兵刃,据说枪身通体由西域寒铁打造,锋利无比。
后来萧秋月殉国,这杆枪就落到了她唯一的儿子霍清晏手中。
霍清晏的一身武艺毕竟是在战场中真刀真枪拼杀出来的,不过几个回合下来,那精壮汉子就落了下风。
孟隐见霍清晏的架势,却是手下处处留情,意图在将那精壮汉子活捉。
但那汉子已经是亡命之徒,眼见着手底下的匪徒大势已去,竟索性开始只攻不守,刀刀直逼霍清晏要害之处。
兵器一寸长一寸强不假、可一寸短也一寸险。
那汉子趁霍清晏长枪转圜不过的空挡,朝着他腹部刺去,霍清晏后退了一步,堪堪格住那汉子的全力一击。
“当啷——!”
清脆的兵刃相撞声叫孟隐替霍清晏狠狠地捏了一把汗,手不由得紧紧攥着车窗的帘帐。
霍清晏手腕一翻,将那精壮汉子手中的刀刃别开,又俯身用枪杆朝着那汉子的双膝狠狠扫去,意图直接断掉此人双腿,叫他彻底失去反抗之力。
那汉子反应却比霍清晏想象地快上许多,向后纵身一跃,勉强躲过了霍清晏的横扫。
正此刻,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便直直地撞进孟隐视线,孟隐心中咯噔一声,迅速放下帘帐,却已经为时已晚。
孟隐只听到外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下一刻,一只粗糙的手握住孟隐的手臂,硬生生地将她从马车中拽了出来。
“啊!!!”
她惊得放声尖叫,本就抱着白芷,被这么一拽,连同白芷一起被带出车门,一同重重摔在地上。
孟隐下意识护住身下的白芷的头,手背狠狠磕在石头上,一阵尖锐刺痛袭来,疼得她浑身一颤,霎时擦伤一大片。
不等她反应,便被那汉子从地上揪起,那柄骇人的刀此刻就架在她的脖颈上。
“放开她!”
霍清晏原本正朝着这边疾驰而来,见此情景,生生停下脚步,立在原地,脸上登时失了血色。
那男人却冷哼一声,手臂从背后将她从背后勒住,刀锋逼得更紧几分。
“你们这些贪官污吏,便是到了这苦寒之地,都忘不了带几个娇妻美妾消遣。”
脖颈传来无比清晰的刺痛,死亡的恐惧太过剧烈,反倒叫她异常清醒……
“这位大哥,您劫持粮车,想来也只是为了身边弟兄果腹。”
孟隐脸色惨白,连动都不敢动,却还要极力抑制,控制自己的声音不要发颤。
“我不过是个手无寸铁的女人,您又何必为难于我。”
那汉子听闻孟隐此言,却是丝毫不为所动。
“瞧你身上这些绫罗锦缎,你们这些官太太,吃的穿的,还不是从老百姓手中搜刮去的民脂民膏?”
霍清晏则负手,将长枪背在身后,寒风吹得他身上的衣襟猎猎作响,神色正气凛然。
“你们劫掠商旅,残害百姓,哪有资格去指责旁人?”
那男子闻言,怒哼一声,嘶吼道。
“死在我和弟兄们手中的人,不过数百号,我们也只是为了活命罢了,你们呢?你们光是娶一房姨太太,花的金银便是这些普通人一辈子赚不来的!”
孟隐深知,与正在气头上的人讲道理只是对牛弹琴。
她清楚,此人的目的要么是活命,要么便是这一批粮食。
“大哥,您也说了,我不过是达官显贵的一房姬妾,归根结底,只是借着天生的容貌,得到上层人青眼的底层人罢了,您与我以命换命,岂不是不值当?”
她话音还未落,便感觉有人轻轻扯了扯她的裤脚,她无法向下看,但立即猜出,这正是方才扑倒在地上的白芷。
她正巧摔在挟持孟隐的汉子的背后,他看不见,但霍清晏却能看得一清二楚,白芷并未昏迷,还从摸到一根尖锐的铁刺。
孟隐抬眸望向霍清晏。
霍清晏则轻轻颔首,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他连余光都不敢去瞟白芷,重重将长枪一把掼在地上,举起双手,言辞恳切。
“兄弟,并非我一定要与你作对,我也只是替人卖命罢了,你怀里这个女人,我头上的大人物家中最宠爱的妾室,我家大人特地寄信到京城,把她接过来,又叫我护送,若她死了,我也绝对活不成。”
王侍郎虽然已经被赵刺史软禁,外人却无从知晓此事,包括这些个流匪草寇,都以为霍清晏是受王侍郎指使才前来剿匪的。
霍清晏佯装出一副极其纠结的模样,目光在孟隐的脸上和粮车上来回反复了几番,咬着牙才下定了决心似的,从嗓子里挤出一句话来。
“我放你一命,再将粮食分一部分给你,你放了她,如何?”
那精壮的汉子却狐疑地将霍清晏上下打量了一遍。
“你不也是达官显贵?这女的,难道不是你的?”
霍清晏哈哈大笑几声,伸出自己因多年习武,被兵器磨出来的厚厚一层手茧的手。
“兄弟,你见那个锦衣玉食的贵人的手,会像我这般粗粝。”
那精壮汉子总算信了,箍着孟隐的手臂也松懈了几分。
孟隐见此,赶紧做出一副恭顺的模样,柔声劝道。
“大哥,既、既然如此,可否先放过我?”
霍清晏为了表明态度,举着双手,向前走了几步,到了他绝对摸不到那把枪的地方。
精壮汉子这才彻底放下戒备。
“罢了罢了,既然都是苦命人,我不为难于你。”
说罢,放开孟隐,又猛地推了她一把,孟隐一个踉跄站定,摸了一把脖子上的血痕,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说时迟,那精壮汉子刚放开孟隐,一直趴伏在地的白芷,却突然死死攥紧那铁刺,冷不防刺向汉子的小腿。
白芷是医师,没人比她更清楚人体要害,只一下,便精准地剜断了男人的脚筋。
只听得那汉子一声惨叫,那男人一条腿猝不及防地失去平衡,咬着牙刚要回身,白芷咬着牙将那根铁刺又是狠狠一剜后抽出,男人疼得一个踉跄,持刀便要去劈白芷。
白芷吓得脸色惨白,手中铁刺落在地上,整个人向后瘫坐在地。
电光石火间,霍清晏已闪身来到那汉子身后,一手握住他的手腕,另一手箍住他的腰,用力一拧,便卸了那人的胳膊,将其死死按在地上。
他手中的横刀“当啷”一声落到地上,孟隐则立刻冲过来将白芷扶起。
那汉子挣扎无果,怒目圆睁,狠狠啐了一口。
“卑鄙!”
第35章
霍清晏命兵士将那精壮汉子用绳子牢牢捆缚住。
此刻, 流匪死得死、伤得伤、生擒得生擒。
嘈杂的喊杀声终于歇止,余下的,除了北风的悲鸣声外, 只剩受伤之人的呻吟声。
剧烈的痛楚从脖颈和手背同时袭来, 孟隐下意识地想去摸, 却又不敢, 她向来胆小,生怕见了血,自己便要昏过去。
眼见着奸人束手就擒, 白芷也不过是受了些皮外伤,她悬着的心放下,方才有一股后怕骤然涌上心头。
她眼前发黑,双腿一软,便直直向后倒去。
白芷和霍清晏眼疾手快,一个架住了孟隐的胳膊,另一个则一步上前将她稳稳揽在怀里, 才不至于叫她摔进雪地里去。
正因从小身子不好, 孟隐素来惜命。
她软靠在霍清晏怀里, 缓了许久, 方才恢复意识。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泪水早已流了满脸。
孟隐心中绷着的那根弦彻底断了,她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声音卡在喉咙里,哽咽着连话都说不出。
“阿妹!”霍清晏手忙脚乱地用指腹擦去孟隐脸上垂落的泪水,语气追悔莫及。
“早知你来,我便多带些精锐来照拂你,定不会叫你受惊。”
孟隐好不容易找回了声音, 也顾不得凌乱的衣服和发髻,扯着霍清晏的袖子,急切地询问。
“佩玉呢?”
