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这句话起初只是脱口而出,因为害羞,而当作借口,拿来敷衍陆执衡,但真说出口,慕承熙意识到自己说什么的那一瞬间,便怔住了。
也许,那些备受仇恨与思念折磨的日日夜夜,他的潜意识早已对未来做过无数种推演。
他其实很恐惧主动触碰过往的记忆,只有回去的念头,像是吊在面前的胡萝卜,驱使着他不断告诉自己,要活着,要活下去。
但实际上,他为此付出的行动相当有限。
一方面,他生着病,大多数时候混沌着,实在有心无力。
另一方面,则更残酷一些,因为他害怕都是镜花水月一场空,出于自我保护,他有意无意地,延缓着自己的行动,抗拒面对或许不一定如愿的未来。
直到现在,在仓惶之下,他说出这个,早就应该去做的事情。
他早就应该这样子了。
不是每日期期艾艾,靠着不断从陆执衡身上汲取的那点坚定和生机过活;也不是浑浑噩噩,进一步退三步,被困在浓烈的情绪之中,逐渐空洞。
而是更主动,更有计划。
在他发呆的时候,陆执衡仍然执着地运行着自己的处理程序,首先厘清全部对话之间的关系,最后输出结论:“有一定道理,我们可以一起去找元静的师父。”
陆执衡甚至想到了更多:“名山大川,自然风光……”
计乐于说过,多出门,多接触大自然,对慕承熙的心情也有好处,从前慕承熙连出门都不太愿意,现在他想要去找高人,何尝不是好机会呢?
一举多得。
摸到了手机 ,陆执衡的手指轻轻敲了敲屏幕,他一向雷厉风行,已经在盘算让元静继续算算,他师父到底在哪里了。
言简意赅给元静发完消息,陆执衡侧目,看向还没回神的慕承熙。
他还是猜不透,老婆的表情代表着怎么样的心情,只能从舒展的眉眼,和清亮的眼神里看出区别,大约,不像从前那样忧伤。
陆执衡不受控制地伸出手,羽毛一样落在慕承熙的眼尾处。
狭长地很有攻击性的眉眼,此时充满了令人悸动的柔软,他好像突然之间,平和了许多,仍然脆弱,却也静悄悄多了坚韧。
陆执衡有一下没一下摸着他的眼睛,渐渐沉迷在这种似有若无的触碰里,精明脑袋跟搅了浆糊似的,仿佛整个人都陷入了巨大的粉红色的棉花里,因喜爱而生的安心感,引诱着他坠入更深处。
而被骚扰的慕承熙则正好相反,他被痒痒感惊醒,回过了神。
面对陆执衡的时候,他不是不会心动,所以一开始,他纵容着陆执衡的触碰,安安静静坐着,只有眼睫毛在紧张地飞快眨动。
不过,忍了几分钟之后……
他一把拍开了陆执衡的手,揉了揉脸,微微抬头,瞪着眼看陆执衡:“拿我当尖叫鸡捏呢?”
陆执衡含笑收回手,忍俊不禁:“你还知道尖叫鸡。”
慕承熙鼓了鼓脸,嘟囔:“我可不是没网的人。”
比较起来,陆执衡更像是不知道尖叫鸡是什么的人,他每天除了粘人,看不出来有什么娱乐。
慕承熙反而偶尔会看一些电视剧、短视频,全方位地了解着这个世界。
他气呼呼地警告陆执衡:“你!”
可惜话还没说完,就被陆执衡磁性的嗓音打断:“刚刚的话题还没有说清楚。”
陆执衡的目光执着又认真,甚至还带着势在必得的气势:“你得承认,你已经喜欢我了,对吗?”
慕承熙一噎,他别别扭扭,转开了头,染上薄红的耳朵暴露了他的真实想法,至于口头上,他徒劳地张张嘴,还是没办法,给出肯定的答案。
陆执衡蹙眉,他不喜欢不确定,不喜欢不可控,可这样的不喜欢,在慕承熙面前,全都只能克制住。
耸了耸肩,盯着慕承熙纠结的脸看了半晌,他释然一笑,算了。
很久之前,他就明白,不能强迫慕承熙做任何事,这会将他们的未来导向不太顺利的那条路。
尽管如此,陆执衡觉得自己有些不开心,他终归还是放纵了心中叫嚣的欲望,伸手,将慕承熙整个揽进了怀中,下巴抵在柔顺的头发上,他低低开口:“好了,不问你了,但你得让我抱一会儿。”
肢体接触总是会最大限度带来亲昵感,暧昧都是其次,这种被包裹的密不透风的安全感,会令人一再沉沦。
慕承熙的脸隔着白色衬衣,贴着温热的胸膛,肌肉的触感让他有种昏昏欲睡的放松感,他知道,这里早就变成了他的此心安处。
“我会给你答案的。”
只是要等等,等到什么时候呢?他们之间还隔着一个不确定的“归期”。
起码,慕承熙要先确定,他们到底能不能一起回去这件事,应不应该成为阻碍。
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压住浮躁的思绪,陆执衡说的那句话是对的,他的潜意识里,未来规划早已将陆执衡列在其中。
但他还在惶恐,他不像陆执衡那样执拗与坚定,他也不知道,这是不是对逝去亲人的一种背叛。
他推了推陆执衡:“放开我,保持社交距离。”
陆执衡动都没动:“不放,这是我和你的法定距离。”
法定个……
慕承熙很想说,与陆执衡联姻的又不是他,可这只是一句无谓的强调,陆执衡极有可能,顺势会跟他说,可以重新结一次婚。
他才不会给陆执衡这个机会。
总不能被个对感情一知半解的木头整天牵着跑,陆执衡的行动力已经够强了,在他糊里糊涂的时候,单方面都快确定关系了。
他要是把话说开了,那更没有退缩的余地了。
到时候,真就成陆执衡的老婆了,跑都跑不掉。
“陆执衡,你是个怪人。”忍不住咒骂了一句,服了,慕承熙放软了身体,任陆执衡抱着。
“但我感恩遇到了你。”
没有陆执衡提供的优渥的环境,特聘来的医生,以及后来那无微不至的关心,还有牛头不对马嘴但很有用的安慰。
慕承熙知道,自己只会情到不堪言处,无力承受,毁于心如死灰之下。
无人打扰的办公室内,两个人静静相拥,有很长一段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陆执衡在想,他能说些什么,既不破坏气氛,不惹慕承熙羞恼,还能展示自己的魅力。是聊风花雪月好,还是说历史与科学实用,或者谈谈共同认识的人?听说背后一起吐槽别人,也是拉进关系的好方法。
慕承熙在沉思,快速积攒知名度,变现,然后继续下一步,同时,他要做好准备,去主动拜访那些高人,找到回去的方法。
思考的间隙,他挣扎了下,抬头看陆执衡的脸,这有些冷硬的脸庞摸上去手感一般,他轻轻摸了一下,立刻收回了手。
“如果你不能和我一起回去,你会怎么样呢?”慕承熙小声问道。
很难想象一个人的目光给人一种金属的感觉,它像是某种铜黄色的、冰冷的、能反射所有光线的器具。
陆执衡却总用这样的眼睛看人,只有在转向慕承熙时,会微妙地带上温柔的意味,仿佛监控器后突然来了人,隔着冰冷的屏幕,遥遥看过来。
慕承熙见过他看向其他人的样子,此时明显察觉出了其中的不同,他的心被触动了一下又一下。
几乎马不停蹄在想,“有花堪折直须折”,陆执衡说过的。
这个想法让他更加急切,想要知道陆执衡的答案。
陆执衡没有让他失望。
陆执衡从不内耗:“我会一直找,找到办法为止。”
慕承熙迎着他坚定的目光,悄摸握起了拳,重重点头:“嗯!”
那不等别的了,等到找回自己曾经丢失的勇气,就好。
……
慕承熙开始变得更加勤快,他睡觉的时间比从前大幅减少,恨不得连午睡也牺牲掉。
陆执衡合上了他的电脑,与他无辜的漂亮眼睛,对视一分钟,率先移开目光:“休息。”
慕承熙眨眨眼,试图掰开他的手:“再等一会儿。”
陆执衡寸步不让:“你刚吃完午饭,不肯散步消食就罢了,不打算睡觉吗?”
他垂着头,只能看见慕承熙乖巧地透着少年气的脸,最近被养得更加红润有精神,对方萌萌摇头:“我不。”
慕承熙举起手,给陆执衡数自己要做的事情:“写一篇文章给历史博主,这次揭秘褒姒根本没有嫁老头,烽火戏诸侯是伪史;还要写个宫人制作宫灯的步骤,说不定也能申请非遗;另外,我要看农民沤肥视频。”
陆执衡捏眉心,无法面对突然之间疑似变成熊孩子的漂亮老婆。
“一个也不许看,睡四十分钟,再继续。”他试图用当初管教弟弟妹妹的态度,来强制关机。
但慕承熙瞪着眼睛看他,眼睛里明晃晃写着:大胆刁民!
陆执衡:“小殿下,你别忘了,你还在治病,养身体。”
可慕承熙是真的不困,他觉得精神状态分明越来越好了,当初一天睡十几个小时的他,已经彻底成为历史,现在,他满身都是牛劲,根本没办法安安静静躺着睡觉。
他满脑子都是自己要做什么,他要学习的东西真的很多。
“实在不行,我看电视剧?”
很久没看奇奇怪怪的剧了,现在再看,说不定也能有所收获。
陆执衡二话不说,一边一手将电脑平板等东西推远,一边弯腰,极其丝滑,将慕承熙拦腰抱起,扑腾与挣扎在他有力的大手下都显得微弱无比。
可恶,根本挣不开。
慕承熙怒目而视。
陆执衡面色不改。
抱着人进了休息室,他拉开杯子一裹,将慕承熙裹成一团:“都这样了,好好睡觉。”
他有些头疼:“之前的药不是吃了都会困吗?”
看样子又得安排体检了,难道是药产生了抗体?
折腾了几天之后,计乐于出了报告给他:“呃……治疗还是有效的。”
为了体现自己的专业,他向来在陆执衡面前争取做到说话流利有重点,可是现在看看报告,再看看陆执衡的表情,他有点结巴:“有点轻躁狂了。”
陆执衡的眸色一沉,不怒自威,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等着他的反应。
陆执衡没开口,钱杨追问:“躁狂是什么意思?你不是说治疗有效?”
计乐于两只手一起摆:“算是一种药物引起的副作用,我的意思其实是想表达,这并不是他已经健康的征兆,而是,情绪有波动的体现。”
“长期服用精神类药物,他的情绪调节受到影响,具体表现是有时候低落不安,有时候亢奋激动。”
钱杨忍不住道:“夫人也不至于到发狂的程度吧,他……”挺正常的。
计乐于摇头:“精力异常充沛,神经高度活跃,话变多,每天都给自己安排大量任务,休息时间减少,睡眠质量却没有显著提高,这些都证明,他处在另一个极端。”
看着钱杨写了一脸的怎么这样,以及陆执衡沉静如水,却透着冷意的面色,计乐于连忙解释:“但是治疗确实是有效的,这并不是完全的坏消息。”
“接下来,我们需要调整治疗方案了。有些事,需要陆总配合。”
陆执衡的身体往前倾了倾:“说。”
“除了药物影响,他的心境肯定也发生了很大变化,我们应该利用这个机会,合理引导。”
计乐于找回了状态,让自己镇定下来,有条不紊道:“接下来,我们医疗团会商量更换药物,调整面谈重点,陆总您得更关注私人生活方面,比如,像之前做的这样,一定要把控休息时间,及时干预不正常的任务量,还有,要对他突如其来的低落期有心理准备。”
在计乐于诧异的目光之中,陆执衡掏出了笔记本,一边听,一边快速写着什么。
计乐于认出来了,这是那个心情记录本,曾经在慕承熙的要求之下,给他看过一两次,计乐于看完之后,思绪非常复杂,一度不知道如何评价。
现在这个本子重出江湖,陆执衡在上边严谨认真,记录着计乐于的指导。
计乐于在心里默默开磕,很想分享至群聊:好感人,以陆总的记忆力,根本不需要这些,一定是因为太在乎,所以记录的很认真。他们彼此就是对方最好的医生!
