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与一人成亲。
……
方寸间光线有限, 金银衣裳迤地,伏在中心的女孩,眼眸酝着一泓清泉, 修长的脖颈舒展着,透出琳琅玉色。
然后她垂下眼睫,咬了咬唇,含糊说:“疼。”
李铉眉梢轻轻一挑。
春风可怜兮兮:“……头疼。”
她头发上固定的义簪坠下, 挂住她的头发,让她歪着脖颈不敢轻举妄动。
李铉胸膛无声起落。
他脚尖抵着金银珠子, 弯腰先行下去, 冷着脸示意香蕊上车。
香蕊方才听到动静, 已猜到什么,此时上马车, 还是难掩惊讶地倒吸一口气, 说:“公主别动,奴婢先把头发解开。”
解开义簪后,春风一头乌黑长发铺在肩头, 乱糟糟的。
香蕊只好拿出荷包里一柄梳子, 仔细梳顺后, 在她圆脑后挽起一个纂儿, 用一根螺钿金簪固定。
春风又故意慢慢整理衣袖,磨蹭好一会儿,眼一闭心一横下马车。
外面, 本来缀在马车后的长英已经骑马跟来, 接了李铉的命令,赶紧和香蕊上车收拾金银物什。
春风低着头,双手背在身后, 左脚脚尖踢右脚脚后跟。
只听李铉从鼻间轻嗤一下,问:“想好借口了?”
春风:“想好了。哦不对,我没有想借口啊。”
她稍稍抬起脑袋,小声说:“我想去邹先生的家里,他说他家好玩,带这些金银也只是……也只是我都没月俸,我很穷的。”
“再说,我拿我自己的东西,还不行啦?”
她没发现,自己越说越理直气壮,整个脑袋都仰起来了,触及李铉目光,这才心虚地挪开。
长英收拾了一盘子金银下车,李铉叫住他:“长英,公主月俸罚到什么时候。”
长英记得牢牢的,说:“回殿下,本月起始,就能拿了。”
皇帝溺爱春风,带着补偿心理,她刚回宫那会儿食邑一千户,实封四百户,这还是给将来留了点提升空间,否则会更多。
李铉看向春风。
春风“呃”了一下,又想起邹寰说过的话,有样学样:“朝中风吹鹤叫的,我怕芙蓉阁也要被刮走,就想多攒点钱。”
长英捧着盘子,疑惑风吹鹤叫是什么。
李铉沉默片刻,说:“风声鹤唳。”
春风:“哦,风声鹤唳。”
这回李铉没有追问,春风见他信了,暗暗放松心弦,下一刻,李铉吩咐长英:“通知禁军,孤与公主去邹府。”
春风:“……”
……
今日冬至大祭,太子体谅邹寰年岁高,他一把老骨头免于侍祭,得以在家躲清闲。
加上邹家儿孙都去侍祭,不大的家宅里难得清清静静的。
邹寰一个大早醒来,便复盘这阵子所有事。
不论是帮春风和林青晓重逢,还是林青晓想要的“平反”,尤其是后者,不论能不能成功,定会掀起轩然大波。
邹寰说要取一坛陈年烈酒,令家里管事打开地窖,也不让管事帮忙,只身一人提着铁锹下地窖。
他在地窖里深处挖了许久,找到一只破旧的盒子,盒子里有半截断剑。
地窖干燥,兼之断剑数年未见天日,剑身整体干净整洁,只在断裂处有一圈铁锈,像是残留经年的血渍。
当年林放出任陇右道前,贵妃娘娘盛宠,朝中认为他靠裙带关系上任,御史台的弹劾从未停过。
邹寰与他相识微末,又是忘年交,也知晓他心中千百种无奈。
林放把这截断剑给自己时,以酒浇剑,豪气十足:“老邹,世人如何看我,自有道理,我不往心里去,这断剑一半归你,一半归我,下回它们合并时,便是我功成名就之时。”
到底等不到那日。
邹寰长叹,犹豫片刻,又把断剑埋了回去。
林青晓说自己是林家远房子侄,得林放器重,得以在林放身边做事,当年林放出兵长京,分明是勤王。
若非长京发来求救,他绝不会擅离职守,最后却酿成那场撼动李家江山的叛乱。
可是林青晓所言,没有任何实际证据,反而是林放叛乱众目昭彰。
令邹寰更不解的,是林青晓的身份,他从未听说林放身边有什么林家子侄。
林家谱系简单,子嗣符合这个年纪的,皆是女孩。
邹寰甚至怀疑过林青晓是不是政敌给他设的陷阱,可查明她有没有和他政敌往来并不难。
为这事,邹寰已好一阵没歇好了。
他觉出疲惫,随便拿了一样酒出了地窖,纵然天光晴好,他也不想出去走走,只自己与自己闷头下棋。
天黑之后,邹家子孙也都回来了,一个个疲累不堪,赶着去褪礼服。
但他们没来得及喘口气,一队禁卫军朝自家而来。
邹寰的几个儿子都四五十了,吓得六神无主,连滚带爬去找邹寰:“父亲,不好了!禁卫军围住咱家了!”
邹寰冷声问:“是东宫的禁卫军?”
回:“是,好像是。”
邹寰说:“急什么,毛毛躁躁的。”
若是皇帝的青龙卫,则是个麻烦,相反,东宫的禁卫军做事最合太子风格,这时候出动,只说明太子尊驾到了邹府。
邹寰又思索,假如是太子发现“林家余孽”与自己接触呢?
不必自己惊吓自己,林青晓此人很干净,他已经查过了,太子若有怀疑,也不会为一个乡野小子,专门来一趟邹府。
邹寰斥责他们:“还不快去接见殿下!”
果然不过片刻,东宫自有太监宣邹府接见太子,发现和邹寰说的一致,邹府人这才放心。
邹寰呵斥说:“看看你们这担不起事的样子,邹家三代清贵的脸都给你们丢完了!跟上,好生学着何谓不卑不亢。”
挨了批,几个儿孙悻悻,紧跟在邹寰身后。
邹府大门敞开,一队内侍提着灯笼进府,左右侍立,光亮把地砖缝隙里的小草都照得清清楚楚。
邹寰躬身行礼:“微臣参见太子殿下。”
他身后邹府十几口人皆战战兢兢跪拜:“参见太子殿下。”
李铉:“免礼。”
只看李铉换了大祭的礼服,内着月白襕衣,披沉香色立狮宝花纹大氅,目光深邃,面容冷俊。
邹寰恭敬:“殿下亲临,可是有何要事?”
李铉回过头,邹寰还不明白,下一刻,春风着郁金色联珠团窠纹氅衣冒了出来,在浓浓的烛光下像是一团小火球。
她“嘿嘿”一笑:“老师。”
邹寰方才的沉着一扫而空,声音骤然拔高:“公主怎么也在?来干什么!”
春风轻挠脸颊。
他身后,子孙们汗颜,这就是老爷子说的“不卑不亢”吗?
李铉沉声:“公主想来老师这,有何不妥?”
邹寰忍住心内其余波澜,说:“没有不妥。”
紧接着,他对家里人说:“个愚笨的,还不快去把正堂收拾出来……”
长英:“不必劳烦大人。”
东宫宫人手脚勤快,眨眼间扫去所有尘埃,给座椅铺上柔软垫子,炭盆换成上好的银丝炭,寿山福海纹香炉里烧檀香,茶铛里煮起明前龙井。
长英打量一圈,觉得这屋子总算不辱没主子的身份,遂请两位主子进屋。
春风不是第一回 进豪族大官的家宅,之前进京路上,就住过几个大宅子,各有特点,不过邹家是最小的。
天天和一大家子挤在这小屋子,难怪邹寰脾气臭如石头。
她揣着手在屋内转了一圈,而李铉已端正坐下。
她收拾了探索的欲望,坐到另一边椅子,试探着歪靠在扶手上,看李铉没反对,就整个瘫软下去趴在半边桌上。
她瞅着桌上楠木棋盘,邹寰下了一半,黑白棋绞杀,不分伯仲。
素日里,邹寰也会在读书空隙指点春风棋艺,虽然经常被气得跳脚。
春风起了兴致:“我也会下棋。”
长英上前收拾棋盘,说:“不若公主和太子对弈一盘?”
李铉搁下茶盏。
春风无可无不可,她总不能忽视过李铉拉长英来玩,这样做有种会害了长英的直觉。
春风先手,抓着棋子“啪”的一声,下在棋盘中心一点上。
长英一瞧,姑奶奶先手就下在天元,就是挑衅取势,他又看李铉,眉眼纹丝不动。
春风不是不知道天元是臭手,现实里她对李铉大气不敢吭,还不允许她在棋盘上挑衅他啦?
落完棋子,她按捺住翘起的唇角,而李铉的棋子落下,几乎无声,就在她棋子旁。
按说优先占角,可她不按常理,他也不按常理。
春风后颈缩了一下,像被什么压住。
她收起旁的心思,认真起来,绞尽脑汁设局。
黑白棋子交错,一来一回,几个气息间已经布满棋盘。
长英秉持观棋不语的原则,却忍不住嘀咕,太子下得快是脑海里有谱,而公主下得快么,纯粹乱来。
春风几乎不看李铉怎么下,被堵了“气”就重下一处,到后面她突然想起一事,认真数着格子,看自己是否有优势。
结果两种棋子势均力敌。
春风想,李铉的棋也挺臭。
目下棋盘上有一处缺口,是春风“精心”布置的,如果被李铉堵住了,她就输了。
她瞟了眼那缺口,又怕李铉发现,假装看别处。
李铉捻着棋子,缓缓挪到缺口处,春风屏住呼吸。
他把手伸回来,她松口气,把手伸过去,她又屏住呼吸。
小姑娘心思太浅了,什么都写在脸上。
她趴在桌上,头发只挽了个纂,浓密的发顶有两个小旋,气性大得很,估计输了又得犯嘀咕。
李铉指腹摩挲棋子,收回目光。
……
春风来邹府,也提醒邹寰得找人通知林青晓别等了。
这也令邹寰警惕,往后要做什么安排,得更仔细,春风自己就是个变量。
好在她机灵,没真的傻乎乎交代了他,再者她说要来邹府,按太子缜密的性子,反而不信邹府与她的外出有什么关系。
而邹家人缓过来后,太子与公主走访邹府,是邹府的荣耀,便又敬畏又欢喜。
邹家人被东宫的侍卫安排在后院,邹寰与大儿子候在耳房,随时听调遣。
好一会儿,正堂门扉从里头拉开,邹寰与大儿子立刻从耳房出来,正好,春风对李铉说:“糟老头家也没什么好玩的。”
李铉淡淡:“犯口业了。”
春风捂嘴巴:“哦。”
邹寰听到了,冷哼:“公主表面叫臣老邹,背地里叫臣糟老头?”
春风:“我也没少当面和你对骂啊,要不你现在骂回来?”
邹寰看了眼她身后,道:“臣不敢。”
春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正是李铉。
她极其擅长仗势欺人,笑说:“老头子,我们走啦。”
邹寰:“……”
邹寰大儿子心内是五味杂陈,难掩郁怫。
等东宫一群人离去,大儿子问邹寰:“父亲平日里就是教这位公主吗?真是太失礼了……”
邹寰给了他一眼刀:“她可比你们聪明,我教她总好过还得在朝中给你们谋前程!你还敢说,蠢笨不如猪!”
被一顿痛骂后,大儿子赶紧赔笑:“是儿子的错。”
邹寰不想搭理这蠢货,背着手走进屋中,在棋盘前定下脚步,细细观察。
大儿子才惹得父亲不悦,讪讪前来,也看棋盘,棋子没收拾好,不过黑白差别大,数输赢不难,显见黑棋赢了。
他下意识以为赢的棋是太子下的,说:“太子可是执黑棋?真是走得……呃,相当质朴啊。”
简直和小孩儿玩一样。
而输了的白棋,则是陪着黑棋胡闹。
邹寰抚须沉默片刻,说:“真该把这棋盘送他们。”
……
夜晚延续了白日的好天时,上蛾眉月弯弯一轮,仿佛哪位仙子用指甲掐了一下天幕留下的痕迹。
夜风冰凉拂面,春风把脑袋贴在车窗口,把小脸吹得冰冰的,又拿热手去焐。
李铉扣窗户,道:“行了,再吹易口眼歪斜。”
春风双手贴着脸颊,睁圆了眼睛。
她赶紧坐好了,见李铉不再说什么,心里还是免不得得意,她下棋好不容易赢了李铉!就是怕李铉还要再下一局,才赶紧说走的。
见好就收她还是懂的。
再者她不想把宝贵的外出机会用在邹府,还想去大通坊的林宅。
在她提出这个要求时,长英松口气,要说春风携金银闹着出宫,真正目的肯定不是邹府。
若是大通坊,也说得过去。
大通坊离皇城远,马车走了小半个时辰,才来到林宅。
这是春风第一次见林大田和于秀君住的地方。
长京寸土寸金,林宅只有一进大小,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除了侍卫,还有一老一少奴仆帮忙做事。
寒天有炭火,夜里也有烛火,桌上还有吃不完的肉包子,比他们一家在林家村时候好多了。
于秀君搓春风的脸:“哎哟我的春儿!你怎么突然跑来了!”
春风:“今天可以出来玩。”
林大田刚给外面歇息的马车送茶,李铉不吃,林大田只把茶水送给长英几人。
他回来后说:“今天我和你娘也去了祭坛,就在西边左右那个位置。”
春风:“是吗,我没看到。”
林大田倒茶:“你要是能看到就有鬼了,连我们看你都和蚂蚁大小一样呢。”
春风笑了起来:“对啊,人好多啊……咦,爹,你的手怎么了?”
林大田的手上缠着白色绷带。
于秀君:“他被烫到了。”
林大田倒不觉得疼,说:“就是在衙署换炭的时候,烫出一个包,用银针挑破了,敷了药就快好了。”
春风疑惑:“你在衙署要自己换炭吗?”
香蕊平日不让春风碰炭盆的,只怕烫到她。
林大田:“六部有三部的炭是我换的!”
春风:“那你现在是换炭官?”
林大田拍拍胸脯,难掩骄傲说:“那是,八品换炭官!”
春风虽觉得哪里怪怪的,但林大田做得可开心了,她也开心:“看来我也得学换炭,还能当官。”
于秀君想到什么,偷看窗外那马车没有动静,这才小声问春风:“你和林……怎么说?”
没说完的名字自然是林青晓。春风也小声:“还没遇到呢。”
于秀君:“他突然出现,也不知道到底要干什么。”
春风笃定:“娘放心,她不会害我的。”
于秀君戳她脑袋:“你呀,长点心吧。”
在大通坊林宅歇了一刻钟,东宫一众人马临走前,香蕊拿来一顶素色斗篷,道:“公主,接下来要去飞鹤阁,要换个斗篷。”
春风扬起脸,让香蕊系帷帽带子,问:“飞鹤阁?”