霍清晏身形一僵,随即才骤然醒悟——往日佩玉向来对孟隐寸步不离,若是佩玉还在,孟隐恐怕不会遭此劫难。
佩玉对孟隐忠心耿耿,更何况那小丫头武道天赋甚高,武艺不俗……
霍清晏面色瞬间凝重起来。
匆匆忙忙地清点一番人数之后,霍清晏带来的军队伤亡不多,人数却少了几个,粮车后段的粮食也连同车马一起失窃许多。
雪地上的脚印杂乱无章,却在队尾向远处延伸,显然,这些个流匪也绝非乌合之众。
霍清晏将孟隐托付给白芷,蹲在雪地旁,察看着地上的脚印,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沉声道。
“匪寇来袭之前,我吩咐过佩玉带几个兵士,守着你和后面的粮车。”
孟隐深吸一口气,心头难免酸楚,也算明白了为何方才那个精壮汉子几乎只攻不守。
他们或许本就未必打算活着回去,正是舍身给其余打算偷粮的同伙吸引注意力,为他们的撤离争取时间。
佩玉向来不懂变通,得了霍清晏的吩咐守粮,这一行人,怕是都去追击那些偷粮的匪寇了。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可悲,亦可叹。
孟隐听见霍清晏低低地骂了一句,他在疆场纵横多年,深谙兵法,此番竟然因为轻敌在这帮流寇手里栽了跟头,心中难免浮躁。
他点了一个副官,吩咐他们顺着脚印去寻那些失踪的兵士,几步走到那个被绑缚起来的汉子身旁。
此时这汉子腿上的伤已经被简单地止了血,因为他伤了孟隐,霍清晏面色冰冷,对这汉子完全没什么好气,拎起他的领子质问。
“你们倒是大义凛然,打得一手好算盘。”
霍清晏早已重新披上了那大氅,身形挺拔,立在这个只能跪伏在地上的汉子面前,他本就在沙场上磨砺出一身锐气,此刻更显得有压迫感。
那汉子却丝毫不惧,他眼中布满血丝,脸色却苍白,不知道是痛极还是恨极。
“总好过走投无路,到最后要易子而食强。”
他死死瞪着霍清晏,冷哼一声。
“像你这种朝廷的走狗,穿的是绫罗锦缎,吃的是山珍海味,怀里搂的是国色天香,当然惜命。”
孟隐此时情绪平复了许多,白芷草草为她处理了伤口后,便转去照料其他伤员了,战场上受的刀剑伤,分毫马虎不得。
她款款上前,食指轻轻勾了勾霍清晏的掌心,柔声道。
“晏哥哥,莫要动气。”
霍清晏垂下目光,落在孟隐脖颈和手上缠着的绷带上,满目的心疼。
“阿妹,痛不痛?”
孟隐刚想点头,结果脖颈一动就牵扯的刀伤,又觉得当着这么些人的面说疼有些羞耻,于是只能硬着头皮否认。
“我没——”
话音未落,就被那精壮汉子愤怒的声音打断。
“狗男女,真是卑鄙无耻。”
那精壮汉子又是冷嗤一声。
“你不是说这女人是你家那个狗官的女人,你二人这般苟且起来,倒是不怕掉脑袋了?”
霍清晏向来听不得孟隐受辱,正要开口驳斥,孟隐便按住他的手,上前一步,到了一个那汉子触碰不到她的安全位置,蹲下身子,与那个被官兵押着,被迫跪在地上的汉子平视。
她想展露笑意以示好,但嘴角一动也会牵扯到伤口,勉强压抑住吸一口冷气的冲动,尽量将声音放柔。
“敢问义士尊姓大名?”
那汉子却径直偏开视线,看都不看孟隐一眼,但或许因为孟隐是女子,他语气也比和霍清晏讲话是客气一些。
“要杀要剐,只管一刀给个痛快,问那么些无用的作甚?”
孟隐也不恼,依旧温声安抚。
“若有的选,谁愿意手里徒增杀孽?”
她将身子俯得更低了些,尽量让自己平视那跪在地上的汉子。
“你们都是为了能吃上一口粮铤而走险,我们是为朝廷职守卖命,本无深仇大恨,我虽为女子,却也钦佩您的义气,义士既然决心赴死,至少要让我知道您的名姓。”
那汉子深深地望着孟隐,一言不发,孟隐亦静静对视,纹丝不动……
北风忽然呼啸而过,卷着一点树梢上昨日刚落下的新雪,狠狠扑在孟隐的脸上,生冷刺骨。
她蹲得腿有些酸乏,依旧未曾起身。
直到她听见那汉子重重地叹了口气。
“追命刀,马建功。”
孟隐心头一颤。
大周之人,素来避重名讳,也有鬼神之说,平凡人家的孩子,大都不愿意起过分的名字,惟恐孩童命薄,无福受用。
因而,平民给男丁命名,要么以家中长幼次序命名,要么便是如“铁柱”、“二牛”这般的贱名。
更何况,此人说话的方式,绝非寻常农户之家。
由此想来,这马建功要么曾是家中栋梁,要么便是没落士绅出身。
不等孟隐开口,马建功的态度骤然软了下来。
“姑娘,我见这小将待你不错,想来你应该地位尊崇,刚才是我冒犯,千错万错都是我一个人的过错,还求您放我那些弟兄一条生路。”
孟隐这才扶着酸麻的膝盖缓缓起身,她没有回答马建功的话,急得马建功想要去拽孟隐的裙角,却被官兵无情按住,只得在后面嘶吼。
“姑娘!姑娘!他们都是无辜的!”
霍清晏上前来扶她,摸到她冰凉的手,立刻脱下身上的大氅,披在孟隐肩头。
这衣服略显厚重重,孟隐立刻抬头望向霍清晏。
“晏哥哥,如今丢了粮食,这群人也下落不明,我们……”
“先把人押回闻州城吧。”霍清晏瞥了一眼被死死压制在地上的马建功,也默默将视线移开。
“我知道你忧心佩玉,但那丫头鬼精得很,又有武艺傍身,肯定不会出事,至于粮食,未来再想法子。”
孟隐确实担心佩玉,佩玉于她而言,早已情同姐妹,而非一个可有可无的婢女。
此时听霍清晏这般说,她也知道,此地不宜久留,先把余粮和俘虏运回城中为妙。
只是,自打发现佩玉失踪,她这心就一直悬着放心不下。
遥遥望着队尾山贼离去的方向,她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遭遇流匪之前,队伍士气高涨,一番交手之后,不管是运粮的差役还是官兵,一个个都是低垂着头颅,有些甚至还受了伤,只能匆匆用里衣的布料包扎。
丢了朝廷的赈灾粮可是重罪。
霍清晏的脸色也黑得如同锅底一般,在孟隐的同意下,她与白芷原本乘的马车用来乘了伤员。
她最终还是如愿以偿与霍清晏同乘一骑,坐在霍清晏身前,霍清晏一手拽着缰绳,一把揽着她的腰。
马儿似乎也觉察到了这个队伍的萎靡,走得极慢,时不时用鼻子拱一拱雪地中冒尖的枯草,最终也没吃一口。
此时,她也再无心去欣赏这马上风光,心中想的全是佩玉和那批丢了的粮食。
连霍清晏安慰她那些话,她也没听进去半个字,只嗯嗯啊啊地应着。
直至抵达闻州城门,一声尖锐的马儿嘶鸣声将她的思绪拽回现实。
一匹黑马从城门内疾驰而来,他的身后还带着一小队精兵。
那黑马奔至近前,马上骑士勒马驻足。
黑马上的男子比霍清晏要年长一些,未及而立的年纪,皮肤却比寻常这个年纪的人更粗糙一些,尽显风霜。
孟隐直直地望向眼前这个她本该再熟悉不过的男人。
那男人显然也看到了霍清晏怀中抱着的她。
六年的光阴足以改变许多,比方说,六年前别离时,孟隐尚且及笄,如今已经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
那男人勒马,眼中惊愕之色尽显,先看向霍清晏,又仔细打量一番孟隐,他甚至都忘了和霍清晏寻常的寒暄,不确定地颤声唤了一声。
“小妹?”——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拖到这个时间才更新,明日会正常恢复日更。
第36章
霍清晏先行翻身下马, 那骑黑马的男人也紧跟着从马上跃下,后者两步走到孟隐身前,与霍清晏一左一右, 一个扶着孟隐的腰, 一人扶着手臂, 小心翼翼地将她从马上扶了下来。
在马上颠簸许久, 孟隐她腰酸背痛,就连屁股都颠得几乎失去了知觉。
此番脚总算双脚沾地,她便什么都顾不得了, 一头扎进骑黑马的男人怀里。
“哥!”