然而他并不知道,一转头,陆执衡将本子放在了慕承熙的面前。
慕承熙隔三差五会看,想知道陆执衡对情绪的感知有没有进步,这一天,他看到了新的内容。
名为担心。
实际上写满了对慕承熙的要求。
陆执衡的心机真得很深。
他就这么不动声色,看着慕承熙将笔记上的东西一一看完。
然后一本正经问:“看完了?”
慕承熙:“嗯。”
陆执衡:“记住了吗?这是医嘱。”
他补充道:“你不这么做,我会担心。”
慕承熙沉默了片刻,又看了看笔记本,这上边,从头到尾,都是关于他。
想象一下,陆执衡那习惯打字的手,握着钢笔,一笔一划写下每个字的样子,心就会变很软。
“好吧。”
他会尽量听话一点。
尽管克制住了那种如饥似渴的行动欲望,但他前期的工作,已经为他带来了收益。
不止是金钱上的,也有名誉上的。
网上关于孟极的传说越来越多,他的名声传播越来越广。
层出不穷的历史文化展示,引起了官方的关注。
第102章
每个领域的账号之间相辅相成,互相引流,又人为塑造起了一个神秘的幕后大佬人设,探究欲和新鲜感,令“孟极”很长一段时间,都是网上的热议焦点。
他发出去的许多内容,都会引起传播和模仿,二创与讨论非常之多。
同时,这种热度也吸引了各专业顶级专家的目光。
随着时间的发展,越来越多的人下场,围绕他的视频,开始做科普或者研究,在确认他对历史文化的熟悉程度,达到了很惊人的细致与深入之后,明里暗里联系许艺的人就多了起来。
精通古史、古董古器物、古法工艺,对古代的衣食住行和礼仪等都有跨域碾压的了解,在文史机构、非遗研究中心面前,这无疑是万中无一的稀缺人才。
他们通过许艺,辗转传达了意思——官方正在大力扶持非遗,复兴传统文化,普及正统历史,也鼓励任何基于民族文化的创新发展,在这个时候横空出世,有热度有质量的孟极,根本就是隐藏在民间的国宝。
他们想要邀请孟极去做文博知识交流讲座,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他能加入古工艺复原项目,与官方合作,参与历史文化宣传普及。
许艺从前在网上兴风作浪,有时候为了搞营销,没少买水军,怂兮兮在灰色边缘来回试探,哪里打过这么正大光明的仗。
第一次被官方联系的时候,他甚至下意识觉得自己遭遇了网络诈骗!多可恶啊,刚找了新工作,对方就更新了骗术,完全就是针对他的杀猪盘,信息泄露也太离谱了。
直到第二次、第三次,被不同领域的大佬找上门,询问孟极到底是什么人,有没有兴趣与官方合作的时候,懵懵的许艺才接受了现实。
他突然有种水匪被招安的感觉,从此再也不用自己开机器了,有官方背书,谁敢来限流他们?
给慕承熙汇报这些情况的时候,许艺说话都有点抖:“天呢,领导还问,能不能见面谈谈,想和您讨教一下国画知识,态度可和蔼了。”
慕承熙的手不受控制地跳动了下,情不自禁将依赖的眼神,投向了陆执衡,陆执衡难得低头认真工作,面无表情在键盘上敲击,时不时停下来翻一下手边的资料……
也不知道是不是针对慕承熙专门装了探测雷达,在慕承熙看了他几秒之后,他精准抬头,直直望向慕承熙的方向:“怎么?”
慕承熙摇头,心里那点不太愿意见陌生人的排斥,被他压了下去,他对许艺说:“可以,你来对接,安排时间。”
陆执衡已经走了过来:“安排什么时间?”
慕承熙挂掉电话,语气带上了惆怅:“想与官方人员合作。”
但不想见他们。
他低下头,默默消化着这个坏消息,心情有微妙的忧伤。
在陆执衡琢磨怎么安慰他的时候,他又抬起了头,话变多了很多,自己说服自己:“总得去做的,若按照原来的想法,始终是杯水车薪,善于整合资源,才能做的更好。”
陆执衡想想,直接问他:“那怎么不让我投资?”
“你可以投资啊,我看看后续发展吧,时机到了,就开始做。不过,其实无论如何,这个事情都得和官方谈吧,地皮、建设……”
随着对现代社会的了解加深,慕承熙需要考虑的问题也越来越多。
“要是在我的大昭,倒不用这么麻烦。”
在不与皇帝起冲突的时候,他的权柄至高无上。
慕承熙有一瞬间的恍惚,继而失笑:“竟然已经有了恍然如梦的感觉。”
浓重的爱恨之后,那些过分寻常的细节,反倒在逐渐褪色。
他看向没有说话的陆执衡:“我应该是第一次,提起我朝国号,你怎么没反应?”
陆执衡与他对视,平常冷峻的眉眼里有显而易见的纠结,他解释:“我有些好奇,但我不太敢问,你会伤心。”
慕承熙有片刻无语,好吧,简单分析一下,这约等于给陆执衡留下了心理阴影,已经形成刻板印象。
没法解释,事实上就是如此,他以往哪次不是被动触发,哀毁销骨。
“哦。”慕承熙凉凉叹了口气,难得主动靠近了陆执衡,“跟你说说那个地方吧。”
“用现在的理论来讲,我们应该是在平行世界,历史分叉点,唐宋之前是一样的,之后是乱世,不一样的地方是你们这里出现了元明,而我们那里,是我高祖父建立的大昭,昭昭天下、日月同光。”
“客观来讲,那里不太好,王公贵族的生活水平,也不过堪堪比得上现在的黔首庶民……”
他缓缓讲述着尽管在三代帝王努力之下,逐渐变好,但仍然落后贫苦的古代生活,讲粗布麻衣、食物匮乏,讲天灾频繁、人力难及,也说其他。
“你知道,为什么你们现在不讲,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了么?”
陆执衡的手搭在他的头发上,有一下没一下,顺着他的头发,安抚着他的情绪。
听见慕承熙的问话,他说:“不缺了。”
慕承熙嗯了声:“我曾经以为,比起前朝末年,百姓的生活已经好很多了。但现在发现,柴要捡,米要种,很多东西,买都买不到。”
陆执衡淡淡道:“现在开门一件事,钱?”
他说完,舒了口气,被慕承熙发现了,迎着疑惑的目光,陆执衡阐述自己的想法:“还好我很有钱,很适合过日子。”
慕承熙:……
不说了。
永远找不到重点!
他抿了抿唇,将憋在心里的,陆执衡会愿意去这样落后的地方吗?的疑问,又藏了回去。
有机会再说。
等等,他好像也跑题了,思维太活跃,在陆执衡身边又很放松,就是会这样,不知不觉,就说到了其他地方。
慕承熙努力找回事业脑:“尽快获得官方支持,另外,还需要招聘更多人,同时培训专业的古代员工,以及建设穿越体验馆。”
他眼睛一亮:“对了,我观察到,你们很多网友,都比大昭人还要封建。”
陆执衡:“嗯?”
“所以,猎奇……人类是好奇心的奴隶,我要特别注意,与现代人认知截然相反的部分,放大体验,颠覆的感觉理应很上头。”
道理是一样的,他头一次看见现代科技时那种,天灵盖都不存在了的冲击,也应该让现代人体验一下。
比如,现代人对古代人在工具使用上的误解,就是很合适的突破口,怎么也得让人看看,古人也有吸管之类。
陆执衡满脸欣赏,看着越来越有活力的慕承熙,他不多话,只是一味支持。
“你想要的,一定会得到。”
慕承熙拥有脑海中具体而实在的古代生活记忆,而他想不到或者有漏洞的现代经验,基本全都由陆执衡默默提醒与补全。
一天又一天,围绕孟极的文化IP,就这么缓慢却踏实地,慢慢成形。
致力于打造一个可以长期稳定吸金,如同知名游乐园那样的体验馆,甚至旅游小镇,遇到的问题当然不计其数。
在陆执衡的庇护下,以及官方的补贴支持下,与各方人员打交道、获取地皮、缩短建设时间等,极其容易出现问题的流程,反而顺利的不可思议。
倒是来自小人物、小事情的麻烦,桩桩件件,数不胜数。
……
陆执轩在慢慢摆烂,不当夹心饼干之后,每天都是好日子。
他甚至连秘书也不好好做了,从原先分量第二重的大内总管,退位至倒数,美其名曰,要休息一段时间,等找到自己真正感兴趣的职位,再重新出发。
于是过分闲的他,业务重心在个人喜好的影响下,逐渐转移向慕承熙的事业,他除了追男朋友,剩下的时间全用来关注孟极动态。
隔三差五兴冲冲来找慕承熙:“大嫂,又有人扒你马甲了,看我给他带沟里去了!”
慕承熙看他欢脱地像个傻子,用怜悯的目光瞥了一眼,顿时无语。
屏幕上赫然显示着,有人试图找出许艺背后的大老板,多方探查注册公司背后的出资人。
可惜,那会儿的慕承熙对未来并没有具体到每一个细节的规划,同时出于谨慎、隐匿的习惯,从法人到出资股东,都是借的别人的手。
这方面查不到任何信息,对方剑走偏锋,从慕今月的身份下手,言之凿凿:“……这位大小姐自从上次的网络风波之后,一直很低调,除了弹奏孟极隔一段时间就复原一个的古曲之外,很少在网上发言。但是!当初的风波遗迹不少,我从中拼凑了她的成长经历,得出一个惊人结论,小仙女的性格十分孤僻,根本没有交好的朋友,甚至有严重的心理问题,那么,能让她信任的老板,范围相当有限。”
“我找了圈内好友,多方打听,最终猜测是,这个孟极,很可能与她的堂弟,现在陆家的当家夫人,慕承熙有关。”
底下的评论区有很多质疑的,但博主一一反驳:“怎么不可能是他?别忘了,最开始孟极的画是从哪里流出来的?后来最大规模的一次营销,内容写的是啥来着?谁将孟极画作在寿宴当场送给了谁啊?”
博主太自信了,舌战群儒,一通分析,几乎都快让人信了。
然后陆执轩的大号下场,只发了一句话,终结了所有猜测。
陆执轩:“啊?我大嫂还有这本事呢?配图:黄毛飙车.JPEG。”
【散了散了。】
【信了博主的邪了,莫名其妙浪费我十分钟。】
【我上班摸鱼是来吃瓜的,不是来看人编故事的。】
【什么难听话都没说,但好像什么话都说了。】
【惊!陆家二少当众嘲讽大嫂,疑似指桑骂槐,暗示大嫂没文化。】
慕承熙的目光凝在这句评论上,久久无言。
其他间或夹杂的【不是吧,上次看他们夫夫出街,很有气质的。】这类评论都被忽略,只有无数人看热闹不嫌事大,纷纷被转移注意力,开始像模像样,分析起来,陆家人内部权力斗争。
还有人开始猜测,陆二少这是要掀桌子了吗?
慕承熙:“你,和甜品店老板,怎么样了?”
陆执轩二哈似的,根本没听出来这句话的语气一言难尽,带着,不想说更多了,随便找个话题问问算了的敷衍。
他挠了挠头,竟然顺势认真请教起来:“他说我,像一百块钱掉马桶里了,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又反思了一遍,还是想不通,于是转头看向陆执衡:“大哥,你听得懂吗?”
陆执衡:“你脏。”
陆执轩大惊:“我不脏啊!”
“我可爱干净了,真的。”
兄弟两个开始就脏不脏展开严谨的论述,一方质疑,一方举证,你来我往,单就这一件事,极大的增加了沟通词汇数量。
过往一周说的话,都没有这一次来得多。
慕承熙听他们牛头不对马嘴,累得慌,他将手机递给陆执衡:“看看,这些言论,会不会对公司有影响。”
然后又对陆执轩说:“有没有可能,意思是,这一百块,捡了嫌弃,不捡可惜?”
陆执轩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那我该怎么回复?”