长英解释:“那是长京中顶顶繁华的地方,不过咱们得低调。”
春风问长英:“为什么。”
长英看马车窗户半掩,压低声音,说:“不然明日御史台又有很多折子呈案上。”
本朝自从开了科举,广纳贤才,清流愈发受到文人追捧,不论士族与寒门,正所谓“文死谏、武死战”。
当太子也不是那么为所欲为,出门不得铺张。
春风倒有点好奇李铉会怎样“低调”了,踩着凳子上车。
车内,李铉的氅衣换成深色无纹路的,摘下玉冠,改成寻常襆头,他一手翻案卷,另一手掌放在手炉上,仪态矜贵自如。
她再看她自己身上衣裳,虽然是素色,可布料、做工极好,长京估计都找不出第三件这样的衣裳。
明眼人就能看出他们身份不同寻常。
看来是太子不想真的被骂,臣子也不想真的被赐死,不过是太子主动给台阶。
不过很快,春风也体会到这种“低调”的好处。
今夜没有宵禁,飞鹤阁在永宁坊,他们一到阁中,不必像去邹府和林宅似的清场,平白浪费时间,还看不到热闹。
掌柜亲迎,态度多一分太殷勤,少一分太冷淡,拿捏得极好。
他极有眼色,给他们安排在二楼雅间,左右都空着,没人打搅。
楼下琵琶铮铮,羌笛空灵悠扬,胡琴、箜篌奏乐不断,胡姬旋转跳舞,足尖一点碧玉宝石若隐若现,引得全场喝彩。
到了兴致之处,饮酒作诗者比比皆是,挥毫泼墨,笔走龙蛇,豪迈万分。
春风心情澎湃,短暂地觉得读书真好。
不一会儿,阁中胡姬捧着托盘,里头放着几盅酒,长英拦下,用试针一一测过,才送进屋内。
春风嗅到清冽的甜味,问:“都什么酒啊。”
长英笑说:“葡萄、桑葚、荔枝,公主要喝什么?”
春风:“都想喝。”
她各自吸溜了一杯,最甜美的就是荔枝酒。
因知道没法和林青晓见面了,她没拘束着自己,一口气吃了好几杯。
李铉在她吃到第五杯酒时,蹙起眉头。
长英赶紧端走余下的酒:“公主试个味就好了,喝醉了对身体不好。”
春风迷糊了一下,虽意识到自己醉了,但还是打着算盘,对长英说:“别全拿走,我要拿回去给纯淑吃。”
李铉:“倒一点。”
此行带了一只细嘴酒壶,长英倒了一点进壶中,就要收好。
春风又说:“等等。”
她舔舔唇角,咂摸着那酒气,贼胆也被酒气拱出来了,说:“我还有……四个妹妹,你给我再倒‘四点’。”
长英擦汗,公主这就“图穷匕见”了。
李铉也已明白,道:“你真要给她们,还是自己想回芙蓉阁喝。”
春风:“不给她们,不是我亲妹妹,凭什么。”
李铉:“……”
长英小声提醒:“如何不是亲妹妹,公主慎言。”
既然都说到这了,春风破罐子破摔,说:“就不是亲的,又不是林贵妃生的。皇帝很爱林贵妃吗?”
长英心惊,怕春风乘着醉意说出不该说的。
他让尽云、香蕊几人下去,自己也退出屋子。
李铉听她说,手指摩挲杯子边缘,没有回答。
春风也不为一个答案,回想那么多神色各异的面孔,那么多的“兄弟姐妹”,她一股脑说出忍了许久的话:“皇帝还是娶了那么多女人,生了好多孩子。”
“比我大的就算了,这些年他不是在缅怀贵妃吗?可是有那么多比我小,还有四岁的!”
她不是说这些弟弟妹妹不该出生,只是替林青晓不服。
林青晓她爹,真混蛋。
她一只手撑着脸,兀自恼着,对面,男人声音低沉:“那你觉得该是怎么样的。”
春风:“像我娘和我爹一样,才叫夫妻。”
这话刚说完,春风晃晃脑袋,说:“哦不对,富贵人家不一样,娶几个都可以。”
她糊涂了,这些话和香蕊说都可以,但不该在李铉跟前说。
她想醒了一下酒,倏地站起来,还没站稳,只听李铉道:“我只与一人成亲。”
春风:“……”
她“咚”的一声,稀里糊涂坐下。
好一会儿,春风才小声挤出一个字:“哦……”
雅间安静得过分,耳中被蒙上一层雾气,楼下的歌舞鼓乐、作诗喝彩,半点传不到心里。
春风捞起杯子抿茶。
酒早已被长英换成淡茶,尝不出味道。
她没了心情,将茶杯搁回去,李铉却也正好放下杯子。
两只杯子同时投回案上,杯中酒与水是一样的满,涟漪晃动,水光里,灯火荡漾开一圈圈耀眼模糊的光泽。
他也没喝。
她听到他说:“春风,回去了。”
…
飞鹤阁外,林青晓戴着斗笠,肩膀挑着担子,一边叫卖一边四处走动。
她时而搓搓手,时而呵气取暖,好几次都要放弃了,直到她等的人终于出现在飞鹤阁门口。
未免引起侍卫怀疑,林青晓站得远,好在飞鹤阁内外灯火通明,足够她看清裹着氅衣、步伐飘飘然的春风。
她又喜又恼,邹寰来信说出了意外时她的心一直悬着,可她还没放心,只看春风身侧是一个高大英俊的男子。
春风似乎在思索什么,满脸严肃,但严肃是假的,实则走两步要歪倒。
他拎住她兜帽:“看路。”
春风:“唔。”
林青晓看着这一幕,若有所思。
忽的,那男人敏锐察觉什么,抬眼睨向林青晓的方向,目光冷淡却锐利。
林青晓心内大震,叫卖:“糖葫芦嘞!”
她叫卖着,步伐缓慢后撤。
等她绕到巷子另一边,还是有两个强壮的男人拦住她。
两人笑道:“郎君,糖葫芦如何卖?”
林青晓认出这是练家子,还是假做高兴:“五文一串,十文三串,客官,我这儿糖葫芦用的可是顶好的果子……”
其中一个男人打断她:“来三串。”
林青晓:“好嘞。”
双方交易完,男人冷眼看林青晓离去方向,见她一路叫卖,没有再打探东宫的马车,这才离去。
他们自去东宫马车那,呈上糖葫芦:“殿下,那确实是个卖糖葫芦的小贩。”
李铉道:“扔了。”
作者有话说:林青晓:我的好闺闺!
春风:我的好闺闺!
李铉:
——
对自己太自信了,这章不肥,燃尽了,下次继续努力,感谢宝子们支持~~~
第二十四章 虚怀若谷。
亥时, 天色昏暗,宫城中灯火煌煌,明亮如昼。
东宫里, 主子出行前后事务多,众人回来后各司其职,有条不紊。
长英命人再将带回来的各样东西检查一遍,怕混进不好的东西。
这些年太子出巡遇到过两次刺杀, 长英已习惯事事谨慎。
不过他不如太子敏锐,方才从飞鹤阁出来, 那卖糖葫芦的郎君着实可疑, 万幸回来一路上没有枝节横生。
小太监从东宫外进来, 说:“长英公公,兰副统领求见。”
长英:“兰副统领……我知道了。”
他让尽云盯着检查, 由小太监带路, 两人到了东宫门口,便看兰副统领一身锁子甲,许是等了大半日, 甲片上结了白霜。
长英作势责怪小太监:“不知道让兰大人进抱厦, 吃上一口热茶吗?”
小太监喏喏:“是, 奴婢知错。”
兰行真拦住:“长公公, 无妨,是我自己要在这儿等的。”
长英:“不知大人此时造访是为了?”
兰行真言简意赅,说:“今日宫里例行巡逻, 侍卫抓到道士盗窃, 暂时关押在掖庭宫,烦请公公禀告太子殿下。”
长英:“这是自然,有劳大人。”
兰行真趁机表态:“为殿下做事是臣子本分, 如何谈得上劳烦。”
长英笑了笑,再三请他进抱厦吃一盏热茶,兰行真推辞不得就应了。
这宫廷里有几个主子,就有多少派系,禁军也并非铁板一块,虽然军兵基本掌控在东宫手里,但也有一些例外。
比如隶属皇帝的青龙卫,也比如兰行真。
他是太后的子侄,早些年在太后的主持下尚二公主,而二公主是在皇后的兴宁宫长大的。
自从皇后与太子关系紧张,兰行真夹在中间处境尴尬,太后又没多少指示,他两头都不讨好。
如今他一嗅到明朗的气息,立刻跑来献忠。
不管如何,看在太后面上,东宫不会太计较兰行真过去作为。
兰行真临走时,长英送了几十步,笑道:“还请统领替奴婢带个话,问二公主安好。”
兰行真:“好,好,公公留步。”
两人互谦几句,终于告辞。
转过头,兰行真倒吸一口气,难掩厌嫌,长英到这个位置,依然这般滴水不漏,简直是宫里心机最深的阉人。
…
另一边,长英吃了口热茶暖暖身子,往东宫庭院去。
阒静中,只有弓弦拉开绷紧的声音,须臾,箭矢飞射,百步开外,架设的烛火靶子一晃,暗了下去。
李铉收起弓箭,用手帕擦流畅的弓身,问:“兰行真说什么?”
长英低头转述。
如今宫里的道士人人自危,从前太子不插手,皇帝又依赖他们,助长了他们的野心,一个个长袖善舞,甚至替皇帝给宫内外递信。
都这样了,东宫依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让他们更为笃定东宫忌惮太极宫。
不承想,就为一种新丹药,东宫打破其中平衡,将这条路断了。
事到如今他们就是想跑,也跑不了了。
王家新送进宫的道士也回过味来,准备给自己留后路,他们还真不一定蠢到去盗窃,而是想借盗窃把自己摘出去。
李铉又挽弓,道:“先关一段时间。”
长英回:“是。”
箭矢又灭了一支亮着的蜡烛,尽云跑去捡起来,那蜡烛从中间断成两截。
换箭的功夫,李铉几分漫不经心,问:“芙蓉阁里如何?”
长英一直差人打听着呢,立刻回到:“女医看过了,说公主只是吃醉了,好生睡一觉就好。”
说起来,春风只在刚吃醉的时候“胡言乱语”,往后反而彻底安静了。
这么活泼好动的人静下来,确实奇怪,众人以为她身体不舒服,结果她煞有介事说:“嘘,我醉了,我怕我乱说话,就不说话了。”
长英复述了这几句:“公主这话把女医都逗乐了。”
李铉挽弓,唇角也微微一提,道:“说得她平时不乱说话似的。”
那箭再次飞出去,这回冰冷的箭矢掠过烛火,灭了烛火,蜡烛却是完好的。
…
春风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
她口干舌燥,浑身酸疼,仔细想了下,记忆却停在从飞鹤阁出来。
其实就算是飞鹤阁里的事,也模糊成一团,大脑仿佛被人揍了一拳,胀胀的。
春风躺在床上把脸埋在被子里,蛄蛹了几下探出来透气,把自己折腾得脸颊红扑扑的,这才清醒了。
香蕊等了好一会儿,撩开床帐,问:“公主,可要起身了?”
春风甩甩手,说:“这就起来,我的右手好酸软啊。”
香蕊和一个新宫女青杏对视,禁不住都笑了:“公主还记得昨晚上半夜的事吗?”
春风心中突突,问:“什么事?”
她不会说了自己不是真公主吧?不要啊,她意识到自己醉了后,一直在脑海里提醒自己不要说话的。
青杏笑说:“公主半夜非要起来,把欠了十天的课业全写完了,拦都拦不住。”
春风:“啊?”
要说春风和邹寰的“课业之争”,从来就没歇过,她总是写剩下几张大字,一天天积累下来,已有五十多张。
就在昨夜,她一口气全写完了。
春风捧着厚厚的一沓纸,那字写得扭扭歪歪,但还真是自己的字迹。
她从不知道她喝醉后还会这样,不由说:“我太厉害了吧。”
“那我以后不想读书,把自己灌醉,就有另一个‘我’出来读书写字了?”
香蕊和青杏失笑:“可别,公主一喝醉,也不和奴婢说话,奴婢感觉太寂寞了!”
春风:“我可真乖。”
一时,芙蓉阁上下欢声笑语的。
春风想象邹寰看着课业都写完的神情,赶紧洗漱穿戴,吃了一碗酥酪垫肚子,就想兴致冲冲去东宫。
但被香蕊提醒,她才想起今日休沐,不必读书。
春风捧着她的课业,拐去兴宁宫。
兴宁宫外,瑶芝带着两个宫女,正要传皇后的令,把春风叫来兴宁宫。
春风一见她,控制不住要表现:“瑶芝姐姐,快看我写的!”
瑶芝一边走,一边翻了几页,吃惊于春风竟然整夜写这个才睡到这时候,笑说:“这可该给皇后娘娘看看。”
春风:“送母后几张也使得。”
兴宁宫大殿内,皇后抿了口茶,听到外头喳喳的声音,问:“送我什么?”
春风如一阵风卷进大殿,朝皇后那直奔过去,把自己写的大字送到皇后面前:“这个!”
皇后翻开几张仔细看。
春风:“母后,这是我昨夜发奋写的,你要的话,我送你两张?”
皇后挑出两张:“就这两张。”
春风眨眨眼:“给我看看,是不是写得最好?”
皇后:“错字最多,我给你收起来,你就不会被邹寰说了。”
春风:“……”
接着,皇后板起脸说:“你昨晚如何那么晚回宫,太不像话了,宫外就那么好玩,玩到都不想回来了?”
春风:“宫外好玩,宫里也好玩,最好玩就是兴宁宫了。”
皇后伸手捏她脸颊:“就你会说。下回再不得吃那么多酒。”
春风乖乖答应:“知道了。”
但她想起一事,又说:“母后也去说说皇兄,要不是皇兄,我也不会那么晚回来。”
皇后:“咳,我会说说他的。”
瑶芝笑着给春风上茶,如今在皇后面前聊起太子,已经是一件很寻常的事,不需再避讳。
春风便和皇后说宫外的事,仅限她自己记得的。
一个宫女禀报:“娘娘,二公主来了。”
皇后叫春风来兴宁宫,就是为了此事。
皇后低声与春风说:“乐清的母妃从前住在兴宁宫,乐清也算在兴宁宫养大的,后来她下降兰副统领,此人性子尚可,你可与她多往来。”
春风点点头。
宫女带着二公主乐清进大殿,乐清行礼:“母后万福。”
皇后:“起来吧。”
只看女子年二十一,容长脸,眉细长眼温和,她笑着对春风说:“昨日便觉皇妹容颜承了咱们皇室,今日再见,果然姣好。”
听她这么说,原来昨天在圜丘的行宫,她已经和春风打过照面。
但当时人多,春风不记得了。
皇后又说:“你下回要出宫,先去乐清的公主府,乐清在长京已有五年,各处都熟悉的。”
乐清:“正是,我也想请玉宁皇妹多来我府上玩耍。”
春风一愣,回过神后难掩惊喜,自己前面跟皇后撒娇要出宫磨了许久,如今皇后给她出宫铺了一条路。
想瞌睡就有枕头送来,那她不用和老邹费劲找机会了。
得了路子,她几乎快按捺不住,就想要今日出宫。
还是乐清说:“我那府上乱着,等我收拾一下,玉宁再来可好?”
春风:“也好。”
皇后怕她太得意,敲打她:“记得,也不是时时能出去的,出去也不能像这次这么晚回来,乐清会看着你。”
春风抱着皇后的手臂,眼神亮晶晶,软声软气:“多谢母后,我会一辈子记得母后的恩情的!”
皇后唇角终于勾了勾,说:“行了,就当我收了你两张课业回赠你的。”
春风眼前一亮,原来她的课业这么值钱。
皇后:“又想什么呢?”