霍清晏也朝着男人拱手一礼。
“孟兄。”
来人正是孟隐的兄长孟安。
孟安先是一怔,随即伸手扶住孟隐的肩头,从头到脚仔细将孟隐打量了一遍,又猛地把孟隐抱进怀里,心疼地抚摸着她的后背,声音甚至有些哽咽。
“苦了你了,小妹, 我上回见你, 面颊上还有点肉, 现在瘦得我都快认不出了。”
孟隐与孟安, 已经有六年多未见了。
六年前,她同嫂嫂一同为哥哥践行,再后来,她假死避祸,暂居醉春楼,孟安被从边境调回之后直接就被丢进了天牢。
在这之后,孟家便踏上了千里流放之路,孟隐还未及见得上孟安一面, 便与他天各一方。
孟安突然想起什么,他松开孟隐的肩膀,从脖颈上摘下一枚红绳栓挂的长命锁,轻轻放进孟隐手心。
那是一枚沉甸甸的银质长命锁,绳子是新换的,平整得连毛边都没有。
可银锁正中心,却嵌着一个深深的凹痕,只有边缘的花纹还能依稀叫人分辨出它曾经精致的做工。
孟隐出生时不足四斤,郎中都断言她活不过足岁,母亲花容绝望之下,便求人为她打了这一把长命锁,只盼她平安长大、岁岁平安。
后来,她在孟安出生前,又将这枚长命锁赠与霍安,只盼兄长能平安归来。
那凹痕显然是箭矢射在上面的痕迹。
孟隐一想到那支箭矢或许险些穿透孟安的胸口,咻得眼眶便红了。
反倒是孟安爽朗笑了两声,拍了拍孟隐的肩膀。
“小妹你哭什么?自从这把锁当年替我挡了一箭,我日日都盼着同小妹重逢,亲口感谢你呢。”
孟隐同孟安兄妹二人寒暄了几句,孟安很快留意到孟隐身上的新伤,又好生痛心疾首自责了一阵,还顺带着贬斥了霍清晏两句。
霍清晏连头都不敢抬,连声向自己孟安和孟隐道歉。
直到孟隐有些站得乏了,霍清晏这才上前一步,扶住了孟隐的手臂,向孟安简单交代了方才遇匪之事,而后抱拳沉声道。
“此番是我轻敌,才致使赈灾粮被夺,又叫阿妹受了惊,我自当向赵刺史领罚。”
闻言,孟安的面色也凝重下去。
“父亲见侯爷许久未归,惟恐你们遭了匪寇,才命我带些人马去接应你们,可惜终究还是晚了。”
他轻叹一声。
“近些日子,匪寇愈发狡猾,侯爷不必过分自责,先进城去再说。”
与京城的繁华截然不同的是,闻州城地广人稀,民风粗犷。
此处已经是闻州内城,因此比外面安定几分,即便如此,孟隐仍然觉得,路边的百姓望着粮车的眼睛都冒着绿光——既像饿极了妄图乞食的狗,也像盯上猎物的狼。
她第一反应是惊惧,下意识拽紧了霍清晏的袖子,随即又意识到他们未必是天生贪婪,只是因着无粮可吃才落到这般境地,心中又难免不是滋味。
霍清晏率下的士兵和差役返回兵营,孟隐和白芷则随同孟安回了刺史府。
孟隐一路紧紧跟着兄长,那股近乡情怯更盛几分,像是有什么小虫子一直在啃噬着她的心脏,又痒又慌,走起路来脚步都显得磨磨蹭蹭。
尤其是想到自己是因为受了李崇忝的怀疑,才叫萧鸿懿送到北境来,心中便愈发忐忑起来,总觉得自己辜负了父亲的期许。
孟安却不知她心事,只当是她路途劳累,大概只想着孟正山夫妇见了孟隐定然心生欢喜,催促了一遍又一遍,说出口的话依旧难掩关切。
“小妹,快些走!”
“唉,可是身体不舒服?”
“来。我扶着你吧!”
孟隐摇了摇头,强扯出一抹笑容。“我没事。”
随即快走两步,跟上了孟安。
衙役见了孟安,立刻行了礼,恭恭敬敬地请孟安和孟隐稍候,便入了府衙内通传。
*
府内厅堂。
闻州刺史赵河和孟正山正在桌前话闲,桌上的茶壶热气还顺着壶嘴袅袅氤氲。
“孟大人不必忧心,这闻州地广人稀,这几日又落了雪,方向难辨,便是本地人可能都要兜上几个圈子,许是因为迷了路才耽搁些时辰。”
孟正山沉默不语,赵河心知自己的宽慰无用,于是呵呵笑了两声,抬眸给候在近侧的柳兰馨使了个眼色。
柳兰馨立即拎起茶壶,为孟正山面前半空的茶盏中添上半杯茶水。
“公公,您不必担心,夫君已经去寻侯爷他们了,等这批粮食到了,也算能暂缓闻州的燃眉之急。”
话音刚落,衙役便匆匆来通报。
“赵大人,孟大人,孟小将军求见。”
赵河顿时喜笑颜开,抖了抖袖子,立即起身。
“快、快请孟安将军。”
孟安领着孟隐入内,一时间,几乎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到孟隐的脸上。
孟安俯身抱拳一拜。
“父亲,赵刺史。”
说罢,他扯着孟隐的袖子叫孟隐上前一步。
“这位就是赵河赵大人。”
“见过赵大人。”孟隐温声行了个标准的万福礼。
孟隐没抬头,却听见赵河疑惑地“嘶”了一声,他先是看了孟安一眼,见孟安神色肃穆,不仅没提任何喜报,还带了个受了伤的女子回来,于是也收回了笑容。
“这位是……?”
话音刚落,便见孟正山先行一步起身,布满厚茧的手覆上了孟隐裹着纱布的手背,轻轻握住,温热的体温透过纱布传过来,连手背上的伤口竟然都显得没那么疼了。
“阿隐……你、你怎么来了?”
柳兰馨也两步上前,握住孟隐的另一只手。
“小姑!”
孟正山的视线也落在了孟隐脖颈和手背上的纱布上,声音更添几分急切。
“怎么还受了伤?”