慕承熙木着脸:“不知道。”
早知道,就像以前一样,不和陆家人说话好了。
省的像现在这样,被烦死。
但关系好像已经融洽了起来。
陆执轩逐渐会给他带小零食小蛋糕,会主动打招呼,会表现出亲昵,那种,我们是一家人的联结感,越来越明显。
听到了不知道三个字,陆执轩一副很正常的模样:“原来大嫂也不懂,哎。”
慕承熙睨了他一眼,转而看向陆执衡:“给你弟弟报个班。”
陆执衡在发消息,让公关部及时清理网上舆论,闻言也不问什么班,就点了点头:“好。”
他冷着脸看向陆执轩:“你是该学学说话的艺术。”
陆执轩用手指指了指自己:“我?”
他不太懂:“我没跟小老板说什么过分的话啊。”
陆执衡:“谁让你在网上诋毁我老婆?”
陆执轩一噎,声音弱了下去:“我没有。”
陆执衡的脸色更冷:“自从没有工作压力,你越来越不像话。”
陆执轩小心翼翼站了起来,仿佛听见,兄友弟恭的场景在空中啪地一声碎掉的声音,接下来,神级转场,直接回到了从前冷冻冰封的镜头里。
慕承熙从陆执衡手中抽出了手机,轻描淡写道:“让你给他报恋爱班。”
一句话打破凝重氛围。
兄弟俩面面相觑ovo。
慕承熙重新看评论区,现在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扒小黄毛的黑历史,画风已经逐渐变成了:
【小黄毛虽纨绔,但实在美丽。】
【哎,不知道你们注意到没有,小黄毛的脸上没有小红痣。】
【滤镜原因吧,最近的黑毛太高清了,以前的距离远,有点糊,听说,小黄毛脾气很不好,没人敢凑跟前拍啊。】
【嗯……不得不说,有了这颗痣,气质完全不一样。】
【get了,从前时而桀骜,时而阴郁。现在圣洁美丽破碎,还带着点诱惑,一种很纯的感觉~】
【你会形容,点了。】
慕承熙的手摸上了自己的脸,微微皱了下眉,但他琢磨不出来什么,很快又关注起了网络动态。
虽然大家对他的评价褒贬不一,但有一点是统一的,没人相信他是孟极。
很多之前和原主一起玩的人,暗搓搓在网上蹭热度,画风都出奇一致——【他现在是有点变了,都不理兄弟了,但兄弟可以拍着胸脯保证,绝对不是他!】
算了,不影响什么,无论他们拿慕承熙当不当纨绔,都不影响孟极是个大佬的事实。
是目前文化界顶流的存在。
慕承熙关上手机,看了眼,自从他说完恋爱班之后,气氛发生微妙变化的两个人。
陆执衡没有继续敲打陆执轩,他的神情从微怒,转变成了一种冷然的漠视,慕承熙的话,代表着不计较陆执轩在网上的发言,但陆执衡不满,陆执轩凭什么这么说?
语气之轻佻,值得拖出去打。
陆执轩则乖乖束手而立,酝酿着措辞:“我就是,瞎说,因为知道不是真的,才这么说啊,大嫂多厉害我有眼睛会看。”
他谄媚道:“大嫂,你以前一定是藏拙,对吧?慕家人根本不配你显露真本事,你一定总是半夜偷偷学习,然后就等着嫁给我大哥,然后惊艳所有人。”
“这样,等哪天大家知道真相,一定会十分感慨,好配啊,天作之合!”
说完之后,他夸张地倒吸一口气:“那到底,现在该不该公布你的真实身份啊?我以为你不当法人,是不想暴露来着。”
慕承熙很想说些什么,看着陆执轩的表情,又不想说了。这癫癫的样儿,真是符合他对这个世界大多数人的认知。
再开口,到底语气里多了笑意:“顺其自然,能掩藏还是掩藏吧。”
他真人不想出这种名。
不过真的被人知道了,也没关系,还可以顺势提高知名度。
“你很关心我的事业,考不考虑一起做?”
问完,他侧目看向陆执衡,想观察陆执衡的态度,结果,没看到冷脸陆执衡,只看到一脸迷之微笑的陆执衡。
陆执衡的脑子里还在重复播放陆执轩说的话,“天作之合”这句。
他甚至在想,要不要自己找人爆料,买通稿让人夸天作之合了。
听到慕承熙的文化,才反应过来,连忙清了清嗓子,对陆执轩道:“你自己考虑。”
陆执轩:!!!
他惊喜地又坐了下来:“我可以吗?”
陆氏的工作是几乎从小就熟悉的,他生下来就知道自己家里有矿,成年后学的专业也受爷爷控制,选了商科,毕业后又立刻被塞进了公司,跟在陆执衡的身边。
爷爷让他学习大哥的日常工作来着。
但他看得挺烦的,一想到自己的决策会影响很多人,就觉得背上被放了一座五行山,根本扛不动。
最近倒是很快乐,因为目睹着慕承熙从无到有,眼看着不确定的事业在逐渐被一点点塑造。
他是有那么点兴趣的。
想去成为一个普通的员工,不需要承担太多压力,又能有事情可做。
没经过太长时间思考,他郑重点了点头:“我去面试看看。”
不过,甜品店小老板怎么办?
陆执轩苦着脸:“那个一百块的梗,到底怎么办啊?”
慕承熙:“他对你有好感,但也有顾虑,你可以选择自己思考,也可以选择直接问,先搞清楚他的顾虑是什么。”
陆执轩明白了,立刻识趣离开:“谢谢大嫂!我不打扰你和大哥了!”
慕承熙一怔,回头看陆执衡,见陆执衡正用专注炽热的目光看自己,他重复道:“你想要听到别人夸我们天作之合吗?”
什么跟什么?慕承熙觉得他们之间的氛围总是过于暧昧。
他转移话题:“你弟弟说要去面试,还挺守规矩。”
陆执衡不语,只是热忱看他。
慕承熙皱着眉:“我在跟你说话?!”
陆执衡欺身上前,将他笼罩进了自己的怀抱之中,先回答质问:“他大概率只是觉得,没体验过面试的感觉。”
另外,“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慕承熙抿了抿唇,眼睫疯狂颤动,内心有些不可名状的忐忑,又有丝丝难以压抑的悸动。
这个时代的网络信息流传非常之快,他们出去逛一次街,被拍一次照,拍一次,就有无数人评论。
“他们,不是已经,夸过了吗?”
慕承熙小声说,他已经看过了,很多评论都说配一脸。
陆执衡却固执道:“那个时候,他们只说脸很般配。而我总觉得不够,我想……”
他卡了一下,艰难描述那种感觉。
“我总觉得,是灵魂般配。”
慕承熙一怔,不再紧张地眨眼睛,他看着陆执衡的脸,深深将其印刻在心里。
他想,他明白陆执衡在说什么。
正如嵌在陆执衡怀中严丝合缝的感觉一样,他们生来匹配。
慕承熙张了张嘴,正要说些什么,陆执衡的电话倏尔响起。
铃声太突兀,将慕承熙吓了一大跳,他很久没有这种应激的感觉了,这会儿忍不住抖了一下。
陆执衡一手去取手机,一手拍拍慕承熙的后背,低声道:“别怕。”
看见来电显示的时候,陆执衡皱了下眉,出于礼貌,还是接了:“爷爷。”
陆老爷子声如洪钟,带着从地狱里归来的怨气:“好啊,好啊!”
好了半天,没听见陆执衡的声音。
陆老爷子只能独角戏继续往下说:“混蛋玩意儿,太有心机了。”
“我早就知道你有心机,你打你几个叔叔就跟玩一样,现在对付同辈玩的更高兴了是吧?”
“欺负傻子让你很有成就感吗?”
“流放的流放,驱逐的驱逐,忽悠的忽悠,你太厉害了,可真是天才。”
与陆执衡一起听到这些话的慕承熙,都没忍住尴尬了一下。
把老头刺激成什么样了。
总觉得他要发疯。
“陆执衡,你有本事接电话,有本事说话啊,聋了?”
陆执衡确认慕承熙没害怕后,慢条斯理道:“爷爷,没聋。”
陆老爷子明显抽了一口气:“你把执轩弄哪去了?”
“其他人就算了,执轩为什么也要辞职?”
陆执衡一如既往的淡定:“这个要问执轩,一切都是他的个人选择。”
“放你爹……放你爷爷的屁,就是你逼的。”
陆老爷子翻着旧账:“你一点也没遗传到你父亲的可靠仁厚,从小我就看出来了,你心狠手毒,对谁都不留情面,从我手里夺权的时候,手段……”
陆执衡的声音冷了许多:“爷爷!”
电话里安静了一瞬。
陆执衡继续说:“我留了情面,否则,执轩怎么在我身边呆这么久?”
陆老爷子似乎不知道怎么反驳,临了,苍凉道:“斗不过你,你明知道我是什么心思,却不以为然,你每天看着执轩,在想什么?”
陆执衡没有回答,对面挂了电话。
慕承熙的手摸上了陆执衡的脸,将他的头扭转过来,看着他的眼睛:“你在想什么?”
陆执衡欲言又止,他的眼中闪过困惑,最后只道:“我们要小心爷爷搞事情。”
这句话从陆执衡的嘴里冒出来,听起来竟然有点可爱的味道。
慕承熙知道,他的大脑八成在想另外的事,这句话,不过是前台程序临时调用,拿来掩盖,他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自己在想什么的事实。
慕承熙叹了口气:“没事。”
陆老爷子能做什么?
在将陆执轩叫回家,关了一周禁闭之后,他选择了第二方案。
摧毁陆执轩非要奔向的未来。
不是要去孟极那里求职吗?公司都没了看你求什么。
前段时间,网上沸沸扬扬,都是对孟极的赞扬,这个事情本身就有很多漏洞可以钻。
毕竟,真得懂,知识扎实,认可孟极科普的内容,始终都是少数群体。
更多的人,是看热闹。
就算有人在网上发:“周瑜假死后穿女装嫁给了诸葛亮,死对头终究是我夫。”
也会被大量转发,甚至被不少人深信不疑。
卖屁股文学无处不在,成名原理同样,都是满足看客“这个新知识我知你不知”,或者说,众人皆醉我独醒的优越感来的。
容易被吸引,容易被利用。
陆老爷子安排人只干了一件事。
#孟极 伪史#
四个字引起轩然大波。
绕开容易验证的菜谱和古工艺,剩下无法证伪,不同学派各有论调的史学言论,开始大肆污蔑孟极。
很多脏水都被泼了过来。
一夜之间,孟极就从神秘优雅、知识面广、精通琴棋书画,潜心研究古籍,博学多闻的天才,变成了,沽名钓誉,哗众取宠,并没有真材实料的网络大骗子。
相信孟极的人有口难辨,毕竟各种找资料去反驳,也是需要花时间的。
而污蔑不需要时间,只要抓住一个点,坚持说:“你就是瞎说,在xx书里明明写了XXXX,你凭什么说那是伪史,老祖宗为什么要撒这种谎?”就够了。
首先受到冲击的,是本来就在直播的主播们。
做历史科普的被骂得最惨,说他没文化还爱装,拿着别人的稿子,整天随随便便念念就有钱拿,这班上的也太简单了,怕不是也是卖沟子找到的工作。
其实这位还真就挺可怜,慕承熙只有一个人,哪里会有那么多精力,去一一对比各种历史。
在合作几次之后,都是博主负责找选题,慕承熙进行筛选和补充,列出要用到的书目,然后对方来完成验证。
人家好歹也是名校历史专业,现在落得个,连直播里不经意用到的语气词,都被圈出来骂的下场。
第103章
短短时间内,负面舆情愈演愈烈,开始有人想找孟极本人开骂。
直到这个时候,大家陡然一惊,发现见了鬼了,网上明明到处都是孟极的痕迹,可事实上,孟极这个人,像个网络幽灵,他根本没开通过任何个人账号,在哪个平台都没有。
没办法了,只能给他开个个人超话,在超话里聚起来骂了。
陆执衡随便翻了翻,就看得浑身直冒冷气,如果他真的是有自主意识的AI,一定会本能地顺着网线找过去。
他感受到了一种陌生的冲动感,这感觉让他抛弃了思考,只想用最原始的方式解决问题,让每一个人都付出代价。
汇报工作的钱杨低眉顺眼,小心翼翼:“除了老爷子,还有一些吃流量饭的大V插手,夫人热度高,发他的内容就有钱拿。”
有些人甚至双开,两号互搏,黑白通吃,一个号夸,一个号骂。
所以生气其实是没必要的,陆总今天有点失态了!