春风附在皇后耳边,叽里咕噜冒坏主意。
皇后一愣,跟着笑了:“就你坏主意多。”
春风:“哼哼。”
等离开兴宁宫,她满宫发自己的“酒后大作”,给纯淑一张,给太后宫里一张,给皇帝一张……
果然,宜妃回送一对银耳坠,太后赏一件玉佛手炉,皇帝赐一副玉枕……
她本来想,没回赠也不亏,反正她完全不记得抄写的辛苦,有了回赠,就是一本万利。
总比把这些课业给老邹,被老邹批一顿好。
香蕊提醒春风:“公主,要不要给太子送一张?”
春风犹豫着,又想起昨夜那种微妙。
她这人么,说好听点叫“虚怀若谷”“海纳百川”,说难听点,就是记吃不记打。
春风翻翻一堆课业,挑出一张写得最好看、最工整的,说:“那就这张吧?”
……
东宫。
书房内,臣子有序冷静地禀报事务,日头渐渐西斜,天色也黑了。
换茶时,长英手里拿着一张纸,递给李铉:“这是春风公主昨夜赶的课业,难为公主还记得给殿下查阅呢。”
李铉看了一眼,合上,道:“你去打听一下,都哪些宫有。”
长英:“……是。”
不一会儿,长英就回来了,声音越说越低:“回禀殿下,奴婢打听到了,兴宁宫、寿阳宫、太极宫……”
看来小公主是来骗赏的,还骗到东宫头上了。
李铉:“去把她的大字都收了。”
长英领命转过身,李铉又道:“还有……”
“……”
东宫要把春风的课业都收了,这消息传到芙蓉阁时,春风竟然不惊讶。
她卷起那沓纸,塞到长英手里,说:“给吧,就知道他不会放过我的。”
长英笑眯眯的,又朝身后唤了一声,一时,几个太监捧着金银玉器进了玉华宫,其中精美自不必提。
春风惊诧:“给我的啊?”
长英说:“是,殿下说,公主认真向学,值得鼓励。”
想想李铉竟然会这么说自己,春风窃笑,只听长英又说:“所以,公主往后再不能拖欠作业。”
春风:“……”
她咬咬牙,自己这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邹寰都没这么管她呢,早知道就不送给东宫了!
香蕊和青杏收拾着赏赐,却很是惊讶,说:“公主,这些金银玉器上,都没有御制的印记。”
春风:“啊?”
她捧起一只白玉杯检查,果然没有任何印记。
春风:“但为什么会没有御制印记呢?”
香蕊也不理解,宫里的东西为防止被变卖,都会有的御制印记,就算偶尔一两个没有,也不会一箱子都没有。
她猜测:“可能是这一批都漏了……”
春风一喜,拉着她:“嘘,可别被东宫知道了呀。”
没有印记,说明她可以把它们带出宫。
正好春风和乐清约好去她府上,她整备好,带上香蕊、青杏,还有十六个侍卫,要去公主府。
于是,春风捧上一只拳头大的白兔桂树玉雕,想着给于秀君和林大田。
不一会儿,宫门口来了一辆马车,是乐清公主府上准备的来接春风的。
坐上马车,春风用手指描摹着玉兔的圆眼睛,中间公主府的管事说有点事,在某处停下来休整,她也没往心里去。
马车颠颠簸簸,不知道走了多久,外边却越来越安静,直到车停了下来。
春风隐隐觉得不对,她推开窗户,外头哪有什么公主府,就是一片荒草地。
春风:“怎么回事,香蕊?青杏?”
没人应声,只有马匹咴儿咴儿,踢了一下马蹄。
春风忙要下马车,这时候也有人低头上车,她一头撞到那人头上,两人“嗷”了一声,纷纷抱住自己脑袋。
春风只觉那人声音熟悉,倏地抬头。
下一瞬,她呆呆地问:“林青晓?”
林青晓差点被撞晕了,她揉着自己脑袋,“嗯”了声:“你怎么当了公主,还是莽莽撞撞。”
春风:“真的是你!”
林青晓那清秀的眉目,她永远不会认错的。
她扑过去,抱住林青晓:“你到底去哪了,你怎么能丢下我们不管,呜呜呜……我好担心你啊,你没死太好了,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她晶莹的眼泪顺着面颊,扑簌簌地落下,很快润湿林青晓一角袖子。
看着好不可怜。
林青晓鼻间一酸,眼前也模糊起来:“说来话长……你先放开我。”
此时春风早没了重逢的欢喜,她怒掐她脖子,气鼓鼓:“你还有脸见我。”
林青晓:“咳,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春风:“受死吧!”
两人吭哧吭哧打了起来,龇牙咧嘴的,而外头有人敲车,说:“快些,时间不多。”
林青晓躲开春风一飞踢,说:“不跟你开玩笑,我真有急事说。”
春风:“什么事?”
林青晓坐好了,喘一口气,说:“你还记得五年前,巴州山火吗?”
春风:“记得啊。”
皇后也知道这场山火呢,当时她和林青晓两家人一起逃难,整日惶惶不安。
林青晓给春风打理衣袖,说:“你爹娘和我爹娘去找水了,他们迷路了,我们俩等了好久,我让你在原地等我,说我先去找他们。”
春风点头,但不知道林青晓为何要拿这宝贵的时间说旧事,来打架多好啊。
林青晓又压低声音:“后来我领着爹娘他们回来时,你睡着了,但有一个陌生人陪着你等我们。记得吧?”
春风思考:“嗯……好像是有这件事。”
林青晓看她这样子,就是没想起多少。
她忍着没给她一下,说:“我前天晚上,在飞鹤阁外等你,看到那个人了!他走在你身后,他是谁?”
当时她就觉得站在春风身后那人眼熟,忍不住看他,才会引起注意。
回家后,她仔细想了许久,终于从记忆里捞出一抹影子。
正是当年陪着春风等他们的人。
虽然他从少年长成青年,但人生得气质冷俊,林青晓心想,自己应该没认错人。
这两天,她还没来得及问邹寰,万幸现在得了一个机会,来直接提醒春风。
毕竟能与春风同行的,也是宫里人,那人若见过四岁的玉宁,再见过十一岁的春风,不就可能猜到春风不是公主了?
她话音刚落,春风僵住,心惊肉跳的。
过了好一会儿,她吞吞吐吐说:“那人、他,他好像是……你哥。”
林青晓:“我哥?”
春风:“太子。”
林青晓:“……”
作者有话说:春风:
第二十五章 五年前。
……
五年前, 巴州。
从林家村出来的不止两家人,却不知道都去哪了。
林青晓望向茫茫山道,若不能在天黑前找到一处落脚的地方, 在这样的野山林里歇息,不比遭遇山火安全。
她垂眼看身旁的小女孩,春风不像十六岁时,这时比她还要矮一些。
春风盯着那剩下一口的水囊, 满眼渴望。
她拽拽她袖子,说:“青晓, 咱们把这水分了吧。”
林青晓:“好吧。”
她在春风眼里还是男的, 没把嘴对着水囊, 仰头隔空吃了半口,又拽出袖口干净的部分擦水囊口, 递给春风。
但她这些“避嫌”的动作, 春风半点没留心,她捧着水囊,眼里只有水, 珍惜地小口啜饮。
难怪林大田和于秀君觉得自己都该是女婿了。
林青晓再看天色, 说:“不行, 不能干等, 我去找他们,你在这儿不要乱走,我申时一定会回来的。”
春风:“好吧, 你自己小心, 不要被狼叼走了。我就不跟过去了,实在累得不行。”
林青晓想说“狼要叼也是叼你,细皮嫩肉的”, 可目下容不得开玩笑,总该避谶。
结果是春风自己说:“也可能是我被叼走。”
林青晓:“你别说了。”
春风吐吐舌头。
林青晓把身上最后一块干粮留给她,她一路走,一路用小石头标记路线,循着两家人离开的方向找去。
渐渐地,她时不时闪过不好的念头,就怕春风没听劝离开了原地,又后悔自己独自出来。
她心口发疼,陷入沉郁,这种感受,几乎贯彻了她记事以来的人生。
她往身后看,厚重的云层从眼前一晃,永不停歇的战火与马蹄追着她,残肢遍地,踏向林家村。
好像春风也被踏在马蹄下。
林青晓揉揉眼睛,不敢再看,她默念不会的,春风这人虽然经常自作聪明,但不是真的傻,她不会乱走的。
她安慰自己,才没有转回去,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她在丛林发现自己“父母”和林家父母。
原来他们找到了可以歇脚的村落,却也迷失方向,这时才好不容易转出林子,不确定是不是往这儿走。
林青晓找到人后,就再顾不得,往原地狂奔。
远远的,她看到那块石头旁有一头动物,本来以为是狼,转瞬面如金纸。
还好只是一匹高大的马。
春风趴在一块石头上,睡得正酣,她身侧,一个陌生的少年侧身坐在一块石头上,单手抚着手腕的佛珠。
林青晓盯着他,惊疑不定。
这人气质沉着,仪态高贵,在林家村林青晓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只怕是长京或者陇右道有关的世家子弟。
关系到巴州山火,朝廷可能会派遣钦差,林青晓为避免自己被认出来,主动退到养父母身后。
林大田和于秀君飞奔而至,喊道:“春儿!”
听到喊声,少年起身戴起帷帽。
林大田不识他的模样,但看他的马,还有身上佩剑、华贵的衣料,不由喏喏:“这位公子,你这是?”
少年:“你们是她父母?”
于秀君:“啊对,是的,春儿怎么睡着了?”
少年踩着马镫上马,语气冷淡:“她吃了两口酒。”
于秀君检查春风,见她确实只是睡着了,没旁的异常,放下警惕,对少年道谢。
少年不置可否。
余下也没什么了,他甚至没有道别,只是一踢马腹,离开原地。
林家村几人虽然摸不着头脑,总归人没事,于秀君拧拧春风的脸颊,看她还睡着,不由嘀咕:“没心没肺的。”
林大田:“快搭把手,我背着她走,可别耽误了时间。”
林青晓上前帮忙,也偷偷拧了下春风的柔软的脸。
真是吓死她了。
林大田刚背起春风,这时马蹄阵阵,那少年衣角猎猎,骑马返回,带来一股冷风。
林青晓赶紧低头,假装陪养父母整理行囊。
少年拽着马缰,问林大田:“她叫春儿?你们的过所去哪?”
林大田刚傻乎乎要回话,于秀君踢他一下,随口扯出一个地方:“是。我们是去章县的。”
少年颔首,这次离开后,便也离开了几家人的记忆。
不过也是这回,于秀君才知道若要从巴州出来,得办个过所,若叫人检举到官府,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对林青晓来说,要不是那日飞鹤阁一瞥,她也渐渐忘了。
春风更是只有模棱两可的记忆。
后来家里人问她,她也稀里糊涂的,似乎因为做了不太好的事,不肯提,忘到了脑后。
毕竟那人出现的时间那么短。
……
…
五年后,长京。
目下不是探讨记忆的时机,听到“你哥”和“太子”两个回答,林青晓觉得当年还不如自己被狼叼走。
她长长吸了口气,说:“……太子不是我哥。”
春风倒是识相,没继续挑衅她,小心翼翼瞅她:“我知道,他不是你亲哥。”
因为他们是不同娘亲生的。
林青晓:“你这眼神,就像村口大黄做错了事一样。”
春风:“汪汪?”
林青晓心里本多失意,转成失笑:“你干什么。”
春风也靠过来,问:“你不生气了吧?”
林青晓:“我没生气。”
春风:“我以为我当了公主,你会不开心。你一直拿着那块玉佩,怎么不自己当公主?”
她一肚子疑惑,先捡着要紧的问,还分不出心神去烦恼太子。
林青晓斜倚在车壁上,沉默片刻,才说:“我想给我的……舅父,虎威大将军林放平反,就不能进宫。”
春风震惊,喃喃:“你找了好大的事啊。你要怎么做呢?”
林青晓没有回答,她担心的还是春风的身份。
她坐正了,扶住春风的双肩,说:“春风,太子可能知道你不是真的玉宁,早知道……我就不会把菩萨玉佩给你了。”
她当时想让春风一家离开她家带来的窘境,没料到还有这种变数。
春风茫然一瞬,说:“那怎么办?”
林青晓:“你进宫三个月了,就没察觉什么吗?”
春风掰着手指头,说:“东西好吃,衣服好穿,大家都很喜欢我,日子可好了,要是你也进宫就更好了,有些坏事我一人做不了。”
林青晓:“……”
下一刻,春风恍然大悟:“太子老是管我,可能就因为我不是他妹妹?”
她后知后觉记起多日前长英的恐吓,打了个颤:“这是欺君之罪,要掉脑袋的那种。”
林青晓:“你先别慌,事已至此,以不变应万变,就是面对太子时,要提起十万分小心。”
“说不定太子已经忘了五年前见过你,就像你忘了他一样。”
后面这句,林青晓自己都不信。
但春风备受安慰,说:“对啊,谁闲得没事还记得五年前的事。”
听得林青晓又想打她了。
守着马车的人又催:“青晓,时间到了,马车得走了。”
春风:“外面那人是谁?”
林青晓矮身往马车走,一边说:“一个朋友。”
春风探出脑袋一看,那人十七八,生得平平无奇,发觉自己的目光,他朝自己笑,一把牙齿倒是整齐白净。
林青晓又小声和春风说:“这马车是邹寰托乐清公主安排的。以后我们要见面,可能简单些。”
春风欢喜:“太好了。”
原来乐清公主准备了两辆一模一样的马车,中途马夫在一处客栈休整,借机把这辆马车换出来。
而另一辆马车里,安排了一个假春风装睡,短时间确实不会引起怀疑。
如今马夫要第二次休整,为免被怀疑,得赶紧把马车拉过去了。
眼看林青晓要走,春风赶紧追上去,摸下头上一支金簪,和那只玉兔雕一股脑递给她,说:
“我知道你要干大事,我可能帮不上太多,但我有很多钱,喏,拿去吧。”
林青晓愣了愣,接走沉重的东西。
她眼眶发酸,这丫头坏的时候归坏,好起来也真叫人牵肠挂肚。
只听春风又补充一句:“要是将来我要是被拆穿了,要掉脑袋,你得救我,这是资费。”
林青晓:“就不能等我的眼泪先流出来再说么。”
…
马车回到热闹的地段时,春风听到香蕊吩咐青杏买些酸梅干,又扣车窗:“公主可醒了?”
春风伸懒腰,主动推开窗户:“醒了。”
香蕊松口气:“还以为公主不舒服,这半路怎生这么安静,这儿有些好克化的酸梅干,公主可要试试?”
春风接过酸梅干,吃了一颗。
被搅乱的大脑舒服了点,她慢慢打理思绪,眼前浮现男人的冷漠的侧影。
五年前他们见过吗?
皇后和瑶芝说,当时是李铉与皇后闹僵后第一次出巡巴州,他们或许真的偶然见过。
可林青晓不在的那一个时辰里,到底发生什么,只有她和“他”知道了。
但春风深深皱眉,她当时吃了酒,如今大脑呼呼漏风。
总不能直接问李铉吧。
春风挠挠大脑,又看了眼手里的酸梅干,这个真好吃,先吃吧不想了。
第二十六章 仗势欺人。
……
二公主府在永宁坊占了半条巷, 大门口停了几辆马车,两头矗立石狮子,春风穿过山石花园的青石板路到正堂。
乐清着绯红海棠花对襟, 并一条湖绿色襦裙,面容点靥,比她先前入宫的妆扮更明艳。
她亲自接到春风,也知道大祭的小家宴上, 春风不记得谁。
她便笑说:“这儿是前院正堂,今日还来了不少姊妹, 都在后院, 母后的话我不敢不从, 且委屈你陪我认认人。”
春风自然答应。
两人沿着长廊,边走边闲聊, 宫里来的香蕊、青杏等人缀在后面。
远离了旁人, 乐清笑容一顿,低声问春风:“林青晓是谁?你们要做什么?”