孟隐抬眸正看见孟正山关切的目光,心中更心虚几分,孟安轻咳一声,孟隐霎时红了眼眶。
“爹爹……”
孟正山素来疼爱这个女儿,此时见孟隐受了伤,又是这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当即怒从心起。
他正要扶着孟隐坐到他的位置上去,孟隐却忽然从二人手中抽出手,掀起裙摆,朝着地上跪伏下去。
“爹爹,女儿无用……”
除了赵河之外,余下的几人赶忙七手八脚地去扶孟隐。
孟隐却始终紧咬着嘴唇,强迫自己不要落下泪来,一五一十地将萧鸿懿下令命她来闻州的前因后果悉数交代,又将当日之后的事徐徐道来——
当日,养心殿阶外。
“陛下,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您要宠幸阿醉妹妹,是她的福分。”
姗姗来迟的李昭云先是同李崇忝对视了一眼,随即缓步走到萧鸿懿身侧。
她的腰杆挺得笔直,端得是雍容华贵的皇后仪态,这般教养仪态叫孟隐禁不住想起了李倾倾。
李家女训果然严苛,都是这版端方冷厉,这般叫人喘不过气。
只是孟隐见着李昭云这幅神态,心中总觉得有些惴惴不安。
果不其然,李昭云那张朱唇开合,吐出来的字却叫孟隐如坠冰窖,浑身上下的血都冷了个彻底。
“不过是定远侯的一个侧室,若陛下真喜欢,不如臣妾做主,将阿醉妹妹纳入宫中,封个才人,也好日日侍奉着陛下。”
孟隐抬眸望向萧鸿懿,萧鸿懿的眉头也立刻蹙起。
她趁势又要去拽萧鸿懿腰间配剑,却被萧鸿懿一手握住剑柄,另一手一把推倒在地。
萧鸿懿脸胀得通红伸手拎着孟隐的领子把她从地上拽起。
“怎么?霍爱卿不是个中看不中用的镴枪头么?你就甘心为他守节,宁可死,都不愿意被朕临幸?”
还没等孟隐开口,李昭云伸手覆上萧鸿懿的手按住萧鸿懿,示意萧鸿懿松手,她居高临下地冷眼睥睨着孟隐。
“你不过是给倾倾妹妹陪嫁的宗室女子,可别忘了你的身份是谁给的,也配肖想定远侯的荣宠不成?”
孟隐刚要解释,猛地想起那日李倾倾的话。
李倾倾说,她身上的傲气是藏不住的。
她打了一个寒战,赶忙将原本想说的话咽了回去,用力咬了一口舌头。
疼痛叫她的脑子清醒了几分,她眼泪霎时冒出来,伏在地上,只呜呜咽咽地哭,颤抖着装成一只吓坏了的鹌鹑。
萧鸿懿却瞪了李昭云一眼。
“皇后,你身为国母,怎得如此没有容人之量?朕见你就是想给朕的美人儿逼死!这宫中妃嫔惧你的还少么?”
“陛下,臣妾——”李昭云又要辩解什么,却被失去耐心的萧鸿懿再次打断。
“不必多言。”
他走到孟隐身边,俯身,捏住孟隐的下巴,逼得她直视自己。
“阿醉姑娘,你若入了宫,朕便破格封你为嫔,不比做定远侯的侧室风光千倍百倍?”
见孟隐闭着眼,没有回答,他索性伸手揽住孟隐的肩膀。
孟隐睁眼,再次看向背对着李昭云和李崇忝的萧鸿懿,瞧见萧鸿懿朝着她挤了挤眼。
于是她心领神会,狠狠反抗,猛地用力甩开萧鸿懿的胳膊,依旧不严,只是掩面,颤抖着身子,哭得更凶了些。
萧鸿懿瞬间暴跳如雷,唰一声抽出长剑,抵在孟隐的脖子上。
“大胆贱人,竟敢抗旨,朕要诛你九族!”
孟隐霎时白了脸,后退一步瘫坐在地上,转而膝行爬到李崇忝脚底,抱住李崇忝的腿,哭求道。
“老爷,贱妾如今也是您的侄女,求您怜悯贱妾,贱妾日后定唯您和李夫人马首是瞻,绝无二心!”——
作者有话说:明天还会更新的我以后尽量定时定点更新,不搞这阳间时间更新了对不起读者宝宝们,等我多赶稿出来一定阳间时间更新
第37章
孟隐话音刚落, 正堂中竟一片沉寂,一时之中竟无一人出声。
——孟正山不语,赵河坐在桌案的对面, 亦是沉默地摸着胡子, 若有所思。
最终还是孟安先行打破了沉默。
“小妹, 你受苦了, 先喝点茶水,润润喉吧。”
孟安从自己夫人柳兰馨手中接过茶水,递到孟隐手中。
“对了, 小妹,你是说,你向李崇忝投诚,才换来他同意你随粮车来闻州?”
孟隐抿了一口有些冷了的茶水,茶叶泡得太久,浓烈的刺激着她的味蕾,她只沾了沾唇润润喉, 就把茶杯放回案几上。
“嗯, 不过, 我觉得, 李崇忝并非信任我,只是我碍于到底入了李家的族谱,他又是帝师,若我真在那日死在宫中,传出去总归不好听。”
“阿隐,你平安就好。”孟正山坐在孟隐身侧,慈爱地摸了摸孟隐的发顶。
“你娘前两日染了风寒,近些时候总是休息不好, 睡梦中都惦记着你呢,如今亲眼见你平安,她也该安心了。”
“我让您失望了。”孟隐却垂着头,死死抿着唇,手指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袖。
孟正山方才开口,打算再宽慰孟隐几句。
正此时,有人推门而入,开门声瞬间吸引了屋内之人的目光。
一束日正斜斜地从门口照进来,映着屋外地上白雪的反光,打在孟隐脸上有些刺眼。
孟隐下意识偏过头去,待到那光消失,孟隐才睁开眼,向门口望去。
只见霍清晏大步流星地踏入厅堂之内,朝着孟正山深深一拜。
“岳丈大人。”
孟隐听得霍清晏对自己父亲的这个称呼,脸颊骤然有些发烫。
仔细一想,不管怎么说,她如今都是霍清晏的侧室。
轮名分,霍清晏尊称孟正山一声岳丈,确实不算逾矩。
只是他二人至今还有名无实,听见霍清晏如此称呼孟正山,孟隐总觉得心里臊得发慌,好不容易才忍住上前捂住他嘴的冲动。
孟正山却丝毫没对这个称呼感到诧异,反而热络地招呼霍清晏。
“贤婿,先坐。”
霍清晏上前一步,坐到孟隐身边坐下,赵河见状,挥挥手,招了个衙役过来。
“去,重新叫人煮一壶茶来。”
孟安抢先一步,将方才孟隐所说全部重新复述了一遍。
再看霍清晏,只见他眉头蹙得极深,搭在膝盖上的双拳紧握,就连指节都有些泛白。
听到最后,却忽然舒展了眉头,重重叹一口气,伸手轻轻覆上孟隐的手背,满目疼惜。
“若当初陛下遇刺时,我不曾晚到一步,你便不会受伤留京,更不会受这许多委屈。”
这话却反倒是提醒了孟正山,孟正山一生忠君,此刻见孟隐身体无碍,心自然便非到远在千里之外的帝王身上去了。
“对了,阿隐,陛下遇刺一案,如今可有眉目了?
闻言,孟隐立刻收起了脸上的羞怯,将萧鸿懿中毒、日后难以生育一事,如实告知在场之人。
只见孟正山脸色瞬间白了几分,帝王绝嗣,不管什么朝代,都是惊天大事,更何况,唯一的太子还是李氏血脉。
也就意味着,李家早已把未来的皇权牢牢攥在手心。
眼见着屋内的气氛瞬间压抑下来。
孟隐伸手扯了扯父亲的袖子。
“李姑娘现在何处?”