钱杨提醒:“安排公关澄清,大V直接封号,这些都挺好处理,主要是,老爷子那里……”
陆执衡站了起来,颀长的身形冷肃决绝,他静静呆了一会儿,然后,下定了某种决心。
“告诉老宅,我晚上回去。”
“另外,辱骂、诽谤,情节严重的立刻起诉。”
钱杨应了声是,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陆执衡看向站在猫爬架下的慕承熙,现在的他,脸上是一种宁静的好奇,淡淡的,凉凉的,但不含任何攻击性,所以也显得乖乖的,令人心头发软。
慕承熙听到了钱杨的汇报,他自己的手机也在响,猜出现在火力又被集中到自己身上了,他正准备说些什么,恰好也看向了陆执衡。
四目相对,遥遥相望。
慕承熙张了张嘴,发现他们之间的距离有点远,他没有大声说话的习惯,于是打算走近点在说。
猫爬架上休憩的小猫,已经观察了半晌,发现主人没有过来接它,而是要离开。它晃了晃尾巴,瞄准了方向,纵身一跃,准确地跳到了慕承熙怀中,沉甸甸的,又猝不及防,将人带得往前趔趄了一下。
慕承熙两手护住小猫,稳住身体,站在原地,顿了一下。
陆执衡已经拔腿走了过来,靠近他之后,第一个动作,就是将小猫从他的怀里拎走,看也不看一眼,随手放在旁边的猫咪跳台上。
可怜小猫懵了一会儿,才愤怒地伏低身体,冲着陆执衡哈气。
然而陆执衡已经半揽着慕承熙,将人带远了。
陆执衡握住了慕承熙的手,等坐在沙发上了,仍然没有松开,他沉沉的目光,盯着慕承熙的脸。
短暂的沉默之后,他率先开口道:“我生气了。”
网络上的事情,慕承熙知道一些,但他没有兴趣去详细看别人怎么骂自己,他不想接受那么多的负面能量,所以,比起陆执衡,他倒像是个局外人。
听到陆执衡这么直白,说出自己的心情,慕承熙猜到了其中种种原因,空着的手,安抚地拍了拍陆执衡:“我有应对方案。”
他仔细看着陆执衡的眼睛,发现,确实多了一点点不一样。
现在的陆执衡,像个炸毛大猫,浅色的瞳孔里,闪着与大橘被抢饭盆后,那种熟悉的狠劲。
大橘凶起来,一爪子能挠四道沟,嗓子眼还会呼噜呼噜,从头到脚涌动着愤怒的气息。
恰如陆执衡。
他有些焦躁地动了动脚:“我要回去和他把话说清楚。”
慕承熙还没说话,陆执衡接着道:“我越来越没有耐心了。”
从前处理家中事务的时候,从来没有这种急切又不满的情绪,他只会将想要做的、需要解决的事情列成每日事项,按部就班,一一处理。
但是刚才,他甚至有种立刻回家的冲动。
要去警告他们不要生事,要和陆老爷子彻底划清边界,他们之间,不用再继续扮演普通家人。
慕承熙主动靠近,蹭到了距离陆执衡更近的地方,他的靠近,让陆执衡不知所措的小动作通通停了下来,他不再蠢蠢欲动,而是下意识放松了身体。
慕承熙酝酿了一肚子的话想说,张口的瞬间,都化成了一声叹息,应该说什么呢,他自己也处理不好家庭关系。
静静坐了一会儿,他的眼睫颤了颤,开口:“其实没关系,这不算什么大事,和政府合作的项目已经在推进,网上的,舆论,用网友的话来说,黑红都是热度。”
所以陆执衡如果觉得很不舒服,可以不用和家人撕破脸。
他的目光隐含担忧,陆执衡却一直盯着两人的手。
目之所及,如玉般莹润的修长食指,不知道什么时候挨了过来,正不动声色勾着陆执衡的指节,陆执衡的手指跳动了下,福至心灵,他飞速反手牵住那冰凉指尖,垂头,轻轻吻了过去。
含蓄内敛的殿下,或许是想用这种方式安慰他,可是,他觉得不够。
滚烫的唇像烙铁,烫的慕承熙脑子如同浆糊,他大惊失色,使劲抽回手指,颤颤巍巍指着陆执衡,半晌红着脸挤出一句结巴话:“你,你……”
大胆、放肆、流氓,一连串的词在舌尖滚了个遍,最后没有一个能说出来的,他自己主动送上门的呀。
眼见着人快要羞恼而死,陆执衡从来没有这么头脑清楚过,他快速道:“我突然心情好了许多。”
顶着慕承熙犹豫,不知道要不要继续就刚才的唐突冒犯,好好讨论一番的眼神,他说:“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但我认为,是时候了。”
慕承熙歪了歪头,询问:“什么是时候了?”
陆执衡沉默了一会儿,解释:“可能我早就厌倦了这样的生活。”
他站起身,走到了落地窗前,修长的身形在阳光的拉扯下,投成一片细瘦阴影,看了一会儿窗外的风景,他回首,招了招手:“过来。”
慕承熙觉得,此时此刻的陆执衡,看起来似乎有些悲伤,又好像是一种,比悲伤更深沉的情绪。
但不论是哪种,都让陆执衡看起来,有点不像陆执衡。
他走到了陆执衡的身边,与他并肩而立,警惕又防备,往外看去。
陆执衡笑了笑:“还怕高?”
“不然还是把办公室搬去低层吧。”
慕承熙再次拒绝:“不要。”
他认真道:“一览众山小的感觉,很好。”本能是有些恐高,然而事实上,每次眺望窗外,他更多的感受是,清醒、冷静。那种摇摇欲坠的危险感,有时候反而会激起他的求生欲。
他问陆执衡:“你的想法……”
陆执衡缓缓眨了眨眼:“宛如机器一样的生活,从前我可以过十年、五十年。现在不行了,我想,停止这一切。”
他还是那么不会讲故事,不知道如何剖白自己,不知道,怎么将那些复杂到极致的想法,一一罗列。
他只会说:“首先,爷爷针对孟极的行为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孟极的出现有我的影子,他一定抱着试探、打压我的心思,想要一箭双雕;其次,我要离开,是时候开始做准备了,安排人员、切割关系、做一个了断。”
“谈不上是不是好机会,只是我已经不耐烦了,不如就趁现在吧。”
慕承熙喃喃:“你在陆家,经历过什么?”
他从前只会说陆执衡有毛病,可陆执衡的过去他不曾参与,陆执衡的现在他无力纵览,甚至连陆执衡的未来,他都不确定会如何。
他始终困在自己的世界,直到现在,恍然间意识到,其实他们某种程度上来说,是同类。
陆执衡摇了摇头,拉住了他的手:“等下送你回家,我去解决一下这件事。”
慕承熙回过神来:“我跟你一起去。”
……
傍晚,陆家老宅已经灯火通明。
慕承熙不愿意在外同人拉拉扯扯,认为不太像样,没有规矩。
但陆执衡走路一定要牵手,两个人对峙了一会儿之后,陆执衡退而求其次:“那像下午一样,只拉一根手指。”
有区别吗?
慕承熙凌厉的眉眼狠狠瞪去,他自以为很凶,陆执衡只觉得明艳。
总之,这已经是退让了,再说也没用。
陆执衡学会卖惨之后就会一直卖:“我回这里,总会心情不好,哀伤、难过、郁闷,只有与你有肢体接触,才能好一些。”
慕承熙抿着唇,伸出一根手指头:“快走。”
他满脸都是不忍直视的纠结,到底做些什么,能不被陆执衡牵着鼻子走?!
为了转移注意力,他专注地观察着陆家老宅的一切,这里他来过,只是从来没认真看过,现在一路走一路看,只得出了一个结论,像另一个世界。
这里是完美的古典与科技结合,既看得出来祖传几代的底蕴,也处处有着现代化的影子,陆老头带着除了陆执衡以外的一大家子住这里,果然非常用心。
老实讲,这里看上去挺温馨的,就是……没有陆执衡的位置。
他们路过一个个佣人,所有人都会首先露出一种“先生怎么回来了”的迷茫来,紧接着就是沉默远离,将疏离惧怕写在脸上,写在动作里。
慕承熙无声叹了口气,陆执衡与这个地方格格不入,比他还不如,起码,他在皇宫里不是外人。
陆执衡似乎感受到了他的视线,侧头看他一眼,晃了晃相牵的手:“等会儿,你和嘉蕤在客厅玩,我去书房谈。”
慕承熙愣了一下:“我又不是孩子。”
派个个头还没膝盖高的小孩和他玩什么?
“你们之前在宴会上,玩的很好。”陆执衡拧了拧眉,有点困惑。
指的是初见的时候,他们说了几句话吗?
慕承熙埋头往前走去,清冷的声音不疾不徐响起,他没有再说玩不玩的话题,而是淡淡道:“怎么说也绕不开孟极,谈论关于我的事情,却不许我在场,这合理吗?”
陆执衡怔怔看着他的背影,长发乖乖束着,身影清瘦,衣袂翩飞,遗世独立。
他拎着衣摆上楼梯,一举一动,都是芝兰之姿,宛如画卷。
他就是这样像画中人,总是美到令人目眩神迷,偶尔让人觉得距离遥远。
只是最近,好像已经没那么遥远了。
陆执衡三两步追了上去,笃定道:“你想陪着我。”
慕承熙斜睨他,狗鼻子挺灵,该敏锐的时候还真是非常敏锐。
“揣测君心会被厌弃的!”
陆执衡笑了:“那求求殿下饶我一回?”
两个人小声说着话,走到了陆老爷子的书房门口。
陆执衡抬手,敲了敲门,里头传来一句老迈但威严的声音:“进。”
门一打开,里边的人齐刷刷转头看过来,不止有陆老头,还有两个亲叔叔,几个堂叔,姑姑他们。
所有人都是一愣。
小姑率先站起身,笑道:“小衡回来了,有重要的事情吧,那我先走了。”
她路过慕承熙的时候,亲热道:“今年还没跟小熙说过话,不过传闻可是听了不少,我家那个小傻蛋还说,他漂亮表婶字写得可好了,整天闹着要跟你学写字呢。”
慕承熙微微点了点头:“小姑谬赞。”
他与陆执衡对视了一眼,没有接什么学写字的话茬。
其他几个人陆陆续续也识趣离开,不同于小姑,他们只跟陆执衡说了几句话,对着慕承熙,则是一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态度。
等人都走了,书房里一时之间就安静了下来。
陆执衡走上前,打开窗户,卷着草木清香的空气传了进来,他将慕承熙安置在靠近窗子的位置。
陆老爷子冷眼看着他的动作,冷哼了一声:“嫌我这里空气不好,别进来啊。”
陆执衡不接他的话茬:“爷爷,开诚布公聊一聊。”
陆老爷子伸手敲了敲桌子:“哼。”
陆执衡拉开椅子,在他对面坐下,虽然对面是他的祖父,是在他之前,陆家上上一辈的胜利者,是掌权时间远超于他的老人,他也丝毫不落下风。
“您不是很喜欢孟极的字画,怎么就忍心在网上泼他脏水?”