春风也小声:“她是我以前的朋友,我们就见见。”
乐清轻笑:“也是, 邹先生不会害你。”
点到为止, 她没有继续问, 她并非真的关心春风, 肯帮忙是看邹寰的面子,从前邹寰曾帮过她。
她却巴不得春风是和“情人”私会,自掘坟墓。
这么多皇室子女, 没有谁喜欢林贵妃, 乐清也一样,若不是林贵妃,怎会有庆盛之乱, 乃至危及江山存亡。
而春风回宫这么大阵仗,众人观望着,慢慢地却连皇后都不计较她是林贵妃女儿,实在令人失望。
春风抵达后院时,纯淑几人早就到了,宫人们被留在外面,屋内已摆上酒水,座上还有好几个好出身的女孩。
乐清热络地一一介绍。
按如今宫廷的情况,这些贵女的身份不比有些公主差。
尤其是太后的娘家兰氏,乃长京望族,乐清的驸马兰行真只是旁支,他的堂侄女兰采蘅才是兰家主家的。
兰采蘅和太后亲近,前几年太后腿脚难受时,她还曾经进宫侍疾,可见荣宠。
甚至太后想过把她指给太子,可惜没成。
如今,在太后的属意下,兰家已和明年春闱有望夺得一甲的学子往来,而科举里能得一甲的,大抵都是豪门望族子孙。
家族要给兰采蘅定的这婚事,足够金贵。
说到兰采蘅时,乐清着重对春风说:“太后娘娘可是当亲孙女般疼她的。”
兰采蘅一笑,说:“如何比得玉宁公主,这些年太后娘娘一直惦念着公主,还好你回宫了,不然她老人家的心病好不了。”
春风点点头,大家都不是亲孙女,都得了亲孙女待遇,太后还挺公平。
见过一轮,场上和乐融融,几个年纪相当的贵女自是要找乐子。
九公主笑说:“不若咱们来玩飞花令?”
春风头大。
纯淑知道春风积累不够,就说:“好不容易都出来了,不如玩点动身子的。”
乐清:“投壶如何?”
春风赶紧:“好。”比飞花令好。
九公主:“光玩也没意思,不如咱们来比比,投五发进不到三发者,听大家的令去做一件事。”
乐清、纯淑、兰采蘅几人都拊掌赞同:“这个好。”
公主府仆婢抬上箭矢和壶放在院子里,众人从屋内出来廊下,为免冻到,廊下也放了几个炭盆。
有赌注在,大家使了手段去投,胜负不定,笑声清脆。
纯淑只中了两发,被要求当场作诗,她思索片刻,写了一首白雪诗,倒也应景。
轮到春风,她早已跃跃欲试。
她挽起袖子,捡起一支箭瞄准丢掷,不中,又投了四发,只中了最后一回。
九公主笑说:“皇姐是不是不太会啊。”
春风:“第一回 玩,我下回就好了。”
乐清:“这五进一,自然算‘负’,我想想让你做什么好。”
这时,廊下的炭盆烧完了,公主府管事领人上来换,兰采蘅眼尖瞧见了,想起如今六部九寺关于公主养父的传闻。
她不由一笑,指着那炭盆,说:“玉宁去换炭盆如何?”
她话音刚落,几人面带异色,相互递眼神。
纯淑小声:“罢了罢了,这种事怎么能叫我们做呢?”
乐清微微扬眉,她也早知道如今太仆寺出了个“换炭官”,便瞧向春风。
袖手旁观是一门学问,若春风有不愿,她再出来打圆场。
哪里知道,春风竟笑对纯淑说:“这个简单,还好不是作诗。”
纯淑:“这……”
春风直接到管事那,隔着帕子接过长钳。
老实说,她早想拨炭试试了。
她夹着炭火看得认真,满眼写着“原来长这样”的好奇。
兰采蘅提出那要求是有微妙的情绪,可见春风真坦坦荡荡去做,反而不自在,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
其余人也或多或少觉得没意思。
乐清这才笑着说:“好了,玩笑而已,大家别放心上,也别乱传。来玉宁过来,下一个轮到谁?哦,永清,你快来。”
“……”
这一日直到下午,春风才坐上回宫的马车。
她玩得尽兴,又因为见到了林青晓,今日于她而言,可真有趣。
可纯淑并不觉得,后半段全然心不在焉。
此时,她特意和春风挤同一辆马车,说:“皇姐,她们让你换炭,你应该直接拒绝的。”
春风本是满心欢喜,不解,问:“为什么?”
纯淑:“咱们什么身份,如何做得那种粗活?”
春风琢磨了一下,问:“写字用双手,换炭也用双手,写字也是粗活吗?”
纯淑还真被问倒了。
她只好坚持:“反正就不好……皇姐出宫几回,就没听你民间养父提过,他在太仆寺‘换炭’么?”
春风:“有啊,说是‘换炭官’。”
纯淑不得不提醒:“那是别人欺辱他呢!”
春风:“……”
纯淑低声一叹,心说还是得告知东宫。
……
这两日,兰行真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前阵子他捉了两个盗窃的道士,本来关在掖庭宫想等太子指示,再进行处理。
可没几天,那道士被康公公证明是清白的,皇帝震怒,罚了兰行真半年俸禄。
俸禄倒不是主要,主要如此一来,岂不是自己投靠东宫失败,反而彻底得罪皇帝?
要不是他姓兰,各方看在太后面子上,只怕自己早就在禁军里混不下去。
兰行真只好再去找东宫。
可长英之前态度多和气,如今就有多阴阳怪气,半笑不笑说:“兰大人与其来问奴婢缘故,不如问问神佛。”
气得兰行真背地里骂了几百句阉人猪狗不如。
后来他仔细思考,这回长英没问二公主安好。
他只好问乐清,一说完这事,乐清也觉得怪,骤然想起那日自己默许了春风换炭。
她心下发沉,至于吗,一个玩笑而已。
她立刻递了进宫的腰牌,要见皇后,结果皇后没有回复。
直到这一刻,乐清才知道要不好,皇后从前哪怕不见自己,也会有找个理由,如今却是直接无视。
她想见太后,可太后这几年都不见她驸马,何况是她。
但是这事关乎太后娘家人,她只能朝宫里递话。
…
在二公主府闹得人仰马翻时,春风也在想纯淑的话。
虽然她和林大田都不觉得自己被欺辱了,可假如别人就是故意欺辱呢。
哇,那他们父女俩不就缺心眼吗。
想到这,春风气鼓鼓用笔端戳纸,得了邹寰一句:“怎么,又和你的纸结怨了?”
春风说:“老邹,我有事想问你。”
邹寰慢悠悠吃茶:“有屁快放。”
春风:“你知道我爹在太仆寺做什么么?哦,不是皇帝爹。”
邹寰斜她一眼:“他做什么?”
春风便说了“换炭”。
邹寰锁起眉头,他并不奇怪林大田在太仆寺遭到排挤,能进九寺当官的,不是有祖辈荫庇,就是有背景关系。
便是通过举业当官的,家境也不会差到像林大田这样。
哪知还让春风遭了牵连。
再一想最近兰副统领的尴尬境地,邹寰冷哼,这是东宫和兴宁宫在逼太后表态,倒是活该。
春风想到出宫,嘀咕:“要不,还是让林青晓多照顾一下我爹娘吧。”
邹寰捻捻胡须,说:“这段时日,你没法去二公主府上了。”
春风:“怎么会这样?”
邹寰:“东宫和兴宁宫早就知道‘换炭’这事。应是有人禀报了,这样也好,这群人就该受罚。”
春风这下更头大,惊疑:“有谁会去禀报?”
乐清都说了别乱传,所以她也没想过要说,连香蕊都不知道呢。
邹寰虽觉得那人做得好,可这宫里总该要小心隔墙有耳,况且,今日那人做了好事,来日就不一定了。
他沉吟片刻,问:“那日宴席里除了兰家丫头,都还有谁?”
春风说了几个公主,包括纯淑。
邹寰:“若有人主动告知东宫,只有……”
他看向殿外,有一人进来,正是被茶水泼到,去换身衣裳的纯淑。
她对自己拖了时间连连道歉,邹寰:“无妨,你坐吧。”
春风给邹寰使眼色:就是纯淑?
邹寰沉着点头。
两人搁那五官乱飞,纯淑却习惯了,因为他们经常这样。
而春风呆怔地想,“纯淑”这名字一看就是好人,怎么会给东宫告状呢?
她心里还是没底,倒是下学后,邹寰咳嗽一声,小声提醒:“你不如试试她。”
……
第二日,春风做足了准备,一起床,就和香蕊说:“香蕊,我身体难受。”
玉宁公主病了。
这消息和长了翅膀似的,传遍阖宫,很快,皇后、明远、宜妃等人都来看望。
太医也换了两个,一个个支支吾吾,但春风一个劲说不舒服。
最后还是兴宁宫的女医瞧出了“毛病”,在春风的呻.吟声里,闻歌知雅意,去写方子了。
折腾这么一通后,纯淑来了。
春风额上搭着一条抹额,整个人恹恹的,把左右都打发下去,只对纯淑说:“你终于来了。”
纯淑:“皇姐身体可还好?”
春风用一条手帕搭在脸上,呜呜哭起来。
她装得并不像,但纯淑又没看过她真哭,多少被唬住了:“皇姐,姐姐,你怎么了呀?”
春风:“我今日才知道你那日的意思,原来我和我爹都被欺负了,早知道进宫被这么欺负,我不如吊死算了。”
纯淑一惊:“何至于此?”
春风挥帕赶人:“你出去吧,我一个人静一静。”
纯淑还想劝她,看她背对自己躺下,不搭理人了,又不是滋味。
难怪说傻人有傻福,若春风从来不知“换炭”里头的弯弯绕绕,可能也不会生病了。
思及此,纯淑又怕她做傻事——在她看来,春风真的会这么做。
于是一出芙蓉阁,纯淑就和宫女说了一句什么,那宫女直接跑去东宫。
……
春风等纯淑出去后,悄悄转过身,看着空荡荡的屋子。
她扯掉抹额,摸了一手汗,装病还真不如装死。
接着,她蹑手蹑脚到了门口,外头,香蕊和青杏商议看药炉,声音低低的,倒也能听到。
她屏住呼吸,闩上门闩,窗户也锁了。
因为一直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声音,所以芙蓉阁里丢了动静时,还挺明显。
哼哼,经过这么多次,春风也摸清规律,芙蓉阁若突然安静,肯定是因为有大佛镇压。
只是来得有点快。
她退到屋中间,而门口,香蕊立刻拍门,呼唤:“公主?你怎么把门锁了?”
“公主,快开门啊!”
窗户也传来“哗啦哗啦”的声音,有人在试着拉窗。
春风想了想上吊自缢的步骤,赶紧拖来一把高椅,一把推倒。
“嘭”的一声,椅子倒了,她双手还没收回来呢,又是巨大的“嘭”的一声,那门闩炸了,两个侍卫一人一脚踹开了大门!
春风吓了一大跳。
门外,李铉身着朝服,站在两个侍卫中,单手背在身后。
他盯着她,看了眼地上倒下的椅子,又瞥了眼房梁,容色冷淡。
春风反应过来,完了呀,她忘了上白绫。
不行,都这样了,演戏要演到底。
她赶紧双手捂住脸,呜呜地哭:“外面人欺负我,自己人也欺负我,竟然砸了我的门!”
长英方才听纯淑说“春风想不开”时,浑身冒冷汗,此时看她还会假哭,不由大松口气。
看来只是一场误会,应该是这小祖宗想要引起重视。
他赔笑:“方才奴婢们喊了好几声,公主不吭声,这门窗还都锁了,这屋内烧着地龙炭盆,奴婢怕公主晕了。”
香蕊和青杏也都附和:“是呀是呀,吓死我们了,公主没事就好。”
春风不管,只一边假哭,一边瞄李铉的神情。
她说:“当公主真没意思,关个门窗都不行,也是,我养父都被人那样欺负,我自己还能怎么办呢。”
哭着哭着,她有点累了,又看李铉一直冷着脸不说话。
不会已经看透她假哭吧。
她慢慢收了哭声,只听李铉问:“哭够了?”
春风低着头,不吭声。
李铉对香蕊说:“替你主子收拾一下。”
香蕊和青杏赶忙上前,给春风洗脸,又换了一身雪白的氅衣,在她挽好的头发插.上朱钗金簪,沾了一点胭脂抹在她唇上。
这一番动作后,春风面上别说病气了,那模样娇妍又骄傲,神气十足。
只眼角被她自己揉出了点红痕,多了几分委屈似的。
她亦步亦趋跟在李铉身后,大脑时而放空,时而又想,他们这是要去哪?
这走的路和出宫的路线有重叠,又不完全一样。
直到他们穿过几道门,只看地上白玉阶锃亮,宫城开阔明朗,四周有些嘈杂,但又不吵闹。
好几个穿官服的大人并行讨论着什么,一看到她和太子,赶紧毕恭毕敬行礼。
春风知道了,这里是前朝,皇城里的衙署。
她暗暗吃惊,而李铉沉着脸,带着她到一处地方才停下。
春风仰头端详,认出门匾上书:太仆寺。
他们刚到这,太仆寺王少卿便三步并作两步,急急走来:“参见太子殿下……呃,参见公主。”
他不太确定春风是哪个公主,只低着头,心中愈发不安。
李铉这时才一甩袖,大步往太仆寺内走,一边道:“把林大田叫来。”
春风一愣,原来是找她爹的。
她不由开心,又可以见到林大田了,不知道他烫伤好了没。
她没发现,这一行人,包括所有随侍,只有自己咧了咧唇角。
太子有令,王少卿不敢耽搁,不过片刻,那衙署里的茶还没上呢,林大田就赶紧跑了过来,跪下:“微、微臣参见太子,参见公主。”
李铉:“平身。你且说是谁让你换炭的。”
春风已经进入仗势欺人的状态,双眼明亮,语气也轻快:“快说,是哪个坏蛋。”
林大田看了眼王少卿。
那王少卿腿软了,跪了下来:“殿、殿下,臣冤枉啊!臣只是,只是……”
李铉淡淡道:“只是看不起公主,看不起公主养父?”
作者有话说:皇后:太子啊,这鱼钩这么直,你怎么就咬上去了
春风:
李铉:……
第二十七章 放我出去。
王少卿提袍跪下:“臣不敢, 臣罪该万死!臣御下不严,让衙署内出了这等事,臣甘愿受罚。”
春风暗爽, 但又觉得不至于“万死”。
李铉由他跪着,对长英说:“命各个衙署备好炭盆,既是王卿疏忽,让他去换炭。”
王少卿脸色铁青, 长英应了声,就要招手叫人。
春风却瞅瞅李铉, 欲言又止。
李铉:“嗯?”
春风稍稍贴近他, 手遮着嘴唇, 用气音说:“让他换炭太简单了。”
她自以为很小声,在场几人还是听得清楚, 那王少卿脸色更是“唰”的由青变白, 冷汗连连,又暗自发愁。
长英也停了唤人的动作。
李铉问:“你想怎么做?”