孟安赶紧开口笑着打圆场,接上孟隐的话。
“李姑娘我们也叫人好好伺候着呢,只是不准她外出罢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毕竟,祸不及子女。”
柳兰馨上前握住孟隐的手,柔声笑着打趣。“小姑,这些时日,我们替你盯着侯爷呢,他二人分房而居,你不必多心。”
这次是孟隐和霍清晏一同红了脸,霍清晏咳了一声,孟隐则赶紧开口解释。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离京之前,李崇忝曾特意交代我,日日陪着李姑娘,我想着,怎么也该去见一见她。”
众人都心知肚明,他们几人软禁了李倾倾和王永丰,待到回京之日,便是与李崇忝摊牌之时。
因此,就连孟隐都没将此事放在心上,甚至没想过李崇忝这个吩咐的意图。
只是,李倾倾昔日待她不薄,况且,映秋为李倾倾特意恳求过她,便是日后不得不因为立场不同,而反目成仇,孟隐也想,至少先去见一见她。
柳兰馨闻言,掩唇又笑了两声。
“也好,他们想来也要谈军机,我们这些不懂兵法的便不在此添乱了,我先带你去便是。”
“谢谢嫂嫂。”孟隐这才也展露出笑意。、
*
孟家确实没苛待李倾倾,因此,她被安置在刺史府拨给孟家的宅院最深处的厢房。
待惯了京城那繁华之地,孟隐抬头四顾,总觉得这宅子有些太破旧了些。
这边的住所同京城那边大有不同,砖瓦墙外糊着厚厚的一层泥,墙上挂着几条风干的咸肉和火红的辣椒,完全没有什么雕梁画栋,甚至连装饰都没有,朴素至极。
但想着父母亲人都住在此处,老旧的泥砖房都显得温馨了许多。
左右将近饭点,柳兰馨路过厨房,便亲自提着饭食领着孟隐去见李倾倾。
她抬手重重地扣了几下门,片刻后,一个婢女打扮的女子开了门。
此人身形比寻常京城女子要壮硕一些,孟隐记得李倾倾只带了两个随身嬷嬷,想来此人是本地派来照看的下人。
“少夫人,您要见李姑娘么?”
不知是得了谁的授意,这婢女称呼李倾倾竟然也是“姑娘”,而并非“侯夫人”。
“嗯。”
那婢女将门打开得更大一些,规规矩矩地目不斜视,甚至没去看孟隐一眼,只弯腰行礼。
“少夫人请。”
孟隐这才跟着嫂嫂的脚步进了屋。
或许是期待太低,这屋内却没有孟隐想象得破旧,家具都是崭新的,刚一进屋,便感觉到一股子扑面的暖意。
孟隐的脸叫外面的冷风吹得久了,进屋之后反倒有些发痒。
她强忍着打喷嚏的冲动,伸着脖子悄悄朝屋内窥去。
只见李倾倾身上只着一件常服,头顶的珠光宝翠也尽皆卸了去,只用一根素簪随意挽起墨发,斜斜靠在榻边,再没端着京中的仪态。
她一手持书,一手托腮,抬眸瞥了一眼柳兰馨,随即又将目光埋进书中。
下一瞬,她又猛地抬起头,目光落在孟隐脸上,几乎是立刻从塌上起身,脸上尽是惊讶之色。
“是你?”
孟隐从柳兰馨手中接过食盒,轻轻搁到李倾倾面前的桌案上。
“李姑娘。”
李倾倾看上去确实没受委屈,和孟隐半年前见她时几乎完全看不出分别。
她视线在柳兰馨与孟隐之间一转,见二人亲昵无间,忽然了然,重新坐回榻上。
“你就是那个传闻中已然‘身故’的二小姐吧。”
李倾倾将手中书卷合上,惊色尽敛,神色平静得异常。
“是。”事到如今,孟隐再没必要在李倾倾面前隐藏身份,因此回答得十分坦然。
她知道,李倾倾对她的身份早就有察觉,但此人态度始终暧昧不明。
孟隐也不知,她到底是李崇忝的眼线,还是像她自己所说的一般,真想要扳倒李崇忝。
可李崇忝到底是她的父亲,若是真被冠以奸臣之名,以李崇忝的所作所为,必定是诛九族的重罪。
孟隐心想,便是李倾倾与李崇忝有天大的龃龉,终究血浓于水,也不至于舍弃自己名门贵女的身份,去上那断头台不是?
李倾倾也比她想象得要淡然得多,甚至不问孟隐为何远涉千里出现在闻州。
她呵呵笑了两声,伸手打开面前的食盒。
食盒中的伙食比孟隐想象中还要简陋:两块咸肉,几颗咸菜,和一个窝头,远远比不得京中精致,看上去便让人没什么食欲。
倒不是赵河和孟家有意苛待李倾倾,在如今的北境,能吃上两块盐渍的干肉,便是在豪绅之家,也算奢侈了。
“孟二小姐,你们孟家,大概还没想好要不要杀我与我那位舅父吧?”
孟隐沉默,不知如何作答。
她与霍清晏恐怕还要回到京中。
若不杀,他日返京,李倾倾与王永丰随时可能成为李崇忝对付帝党的利刃;
若杀,谎称死于流匪,虽等于与李崇忝宣战,却能死无对证,让李崇忝抓不到把柄,无法直接同霍清晏翻脸。
只是,李倾倾不过是个闺中少女,到底无辜。
李倾倾并没有动筷子,反而是站起身走到窗边,轻声嗤笑了两声。
“你们孟家,还有我那位‘夫君’,怎的都是如此优柔寡断,真是难成大事。”
除了之前从宫中回来那日,李倾倾向来都是一副温婉善解人意的模样,何曾说过这样的话。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孟隐身边,伸手将孟隐那枚有些歪了的金簪扶正,孟隐下意识伸手扣住她的手腕。
“李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
孟隐本就体弱,没什么力气,李倾倾轻而易举地将手腕从孟隐手心中抽出。
“没什么意思,人哪有想死的?我的好姐姐,我是生是死,终归还要仰仗你们孟家。”
第38章
论年纪, 李倾倾不过二九年华,甚至比孟隐还要年幼。
可看到她眼底的锐气与沉静,却远不似一个久居闺中的少女, 孟隐心中没来由地有些发怵。
李倾倾却忽然转身, 背对着孟隐, 径直回到榻边坐下, 目光落在食盒中寡淡的饭菜上,心思却远不在这一饮一食之间。
“这四个月以来,孟家将我软禁于此, 我时常倚窗休息,也多多少少听见一些风声。”
她阖上眼,深吸一口气,将自己的猜测徐徐道来。
“自古受流放之刑之人,男子要么为奴,要么充军,女子要么被充军妓, 若是貌美, 就算侥幸活到流放之地, 也逃不过被主家强占的命运。”
孟隐余光正瞥见脸色瞬间沉下去的柳兰馨, 赶紧出言安抚。
“嫂嫂,无需担心,你带着下人先出去吧,我想单独和李姑娘谈谈。”
柳兰馨满心满眼的担忧,听见孟隐此言,赶紧上前一步握住孟隐的手,神色犹疑。
“可是……”
“无妨。”
孟隐轻拍柳兰馨的手背以示安抚,目送柳兰馨带着婢女离去后, 她才拂袖走到李倾倾面前的椅子上坐下。
屋内瞬间静谧下来,只有炉火依旧噼啪地烧着。
李倾倾没有再开口,始终闭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孟隐正色道。
“李姑娘有话,不妨直言。”
李倾倾这才睁开双眼,微微扬起下巴,目光鹰一般死死锁住孟隐的双眼。
“你孟家流放至此,却能被闻州刺史奉为座上宾,要么,便是闻州刺史赵河早有不臣之心,要么便是你们奉了皇帝的密诏,不论哪种,你们都注定要与我那父亲为敌。”
毕竟,如今孟隐再不是生死受制于人的侯府妾室李花醉,眼见着李倾倾已然把真相猜个七七八八。
她不再回避李倾倾的目光,索性向后倚坐,以手支颐,拿出自己谈判场上的姿态来,轻笑一声。
“姑娘不愧是李丞相的女儿,果然聪明。”
李倾倾脸上释然地绽开一抹笑容,徐徐叹了一口气,瞟向窗外照进屋内的光亮。
“真是辛苦你了~孟姑娘。”
她的语气十分真诚,全然不似讥讽,一时孟隐竟真听不出她的意图。
孟隐索性不去深究。
她在商场,尤其是醉春楼这样的风月商场浮沉多年,她深知,谈判之时,“真诚”与“利益”是最有用的武器。
至少,要伪装得“真诚”。
她猛然想起映秋,此前,李倾倾身边那两个嬷嬷提到映秋之时,语气中满是鄙夷。
虽说传闻是李倾倾叫人将映秋发卖,但此前的交谈中,李倾倾明里暗里,却是在袒护映秋的。
“我本无心与你为敌。姑娘在京中之时对我多番照拂,我不愿做那忘恩负义之人。”
孟隐言辞恳切地倾身过去,倾身过去握住李倾倾的手。
“况且,有人曾恳求我,若我日后与姑娘为敌,务必留你一命。”
李倾倾这次没再抽回手,听了孟隐的话,却好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笑得前仰后合,花枝乱颤。
“孟姑娘,你倒是惯会骗人,便是我那父亲都未必在意我的死活,还有哪个会求你饶我一命?”