陆老爷子阴阳怪气道:“哟,冲冠一怒为红颜来了。”
陆执衡:“我确实不喜欢看到有人针对他。”
陆老爷子脸上有一种混杂着憋屈与震惊的愤懑,他气急,咳嗽了两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越想越气,干脆闭着眼,将手里的茶杯砸向陆执衡。
陆执衡躲都没躲,慕承熙唰的一下站了起来,看到那茶盏失了准头,擦过陆执衡的头,摔碎在地上,他呼了口气,坐了回去。
定睛一看,陆执衡偏过头来,冲着他笑,既是安抚,也是心照不宣的得意。
慕承熙心乱,索性转过头,去看窗外探伸的树枝。
陆执衡见他不再看自己,转过头,对着陆老爷子凉凉道:“聊聊继承人的事情,我知道你不满意我,一心想换个人,可你选错人了,执轩心不在此,强求没用,您也不必逼他,不必,拿我老婆泄愤。”
陆老爷子狠狠皱了皱眉,莫名其妙觉得,听恶心了:“你滚出去。”
陆执衡确实不耐烦了,他自顾自道:“我会把见臻调回来,她是你现有的孙子孙女里,唯一一个事业心重的,你看着点她,多教教她。如果你不想败光祖产,以后个人喜好不要那么明显,别对着见臻耍性子。”
“说白了,你只是恨我而已,而我往后,不会再碍你的眼了。”
陆老爷子的手抖了一下,他本来还想和陆执衡斗嘴,这会儿,却颓丧了下去,整个人都苍老很多,说不出话。
他听着陆执衡另起了话头,不知道说给谁听:“这书房的布置变了很多,小时候,那里还摆过一张桌子,是给我的,我每日坐在那里预习复习,不止完成学校里的学业,还要完成爷爷留下的作业,竟然从来没觉得累。”
“我那时候,真的很想,听听爷爷的夸赞和认可,每一次门被打开,我都会幻想一下,爷爷是不是想起我了,会不会给我送些零食饮品,会不会对我说,好了时间到了,可以休息。”
“我试过主动去找爷爷,邀功一样说我学到了什么,换来的是冷漠的脸和一句,都是应该的。”
陆老爷子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陆执衡伸手,做了一个打住的手势。
“爷爷不用多说,少年时的可望不可求,早就已经不重要了,您不管是想教训我,还是想说些别的,都没有意义,可以省略。”
陆执衡环视了一圈书房,站起身来:“不要再做什么小动作了,您听得懂我的意思,我是说,我会让你如愿。”
他不再看对面那张有些灰败痛苦的橘皮子脸,老头不是笨蛋,相反,精明得很。
小姑离开之前,跟慕承熙说的话,就是在暗示,老头子知道孟极是谁,这对他来说很好猜也很好调查,而他选择拿孟极做文章,一方面是真的不愿意陆执轩离开陆氏,另一方面则是见不得陆执衡好,像之前执意让陆执衡娶男妻一样,他热衷于这样不大不小不轻不重,给陆执衡找麻烦。
他根本就是拧巴得要命。
克制不住对陆执衡的恶意,又诡异的保持着一部分的慈爱。
他明知道陆执衡很适合做陆氏的管理者,做他们家的掌舵人,却仍然在每次想到陆执衡之后,控制不住地想要驱逐他。
陆执衡走到了慕承熙的面前,朝他伸出手,是要带他离开的意思。
临走之前,他对陆老爷子说:“我们放过彼此吧。”
“余生我会和他一起走下去。”
陆老爷子听懂了,木讷地看着陆执衡和慕承熙一起离开,他静静坐着,宛如雕像,半晌之后,他蹒跚走到了窗边,临走时陆执衡没有关上的那扇窗,正好能瞧见外面的路。
两道人影距离很近,他们手牵着手,相扶相携,从容在他的视线之中走近、又走远,拐过一个弯,再也看不见。
慕承熙踩着脚下的灯光,嘟囔:“他为什么这么对你?”
心理医生说,一个家庭里,如果孩子出了问题,那他一定不是病的最重的那个。
慕承熙将这套理论套用在陆家,直到今天才品出了一丝不对劲,毕竟,在他的印象里,其他人都好像是很正常的那种,起码,比慕家人正常几百倍。
现在看来,陆老爷子不正常,他的不正常,导致了陆执衡所处环境的不正常。
陆执衡想了想,先说了句:“他收手的话,网上的事情很快就能平息,不过,接下来我要忙一阵子了,卸任还权也不是什么简单的事。”
慕承熙停下脚步,怔怔看他:“你真的不要这里的一切吗?你不要这么冲动。”
“冲动?很少有人这么评价我。”陆执衡低低笑了声。
慕承熙扯了他一把:“如果被外人知道,说不定还会评价,你看起来像得了失心疯。”
陆执衡嗯了一声,咂摸了下这句话,又看到慕承熙无比正经的脸,不知道为什么非常想笑,他立刻就笑得更放肆了些:“我因为你疯了,这听起来很合理。”
坏了,阴差阳错,叫他说出了一句情话。
慕承熙想起网上看过的那句话,为你疯为你痴为你哐哐撞大墙。
他的脸立刻就红了:“住口,你们这里的人,都太,不知羞。”
陆执衡疑惑了下:“这怎么就不知羞了?”
他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样子,让慕承熙羞着羞着,就气起来了:“闭嘴吧你。”
没一句爱听的。
“你还没说,你爷爷为什么这样?”
第104章
再次听到这个问题,陆执衡的表情很平静,他说:“因为我父亲。”
他没好好当过儿子,也不可能当个父亲,借鉴自己学习到的一些理论经验,随便猜测道:“最喜欢的孩子死了,只留下一个孙子,看不见孙子会心疼,看见了心更疼。”
陆执衡做出总结:“他没办法坦然面对我,大概到了一种,看见就会做噩梦的程度,反复被折磨。”
“我曾经试着向我父亲学习,努力成为第二个他,可惜,我爷爷至今都觉得,我们截然相反,并不相像。”
“他说我太冷血。”
慕承熙的眼睛在路灯下流光溢彩,里头浓烈的哀伤与同情,让陆执衡看得着迷,他甚至没听清慕承熙在说什么:“嗯?”
慕承熙双手捂脸,幽幽叹息:“没说什么。”
好不容易夸他一句,没听到算了。
他不说第二遍。
不好意思再说第二遍。
掩饰性假咳了声,他不敢看陆执衡执拗的眼睛,转开头去:“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既然没法转圜,就不要再想了。”
想多了,怕是又要成为第二个慕承熙。
不过,陆执衡从来不是爱多想的性格,想必自己又多虑了。
陆执衡不知道慕承熙的脑袋瓜子里,又反反复复转着什么内耗的念头,他的语气里带着果断:“我已经做好决定,就绝不后悔。”
“接下来,我先处理陆氏的事情,然后可以腾出时间帮你。”
慕承熙握了握拳,重重点头:“好。”
他抬头看向天空,都市里到处光污染,天幕上找不出一颗星,但他的心中,突兀冒出了一句诗——
绸缪束薪,三星在天。
也许,他想将这句话读给陆执衡听,想陆执衡听见,重点是后一句。
就是不知道,陆执衡听不听得懂。
他抿唇笑了一下,拉起陆执衡的手,低眉敛目,认真在他手心里写:今夕何夕。
陆执衡果然根本不明白,他全神贯注,眼睛只盯着那移动的细长手指看,等慕承熙划拉完,他第一句话是:“有点痒。”
慕承熙被他气笑,甩开他的手往前走:“算了,以后告诉你吧。”
现在还没有勇气,也没余力。
陆执衡后知后觉,呆呆问:“你在写字?写了什么?”
慕承熙摇头,不想告诉笨蛋,陆执衡有时候真是木得吓人!
他提步加速走,很累了,要回去睡觉恢复。
他身后,陆执衡盯着手心,开始集中精神回忆,刚刚慕承熙的所有动作,并试图复原。
……
陆恩宁牵着陈嘉蕤的手,推开了书房门,看到陆老爷子站在窗边,立刻大叫:“爸爸!”
她快步走了过去:“在这儿装深沉呢?”
陆老爷子脸色不太好,白了小女儿一眼:“你迟早被儿媳打。”
性格也太跳脱了,这么久了不肯回家,带着人陈家的宝贝疙瘩,整天上蹿下跳,没个消停的时候。
陆恩宁翻了个白眼:“她敢。”
她低头问陈嘉蕤:“你想回去吗?”
陈嘉蕤兴奋摇头:“才不想,回去要上好多课呀。”
小孩在这里住了几个月,口音都快被改完了。
陆恩宁嘻嘻一笑,捏了把他的脸:“聪明宝宝!”
“你说,奶奶送你去跟你漂亮婶婶学毛笔字怎么样?他还会弹琴耶。”
陈嘉蕤猛猛点头:“好好好,我愿意。”
陆老爷子叹了口气,转身坐回去:“别想了,你能把人送过去,我给你奖励。”
“给我陆氏股份?”
陆老爷子瞪她:“没多的给你匀。”
笑话,给了小女儿,大女儿不来闹才怪。
“那给什么?”
陆老爷子疲惫道:“反正你也拿不到。”
“闹掰了?”
陆老爷子:“是啊,闹掰了。”
书房安静了一阵。
陆恩宁坐在了老爷子旁边:“爸,早就劝过你,二哥去世,是谁都不想看到的意外,与小衡全无关系,他小小一个孩子,懂什么呢?你就是不肯释怀。”
陆老爷子眼神复杂,他看了一会儿自己的小女儿:“你也有了儿子,孙子,你……”
做这样的假设不详极了,他咽下后边的话,移开眼,心头酸楚:“你二哥小时候,有个道士,说他养不活,可我,”
“已经养他到二十多岁了。”
“我给他挑了妻子,看他有了孩子,我以为,我养活他了,我明明已经养大他了。”
陆恩宁头一次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看着自己家里永远固执倔强,顶天立地的钢铁老头,浑浊眼睛里沁出泪水,她吸了吸鼻子:“爸爸。”
陆老爷子闭了闭眼,语气含糊不清,老迈无力:“我知道和小衡没关系,可我一看见他,就想起那句白发人送黑发人,七个字,在我脑门上绕啊绕,搅的我头疼,不得安宁。我倾注心血养大的孩子,没了。”
陆恩宁安安静静听着,老头子忏悔一样说着:“他与你二哥越长越像,我有时候想,就当重新养一遍我的儿子吧,可是他性格又一点都不一样,他不是你二哥。”
所以他有时候想对陆执衡好,有时候又没办法对他慈祥可亲。
他终归只是个俗人,控制不了自己偏爱的心。
“我是真的想将他培养成才,你二哥要是活着,这家主的位子就是你二哥的,等百年之后,理所当然是他的,这才是对的。”
“可是,我搞砸了。”
陆恩宁皱了皱眉。
陆老爷子说:“他已经下定决心了。”
终究是将他推远了。
陆恩宁:“这就是你说,蕤蕤送不过去的原因?”
“嗯。”陆老爷子蔫蔫点了点头,“没戏咯,人家不要我了。”
“有这么严重?”
“有。”
陆恩宁无言以对,这个结果,意料之外,情理之中,要是有人这么对她,她也会变得冷心冷肺。但她觉得意料之外,因为,按陆执衡的性格,怎么会在意这些?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陆执衡根本不在乎其他人的心情,自己也仿佛没有任何感情一样。
“小衡还蛮有仪式感的哈?我以为他早就不要你了,怎么这会儿还通知了一下,怪怪的,因为他老婆?”
陆老爷子瞪了她一眼:“大男人喊什么老婆。”他鸡皮疙瘩又要起来了。
陆恩宁怼他:“还不是你操办的,这会儿嫌弃什么啊。”
陆老爷子面上浮现痛色:“我没想到,我以为他会想办法解决的,他不是能乖乖接受这种安排的人。”
“可惜喽,事不由人,开始键是你按的,发展是你控制不了的。”
陆恩宁没心没肺,幸灾乐祸,还晃了晃陈嘉蕤:“小胖子别吃了,你喜不喜欢表婶?”
之前的对话小胖墩一句没听懂,这句积极回应:“喜欢!漂亮!”
陆恩宁道:“看吧看吧,爱美之心,可以理解。”
陆老爷子叹了口气:“他老婆好像换了个人,也不知道以前是藏拙还是什么。”
“你要查查看吗?”