春风竖起眉头,恶狠狠说:“罚他三个月俸禄!”
李铉:“……”
他从鼻间轻嗤一下, 问:“只是罚月俸?”
春风惊讶, 反问:“还不够啊?”
她眼儿圆圆, 长睫下, 耀武扬威的目光澄澈又干净。
其实,她从未把“换炭”当成羞辱,只是讨厌被人耍弄, 所以, 比起罚王少卿换炭,罚钱更实在。
李铉目光微微一顿,轻抚手腕的佛珠。
须臾, 他道:“罚一年俸禄。”
春风:“好,一年,”又得意地对王少卿说,“罚你一年俸禄,让你欺负人。”
那王少卿反而怔住。
太子出马,何时曾雷声大雨点小,若严肃处理,此事可以说是结党排斥同僚,撸了官职都是好的。
他本是被放到油锅煎,却被捞出来,捞他的人还是玉宁公主。
王少卿连忙磕头:“谢太子,谢公主!”
春风坏笑,她罚他,他还得谢自己。
此时,在门下省的太仆寺卿柳大人听闻风声,终于赶来。
老大人六十好几,这几步路的时间,他既想好如何摘清自身责任,又想试试保下属。
所以,他一进门作揖行礼,还未全了解情况,只说:“王大人御下不严,只是此事却不能全怪他,盼太子给他一次机会,降他到至丞,令他自省。”
李铉:“准了。”
王少卿一口气刚缓过来,又噎住了。
见几人神色不一,尤其是自己下属王少卿一副吞了苍蝇的模样,柳大人疑惑不解,长英便说:“先前公主只觉得罚一年俸禄就好,大人却说降职,倒是诚挚。”
春风也才知道还能降职,夸柳大人:“还是你会罚。”
柳大人:“……”
…
太仆寺这对上下级后面如何扼腕却是后话。
不一会儿工夫,春风搞清楚林大田平时在衙署做什么。
本朝太仆寺主管监牧和马政,多数官员总要在外风吹日晒,朝廷当初安排林大田到这里,也是这里衙署最空。
林大田是闲职,朝廷就没想让他做事,但是他闲不住,最开始不知道是谁刺了他一句让他换炭,结果他乐呵呵去换了,被烫到也没多想。
因为有事做,总比日日干等下值来得好。
春风心想,要是自己像林大田,整天和一群邹寰共事,那可折磨。
当官也不容易。
既然是这样,不如换个干活的工作。
李铉问林大田:“去养马如何?”
养马在读书人眼里是脏活累活,但对林大田来说,倒是最好的。
他惊喜道:“微臣多谢太子殿下!”
春风有些羡慕林大田,不用整日抄写大字课业。
养马归太仆寺乘黄署管,没一会儿,乘黄署打理好了,太仆寺卿柳大人请太子一行人到太仆寺后的乘黄署。
春风望着一排排齐整的马厩,喃喃:“好多马。”
长英笑说:“这里还不算多呢,郊野培育的马匹才多。”
乘黄署只负责培育皇室和王公贵族马匹,供给赏赐、礼仪所用马匹。
听长英解释,春风好像认出了冬至时载自己的马。
柳大人命乘黄署令丞:“这是玉宁公主养父,你须得多加照顾。”
林大田憋得一张脸都红了:“不不,不用了,这里做啥我做啥就好了。”
柳大人看李铉。
春风:“就是,我养父又不是没有手脚。”
李铉颔首,柳大人就叫乘黄署令丞:“可听清楚了,照常就行。”
乘黄署令丞:“是,下官清楚了。”
这之后,林大田依然是八品虚职,只是多了实际工作,管理培育马匹。
当下,李铉带着春风走到乘黄署深处。
这里是母马休憩的马厩,休整得很干净,小马驹们毛色不一,在马厩里行走玩乐。
春风:“这些马能骑吗?”
那乘黄署令丞:“回公主,它们七八月出生的,也快能骑了。”
春风:“哦……”
那他们来干嘛?
便听李铉对自己说:“你挑一匹。”
春风大喜,眼儿泛光,她还不知道此行还能来挑马呢。
她背着手,在马厩前转了一圈,找到一匹青灰色小马。
令丞牵出来看,哪知道那马犟得不行,差点把令丞顶得跳起来。
春风“呀”了一声,问:“你没事吧?”
这令丞也还年轻,从未见过如此没有架子的公主,脸色大红:“臣没事,谢公主关心。”
李铉:“换一匹。”
春风这次谨慎点,看一头伏在地上的小红马还挺乖的,就问:“这匹怎么样?”
这回小马不顶人了,就是追着令丞咬屁股。
春风吓得躲到李铉后面。
那令丞把小红马塞回马厩,狼狈解释:“回殿下,这些马驹平日温顺,今日不知道怎么会这样……”
春风摇摇头:“坏马。”
李铉指了另一头玄色小马,说:“这匹牵出来看看。”
这下令丞终于免遭一难,那马牵出来后静静站在原地,沉稳而温和,春风去摸它,它还会主动贴她的手心。
春风欢喜,拍板:“那就这匹吧。”
令丞也松口气,可算给公主挑到合适的马了。
这匹马便定给春风,只待冰雪消融,她就能学骑射。
春风再三跟林大田强调,要照顾好她的小马,这才依依不舍离开太仆寺。
李铉方问:“高兴了?”
春风唇角压不住笑,说:“高兴。”
李铉:“你是长了嘴,遇到委屈就说,下回不得一哭二闹三上吊。”
到底被李铉训了,春风虽有心收敛,可今天她太得意,容易忘形。
于是她眼珠子微转,伸出一根细细的手指,小声:“皇兄,你可不可以让我问一句,然后不生气啊?”
李铉:“你问。”
春风试探:“下回不能上吊,那可以选撞柱子吗?”
李铉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
春风被禁足了。
自然,这个“禁足”和宫里正统的禁足是不同的,因为太子只是给春风布置了一百张大字,让她写完前不得出玉华宫。
皇后听说春风被太子罚了,本是不喜,但知道原委后,又冷静下来。
春风要是像上回来自己跟前装装模样,煽风点火,倒也无妨,可这次竟选上吊闹事,只怕她不知轻重,弄巧成拙,若伤害了自己,岂不得不偿失?
因此她和瑶芝在接到春风“千里传书”求救时,两人眼一闭,权当不知情。
…
芙蓉阁内温暖如春,一张案几上摆了四五个空碗,还有一碟新鲜甜瓜,一串吃完的葡萄枝。
春风靠在榻上,拿笔当箭矢,拿屋内的花瓶当壶。
她闭着一边眼睛,瞄准一会儿,“咻”的一声,笔“丁零当啷”投中花瓶。
青杏几人鼓掌:“公主真厉害!”
香蕊命小宫女收拾桌案,问:“这都几天了,公主要不要写两张大字,好让太子殿下看看公主诚心?”
春风:“不写。”
她搁下手头的笔,说:“他要是觉得我说错,他就直接说吧,他也不说,就这样一笑。”
说着,她学李铉弯弯唇角,别说,还真有李铉那日勾起唇角的几分韵味。
春风:“我差点被吓晕。”
她编排太子,香蕊和青杏不敢听,但实在又控制不住耳朵,想笑又不敢笑。
不想李铉了,春风起来伸了个懒腰,说:“我来换炭。”
香蕊:“别,公主,小心火啊。”
“……”
芙蓉内阁闹闹腾腾,春风埋头攻克投壶技巧时,寿阳宫很宁静。
午后下了一场大雪,天地间银装素裹,太后午睡起来,明远递出拐杖,低声说了句什么,太后皱起眉头。
须臾,太后说:“让她们进宫吧。”
兰采蘅和乐清到了寿阳宫。
乐清嘴角燎了个泡,擦着泪:“皇祖母,孙女知错了,孙女也是无辜,却不知皇兄何时能见驸马。”
兰采蘅也脸色不太好。
她对春风的恶意不深,就是听家里兄长聊“换炭官”的事后,难免鄙夷。
她私心底看不起的,是林家三口通过一场身份转变,跃迁到长京王公贵族圈层,这和当年林贵妃通过皇帝宠爱,林放被提拔没有区别。
因此,她甚为不齿。
这种微妙的恶意,在当时玩乐之心驱使下,酿成她嘴里一句话。
说不后悔是假的,光是连累乐清,就让兰采蘅不好受。
太后拍拍兰采蘅的手,说:“你知道不合适,最开始就不应该做,而不是应该到这时候来后悔。”
兰采蘅也落了泪,道:“是我做错了。”
太后也知身居高位,只能听到奉承之声,旁人不敢指摘,会做错太正常。
到如今,却是要寿阳宫出面,给东宫和兴宁宫一个说法。
太后叫明远:“你去芙蓉阁把玉宁请来,这事今日都说开,也免得乐清和蘅儿难受。”
乐清和兰采蘅一喜,总算觉得压在心头的大石微微挪开一点。
但很快,明远回来了。
她顾不得拍掉身上的雪,脸色有点古怪,说:“奴婢走到半道,倒是被兴宁宫的瑶芝拦住。”
“瑶芝说,公主这几日禁足,没有兴宁宫的命,不得出宫。”
太后:“去把皇后请来。”
皇后倒是比春风好请多了。
兰采蘅避去里间,乐清没法避,叫她一声“母后”,直接挨了皇后一个冷眼。
太后:“你这是作何,都这么多天了,不知道适可而止?”
皇后冷笑:“母后知道的,有些事若刚有苗头,不重重压下去,岂非放纵?”
皇后恼火,乐清还是她筛选过,觉得能带春风融入皇室的人。
偏偏就是乐清,让春风吃了一记委屈。
太后也知道皇后认死理,她不罚兰采蘅和乐清,这事就过不去。
她叹口气,主动退了一步,表态:“既然如此,让蘅儿、乐清禁足府中一月,如何?”
皇后:“既是母后的话,妾觉得甚好。”
太后:“等腊日去皇寺敬香,把这几个孩子都带上吧。”
随后乐清又使劲诉委屈,又说了如何补偿芙蓉阁,皇后勉强笑了,寿阳宫一团和气。
……
另一边,春风还在禁足,但去拜访她倒是无妨。
她接见了几个妹妹,多是那日二公主府上一起玩乐的,她们悻悻,直说那日就觉得不对,只是不敢反对乐清。
春风说:“那你们胆子挺小的,纯淑不就劝了吗。”
几个妹妹支支吾吾。
到后面,纯淑也来了。
春风已用“上吊”试探,就是纯淑向东宫通风报信,合起来得至少两次。
她不怪纯淑,要是李铉给自己钱让她盯着纯淑,她也干,未必干得比纯淑现在通报的次数少。
事已至此,她打算先假装不知道,用林青晓的话来说,就是“以不变应万变”。
纯淑却也不知自己暴露了,她带了一坛蜜渍梅花,用皇宫禁苑的梅花做的。
春风:“禁苑?”
纯淑笑道:“姐姐还没去过?那儿原来叫‘芙蓉苑’,因和芙蓉阁重名,如今改换成‘琳琅苑’,是一处花园。”
春风还没去过那里,被纯淑几句话勾出向往。
可门口那侍卫还守着呢。
香蕊看她心不在焉,“投壶”也不玩了,赶紧磨墨,问:“公主可是要改正,抄写大字了?”
春风:“不。”
春风从窗户里望向不远处的阁楼。
那儿就是东宫的青客舍,大雪过后,天色暗淡,里头点了一盏橘黄的灯,光泽淡淡的。
再看几个小太监在扫雪,春风灵机一动,忙招来香蕊和青杏:“快别磨墨了,帮我一个忙。”
……
青客舍。
茶铛里茶水滚沸,书阁内茶香与墨香交错,蕴出一丝冷冽之香。
李铉端坐于案前,卷起几张案卷,长英暗暗瞥了一眼,正是有关庆盛之乱的案卷,这几年,太子无事就会翻翻这案卷。
长英有心想询问太子是否有疑虑,但怕多说多错,不如不说。
天光黯然,他点了烛灯放在桌上。
忽的,不远处几声微弱的嘈杂,引得长英朝窗外看去,“咦”了一下:“殿下,是芙蓉阁……”
李铉按下案卷,抬眼望去——
芙蓉阁里,几个小人在堆雪,一只穿着昭君帽的红色小人,蹦蹦跳跳。
而地上的白雪,被堆出了几个大字:皇兄,放我出去。
李铉:“……”
其中之理直气壮,倒是春风自己的主意。
很快,下面的小人似乎也发现自己太放肆,她在这几个大字前转了一圈,又低头吭哧吭哧再堆一个字。
那句便也变成:好皇兄,放我出去。
作者有话说:春风:你跪下来,我求你个事
李铉:……
第二十八章 大手覆盖。
…
芙蓉阁。
堆完几个大雪字, 春风手指被冻得红红的,放在唇边,呵哧呵哧暖手。
香蕊取了条干帕子包住她的指尖, 一边轻搓,说:“公主,太子殿下真会看到吗?”
春风瞥向青客舍,说:“试试也好。”
她可不想真写一百张大字。
正说着, 外头一个小太监进来,笑说:“公主公主!长英公公来了!”
春风眼前一亮, 赶紧到院子里:“长英, 是不是放我出去的呀?”
长英欣赏地上几个扭扭曲曲的雪字, 抬头笑说:“公主,奴婢是来收一百张大字的。太子殿下有言, 一百张大字得写完, 公主才能出去。”
春风揣着手,轻哼:“我没写,爱放不放。”
长英心道太子也早就料到了, 便说:“太子殿下又有言, 若公主没写, 那就只能去东宫写了。公主看, 这也是放公主出玉华宫了吧?”
春风:“……”
放归放,却不是春风想去的地方。
香蕊和青杏忙也给她加衣裳,春风路过“好皇兄”三个字时, 偷偷踢坏“好”字。
她才到玉华宫门口, 不远处,皇后、瑶芝和几个小宫女涉雪而来。
长英:“奴婢参见皇后娘娘。”
春风恹恹:“母后。”
皇后给春风使了个眼色,又问长英:“你是来取公主的大字的?”
长英:“回娘娘, 确实是。”
皇后叫瑶芝和小宫女呈上两沓纸,说:“公主早写好了,刚刚送到兴宁宫给本宫看过,本宫给送回来。”
春风茫然一瞬,忽的睁大眼眸:“咦……确实是。”
长英拿起纸,皇后竟让人模仿了春风的字迹,真写了一百张。
他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说:“那奴婢拿给太子殿下。”
春风:“去吧!”
长英还没走远,春风抱住皇后,欢呼:“母后真好!”
皇后被撞得后退两步,轻拍她胳膊:“你就这么懒,成何体统。”
春风认了这声懒,她缠着皇后,笑说:“母后,我想去琳琅苑。”
皇后:“我知道你想去。”
原来方才纯淑去兴宁宫,说春风想出玉华宫,而皇后早就备好了一百张大字,才能在长英跟前接走人。
皇后下令,琳琅苑扫出几条路,到底入冬了,禁苑中只一抹绿松柏,一丛红梅花,湖面一半覆盖冰面,一半波光粼粼,未免萧索。
春风却丝毫不觉得无趣,她走几步,就往旁边的雪堆盖上自己的脚印。
皇后蹙眉跟上:“小心地滑。”
春风又去摇落松柏的雪,皇后忙让人去护她:“小心脑袋。”
春风绕过一处亭子,捡了一处干净的雪,在手里搓成丸子,给皇后:“喏,玩吧,别只顾着担心我了。”
皇后:“……”
她几分无奈,春风这么大了,实不是几岁小孩,她也不知自己在担心什么。
看着春风神气的小模样,她没忍住,拾起小雪丸,按到春风丰润柔软的脸颊上。
春风“啊”了一声,被冰得双手捂住脸颊跑了:“暗算我,母后等着!”