孟隐沉默不语,待李倾倾笑完了、笑累了,眼角甚至沁出了眼泪来,等她的神态重新归于平静,孟隐方才朱唇轻启,缓缓吐出那个名字来。
“李姑娘,你可还记得映秋姑娘?”
火光摇曳之间,李倾倾的瞳孔骤缩,她抽出手,死死抓住孟隐的肩膀,用力摇晃着。
“你认识她?她如今还活着?!”
孟隐被李倾倾晃得头晕,好不容易才从李倾倾手中挣脱出来,扶着额头。
“恕我难以回答,当初,下令发卖映秋姑娘的,不正是李姑娘你么?若他日你能得以返京,我怎知你不会伤映秋姑娘性命?”
李倾倾瘫回榻上,冷笑了两声。
“简单,你若真对我有疑心,直接杀了我便是,闻州距京城两千余里,你只需编几句谎言、落几滴泪,凭你平日那副人畜无害的模样,恐怕她这辈子也猜不到我会死在你手里。”
“……”
孟隐一时语塞。
片刻后,她最终还是将有关映秋之事,前因后果连同映秋的现状,一字不瞒尽数告知李倾倾。
过程中,李倾倾始终不发一言,手却死死攥住腿上的裙裾,直到孟隐话音落下,她才微微起身,转向桌案。
桌上的饭菜早已凉透,干肉析出的油脂凝在深绿色的咸菜叶上。
李倾倾拿起那个已经冷掉的窝头,将它一点点掰碎,扔到
了那叫人更无食欲的饭菜里,和着凝油的菜自顾自吃了几口,眉头都没皱一下。
直到将口中食物咽下,她才哼了一声。
“我本不愿嫁给定远侯,他既无野心,又无兵势,是一把好刀,却无法为我所用,只是,父亲向来在军中毫无势力,他要得军心,便不得不借联姻拉拢定远侯。”
说到这,她眼中寒意渐深。
“我时常叫映秋为我打探闺阁之外的事,我曾在下人的闲言碎语中听说,为断我羽翼,父亲叫人将映秋打杀,却对我谎称她是与人私奔,好在那两人贪财,才给了映秋一条活路。”
孟隐盯着李倾倾那张清丽的桃花面,轻声问询。
“大周女子不得入仕,寻常女子,大都一心只想觅得良人,只是我不明白,李姑娘,你所求究竟为何?”
李倾倾再度嗤笑出声,甚至没多去看孟隐一眼。
“我不是说过么,我所求的,无非是给李家、给李昭云找些不痛快。”
她顿了顿,执筷扒拉了几下食盒中的饭菜,扯出了一个渗人的笑意,语气听上去极其云淡风轻,说出来的话,却叫孟隐禁不住汗毛倒竖。
“最好,叫他们千刀万剐,永世不得超生。”
孟隐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才压住了心中的震撼。
“无论如何,你都是李崇忝的女儿,我无法信你。”
“我早将生死置之度外,信与不信,全凭你们斟酌。”
她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讥讽。
“不知道是该夸你们有志气还是该笑你们天真,李家到底势大根深,我不觉得如今百姓连饭都吃不上的闻州,能养得清君侧的军队来。”
孟隐坐直了身子,沉声道。
“奸佞当道,忠良蒙冤,民不聊生,便是只有万中之一的可能,孟家也绝不会与奸佞同流合污。”
李倾倾听罢搁下手中的竹筷,这才重新正视孟隐,语气郑重。
“你与霍清晏终归要回到京中,不论要不要留我性命,都该先杀了王永丰,若你信我,回京后,我会设法包庇你二人。”——
作者有话说:这章故事稍短一些,考虑了一下再切下个场景也只能写个开头,就还是选择发个短章,下次补回来qwq
第39章
当日, 孟隐自李倾倾闺房中离去,脑海中却始终回荡着李倾倾方才的言语。
她在生意场上混迹久了,素来明白, 人之神态可伪, 言辞亦可改。
偏偏她一直以来的在告诉她直觉, 她可以相信李倾倾的话。
只是, 她、霍清晏、整个孟家乃至于依附于陛下的整个帝党,都没有半分试错的机会。
好在,她在闻州来日方长, 还有的时间慢慢斟酌。
她放心不下的,还有佩玉的安危。
孟安已经又带了人亲自去寻失踪那队兵马的足迹,霍清晏也劝她,以佩玉的身手,自保足矣,她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了地。
孟隐自知自己帮不上什么忙,于是先去探望了尚在卧床的母亲, 又去用了膳, 便回了卧房准备安歇。
房间虽然朴素简陋, 卧榻也总比行路时的营帐和落脚客栈的木板床舒适得多。
孟隐刚解了外衫, 觉得有冷风顺着哪里丝丝缕缕地往屋子里灌。
她寻了一圈,原是这里的婢女疏忽,窗户还留了个缝隙,这叫她不由得又念起佩玉的贴心来。
她走到窗边,本想将窗户打开再重新阖上,月华映着白雪。似白练一般倾泻进屋内,也洒在枯枝和松叶上和她的眼中。
清冷却不荒芜。
这般雪景叫孟隐有些看得痴了,她将头微微探出窗外一些, 一时竟然忘了冷。
正出神时,但听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自院中小径传来。
孟隐忍不住朝外望去,一人步履匆匆,径直到父亲卧房门口,推门而入。
月光映着地上的白雪,即便入了夜院内依旧明亮,叫她恰好能看清来人的面容。
正是霍清晏。
孟隐见他神色凝重、脚步匆忙,心中顿生不安,犹豫片刻后,重新穿上外袍,又披上棉披风,提着提灯前往父亲的房间。
她伏在门板上听了几息,但墙壁厚重,屋内的声音一丝也传不出。
她只好抬手用指节轻轻扣了扣门,片刻后,有人为她开了门。
那人原本眉头紧锁着,见来人是她,先是一怔,随即握着她冰冷的手,轻轻把她牵进屋内。
“阿妹,你怎么来了?”霍清晏赶紧关上门,语气中满是心疼。
彻骨的北风瞬间被隔绝在门外,只余屋内融融的暖意。
“这里的风可要比京城的北风厉害得多,你身子不好,可莫要着了凉。”
孟隐抬眸望向屋内,孟正山正端坐椅中,见到她,眉间愁色也消融了不少。
霍清晏给孟隐搬了把椅子,按着孟隐的肩膀叫孟隐坐在火炉边,暖意顿时驱散了从外面带进来的严寒。
“父亲、晏哥哥,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莫不是哥哥他……”
孟正山立刻安抚孟隐。
“你兄长尚无消息,但他好歹也身经百战,一群流匪还不能叫他吃大亏,无需忧心。”
说罢,孟正山示意霍清晏去坐到蒙孟隐身侧,自己将椅子拽得离孟隐近了些。
“阿隐,方才我还同贤婿说,你舟车劳顿久了,今日先让你好好休息一个晚上,明日再去叨扰你。”
孟隐立刻坐直了身子,正色道。
“父亲但说无妨。”
孟正山瞥向孟隐身侧的霍清晏,示意霍清晏开口。
霍清晏心领神会,伸手握住孟隐的手,脸上的笑容却显得有些勉强。
“阿妹,朝廷拨的粮,从始至终都只有这些么?”