“不,他好不容易有个喜欢的人,就这样吧。”
陆恩宁乐道:“你追孙火葬场试试?看看你刚刚这句话,就说的很好啊。”
陆老爷子赶她走:“你滚回你家去,整天瞎胡闹。”
陆恩宁动都不动,陆老爷子只好说:“没办法了,我得罪了他老婆,他刚才留面子,只说放过彼此,哎,背地里,不知道又要怎么报复。”
“你也别往他跟前凑了,趁早回去,省的他找完你三哥四哥的麻烦,顺手把你也处理了。”
陆恩宁嘶了声:“你还是好好反省自己吧,别担心我,我是这个家里最不可能被报复的人好吧。”
她不是好姑姑,懒得特意照顾陆执衡,但她的态度比其他人要和缓,曾给陆执衡投过票,暗地里支持陆执衡夺她爸的权,有从龙之功,怕什么?
她站起身:“爸爸一把年纪了,别为难自己,早点休息,我会看着办的。”
陆老爷子看着她,没说话,陆恩宁想想,说:“我试试,看能不能把蕤蕤塞过去,打探下情报,看看小衡以后……打算做什么。”
陆老爷子对此不抱希望:“随他吧,又管不了。”
他确实管不了陆执衡,陆执衡雷厉风行,第二天就已经将所有浑水摸鱼,污蔑孟极的人通通起诉,惩罚也许不会太重,但是个警告,起码,别有用心的人,再也不敢无风起浪,肆意辱骂。
另一边,他将陆家男人们的风流韵事,一股脑放上了网,连陆老爷子都没放过。
不是爱利用舆论吗?那就让舆论评价评价私德不修的人。
主要是慕承熙挨了骂,他们也得挨一遍才行。
陆三叔掰着指头都数不清,陆执衡这又是一箭多少雕。
毕竟,第一,他爹挨骂了,一把年纪脸面全无,老了本来营造的是慈眉善目企业家的人设,这下子阴沟翻船,人人提到都要说一句:“啊,年轻的时候玩得挺花。”除了不生私生子,老头简直是人渣。
第二,他和他弟也没讨得了好,不仅被骂了,还没能力压下去,本来全家都在网上隐身的好好的,这下子隐私都没了。觉得他难堪大用的老爷子,更不待见他了,见到就翻白眼。
第三,陆执衡出淤泥而不染,已经正式成为陆家男德标兵了,因为他没有黑料,只有和慕承熙的合照。陆执衡在网上的名声好得不得了,一个能控制自己,眼光精准,总能让陆氏股价飘红飙升的人,哪怕退位让贤,也会在股东们的心中拥有不可撼动的影响力。
陆三叔烦躁地锤了下头:“打不过,完全打不过。”
碎碎念:“跟后脑勺长眼睛似的,今天拉拢股东,明天就被敲打,真想一不做二不休。”
他的糟心儿子在一边拱火:“你试试,咱开车创他!”
陆三叔迎头一个巴掌抽过去,骂骂咧咧:“撞死了你四叔送我进局子,撞不死他亲自送我进局子,当我傻啊?”他小声盘算,“起码我现在还有分红拿,进去了没地方花钱潇洒,还得做箱包。”
陆执成当然知道不可能,爷爷还在呢,他无所谓耸耸肩:“那你跟我一起修车算了。”
陆三叔冷不丁又是一巴掌:“车车车,你下辈子投胎成车。”
陆执成两眼放光:“行啊,我要当赛车。”
陆三叔呸了一口,恨铁不成钢地走了。
陆执成追在后边喊:“你慌什么,我姐回来了,我姐争大气!”
陆见臻的确回来了,她稍微有些憔悴,从分公司回来,第一时间就跑去见陆执衡,一秒都没耽搁。
她看到慕承熙与陆执衡坐在一起,见她进来,两个人的神情都毫无变化,却有种非常和谐的感觉。
她的目光在慕承熙的头上停留了一瞬,他头上是一个青玉簪子,颜色与大哥的衬衣,是同色。
而大哥的领带,是慕承熙上衣的颜色,他们,越来越像两口子。
陆见臻站在一边,语气比之前离开的时候坚定,也坦率很多:“大哥,我已经想通了,同样的错误,我绝对不会再犯,另外,这是我最近一段时间所有工作的总结报告。”
她递了一个文件夹给陆执衡,陆执衡伸手接过,打开随便看了几眼就合上了。
看陆见臻露出忐忑的神色,他说:“你的工作细节我一清二楚。”
慕承熙摇了摇头,轻轻推了他一下,陆执衡说的这是什么话,听起来好像陆见臻一直在他的监视下一样。
陆执衡改口:“工作总结做得不错,辛苦了。”
陆见臻吸了口气:“谢谢大哥。”
陆执衡没说话,双手交叠放在腿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手背。
陆见臻主动说:“大哥叫我回来,是有什么事吗?”
她的目光里有野望有希冀,显然早有预料,被外放的大臣召回来了,肯定不可能放着积灰,一定会重用。
陆执衡没卖关子,直接说道:“嗯,明天开始跟着我。”
在陆见臻惊讶的目光里,他接着说:“除了跟我一起开核心会议,主要工作是处理日常运营事务,此外,每周上交各岗位履职观察记录,了解重要员工背后关系,要事无巨细。三个月之后全面接管我的工作,陆氏交给你。”
陆见臻吓到了:“三,三个月?”
陆执衡皱了皱眉:“担心什么?老爷子会帮你。”
“我对你的要求是,第一,不要被三叔影响;第二,不断进步。”
陆见臻的呼吸紧张起来,她有些晕乎乎,惊吓的同时,是不可抑制的激动,她的指甲掐入掌心,在陆执衡的凝视下,她点头:“我可以。”
像是说给自己听,她又重复了一遍:“我可以。”
她从她爹对陆执成说:“咱家还得乖儿子来继承。”的时候,就已经在做准备了。
现在,陆执衡给了她机会。
陆见臻头重脚轻,好不容易消化了这个消息,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她倏尔瞪大眼睛,看向陆执衡:“大哥,你去哪里?”
陆执衡悠闲靠后,脸上是她不曾见过的轻松温柔:“我当然有我的去处。”
陆见臻还想问些什么,陆执衡挥了挥手:“出去,把门带上。”
陆见臻哦了一声,晃晃悠悠往外走。
慕承熙对她的观感一般,但陆执衡对弟弟妹妹们的态度其实挺好,所以他也关心了一句:“你妹妹不会摔跤吧,看起来魂不守舍。”
陆执衡没回答,沉默地看了他一会,突然抱住了他,闷声说:“你对其他人的关注越来越多了。”
“有吗?”
陆执衡很肯定:“嗯。”
慕承熙没看陆执衡,打开了电脑,给许艺发消息,实际上,他一心二用。
从前脑子里只有自己的事情,现在,他确实已经开始关心陆执衡的一切。
也是最近才知道,陆执衡帮他拦下了多少麻烦,不许陆家人打扰他,不让慕家人没事瞎蹦跶,连原主曾经的一些混不吝的好友,也通通被排除在了他的世界之外,因为知道他不耐烦应付,所以,陆执衡先一步阻拦了他们。
还有陆执衡本身的工作并不简单,为了粘着他,陆执衡放弃了许多应酬,尽量减少了工作,但他仍然记住了,陆执衡每天都在做什么,记得比自己想象之中要更清晰牢固。
慕承熙心不在焉,回复许艺:“你重新招人。”
许艺:“不挽留一下吗?虽然最重要的是内容,但观众缘也是不可或缺的。”
“不必。”
大昭人口才几千万不到一亿,新中华可是有十几亿。
有些不好意思,但是……
“他不干有的是人干。”
许艺:“收到。”
他回消息的手微微颤抖,这个梗,终究是被谪仙老板学会了啊……
陆执衡不满对话突兀终止,慕承熙连个眼神都不给他,早就凑了过来,他比慕承熙还更了解他的公司:“舆论已经平息,你本人没塌房,他负责的是手工艺术类直播,未受波及,无故提离职,可以要求他赔偿违约金。”
当初这些合同内容还是陆执衡手把手,不是,是逐条教过慕承熙的。
慕承熙侧目:“精明资本家。”
他能理解那种人趋利避害的心理,一方面是担心孟极人设崩塌受连坐影响,另一方面,可能还自恃才高,认为就算离开,也能带走一部分粉丝。
这次趁机提要求,想着公司危难之际,留他就要给他涨薪资,不留他也不亏,及时抽身。
可能背后还有其他同行撺掇或利诱吧,慕承熙懒得管这些,目光短浅的人不值得费心思。
他只是从善如流给许艺继续发指示:“记得要违约金。”
第105章
陆执衡雷厉风行,毫不拖泥带水,与陆见臻谈过之后,就开始逐渐放权,他一手扶持,帮助陆见臻在公司站稳脚跟。
陆见臻每次从他的办公室离开,总会心情复杂,一方面感谢他强势,导致她想找个不长眼的杀鸡儆猴,都没机会;一方面又铆着劲儿,跟自己过不去,焦虑等大哥彻底离开,有这样的珠玉在前,她要如何立威,如何长久。
慕承熙冷眼看着,叹了口气:“明天起不来公司了。”
陆执衡:?
慕承熙说:“既然做好了决定,不好再给她留个烂摊子,不如留条缝,让她抓几只老鼠。”
陆执衡思索片刻,站起身来:“那现在就走吧,刚好我还有其他的事要做。”
慕承熙好奇他要做什么,却见他回庄园之后,叫来了王管家:“把我从前那几个私教老师,请回来。”
王管家很明显愣了一下,下意识看了一眼慕承熙,不知道联想了什么,老脸一红:“好的先生,薪资方面?”
陆执衡只说:“要求尽快到岗,你看着办。”
王管家眯着眼要走,慕承熙纳闷:“你笑什么?”
王管家嘿嘿一乐,凑过来跟他八卦:“保准是因为你请的,哈哈哈,到时候你就看吧。”
“看什么?”王管家一天天不知道脑补什么,以前慕承熙不在乎,但现在两个人熟悉了,慕承熙偶尔会心里痒痒,有点好奇。
王管家却不肯再多说:“你们小夫夫间的情趣,我说出来算怎么回事,就是,锻炼锻炼,能为了啥啊,腹肌什么的……反正我不知道更多了。”
他喜气洋洋走远了,留下慕承熙和陆执衡面面相觑。
慕承熙喃喃:“到底是什么啊?”
陆执衡面不改色:“别听他胡说八道。”
慕承熙哦了一声:“那你耳朵又红什么?”
陆执衡看着他清凌凌不沾染尘埃的眼睛,有几分钟语塞,他自觉本来就笨口拙舌,学不来花言巧语,又隐约惶恐,对将仙人拉入凡间,有些心理压力。
但脑补呃一下,捏着细白如玉的脚腕,将眼前人从高高在上的云端扯落,让人完完整整掉入自己怀中,那种满足感,让他眼神逐渐危险起来。
陆执衡步步靠近,看着懵懂无知的青年站在原地,出于对他的信任,完全不躲不避,他勾起唇笑了笑,近到几乎与慕承熙鼻尖挨着鼻尖。
直到看见对面人脸上也染上薄红,他才轻笑一声退开。
还好,太子殿下聪明着呢。
他牵着慕承熙的手,带他去看自己的训练室,里边摆满了各种运动器械,远比办公室里的要复杂和专业。
陆执衡挑挑拣拣,找了一把剑,随意舞了个剑花,问:“怎么样?”
慕承熙唔了一声:“这有什么用?”