皇后好笑,跟上去:“你慢些。”
瑶芝、香蕊几人也匆匆追上:“公主、娘娘慢些。”
她们两人一对视,忍俊不禁,香蕊是没想过皇后也有这么没架子的时候,在她印象里,皇后总寡言少笑。
瑶芝感慨更多,喉头竟是哽咽。
当年皇后生下嫡长子时,和皇帝尚未闹到今日这般,她抱着孩子,眼底也曾充满温存,一遍遍逗着孩子。
可好景不长,宫妃相互戕害,祸及太子,太子就被抱去寿阳宫,养在太后膝下。
后来,皇后一天天看着太子长大,明明是亲母子,她和太子却始终隔着一座寿阳宫。
到如今,瑶芝看皇后与太子破冰,自是兴奋,可令她更欣喜的,还是此时的皇后和春风。
春风攒下一颗手心大的雪球。
她躲在松树后,喘匀呼吸,准备暗算回去。
听到脚步踩到树枝,春风探出身,迅速把那雪球打到那人身上。
康公公很是吓一跳,拍着胸口:“哎哟,玉宁公主原来这里,吓到老奴了。”
春风失望:“怎么是你?”
不远处,皇后丢下攥着雪球,她敛起外放的情绪,沉下脸:“康兆海,你来做什么。”
康公公躬身行礼,说:“皇后娘娘,皇上听说玉宁公主在琳琅苑,命老奴来请,就在前面琳琅苑的亭子。”
自从春风和香蕊去太极宫出了事后,皇帝也会避开在太极宫见她。
春风:“好吧。”
皇后胸口缓缓起伏,说:“本宫和春风一同去。”
康公公有些意外,低头说:“是。”
琳琅苑移步换景,亭台、园圃、楼榭错落有致,康公公领路,带春风和皇后几人到了一处依假山而建的亭子。
亭子雕栏玉砌,半遮半掩,既能赏得好风景,又能蓄住暖意。
春风乍然回到暖热的地方,“呼”了一下,再看皇帝在栏杆处,她福了福身,道:“父皇。”
皇帝:“玉宁,坐。”
皇帝着淡黄五爪纹黄袍,越发衬得他面色发白,神色倦怠。
春风听说了,他还是吃旧的丹丸,那些道士都不敢给他炼新的丹丸了。
皇后跟在春风后面过来。
皇帝看到皇后,无声蹙眉,他虽然能平静接受女儿与皇后亲近,但总膈应。
诚如皇后此时见他也是膈应,上回冬至大祭见了一面,接下来若无事,两人见面理应到除夕、元宵。
康公公端上盛着温热水的铜盆,宫女上前服侍两位主子洗手。
不愿女儿与皇后太亲近,皇帝这段时日左思右想,便有了一个念头。
他对春风和颜悦色:“这里有个册子,你看看,喜欢谁跟我说。”
春风还以为里头是什么首饰、衣裳,结果打开,竟是画像。
她眯起眼睛辨别,好像还是男的。
皇后也见到那册子:“皇上是什么意思?”
皇帝对皇后说:“你来得正好,玉宁这个岁数了,你也该上上心,为她挑驸马。”
皇后哂笑:“皇上急急把春风找回宫,此时又要把她送出去了?”
皇帝:“这是朕的女儿,朕为她挑驸马,有何不对。还是皇后蓄意报复,要将她一辈子关在宫里,蹉跎年华,遭世人耻笑!”
皇后噎住,这宫里也嫁了好几个公主,都是十四五就看人,十七八出嫁。
这时候让春风挑也没错。
见她沉默,皇帝心情舒畅,又问春风:“如何?可有觉得能入眼的?”
皇后也看着她,不知春风心里如何想。
一册子里有十七八人,春风已经看完了。
她回味片刻,认真问:“是画工不好,还是人就长这样?”
皇后笑了,抽走那册子放到桌上,说:“无妨,既然没有看得上的,就先不看。”
皇帝:“……”
…
另一边,春风解了禁足,乐清、兰采蘅的禁足还在。
乐清不知道兰采蘅在兰家如何,她自己在公主府每每想起那事,只觉丢人。
想久了,她怨起兰采蘅,明明是一场贵女小聚,她偏拿捏不住分寸,连累了她。
乐清也猜过那日是谁告诉了东宫,春风自己倒是不太可能,她要是当场不高兴,早就撂下脸色,怎么会去换炭。
但乐清和妹妹们各有龃龉,一时说不准是谁,她把这郁闷连带着对兰采蘅的怨,撒到驸马兰行真身上。
兰行真在禁军里难熬,在公主府也难熬。
宫外的消息没有宫内流通那么快,不过,兰氏吃瘪这事过后,消息再不灵通的人家,也都知道玉宁公主盛宠。
不必论皇帝,最令人意外的无非皇后和太子,为这么一件小事,太子甚至让太后都让了一步。
兰行真找友人吃酒,拍桌大吐苦水:“神仙斗法,遭殃的是我,我做什么了我?”
友人也有几分醉意,说:“二公主又不是玉宁公主,还拿乔了。”
兰行真:“公主和公主间如何比?林贵妃和林放分明是灭九族的罪行,玉宁公主不被牵连就算了,还过得这般快活。”
说到这,兰行真酒醒了点,再有怨气也别编排这位好,他已然吃够亏。
他口风一转:“也是长英那阉人,他分明知道玉宁如何得宠,却冷眼看我四处找门路,那狗阉人!”
友人:“此等狗阉人,在太子殿下身旁,岂非浮云蔽日?”
涉及朝政,两人又骂了几声,纷纷不解气,友人:“不如给这阉狗点颜色瞧瞧。”
兰行真:“怎么说?”
友人:“你也知道,太子不喜丹药,几年前东宫里有人误食丹丸,没多久就被调离东宫。咱就往那阉人饭食里下点丹丸,他也就在东宫待不下去了。”
兰行真摆手:“这怎么行得通,他素日饮食都在东宫,吃喝跟着太子,别被当成我要给太子下毒了……”
友人:“那就等他出东宫,机会总有的,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兰行真醒过神,大喜过望:“确实,此等阉人,若我能为太子除去他,也是大祁的福祉!”
……
等二公主府的禁足结束,已到了腊日。
腊日休沐三日,朝廷赏赐百官“腊药”,包括面脂、口脂、驱寒的中药和澡豆。
邹寰当日在东宫教书时,难免叹息,他自己不用这些口脂,从前是给老伴的,可她早已走了十几年。
春风知道后,让香蕊调了一种宁神的香,送给邹寰。
邹寰捧着那香,大受“感化”,就忘了布置课业,叫春风得了几日闲。
这一日,太后、皇帝与太子携皇室几人包括春风,到皇家寺庙敬香,皇后称身体抱恙,就没有前往。
皇寺牌匾上书“兴国寺”,位于东靖善坊内,寺庙重檐歇山顶,诵经声严肃庄重。
庆盛之乱平定后,太子曾拨钱款下令兴国寺广施粥米,至今初一十五,兴国寺仍保留着施粥的习惯。
春风看着几个施粥棚,听香蕊小声说着:“都是给乞丐吃的。”
春风不好意思说自己还想象那粥的滋味。
此行不是所有皇子皇女都能来,太后带了明远和兰采蘅,她老人家纵是腿脚不利索,这个日子也一定会来皇寺,以示心诚。
她一下马车,就被扶着坐轿子,抬进兴国寺。
明远则与兰采蘅到玉华宫马车旁。
明远低声说:“蘅姐儿安心,公主并非得理不饶人的。”
兰采蘅咬了咬嘴唇,她从小金尊玉贵地养着,从没吃过亏,要她道歉,她自是不好受。
可太后的意思,便是以和为贵,她就是姓兰也得低头。
很快,玉华宫的马车停下,香蕊先下马车,放好凳子,又请春风下来。
春风今日着湖绿云气纹小袄,粉黛缠枝莲花间色裙,挽着双螺髻,戴一副红宝玉莲花花胜头面,那宝石比拇指指甲大,在天光下闪烁不定,可最耀眼的还不是宝石,而是她墨玉明珠似的眼眸。
她一笑,雪色里似乎就只剩下她一抹明丽,其余人都黯然失色。
兰采蘅本来想好的话,都梗在喉头。
春风眨眨眼,主动说:“你是来给我‘赔礼’的吗?”明远已经知会过自己了。
兰采蘅:“……是,是我的错,不该玩笑过头,让公主去换炭。”
春风回她:“那就这样吧。”
兰采蘅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明远再怎么说春风为人“豁达”,兰采蘅被逼到这个程度,如何敢信。可如今,确实没有她想象中的为难和尴尬。
春风短短几句话揭过此事,就如拂走袖上尘埃,漫不经心。
她兀自和香蕊往皇寺内走,仰头看檐角的铃铛,对香蕊说:“我之前也有一个铃铛。”
香蕊:“被东宫没收了的那个吧?”
春风:“……莫讲。”
长英在不远处观察,低低松口气,这回春风没吃亏就好,又暗暗摇头,兰采蘅也不蠢,既然春风给了台阶,不至于不下。
他待要回去禀报太子,一抬眼,李铉坐在马车内,一手轻轻搭在窗户处。
想来太子也看到方才那一幕,应放心了吧?
长英便不废话了,低头等李铉指示,须臾,李铉起身下车,长英赶紧跟上。
…
到兴国寺中,住持接驾、跪拜敬香不必详说,长英忙了大半日,午膳后,李铉休憩,他也总算可以歇口气。
长英自己分了个小耳房,在李铉厢房旁边,中间隔了一棵菩提树。
他从厢房回来,两个小太监上前给他捏捏手脚,道是师父辛苦。
长英倒不觉得辛苦,伺候太子的活计别人还抢不来呢。
这时,有人敲门,小声:“长英大人在吗?”
原来是一个小沙弥,他提来一只篮子,里头放了碗鲜嫩的鸡蛋羹。
这鸡蛋羹放平日,长英是看不上的,但今日所有人都吃斋,长英嘴里难免没味道,一闻到鸡蛋香味,被勾出了食欲。
他说:“大胆,皇寺内岂能出现荤腥。”
那小沙弥瑟缩一下,却说:“大人恕罪,这鸡蛋是母鸡自己下的,与公鸡无关,这种鸡蛋不算荤腥,只是太后娘娘仁慈,我等僧人不敢将这道菜端上来。”
长英知道,皇寺戒律没那么严。
林贵妃刚去世那几年,皇帝每年来寺中住上三个月,总不是日日吃斋的。
如此一来,长英心动,那小沙弥又说是师父孝敬长英公公等等好话,听得长英再无疑虑。
他收下鸡蛋羹,打发了小沙弥,正要关门,暗处传来一声少女的“哼哼”声。
长英受了惊吓,险些撒了篮子,再看原来是春风。
她猫着腰,从菩提树后跳出来,挑着眉头:“我看到了,你偷吃。”
长英:“嘘,小祖宗诶,可别乱说。”
春风:“见者有份,我也要吃。”
长英笑道:“全给公主吃也是该的。”
春风不饿,不至于全拿了,说:“我就分一半,咱们偷偷地吃,谁也别告诉。”
长英:“那是自然。”
便叫人拿来一只新碗,倒走一半的鸡蛋羹,装进盒子给春风提回去。
此时是午后,兴国寺内一派寂然,春风闲得无聊,才拉着香蕊到处转转瞧瞧,不知不觉就到了这边。
春风又小声问长英:“你家主子在这儿?”
长英指指菩提树后一间厢房。
春风捂住嘴巴,提着盒子,抡着两条腿溜了。
……
春风的厢房在东边,她和香蕊直到附近,才大口喘气。
春风纳闷:“我又没做贼,干嘛跑这么快。”
香蕊拿帕子给她擦擦汗,笑说:“公主咱们快回去吧,不是还有吃的么。”
午饭那些斋菜春风谈不上不喜欢,吃是可以吃的,但能吃点鸡蛋羹,她自然乐意。
春风步伐轻快,推开厢房的门。
这厢房内布置简单,没什么地方可以躲,只看房内,林青晓那根黑棍子就杵在床帐处,对她做出个噤声的手势。
春风一怔,立刻张开双臂把香蕊拦在门外。
香蕊不解:“怎么了?”
春风:“没、没事,你先在外面。”
她抱着盒子,把门掩上,春风指着林青晓,压低声音:“你怎么来了?”
林青晓:“我等你很久了。”
这日皇寺戒备森严,要不是兰行真负责部分守备,她还真不一定能混进来。
林青晓又说:“我来是要告诉你,我得出京一趟。”
春风吃惊,说:“你要离开长京吗,我以后怎么见你?”
林青晓:“快的话年后就回来了,不会很晚的,”她顿了顿,低声重复一遍,“不会很晚的。”
揭开真相的时间也不会很晚。
她当初上长京时,以为诸事之难,是以三年、五年计的,可春风替她和邹寰搭上关系,很多事变得清晰明了。
邹寰作为三朝老臣,人脉遍布,他虽然对自己有所怀疑,也有所保留,但有他出手相帮,漏出的一点消息,就够林青晓受用的了。
要不是春风,林青晓都不敢相信,自己能这么快找到线索。
春风不太明白:“你舅父真是被冤枉的啊?”
林青晓抹了把脸,“嗯”了声,说:“在邹先生帮忙下,我有一些宫中旧人的线索,是当时传信到大营求救的人,我要去见他们。”
春风:“那你要小心啊。”
林青晓沉重地点点头。
春风觉得林青晓肩头有点塌,抓抓她肩膀,说:“你要是有危险,以后我要是被拆穿,就没人救我了。”
林青晓哼笑:“知道了知道了,你且放宽心,我不是一个人去的。”
春风转了转眼眸,说:“你和谁去,那个‘白牙齿’?”
林青晓:“白牙齿?”
春风裂开嘴龇牙,模仿一个笑,说:“他笑起来牙齿很白。”
是上次林青晓见春风时,跟在林青晓身边的那个少年。
林青晓好笑:“说他白牙齿也没错,他姓白。对,我们一起去。”
春风:“哦……”
她还想说什么,外头,忽的传来一阵铁甲摩擦、脚步声,屋内,两人脸色都一变。
只听守在门口的香蕊行礼:“奴婢参见太子殿下。”
竟然是李铉来了!
他来做什么?林青晓奇怪,只是得找个地方躲——可这厢房没个合适的地方。
春风急急忙忙转了个圈,让林青晓:“你就在屋中,别出来。”
外面,尽云问香蕊:“公主呢?”
香蕊说了一句什么,尽云好像没忍住,大呼一声:“公主一人在屋内!可吃了那鸡蛋羹?”
“……”
看林青晓缩到帐子里,春风忍着紧张,一把打开门:“怎么了?”
香蕊赶紧上下检查她:“公主,那鸡蛋羹有问题,你没事吧?”