孟隐总觉得当着孟正山的面如此亲昵有些羞臊,于是不动声色地抽回了手,却没见到霍清晏因此失落下去的神情。
她点了点头。
“我是同运粮的差役一同去的粮仓,拿着户部给的调令取的粮,我留了个心思,分毫不差。”
见二人神色肃穆,孟隐深吸一口气,心下一沉,大概也猜出了一二,小心翼翼地问道。
“是……朝廷拨的粮太少了么?”
“你来之时,我便觉得这粮车的队伍实在太短了些,方才卸车清点完毕……”
他望着孟隐的双眼,重重地叹一口气,才再次开口。
“不算被匪寇劫走的那一小部分,这一批粮,不及我同王永丰当初带来的三分之一。”
孟隐既不知柴米贵,也不曾当差,因此对粮草数目没什么概念,一路上都并未察觉此事,听闻此言,低头沉思起来。
李崇忝虽然极力搜刮民脂民膏,并将国库空虚嫁祸给萧鸿懿的昏庸无道,但边境动乱对他没有任何益处。
莫非,李崇忝猜出了陛下的筹谋,知道赵河同孟家一起在边境豢养军队?
可若是如此,李崇忝明明可以劝萧鸿懿将她留在京城,为何又要把她放来闻州?
孟隐将自己的猜测和盘托出,孟正山摇头。
“不论李崇忝如何盘算,京城据闻州两千余里,他的手没那么长,一时还伸不到闻州来,当务之急,是先解闻州之困。”
孟隐抿着唇,轻声问出自己心中所惑。
“爹爹,晏哥哥,这些粮食,是要分给百姓,还是留着做军队的口粮?”
孟正山和霍清晏罕见地同时沉默。
窗户被北风吹开,窗栓当啷一声落在地上,北风呼呼往窗内灌。
依旧没有人说话,只有霍清晏起身,重新关上窗子。
孟隐不知道,他们是暂未决定好,还是已经决心放弃百姓灾民,将这些救灾粮,绝大多数都用来招揽军队。
屋内静默了良久,孟隐才听见孟正山低沉的声音,他最终没回答出孟隐这个问题。
“贤婿,先送阿隐回房吧,天色不早了,你也早些休息。”
霍清晏点点头,孟隐带来的提灯已经灭了,他重新为那盏灯添了灯油,提着那盏灯,牵起孟隐的手,温声道。
“走吧。”
孟隐回头望了望孟正山怅惘的神情,随即跟上了霍清晏,不知怎的,似是不安一般,这次霍清晏拉着她的手力气有些大。
许是怕捏痛了她,片刻后,那只手又松懈下来。
一路上,孟隐都在思考闻州之困,因此只盯着霍清晏的后颈,一言不发,霍清晏也没有开口,入耳只有沙沙的脚步声。
直到霍清晏将她送回卧房中,她刚想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以此向霍清晏道别,就见霍清晏也跟着迈了进来。
孟隐:“……”
霍清晏也不说话,赌气一般两步走到桌案前坐下。
“你……”孟隐轻咳一声。“你莫不是打算住在我这?”
“不可以么?阿妹。”霍清晏抬起头看着孟隐的脸,目光灼灼。
“……”孟隐只是说了一句玩笑话,听到霍清晏如此说,脸上顿时泛起红晕,甚至有些手足无措。
顷刻间,她脑海里转过了不少念头。
虽说,她确实早就知晓自己早晚也要有和霍清晏圆房的一日……
但这……这是不是有些太仓促了。
她的脸颊烫得厉害,转念一想,他们情投意合,父亲母亲也认可了他们的婚事,不过是捅破这最后一层窗户纸,其实也算不得仓促。
又想起昔日红娘子与她玩笑之言:“男人嘛,得到的越容易越不懂珍惜。”
若是太快答应,是不是显得自己太不矜持了,还是先拒绝个一两次再答应比较好……
于是她支支吾吾地答道。
“原、原则上,倒并无不可,只是……我还……”
“阿妹,你此前说愿与我生同衾、死同穴,莫非都是骗我的?”
霍清晏却没等孟隐说完,直直地扶住了她的肩膀,这个猝不及防的质问叫孟隐禁不住一怔。
“什么?”她一时有些愣神,反问的话就已经脱口而出。
“……阿妹这么快就忘了么?”霍清晏眼中闪着的光一点点暗淡了下去,叫孟隐想起以前她养的那只狸奴阿雪,在她不给它喂食时,也是这样的神情。
“没、没忘。”孟隐嘴上说着,却死活想不起来自己到底是哪里惹到霍清晏了。
她向来足不出户,也没什么桃花,如果不是同萧鸿懿的逢场作戏,来闻州这一天,与她有肢体接触的男人,除了父亲兄长——
就只剩那个流匪头子了。
霍清晏总不至于连那流匪的醋都吃吧?
“那方才,为何我方才在岳父大人面前牵你的手,你立刻就抽出去,惟恐避我不及。”
“……”孟隐瞬间哑然,哭笑不得,心中忽然生出一股无可奈何来,但一时又不知道该作何解释。
方才不过是她性子使然。
他二人虽说没有纸面上的婚约,却也和订了婚没区别,况且就算为妾,她和霍清晏也是实实在在地成了亲的,因此她刚才在孟正山面前的羞臊确实毫无道理。
“我……那个……”孟隐彻底涨红了脸。
她还是相信霍清晏的人品的,再者,孟隐并不在意那虚无缥缈的贞洁,就算霍清晏背叛她,日后她也总有独善其身之法。
更何况,她本就是愿意的。
于是她咬咬牙,心一横,想着要么干脆由她开口。
“晏哥哥,如果你想的话,我其实……”
话未说完,霍清晏却是重重地叹息了一口气,松开了扶着孟隐的手。
“罢了,如果你当真对我没有男女之情,我也不会逼你嫁给我,待到岳……孟伯父官复原职,我到时给你一纸休书,放你自由。”
他说罢,自顾自起身,径自推门而去。
孟隐赶紧起身追到门口,风一吹,脸上的红晕也褪了个干净,却只能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夜色中,留她独自一人凌乱。
莫非……是她暗示的还不够明显?
怎么感觉霍清晏比她更怕圆房?