跳舞吗?这种剑看起来很软,像表演用的。
陆执衡说:“王管家说的那个,有机会给你展示。我请教练,是要捡起以前学过的东西。”
他解释道:“小时候为了安全,学过自由搏击、散打、一些基础古武,后来忙,又有保镖,就没那么上心,现在么……”
言外之意不用多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慕承熙沉默了一会儿,总觉得心里发涩:“你实在不必做这么多。”
眼睁睁看着一个人为了奔赴他,竟然连这种事都提前想到,他怔怔按住心口,觉得不能再多了,根本还不起了。
背负着未知的命运,还要背负另外一个人的未来,何德何能。
陆执衡却道:“这是我的事。”
他胆大包天,掐了一把慕承熙的脸:“等教练来了,看我训练怎么样?我给你看腹肌。”
慕承熙的双眼亮晶晶,原本酝酿着悲苦的眼泪,这会儿写满了懵逼。
总觉得在他不注意的每时每刻,陆执衡都在缓慢发生着变异。
卸下公司的重担之后,陆执衡有了更多的时间,研究其他事情。
他在网上学习到了了不得的东西,每天早晨都要将慕承熙叫醒,等他上完香,就带着他去自己的训练室,让他务必围观自己的锻炼。
教练不许脱衣服,他则根本没有这个规矩。
在短暂的休息时间,他总要朝着慕承熙的方向看几眼,不经意展示自己。
练习实战格斗,他穿着速干紧身短袖,手上缠着绷带,露出来的胳膊上肌肉块垒分明,充满着野性难驯的味道,一拳能打死十个慕承熙这样病歪歪的小美人。
有个脑子灵活的教练,在旁边围观了几次就看懂了,于是总是适时开口:“陆先生实在不用再训练了,要我说,您这样的,去参加比赛,拿冠军都是绰绰有余。”
“看您这肌肉练的,真是一点不含糊,哎,我要是也这样,收费都得再高几倍。”
他一个人就能演完整场,句句都在给陆执衡捧高。
可惜,媚眼都抛给瞎子看,还停留在幼儿园阶段,对恋爱的认知就是牵牵手的慕承熙,只会若有所思点点头,感慨陆执衡真是做什么都很厉害。
感慨完,他殷殷叮嘱:“别太累了。”
然后就在自己不离身的电脑上敲敲打打,安排员工开始做后续事宜,公司所有收益,一部分用作日常运营,一部分留作其他产业投资,剩余部分,全都用来建立公益基金。
他了解了这个世界的慈善基金会运行机制,知道其中门道很多,但这与他无关,他的目的是,尽自己所能,保证能够帮助到人。
他设置了严苛的审查机制,在功德有关的问题上,他付出了百分百的心力,决不能容忍有人朝这笔钱伸出哪怕一个手指头。
陆执衡洗完澡,不经意走到了他的身边,清新的水汽将他包裹:“在做什么?”
慕承熙没有抬头:“我在想,要不要换个负责人。”
陆执衡:“现在的这个,你不信任他?”
慕承熙点了点头,细长的手指在屏幕上指了指,给他看一个报告:“他的措辞我很不喜欢,这份工作,我需要一个,懂得什么事更重要的人来干。”
陆执衡盯着电脑看了半晌,又看了眼慕承熙,什么样的生长环境,叫他长成这样敏感的性格,总是通过寥寥数语的交谈,或者像这样,一个可有可无的日常工作汇报,就能判断出一个人的想法。
他知道他又开始心疼慕承熙,忍不住抓过他的手,按在了自己的心口,不知道想干什么,总之就先这么放着吧。
“需要推荐吗?”
“其实我觉得执轩很适合,他有一点能力,心也软,家里管得严,没什么坏毛病,而且懒了点,不擅长做坏事。”
富贵窝里长大的好孩子,做这样的工作再适合不过。
慕承熙几乎没怎么思考就同意了,刚好,陆执轩这几天就在他的公司呆着,天天试图让许艺给他开个直播间,因为,他要证明给小老板看,离开陆家,他也有正经事干。
虽然人家小老板没让他证明。
慕承熙摸出手机,递给陆执衡:“你跟他说吧。”
不是因为他不好意思开口,而是,想让陆执衡和陆执轩多说两句话。
慕承熙不想陆执衡的世界只剩下他,这些很好的家人,与陆执衡之间的关系,能改善就改善一些。
陆执衡听话地拿过手机,点开没有设置任何障碍的屏幕,嘶了一声。
慕承熙回头看他:“怎么了?”
陆执衡想笑:“没什么,就是,你下载这么多APP干什么?”
屏幕上被塞得满满当当,找个微信都要找很久。
他还无师自通学会换壁纸,屏幕上是个香炉,旁边的字写的是心想事成。
陆执衡快要被可爱死,这个见缝插针,到处许愿的小萌人。
慕承熙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怀疑陆执衡在嘲笑自己,他理直气壮道:“我都看看,内容是什么,然后忘了卸载而已。”
这倒是真的,他用手机的时间实在不多,很多APP都只登录了一次,了解是做什么用的之后,就放在那里了,碍不着他的眼。
陆执衡帮他一一卸载:“怎么连女生用的减肥软件都有。”
慕承熙探头一看,脖子都红了一截,他想起来了,何止是减肥,甚至还记录月事。
他在古代对这种事实在所知不多,男子大多都很避讳这件事,仿佛女子的私密事是洪水猛兽,哪怕这是他们的至亲之人的生理特征。
不过,他仔细想了想,天下万民,男子女子各一半,他绝不能像普通人一样,捂住眼睛不看,他得了解。
所以他当时发现自己下错了软件,也没有急着卸载,而是在里边学习到了不少知识,通通记了下来。
他心里觉得自己没做错,但面上有些抹不开,尤其是当着陆执衡的面。
生怕陆执衡拿他当流氓,他忙扯住了陆执衡的胳膊,仰着头嘀咕:“我打算回去之后,鼓励培养女医,哦,是妇科医生。”
陆执衡的手从卸载两个字上移开,心更软得一塌糊涂,他不敢想象,慕承熙独自回去之后,自己会怎么样了。
谁还能再还他一个这样赤诚的人?
心中千回百转,脸上却鲜有波动,陆执衡抿了抿唇,摸了摸慕承熙黑黝黝的长发:“好,你做自己想要做的任何事。”
他点开了陆执轩的微信,发消息:“有事,过来。”
正在输入的标闪了又闪,半晌没有新消息,陆执衡正打算再发一条,就看见对方回了:“收到,大哥。”
慕承熙的嘴巴逐渐张开:“原来他也不傻。”
陆执轩要是知道他的评价能哭晕,虽然加上大嫂的微信不过是走个过场,两个人一条微信都没有发过,但他当然能从四个字里悟出是谁发的消息,这并不难。
在“正在输入”的每一分每一秒里,他纠结的不是措辞,而是,自己是不是犯了错。
最后他还是选择面对,消息发出去的瞬间,他就已经准备好了出发。
来到庄园之后,他在王管家的带领下,找到了庄园的主人。
会客厅里,陆执轩战战兢兢,有些不知所措地左右张望,这里他来得很少很少,从前陆执衡自己都不在这里住,他更是没机会来,现在进来了,他也有点好奇,大哥大嫂每天日常是什么。
他看到,他哥竟然整了套宋制长衫穿着,头发太短,不伦不类,优点在于,去头可食,单看身材还是很帅的。
正在心里想,大哥为了向大嫂靠近,已经这么不讲基本法了么。
就听到冷酷的声音传来:“傻乐什么?”
陆执轩一个激灵站直了身体:“大哥,我来了。”
陆执衡头疼得捏了捏眉心:“别总是一惊一乍,坐,我有事交代。”
陆执轩人还没坐稳当,就听见陆执衡用命令的语气道:“你休假时间够长了,接下来准备接任基金会监事,你的任务是,看好基金会的每一笔钱,明白?”
陆执轩心里发苦,这,他,不是,他以后他也能在直播事业上发光发热,赢得万千粉丝,让小老板刮目相看,从此死心塌地。
大哥怎么让他回去当牛马啊?
他委屈,但他不敢说话。
慕承熙将两个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叹了口气:“小陆先生,你大哥很信任你,因为他,我也很信任你。我很想我的基金会能切实帮助到很多很多人,所以必须得保证,内部没有蛀虫,而你天性纯良,能在你大哥身边做多年秘书,也证实你很有能力,我想,你是不二之选。”
陆执轩的神情飞速变化,最后停留在惊讶和喜悦上,他的表情简单的一目了然——“天啊,没想到我在大哥心里是这种定位,呜呜呜。”
慕承熙继续说道:“至于……另一方面,我斗胆推测,你的心上人能果断辞掉工作,去做想做的事情,本性应该也是洒脱随性的,他这样的人,不会过分追名逐利,相反,会更欣赏,能做实事,有追求,有理想的人。你不妨先和他商量一下看看。”
陆执轩一怔,几乎立刻就想掏出手机,去给小老板打电话。
不过,他克制住了,在陆执衡的面前,他矜持地咳了咳,想要确认什么一样,问陆执衡:“大哥,是这样吗?”
慕承熙对他的追问没有什么反应,他早知道,陆家的小辈们,对陆执衡都是敬服居多,亲近不足,他乐得看对方打破刻板印象,从而与陆执衡交心。
在陆执轩焦急等待回答的时候,慕承熙施施然倒了两杯茶,一杯推到了陆执轩面前,一杯端在自己手里,小口小口啜饮。
陆执衡先看了慕承熙一眼,接着敷衍点了点头:“嗯。”
陆执轩瘪了瘪嘴,感动不已,他一直以为自己在陆家不管是谁的眼中,都是小废物来着。
没想到,冷漠的大哥,内心实则对他充满认可。
大哥觉得他品行好,对!没错,他的品性比陆执成好了一百倍不止!
他握了握拳,下定决心:“好,我不用考虑了,我干!”
不就是监事么,他知道监事的工作职责,不管是人、财、物,都在他的监督范围,他小声说:“从此我就是的大嫂的鹰犬,锦衣卫指挥使~”
慕承熙顿了一下,好吧,虽然他的朝代没有这种职位,但是听起来好像不错的样子,可以多搜一些资料看看。
陆执衡见他答应,敲了敲桌子:“答应了就好好干,你可以走了。”
陆执轩:“啊,哦。”
他慢吞吞离开,望向室内的最后一眼,看见他哥探身,将他面前的茶杯挪了回去。
他甚至听见,一声很茶的询问:“殿下是因为他说的话多,才专门给他倒茶?”
靠,私底下玩这么开,老古董哥哥还角色paly呢?
他没听见,慕承熙无奈哄人:“他着急忙慌赶过来的,你怎么计较这个?”
陆执衡闷闷道:“我不太认可你这种行为,他想喝水会自己倒,他是小辈,而且,我都没让你倒过茶。”
理由倒是多。
慕承熙火速给他重新倒了杯茶,塞到了他的手里,转移话题:“他是你弟弟,你不想和他好好相处吗?像普通人家那样。”
他打心眼里希望,陆执衡能在自己的原生世界,体会到亲人间的守望相助,互相惦念。
陆执衡消化了他的问题,在短暂思考之后,回答他:“我在决定放弃陆家之前,就知道,我只要你。”
慕承熙默然不语。
陆执衡接着说:“不要期待我们培养出感情,我是一定会离开的,到时候又要他们怎么办?”
所以,从前那样的距离刚刚好,谁都不会思念谁。
慕承熙却改不了的,总希望万事能圆满,他讷讷道:“可如果你不能……”
陆执衡阻止他继续说下去:“没有这种可能。”
他笑着说:“别为难自己了,当断则断。”
慕承熙最大的毛病就是优柔,他死过一次,心如已死之木的时候,倒是不会考虑这些,可随着生机慢慢浮现,他又在陆执衡身上,犯了这样的毛病。
陆执衡的眼睛里,总是装着坚决和笃定。
慕承熙深呼吸,然后,主动握住了陆执衡的手,汲取着力量:“好。”
当断则断。
他站起身来,回头看向陆执衡:“等三个月后,你要陪我,一起去找高人。”
三个月后,陆执衡会彻底放手陆氏,从此不参与经营决策,可以脱身拥有大把时间。
三个月后,他的事业或许还有很多未尽的布局,但目前为止,直播周边已经形成产业链,又与官方谈好了合作,他只需要出一些方案,其他事情,有的是人手帮忙做。
他会有大量的空闲,来踏遍千山万水,直到找到归途。
第106章
慕承熙站在深山老林,无比感谢,还好还好,元静说他师父一定在人迹罕至的地方。
他都不敢想象,要是每天在城市里找师父,他得多难。
陆执衡跟领头的陪同探险队长说了几句话,转回头看他一脸憋屈的表情,笑道:“还在生气呢?”