春风随手关门,说:“我没吃。”
香蕊、尽云皆有种劫后余生之感,尽云后退一步,到李铉身旁。
李铉着一件玄色走兽纹窄袖襕衣,身形清正,眉目俊逸冷冽,薄唇微抿,身旁还有提着医箱的僧人、披坚执锐的侍卫。
春风想到屋内的林青晓,心道,这要是被抓到就完了。
李铉低声同尽云说:“去拿屋内的食物。”
尽云:“是。”
春风喊:“等一下!”
这一声把尽云吓得退了半步。
厢房四周陷入死寂,李铉目光定在她面上,春风嘴唇翕动,搜刮出一个话头:“那鸡蛋羹是坏的,长英吃了吗?”
尽云:“正是长英公公吃了,才知道是坏的。”
春风:“那他没事吧?”
尽云欲言又止,看起来情况不太好。
春风朝李铉走去,说:“皇兄,咱们快去找长英吧?”
李铉:“你很着急?”
春风:“长英对我那么好,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办?”她这话不全是借口,是真情流露。
李铉蹙眉,看了眼关着的厢房门。
春风直觉不好,她猛然拽住他的手腕,拉他往外面走。
她拽住的是他戴着佛珠的那只手。
那串佛珠冰得瘆人,她指尖贴着它,摸到那圆形的、木质的珠子,指节轻轻一颤。
她呼吸一凛。
身后,李铉跟着她走了两步,他抽出手。
春风手心空了,忽然,她的手腕被一只泛着凉意的大手覆盖,攥住。
相贴的肌肤在刹那温暖。
第二十九章 五年而已。
……
宫里太医查过那碗蛋羹, 说里头添加寒食散丹丸磨成的粉末,辅佐胡椒压住味道,才叫人着了道。
长英一个不备吃下那半碗蛋羹后, 发作极快,隆冬天气却浑身发热,陷入如梦似幻。
他甚至幻觉看到十年前那场大乱。
不得已,他让小太监扶着去皇寺外“行散”, 走了大半圈,冻得整个人哆嗦, 回到耳房躺了小半个时辰才好一些。
他一恢复意识, 爬起来头个事就是问旁边小太监:“那腌臜东西公主吃了没?”
小太监:“公公, 公主没吃。”
屋内,春风捧着一盏热的甜茶, 看长英醒了, 问:“长英,你怎么样了?”
长英见春风果然无恙,才把一颗心放回肚子。
不说若连累春风, 自己定会惹太子不喜, 光是想到春风如果也要这样“行散”, 他就愧疚又心痛。
长英要跪:“奴婢险些累及公主, 奴婢罪该万死。”
春风放下茶,让长英别跪,又说:“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怎么会有人专门送那蛋羹害你, 不是只有皇上才吃那丹丸吗。”
长英想到自己最近得罪的人,官职低的不必想,丹丸胡椒可不是什么价贱的东西。
他以为是王家作祟, 不好和春风说,只摇头叹息。
比起找仇人,长英更愁一件事:“那人这么算我,是因为太子殿下厌恶丹丸。”
这些年,皇帝愈发沉迷炼丹修道,东宫对丹丸就愈发忌讳。
他是东宫掌事太监,偏偏碰了丹丸,哪怕自己并非故意,太子也不计较,之后不知多少人会利用这点攻讦自己。
只要污点在,总会有能替代自己的太监,太子还能容忍自己吗?
长英没底,又后悔又痛恨。
春风蹲下.身,想了想,问:“那你怎么办?”
长英许久没被这么算计过,又受了冻,心情沮丧,说:“奴婢从来觉得旁人犯蠢活该,此时也是自己活该了。”
春风:“那也是别人错了。我记得那个小和尚,我让皇兄去找他。”
说干就干,春风对那照看长英的小太监说:“你多照看照看长英,我去找皇兄。”
小太监:“便是公主不吩咐,奴婢也会尽心的。”
长英:“公主……”
他没叫住人,春风已经刮出门。
他想起小公主曾不顾一切,跑到蕙儿跟前挡板子,此时,她又为自己要去见太子。
这样的赤诚烂漫,宫里是找不出第二份。
……
菩提树枝头压着雪,李铉背着手,和尽云便站在树下。
尽云低声同李铉说:“奴婢已命人去公主的厢房中看过了,没有异常。”
“也让人问了香蕊,香蕊只说公主和自己玩,才让她在外面待着,里面没有旁人……”
香蕊都这么说,应是太子多想。
说着,尽云朝李铉的视线看去。
虬结的树根上下起伏,藏了不少雪,有几处的雪被人掏空了,搓成几个圆球放在树根上排排站,和一群小兵打仗似的。
中午还来过这儿的只有春风了。
尽云笑道:“许是公主弄的。”
李铉轻抿了下唇。
说春风春风到,她从耳房出来,瞥见菩提树下的人,小跑几步后慢了下来,小声叫李铉:“皇兄,我想……”
李铉问:“想什么?”
她仰起脑袋:“我见过那个害了长英的小和尚,我可以去找一下人吗?”
……
禁军早就搜罗起小沙弥们,关在一座空殿内。
一共二十二个人跪在地上,有的觳觫发抖目光鬼鬼祟祟,有的干脆闭眼念经,悠然自得,问什么都不吭声。
春风小时候看戏时,只觉得后者不畏权贵真勇敢,直到自己成了权贵。
她本来就不太记得住人脸,光头们闭上眼睛,更不好认了。
她又不能掰开他们眼睛,只好使劲瞧。
和尚们皱眉撇脸,面色泛红也不在少数。
倏地,春风的后衣襟被一只手捏住,往上轻轻一提。
她看向身后,李铉淡淡道:“不必看了,长英在也认不出来。”
春风站好,有些愣神:“……他都认不出啊?”
尽云在一旁补了句:“公主,那个送吃的和尚定是早就跑了,不在这里。”
春风喃喃:“也是。”
她要是干了坏事也会跑的。
不远处,一个太监疾步走来,对李铉道:“太子殿下,明远姑娘来了。”
长英“行散”、太子搜罗沙弥,还是惊动了太后。
明远进屋内看了眼小沙弥,对李铉、春风行过礼,方说:“娘娘说今日是腊日,既只是长英吃坏东西,不必大张旗鼓去查。”
春风:“长英现在还躺着呢。”
明远笑说:“太子、公主无碍才是要紧。”
长英不过一个奴婢,没有腊日礼佛重要,大动干戈未免对佛祖不敬。
春风还想说什么,李铉说:“知道了,你去回了太后。”
明远:“是。”
春风听兰采蘅说过,因为玉宁是太后心病,她才会顺利进宫。
只是平日太后在宫里甚少有动作,但她老人家说什么,别说皇帝皇后,太子一般不会逆着来。
她无意识摩挲自己手腕。
直到李铉低低的一声:“还查么?”
春风回过神,她跟在李铉身后,小声说:“怎么查?”
李铉进了厢房,撩开衣摆坐下,一手在桌面轻点,道:“你想,是谁放那假沙弥进来的。”
春风在另一边位置坐下,问:“住持?不对……”
是皇寺的守备。
兰行真能放林青晓进来,那其他副统领也可以安排人进来,说不定就是兰行真自己安排的。
但她不敢直接说,那不是也要把林青晓查出来了?
她支支吾吾:“不是住持,应该……也不是守备,他们放人进来,也要被罚。”
只是她漏了一点,如果此事没有伤及皇宫几个主子,有太后在,守备的责任就不重了。
李铉没纠正她,只说:“那长英素日和谁结仇。”
春风:“长英这么好的人,也会和人结仇吗?”
说到这,尽云端茶上前,笑道:“公主,有时候人和人的关系,不是看人本身怎么样,是看他所处之位。”
他看李铉没阻止自己,继续道:“譬如君臣,父子,所处之位本就不同。”
春风明白了,喃喃:“就像皇兄是‘长兄’,所以不管心里怎么想,老是要管我……”
她咬了下舌尖,虽然她没那个意思,但就像在埋怨李铉。
而且她平时确实没少埋怨他,此时更是泄露心中想法。
尽云不管春风求助的目光,无声放好茶就退了下去。
春风想长英了,这要是长英,多少还是会站在一旁,随时给自己解围。
李铉端着茶盏,茶盖撇开浮沫。
过了一会儿,春风鼓起勇气瞄他,只见他眼睫轻垂,掩去眼底情绪,却提着唇角,笑了一下。
春风声音颤了颤:“皇兄,我错了。”
他每次笑准没有好事。
李铉:“说说我‘心里怎么想’。”
春风低头也拿茶盏。
袖子往下微微一落,让她又看到自己手腕,腕上戴着一只碧玉镯子,白白净净的。
在来找长英前,她拉了李铉的手,而他反过来攥住自己的手,只一下就放开,除了她便没有人知道。
她怎么知道他怎么想的呢。
要是她,挣开别人的手才不是为了拉住那人的手。
忽的,尽云从屋外小步走进来,道:“殿下,抓到那个假沙弥了。”
春风松口气,赶紧问:“在哪?”
事发后,禁军出动,在皇寺四周搜寻,因雪地里藏身之处比较少,那假沙弥被抓到是迟早的事。
审问这等小人物,自不必让李铉来,很快,什么消息都清清楚楚的。
原来假沙弥的父亲以前是个小官,和长英有旧恨,想办法混进皇寺报复他,却绝不敢对皇室下手。
这确实是守备的责任,负责这次出行的副统领有四人,包括兰行真。
太后仁慈,只罚每人一月月俸。
这事调子起得不高,惩罚简单些也无妨,到底出了意外,皇宫一行人没在皇寺待着,准备起驾回宫。
春风回到自己厢房,香蕊收拾东西。
香蕊看着春风,犹豫着问:“公主是不是在房内见了什么人?”
春风一时找不到好的借口:“我只是想自己先进去。”
香蕊小声说:“奴婢在帐内发现一些泥土,不是公主鞋子上的。”
春风一吓,香蕊压低声音:“奴婢把它扫掉了。尽云公公也找奴婢问为何奴婢在外面,还打听屋内有没有人。奴婢只说公主和奴婢玩。”
春风一惊,李铉竟然背地里偷偷问香蕊!
她拍拍心口,说:“还好你机敏,当时……”
现在香蕊知道春风瞒着她了。
她焦急:“公主,奴婢可以为公主瞒过东宫,只是那是什么人,也得让奴婢知道呀。”
春风也想,以后再和林青晓见面,香蕊要是知晓就方便很多。
她把那套和邹寰掰扯的说辞,稍微润色,这回不说“情郎”,只说林青晓是异父异母的结拜兄长。
春风:“香蕊,你不会告诉别人的对吧?我和她才见过一回。”
香蕊犹豫,又想一个在宫内,一个在宫外,见面本来就难,以后自己留心就是,便艰难点头。
春风一喜,林青晓也算过了一点“明路”。
既然林青晓都不是秘密了,她还攒着别的小秘密,不如趁机问香蕊。
她拉着香蕊,小声说:“香蕊,有个人牵了你的手,就一下。那他是什么意思呢?”
香蕊难得脸色发沉,问:“此人竟如此无礼,是谁?”
春风“噗嗤”笑了。
香蕊误会了,以为那人是春风的“结拜兄长”,她语气更加严肃了:“公主要防着这人,他心思定是极为阴险!”
春风拍着椅子,笑得更欢了。
…
这次回宫之后,因林青晓不在长京,春风也不老想着往宫外跑。
等她反应过来时,她两三天没在东宫见到长英。
她问尽云,尽云只说:“长英公公身体不适,还需调养。”
春风就想起长英的恐惧:太子会因为他误食丹丸而弃了他。
她不知道怎么办,就去问邹寰。
邹寰吃了一口茶,说:“你别管,那太监能不能爬回来要看他的本事。”
春风:“就要管,长英平时对我好,我不能装瞎。”
邹寰:“谁知道他有什么目的,阉人就这些手段。”
春风睁大眼睛:“你骂他阉人?”
邹寰是文人,最厌恶阉人。
哪怕李铉并非昏君之流,也不会放纵长英揽权,文人对阉人的厌恶是刻在骨子里的。
他冷笑:“阉狗也骂得。”
春风:“你才是阉狗。”
邹寰:“你……”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又吵起来,纯淑习惯了,边听他们唇枪舌剑,边想要不要告知东宫,
好在没一会儿,崇文馆的学官来找邹寰,打断了他们的骂声。
春风:“刚刚轮到我骂你了,你等等回来不能先骂我。”
邹寰:“哼,无耻小儿。”
他整理了一下胡子出去了。
春风一算,自己被他多骂了一句,气鼓鼓地看向放在炭盆上的东西。
自进入腊月,邹寰每每来东宫授课,都会拿一壶酒放在炭盆上温着。
下学后,他就能提着热酒回家,而不用家里专门烧火热酒,简单说就是偷东宫炭火。
春风瞥见那酒,提起来想倒掉,又觉得太浪费。
她问纯淑:“你喝吗?”
纯淑赶紧摆摆手:“拿邹先生的东西,不太好吧。”
春风:“没事,我也有送他东西。”
纯淑:“……”是这么算的吗。
春风叫香蕊拿来空水囊,把酒全倒进自己这边,又把邹寰的酒换成茶,放了回去。
想到邹寰回家吃饭后想小酌一杯,结果里面是茶,春风就好笑。
她嗅着酒味,感觉和果酒不一样,好奇心使然,她啜了一口。
春风:“咳咳咳!”
香蕊:“公主没事吧?”
香蕊赶紧给春风吃茶,她把那酒顺下去,但四肢都开始发烫。
…
不一会儿,邹寰回来了。
看春风老老实实坐在位置上,他很怀疑和不习惯,她竟然不骂回来?
又冷静下来想,自己不该春风面前骂长英,不管自己如何看阉人,总归长英对春风着实不错。
邹寰咳嗽一声,看看时辰,说:“罢了,眼看又要落雪,今日就这样。”
春风:“好。”
邹寰例行说:“纯淑公主温习孟子,春风抄写二十张大字。”
接下来,邹寰等着春风和自己“讨价还价”。
结果,春风只说:“好。”
邹寰大骇:“你怎么脸这么红?”
春风晃晃脑袋,慢慢说:“你的酒被我换了,对不起。但你太坏了,你道歉。”
邹寰、纯淑:“……”
春风喝醉了。
但她竟不急着回去,迷迷糊糊摊开纸笔就写课业。
邹寰第一次觉得她是“可塑之才”。
他赶紧叫香蕊:“找点热水给公主喝,别让公主在这写字。”
香蕊扯着春风,无奈:“公主上回吃醉了,写了一整夜大字,五十七张,拦不住的。”
邹寰:“我怎么不知道。”
春风扒着笔,说:“嘿嘿,大家都有我的字,就你没有。”
邹寰:“……”
香蕊拉着春风的手,说:“这儿是东宫啊,咱们回宫再写如何?”
听到“东宫”二字,春风深深皱眉,她倏地站起来,往门外走,小步伐还挺稳当。
香蕊追上去:“公主?”
此时,东宫书房门口,尽云侯在此地,等候里头调遣。
以前这是长英的活,如今终于轮到自己,尽云心内若说不快活,那是假的。
不远处传来一叠声:“公主,公主!”
尽云忙抬眼,只看春风拥着一见白色绒毛衣领的衣裳,目光朦胧,直愣愣朝书房而来。
尽云拦住:“公主且慢,且奴婢禀报太子。”
春风忽然灵活一弯腰,从他手下面钻了过去。
尽云连忙:“公主!”