看来回头得想法子让白芷替霍清晏诊诊脉了。
若是真有隐疾,须得趁着年轻尽早医治才是——
作者有话说:几个小时候还会更一章,以后如果没有事情耽搁至少也会日更。
第40章
孟隐原以为长途劳顿之后, 自己能好好睡个懒觉,第二日醒来时,天光却才刚破晓。
她心中到底记挂着太多——李崇忝、闻州、以及兄长和佩玉的安危, 桩桩件件都如石头一般压在孟隐的心头。
醒来后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便唤来婢女替她更衣绾发, 又在房中简单用了早膳。
虽是闺阁女子, 但她已经有许久未曾施妆了,那胭脂水粉用多了,总归对身子不好。
但她今日瞧着镜子中的自己, 总觉得面如缟素,尤其昨晚没休息好,简直半分气色也无。
想着到底要去安抚霍清晏,她叫婢女为她施了薄薄一层淡妆,最后轻点了一点艳红色的口脂在唇上,用指腹一点点匀开。
铜镜中的女子虽然依旧瘦削,但显得精神了不少。
婢女替她披上外袍, 木门吱呀呀地开启, 她依旧禁不住打了个冷战, 拢紧了衣襟。
闻州的冬日, 昼短夜长,此刻,天光才刚大亮,她便要婢女搀着前往父亲的卧房。
犹豫了片刻,她轻轻敲了敲门。
依旧是霍清晏为她开的门,只是今日,霍清晏的眼下又添了一片乌青,显然, 他昨夜并没怎么睡好。
孟隐此刻见了霍清晏,想起昨晚的误会,多少有些尴尬,连带着脸颊都有些发烫。
她刚想向霍清晏解释,抬手要去抓霍清晏的手,却听见屋内孟正山正唤她。
“阿隐,来,陪为父坐坐。”
“好~”孟隐瞬间把想对霍清晏说的话抛到九霄云外去了,脆生生应了一声,擦着霍清晏的身子轻快地进了屋,坐到孟正山对面。
因此,她也没看见,霍清晏的神情更落寞了几分。
霍清晏立在门边,愣了好半晌,才缓缓阖上门。
大周以孝治天下,寻常人家,子女该每日晨起向父母问安,但孟家却没这个规矩。
或者说,这个规矩只在孟隐身上并不适用。
她身子不好,向来是想睡到何时就睡到何时,别说是下人,便是孟正山都不会去轻易搅扰。
在外面,无依无靠时时,孟隐不得不装出那副温婉柔顺的模样,在孟家,她却有恃宠而骄的底气。
孟正山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慈爱。
“阿隐,天色还早呢,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孟隐眯着眼撒娇,嘴角弯起一个俏皮的弧度。
“好不容易来了闻州,心中念着爹娘还有兄嫂,哪里睡得安稳?”
“你这丫头向来嘴甜。”孟正山爽朗地大笑了两声,这才招呼立在门边望着孟隐发呆的霍清晏。
“贤婿,你也来坐吧,我急得你二人素来亲昵,怎的不过半年不见,就同阿隐反倒这般生分了?”
“我……”霍清晏刚要开口,孟隐这才恍然想起昨晚的事。
她生怕霍清晏对孟正山说些什么,到时候再解释不但尴尬,也不好收场,赶紧起身拉住霍清晏的手,拉他到身边坐下。
“晏哥哥素来脸皮薄,爹爹又不是不知道。”
霍清晏的目光死死锁在孟隐的侧颜之上,只见孟隐笑颜如花,因着脸上敷了胭脂的缘故,气色显得比之前好了许多。
他喉结滚动了几下,最终什么都没说。
孟隐同孟正山闲话了几句家常,一时满屋和乐融融,约莫两刻钟后,孟隐正打算起身告辞,一名兵士匆匆来报。
“孟大人,侯爷了,赵大人有请。”
“知道了。”孟正山对镜整理了一下冠发衣襟,转头对孟隐道。
“阿隐,你且留在家中吧。”
孟隐听罢,连忙上前一步扯住了孟正山的袖子。
“爹爹,带上我吧。”
“你身子不好,还是少出门为妙。”孟正山却想也不想便拒绝了孟隐。
孟隐抬眸看向霍清晏,企图让霍清晏帮自己求情,怎知霍清晏却别开脸,附和孟正山。
“岳父大人说的是。”
果然,求人不如求己。
孟隐将所有难过的事都想了一遍,眼中终于泛起泪意来,她抬手,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让那点眼泪更明显了一些。
“爹爹~哥哥和佩玉还没有消息,我留在家中茶饭不思、寝食难安。”
孟正山见此,果然面露犹豫之色,孟隐自知这招百试百灵,于是开口趁热打铁、乘胜追击。
“我不会给爹爹和晏哥哥添乱的,我只是想第一时间知道他们的消息。”
最终,孟正山还是没能拗得过孟隐。
孟隐也留意到,霍清晏今日格外沉默,大抵还是对昨日之事耿耿于怀。
孟隐暗自盘算着,一会得找个无人的时候,真得和霍清晏好好解释一番。
她默默跟在孟正山和霍清晏身后,那士兵却转了个弯,没带她们去刺史府,转而往反方向走去。
又同二人一起上了马车,颠簸了约莫两刻钟,下车时,映入眼帘的竟然是闻州的监牢
孟隐心中有疑,却见刺史赵河一袭官袍立于监牢前,身上披着一件棉袍,想来也是从此地候了许久,本就精瘦的脸冻得发红。
见到孟正山一行三人,赵刺史赶紧上前一步,朝着孟正山和霍清晏行了一礼。
“下官见过孟都督,见过侯爷。”
方才孟隐便听父亲提起过赵河。
如今孟正山早已官职不复,因此他也曾向赵河提出过,对待他大可不必如此。
话虽如此,赵河依旧对孟正山毕恭毕敬,将孟正山尊为座上宾。
其实孟隐是十分钦佩赵河的,父亲远赴闻州,所持的只有陛下给的一条衣带诏而已。
赵河却情愿冒着杀头的风险为父亲鞍前马后,忠君之心着实令孟隐钦佩。
赵河这才见到因身形娇弱,被两个男子挡住的孟隐,赶紧也朝着孟隐拱了拱手。
“孟姑娘,我此前也常听得孟都督提起你,原以为该是木兰那般女子,谁曾想竟是这般弱柳扶风的姑娘?真是自古英雄出少年呐。”
孟隐只觉得稀奇,从未有人对她以“英雄”二字相称,于是提起裙裾,屈膝向赵河还了礼。
“赵大人,小女不过是略尽绵薄之力,哪里担得起英雄二字?”
赵河听闻,却是呵呵笑了几声,随即解释道。
“姑娘敢于只身留在京城这个龙潭虎穴,亦敢于亲自当着李党之人的面觐见陛下,便已经是胆识过人了,更何况,下官曾听侯爷说过,您可是救了陛下一命。”
孟正山似乎是特意待到赵河奉承完孟隐才开口。
“想来,赵大人专程请我二人到监牢来,定是有要事吧。”
“自然,闲话少说。”赵河点头。“先请诸位随下官入内。”
孟隐瞧着霍清晏依旧沉默,想着还是要适当服个软才好,于是悄悄用小指勾了勾霍清晏的手心。
霍清晏先是一怔,孟隐顺势去拉住霍清晏的手,悄悄清了清嗓子,刻意软着声音道。
“晏哥哥,我从没来过这样的地方,有些怕~”
孟隐留意到,霍清晏的耳尖又悄悄有些泛红,他轻咳一声,声音也柔和了不少。
“没事的,阿妹,我和岳父大人都在呢。”
她赶紧抓住了霍清晏宽大的手掌,上前一步,直接抱住了他的手臂。
自己都暗示得这么明显了,孟隐心想,就算是傻子也该明白她的心思了。
孟隐确实是第一次来监牢这种地方,此前孟家入狱时,她方才假死脱生,不便探监。
她原以为,监牢该是暗无天日、鬼气森森的模样。
谁知内部竟比预想中宽敞些,为了采光还开了窗,只是窗棂都架在高处,透着几缕日光。
被关在监牢之中的人,看上去全是面黄肌瘦,病恹恹的模样。
孟隐问出了自己的疑惑,只听赵河叹了口气。
“孟姑娘,并非我们有意苛责,如今的闻州,连百姓都未必能填得饱肚子,更何况这些罪人?”
孟隐闻言,便不再作声。
行至监牢尽头,孟隐总算见到了赵河打算叫他们见的人。
正是那日的流匪头目,马建功。
不过一日光景,马建功的脸色就几乎失了全部血色,腿上绑着厚厚的绷带——出于人道,白芷处理了一番他那条被挑断脚筋的腿,但未来这条腿还能不能动,便只能看马建功的造化了。
他听见声音,才艰难地抬起头,目光几乎是立刻锁定在孟隐脸上,声音嘶哑不堪。
“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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