直到里面传来李铉的声音:“让她进来。”
尽云无奈,后退一步,和香蕊守在门外。
…
屋内暖和,春风打了个激灵。
中间长桌上搁了不少折子,旁边是那架写着《孟子》书法的屏风,春风平时被抓来东宫写课业,就在这屏风后。
她揉揉自己脸颊,忍住蠢蠢欲动的写课业的欲望。
长桌后,李铉站着,身形颀长,其他的春风看不太清。
她说:“皇兄。”
李铉“嗯”了一声。
春风嘟囔:“让长英留下吧,他以后一定不敢了,而且他是被人害的……”
寂静之中,传来奏折翻页的声音。
李铉说:“你对他挺上心。”
春风眨眨眼睛,她想看清他,不小心就走到了桌前,一手搭在桌上,另一只手扯了扯他手里的奏折。
她眼神濛濛,语气却很坚定:“你要是让长英回来,我会一辈子记住你的恩情的。”
她话音刚落,他轻哂,似乎并不觉得她能记住。
果然,李铉抽走奏折,语气泛着点寒意:“你记不住。”
春风:“嗯?”
她还想狡辩,但她感觉面前人抬了抬自己下颌,用的还是奏折的一角,有点硌。
他缓缓问:“上次你说‘恩情’,是什么时候?”
春风努力思索,还真被她想到了——是对皇后说的,看吧,她还是记住的。
可她还没开口,他从鼻间轻轻笑了一下:“五年而已,全忘光了。”
春风怔怔地想,五年?
——五年前,巴州。
两个女孩等不及父母,林青晓先去找人,春风渴得不行,又怕林青晓要是被狼叼走,惶惶不安。
倏地,远处山路传来一阵橐橐马蹄声。
春风趴在石头上,云朵沉沉的天幕下,一匹骏马飞驰而来,滚起红尘一片。
那一刹,她贼胆横生,这年头能骑马的都是富贵人家,她趴路边,如果那人停下,她就跟他求点水,求点吃的。
如果那人不停下,自己也不亏。
时间紧迫,她来不及多想,赶紧往泥土路上一扑,假装自己晕在这儿。
不消片刻,马蹄声慢了下来。
她偷偷睁开一边眼睛,那人没有下马,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是不是不太好骗。
她只好“哇”地一声哭出来:
“求你了,给我点吃的喝的,我会一辈子记得你的恩情的!”
作者有话说:——
春风(对手指):其实就是碰瓷
李铉:还碰瓷过谁?只我一个?
春风:……
第三十章 摔疼了还得哄。
春风又饿又渴, 嚎完那句后自己眼睫有种下坠感,一滴干净的泪水“啪叽”掉到地上,砸开一粒小圆点。
她盯着地上那滴泪水, 心里可惜,虽然泪是咸的,好歹能润唇。
这么会儿,马上的人都没说话。
春风想, 白哭了。
她缓缓缩回石头后面,就当自己没哭过, 退了大概三步, 就要彻底躲回去了, 面前递来一只圆形莲花纹牛皮水壶。
春风赶紧接过水壶,只看少年不知什么时候下的马, 他摘下帷帽, 站得有点远,身量高,身上衣裳也干净整洁。
一看就与她的出身天差地别。
见她没反应, 他说:“喝吧。”
春风不客气了, 拧开水壶咕咚咕咚吃了好几口水, 到后面, 她想留下两口给林青晓和父母几人,问:“水壶可以给我吗?”
她的水壶被林青晓带走了。
少年拒绝得果断:“不能。”
春风:“好吧,那我把水全喝了?”
他没反应, 春风就一边小口抿最后几口水, 一边往他身后瞧,她眼角偏圆,眼神灵活, 刚哭过的眼底荡漾澄澈水色与满满的探究。
少年确定自己身后没人,他没有回头,只问:“你在看什么?”
春风:“没有人跟着你,你怎么一个人呢?”
少年:“你也是一个人。”
春风摇头:“我还有爹、娘、叔叔、婶婶和哥哥,他们迷路了,我在等他们,你家人也迷路了吗?”
他没有应答,手指搭在腰间一柄短剑上,静静看着她。
春风:“那你一个人小心点,一路还有狼……”
她被他的剑吸引,剑鞘通体乌黑,纹路精美,剑柄上挂着一个青玉坠。
能卖很多钱吧。
忽的,她听到他冷冷地说:“家人都死了。”
春风却不惊讶,前些年外头战乱,于秀君说死了好多人呢。
她低声说:“那你把我当你家人吧,你可以留下照顾一下我。”
少年:“……”
他拉住马缰,要踩马镫上马,春风赶紧改口:“你别走啊,要不我照顾你也好。”
他似乎轻笑了一下,要离去的动作一顿,摘下马脖子上挂着的另外一只莲花纹水壶,打开后吃了一口。
春风看还有水,眼睛发亮:“我还想喝。”
他斜睨她,道:“这是酒。”
春风:“我会喝。”
少年:“我喝过的。”
春风心说不给她喝,不就是好喝又舍不得,不由又求:“你倒点给我,我会一辈子记得……”
他朝她招了下手,春风打开自己手上的水壶,双手捧着凑了过去。
淅淅沥沥的酒水从水壶口倾出,离得近了,她才发现,他握着水壶的手指真长,骨节匀称,像是一段细腻清冷的月光。
她盯着他的指节,眼前蓦地又浮现一幅画面:暖融的芙蓉阁中,她满腹委屈,无声抽着鼻子,赌气不吃热茶驱寒。
一只手拿着她抿过的茶杯,往他自己杯中倒她的茶。
她倏地抬眸,面前少年的五官,与芙蓉阁中的男子,倏地清晰重叠——玉冠束起墨发一丝不苟,长眉入鬓,俊眸深邃冷冽,嘴唇薄而分明。
……
…
五年后,芙蓉阁。
春风低垂脑袋,额头磕了一下桌子。
香蕊正在舀红豆圆子,见状去扶她:“公主可是宿醉头疼?唉,那口酒真不该喝的。”
春风:“我没事。”
她只是在迷迷糊糊里,被一句话震得醍醐灌顶,于是醉梦里,碎片般的记忆挤进脑海,让她确定,李铉果然见过她。
林青晓的提醒有道理。
春风问香蕊:“那我昨日吃了酒后,闯进东宫书房,又干什么了?”
香蕊沉重地摇头,她只知道大概过了一刻,李铉宣她进去,春风已经趴在满桌奏折上睡着。
当时,她脸颊上还印了行奏折的墨字“恭请太子殿下万安”。
春风:“这回没写课业了?”
香蕊和青杏对视一眼,都憋着笑,指指桌上:“公主看。”
桌上二十张大字不多不少,全是她半夜爬起来写的。
春风安慰自己:“还是有好事的。”
她正嘀咕,瑶芝来了。
皇后听说春风昨日又醉了,今早睡到巳时,兼之此时落大雪,她不好让春风冒雪去兴宁宫,让瑶芝来送醒酒汤,带来口谕训诫春风日后不能贪杯。
春风说:“我是一口倒,没贪多。”
瑶芝笑了声:“那公主日后可上心,再不能吃多了。”
春风:“你去和母后说放心吧,酒不是好东西,我定不会再喝了。”
好在皇后训归训,让春风好好歇息,不必去东宫读书。
瑶芝走了没多久,长英也冒雪来了。
春风一见是他,欢喜:“长英!你回东宫了吗?”
长英忍着哽咽,道:“奴婢见过公主。”
前几日太子让他好生歇着时,他既心灰意冷,又心有不甘。
可他也没办法,他了解太子,也了解太子对丹丸、寒食散的深恶痛绝。
只是没想到,昨夜他就得了太子命令,命他今日来芙蓉阁送东西,送完便也继续执掌东宫事务。
是昨日春风闯了东宫书房,才有了这转机。
长英提起衣摆跪下,千恩万谢化成一句:“奴婢谢公主进言。”
春风扶起他:“回去就好,不用谢什么。”
长英又让人呈上从东宫带来的东西,那是一碟金黄新鲜瓜果,切成一块块的,水润又泛着甜美气息。
长英说:“公主,这是西域进宫的甘瓜。”
春风:“你替我谢过太子。”
长英:“这是自然。”
长英走后,春风在自己屋内转了一圈,这里摸摸,那里看看。
香蕊疑惑:“公主怎么了?”
春风瞥向桌上二十张歪歪扭扭的大字,不知不觉间,她的纸笔都成东宫用的,或出自大家之手,或是贡品,十分名贵。
难怪邹寰说她糟蹋好东西。
她掐起一块甘瓜,塞到嘴里,这甘瓜也是东宫的好东西。
若是以前,她稀里糊涂的懒得去想。
可不久前长英的事里,是李铉教她的,不清楚的事就要分析。
比如李铉为何明知道她不是玉宁,还是把她弄进宫里,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
春风揉揉脑袋,想到林青晓丢给自己的菩萨青玉佩、还有兰采蘅说太后的“心病”、皇帝对玉宁的期盼……
这些都是浅显的原因。
决定自己能不能进宫的是李铉,如果因为五年前她曾拦下他的马,好像还不够。
她想得脸颊发热,不由用手背贴脸。
不行,为了平稳的好日子,不能“坐以待毙”。
青杏打毡帘进屋,说:“公主,纯淑公主来了。”
春风脑中闪过一个主意:“快请进来。”
春风一休假,纯淑也跟着休假。
她闲得无事,与母妃宜妃跟皇后请安时,听瑶芝说春风醒来没什么不适,便也想过来瞧瞧。
春风拉着她,帮她拍掉肩膀的雪粒,说:“纯淑,你坐。”
纯淑:“姐姐好些了?醉酒后可还好?”
春风不大好意思:“好着呢,昨天我吃醉了,有没有吓到你。”
纯淑笑说:“吓倒也不会,就是没想到,姐姐吃醉后是那样的。”
春风:“不提这个了,吃甘瓜。”
纯淑掐了两块吃,今年甘瓜进贡得多,宜妃宫里也分得半个,可吃起来却不如眼前的香甜。
春风单手撑着脸颊,说:“对了,我有一样东西落在东宫了。”
纯淑:“什么东西?”
春风屏退香蕊青杏几人,眼眸一眯,神神秘秘地说:“一方手帕。是我昨天吃醉酒后落在东宫的。”
纯淑不由好奇:“不过一方手帕,姐姐不想出门,我替你问皇兄要就是。”
春风:“不行。”
纯淑还想问,春风却像决定了什么似的,说:“今天雪大,我晚上要翻.墙进东宫,悄悄把那手帕找回来。”
纯淑:“可是东宫守备森严,这怎么可能?”
春风摆摆手:“你放心,我在东宫这么久,早就发现守备最弱的地方,就是崇文馆那银杏树后面那堵墙,我从那翻进去,保管没事的。”
纯淑劝说:“这不太好吧,皇兄对姐姐好,姐姐只要开口……”
春风又摆出心事颇深的架势,又说:“你不懂。”
她压着声音:“如果这手帕被发现,我不解决皇兄,我就被皇兄解决啦。”
她话说得很大,纯淑警觉。
手帕除了是常用的东西,还是贴身的,有一层更深的意思,若有什么人发觉春风盛宠,暗自送手帕勾坏春风呢?
纯淑神色严肃,也没有心情吃甘瓜了,不一会儿就告辞折去东宫。
……
她到东宫时,是尽云接的她,尽云唇角溃烂,眼底乌青,昨夜就没休息好。
纯淑先问:“公公,东宫里可有捡到什么手帕?”
尽云仔细回忆,摇头:“手帕?我未曾听说。”
纯淑犹豫了片刻,还是一五一十告诉尽云,有关春风对自己说的话。
尽云觉得荒谬:“那条手帕如此重要,玉宁公主竟要‘解决’太子,才好转圜?”
纯淑也难以置信,点点头,又说:“只怕那手帕是见不得人的,当务之急,请公公让皇兄找找是不是有谁心怀不轨靠近皇姐,莫要耽误了。”
送走纯淑后,尽云本也不太信,春风做什么都在东宫眼皮子下,谁人敢那么大胆勾她,也只有出宫……
对了,当时在皇寺,太子就有怀疑春风厢房是不是有人。
尽云又想起这几日他在太子跟前当值的风光。
长英因为丹丸之事遭太子厌嫌,自己得了机会,这个机会可不容易,他正飘飘然,可春风一番话后,太子还是让长英回来。
尽云昨夜睡不好,尽是埋怨。
可春风盛宠,东宫有目共睹,他且藏起所有情绪,千万不敢生出报复之心。
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有把柄到他手上。
尽云盘算一通,若有谁能送手帕给春风,应当是侍卫。
太子宠爱这个公主,即便能接受她与侍卫苟且,也不能接受她为了那不知名姓的侍卫潜入东宫,还要“解决”他。
尽云顿时就知道该怎么说了。
他等到几个大臣见完太子,到了书房门口。
长英撩起眼皮子看他:“什么事呐?”
长英从前拿尽云当知心友人,丹丸之事后,他孤立无援,尽云受了好处却在太子跟前一声不吭,他已然明白他的心思。
尽云便说:“芙蓉阁有事,小的来禀报太子。”
既然是芙蓉阁的事,长英也不能拦着他,只暗自琢磨,这小祖宗又想做什么。
屋内,桌上奏折堆在一旁,搁着一只青色缠枝菊花冰纹茶盏,东宫的主子抿了口茶,半阖眼帘,容色淡淡。
尽云跪下,道:“禀殿下,方才纯淑公主来报,说,说……”
他犹犹豫豫的,李铉睁开眼眸:“说什么。”
尽云扇了自己一巴掌,道了句冒犯,三言两语复述纯淑的话。
经过他的润色,春风这一翻找手帕的行动,重点在“解决”那两个字,好似她潜伏进东宫,是为解决太子。
长案处,太子沉默着。
尽云顿了顿,继续:“奴婢也不敢相信公主会这么做,只是,那日皇寺她许是真和什么人见面……”
他语气愤愤:“若是如此,奴婢从未见过如此胆大妄为之人,当将他们一并押送大理寺,以绝后患!”
李铉走到书房窗口,屋外大雪纷纷,东宫的高墙后,是看不到尽头、黑压压的云层。
他俊目幽暗,问:“她要翻.墙进东宫?”
尽云怔了怔,低声:“是。”
李铉:“去墙下垫一层棉花。”以她那三脚猫功夫,摔疼了还得哄。
尽云:“……”
…
今日大雪纷纷,到了夜间也不见停,芙蓉阁的雪扫了几遍,又积起来了。
春风让人都别扫了,分了热水热茶给众人,芙蓉阁上下其乐融融。
香蕊调试着口脂,说:“公主,这个味道怎么样?”
春风端走口脂,放在鼻端细细一嗅,道:“好香啊。”
外头传来簌簌声,春风推开窗户,只看海棠枝头承受不住雪花,一抔雪落到阶前,莹粉如玉。
再看霜雪如琼花,她双手拢在唇边,大呼:“瑞雪兆丰年!”
香蕊和青杏笑说:“公主这么喜欢,要不要玩一下雪?”
春风拉回窗户:“不,这么冷,还是不出去了。”
她只是想到,如果纯淑跑去告诉东宫,东宫到现在没来找自己,说明东宫很能忍她。
比她想象的能忍。
她就有点开心。
她扑到柔软的床上,忍不住笑说:“哼,总算叫我算计你一回了……”
而此时,尽云和几个侍卫揣着手,躲在崇文馆银杏树后,望着铺着的棉花。
他跺跺脚,这公主什么时候来啊!
作者有话说:春风:姑奶奶要解锁封印啦
李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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