慕承熙鼓了鼓腮帮子,欲言又止,其实不是生气,就是不习惯。
他在网上火了又火,但多数时候,都是马甲在火,至于本人,也就是和陆执衡上了两次热搜。
可是这次出门,他们没有申请到航线,只能坐飞机出发,结果,在机场他就被堵了。
一半原因怪陆执衡,一半怪他自己。
网上现在还挂着呢。
#神颜夫夫去哪儿?#
#陆氏董事长卸任,原因竟是#
竟是什么啊?
点进话题,全是说他“红颜祸水”,一定是为了他,陆总才会年纪轻轻,放弃事业,为爱忍痛让位给堂妹。
好能编啊……
其中一个八卦号,写了篇很离奇的小作文,主要内容是:其实慕承熙的性取向是女,他从小与陆见臻青梅竹马,爱着这个隔壁大姐姐,无奈自己在慕家没什么地位,长大后也没什么竞争力,为了靠近陆见臻,于是计上心头,嫁给佳人他哥,从此卧薪尝胆,不断窃取商业机密。当然,在这个过程之中,他发现,陆执衡竟然喜欢上了他,无论他是假扮黄毛四处惹事,还是暗度陈仓帮助陆见臻,陆执衡都不会惩罚他。甚至,宁愿放逐陆见臻。是的,陆见臻被派往子公司,就是因为和慕承熙在公司里悄悄说了几句话。
最后,慕承熙一不做二不休,既然陆执衡这么好勾引,不如让他彻底爱上自己,再让他主动答应,将家主位置,让给陆见臻。
他显然成功了,不然没办法解释,为什么陆家老的小的一大堆人,最后竟然是陆见臻上位呢?
真是好能编啊。
“舌上有龙泉,杀人不留痕。”慕承熙刚做出这个评价,正准备联合陆氏,让公关部清理这种不实言论,就在机场被人堵住了。
一部分人是叽叽喳喳的记者,询问他们要去哪里,去外地重新搞事业吗,还是去补上蜜月之旅。还有人问陆执衡,是不是要把慕承熙和陆见臻隔离开,是不是不想他们再见面,才决定一走了之。
另一部分人,则纯花痴,站的不近不远,拍照拍个不停,嘴上还要絮絮叨叨:“我天,我还以为网上流出的照片都是精修高P,这怎么还不如现实啊。”
“也太不上镜了,美死我算了。”
他们边看边流出羡慕的泪水。
并且……
为了方便出行,慕承熙没再穿从前习惯的那种古装,他穿的与陆执衡同款的运动套装,两个人的衣服一深一浅,站在一起,气场无比和谐,一个清冷矜贵,一个霸道守护,瞄一眼就想嗑生嗑死。
慕承熙不习惯穿现代服装,尽管之前也穿过,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走路都一顿一顿的,上台阶想撩前袍,坐下时想理衣摆。
时不时就侧头求助地看一眼陆执衡,想问对方,自己的仪表,可还端正。
偏偏陆执衡从不嫌烦,时刻注意着他的举动,他一犹豫,陆执衡就停下来,帮他理理衣服,将拉链的位置调整到合适:“没事,一切都很好。”
慕承熙于是又乖乖往前走。
现场的人纷纷拍照上传:“呜呜呜,简直真爱,甜鼠我了。”
“我记得陆总的员工,之前说,陆总从来不说软话,现在这又是什么啊。”
“别提了,根本就是拿对象当孩子。”
陆见臻那边也面临询问:“你怎么看待慕承熙移情别恋你大哥的事情?”
陆见臻心累,但她不说,保持着微笑:“据我所知,我一无所知。”
在记者发懵的视线里,她收了笑容:“网上的言论均为臆想,无稽之谈,我在此做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回应,请各位专注集团公事,不要将过多目光,放在陆家人的私事上。接下来,限时一小时,请各位及时删除不实言论,如不删除,责任自负,陆氏法务部将联合公关部,针对所有污蔑、诽谤言论提起诉讼。”
慕承熙停止回忆这些细节,他恹恹道:“好癫啊,都好癫啊。”
陆执衡好笑道:“他们就是太闲了。”
“别放在心上。”
慕承熙还能怎么办呢,又不能下令全抓起来思想教育。
他收拢心神,环视了一圈,这里深山老林,危险重重,但同时,也是能洗涤心灵的地方。
跟着陆执衡,他从另一个地方,在三个小时之内,飞过高空,来到了这里。
“陆执衡,我觉得,我又有了新的感悟。”
没等陆执衡追问是什么,他主动说:“天地何其辽阔,见过的东西越多,越觉得不该困住自己。”
他是真的想通了。
听着窸窸窣窣的风声穿过树叶,有动物爬行的声音越来越远,有鸟鸣时远时近,有流水的潺潺声似在耳边。
世界一直如此美好,不美好的只是人,只是人的恨怒贪嗔罢了。
他深呼吸,然后睁开眼:“走吧。”
元静说这次多算出了一点东西,给了他们一个大概的方位,这次的目标,就是找到隐藏在山里的一座道观,碰运气看看,元静的师父在不在这里。
他们一路攀爬,爬了好几天,找到了一条,疑似是山民踏出来的小路。
“为什么还有人住在这样的深山?”
慕承熙回忆自己看过的新闻:“政府不是一直在扶贫攻坚,帮助走出大山?”
陆执衡说:“哪有一蹴而就的事情。”
“对哦。”慕承熙点了点头,他只是有些感慨,原来不管哪个时代,人与人之间,都有着巨大的鸿沟。
但虽远必至,总有希望。
他在树木的掩映之间,看到一个脏兮兮的小男孩,抱着一只小猪仔,躲在叶子后边偷偷看他们,眼神里充满警惕、好奇,混沌的分不清善意与恶意的凝视。
队员们也发现了,但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
等着对方先用浓重的乡音问道:“你们是谁?干什么?”
然后队长才用本地语言回答:“来爬山的,你住附近?”
小孩说:“对,猪跑了,抓猪崽。”
小孩问他们:“爬去哪里?”
“爬山干啥?”
他理解不了,怎么会有人穿着这么漂亮好看的衣服,干爬山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儿,总有个目标吧。
队长询问:“你听没听过,这附近有道观什么的?破庙?”
小孩摇头:“不知道。”
队长便转头问陆执衡:“咱们是直接走,还是,跟他去村子里,找找大人问问看。”
陆执衡没说话,还在审视对面的小孩。
半晌之后,他看向慕承熙,眼神询问他的意见。
慕承熙点了点头:“去看看。”
他没有绝对信任对方,甚至保持着相当明显的警惕,但也不会因为这些警惕,就放过接触的机会,问一问,说不定会有收获。
而且,他抓住了陆执衡的袖子,凑到他耳边,轻声询问:“去看看,说不定可以帮助他们。”
热气让陆执衡的耳朵发痒,心也痒痒的,他侧目瞅了眼一脸纯洁的慕承熙,忍住了没说什么,只点头道:“好。”
一如既往,无条件拥护他的决定。
队长和小男孩交涉了一番,回头冲他们点了点头,一行人便跟上了人家,七拐八拐,向着村落而去。
慕承熙紧紧跟着陆执衡,边走边观察着周边的一切。
走到了村子里,他发现,这里真是破的可以,住的人口不多,还盖着那种接近古代的土胚房,黄泥搅合着麦草,晒干了用来盖房子。
也不知道他们的地在哪里,大白天的,好像也没几个人去种地,三三两两凑在村口大树下,一人手里一把扇子,就搁那乱摇,嘴里说着听不懂的话,只能看出来,聊得很欢快。
带路的小孩冲着其中一个老人跑过去,举起手里的猪仔给看,大概在说,他抓回来了。
然后,他就被人用扇子在屁股上扇了好几下。
队长贴心翻译:“他爷爷大概在说,幸好抓回来了,抓不回来,晚上把他关猪圈里,过年不宰猪,宰他。”
慕承熙眼睛都瞪圆了一圈。
队长解释:“小猪是他自己抱出去的。”
哦~那就懂了。
小孩撕心裂肺的哭声传来,周围一片哄笑。
慕承熙扯了扯陆执衡,又凑到了他耳边:“都是老人,这个村子里年轻人很少。”
陆执衡:“嗯?没听清。”
慕承熙又说:“是老人村,没看见几个年轻人。”
陆执衡不说话,慕承熙推了他一把,他才回神:“嗯,大概出去打工了。”
这里的路边杵着电线杆子,除此之外,能让人联想到现代的东西,很少很少。
慕承熙也注意到了电线杆子:“好厉害,这里也有电。”
他好奇地打量着入目所见的一切,直到对面的哭闹打骂声停下,一个老人走了过来,问他们,是做什么的。
慕承熙要求队长告诉对方,想要见一见他们的村长。
很巧,走过来的就是村长,对方脸上挂着憨憨的笑,眼神里却有着老练的精明与算计。
慕承熙顿了下,将嘴边的话换成了:“直接告诉他,我们听说这里有很灵的道观,问他知不知道,如果他可以带路,我们给钱。”
他本来想询问一下这个村子的详细情况,顺便确定下,要不要让基金会给予帮助,但是,这个人大约不会说实话。
不如下山问问基层干部再说。
队长将他的话如实转达,没有令慕承熙失望,在他说有钱拿的时候,对方搓了搓手,点头:“知道,知道。”
慕承熙倏尔攥拳,捏住了陆执衡的衣袖,他紧张了起来,心好像停止了跳动,又好像快要跳出胸腔。
陆执衡拍了拍他过分紧绷,冒出青筋的手背,安抚道:“别急。”
怎么能不急,他终于迈出了这一步,他在揭晓最后的答案。
可是,确实急不来。
慕承熙闭了闭眼,勉强保持冷静,听着队长追问,道观里有没有人,最近有没有道士来过。
村长说,那里很破,他们一般也不过去,所以不知道有没有人来,大概率没有,不然出来找食,总会留下痕迹。
慕承熙的心又缓缓沉了下去。
在失望还没淹没他的时候,陆执衡将他拉到了一边。
宽厚的胸膛总是能给人安心感,陆执衡短暂地拥抱了他一下:“别慌,我们出发时不是说过,找不到也很正常。”
元静说他师父道法高深,已经不是寻常人,越是不寻常越要避世,难找才正常。
慕承熙的眼角沁出泪来,道理他都懂,他只是,难掩酸涩。
他看了陆执衡一会儿,终于调整好了心态:“我好了。”
声音低低的,软软的,带着小小的沮丧与不安,轻而易举就牵动着陆执衡的心神。
又想抱抱他了。
但理智让陆执衡停下了所有动作,这里是封闭的山区,不是自己家。
陆执衡会本能计算每个行为带来的影响。
他转过身,对着队长说:“让他立刻带着我们,现在去一趟,另外,晚上要在这里休息一晚,你和他们沟通。”
对方很快说好了报酬,一刻也没有耽误,一行人转身又往更高处爬去。
心里憋着事儿,慕承熙一路上一言不发,用着登山杖,闷头就是爬爬爬。
等他发现自己脱力,已经来不及了。
他脚下一滑,便往旁边深渊里溜去,匆忙间他抓住了凌乱生长的小树枝,却完全不能稳住自己,甚至被扎的生疼。
其他人只顾着惊呼,还没反应过来,只有陆执衡,第一时间拉住了他。
陆执衡长久训练的臂力派上了用场,他及时拽住了慕承熙的胳膊,紧接着,他果断放弃了更安全的落脚点,选择往下滑了一截,变幻姿势,将慕承熙半揽在怀里。
慕承熙恍恍惚惚间抬头,看见那一向老神入定的脸上,露出了明显焦急担心的表情。
或许察觉自己安全了,他竟还分神想了一下,陆执衡好急啊。
等他被人合力拽上去,六神归位,他终于后知后觉,差点就摔下去了!
这里的山路很难走,只有少部分地方,是相对安全的,其他地方,往往都是一边峭壁,一边悬崖。
再次看向陆执衡,他红了眼睛:“你怎么胆子那么大,都抓住我的手了,干嘛还要往下爬。”
要是落脚点没踩好,他们俩可以一起摔了。
陆执衡没想那么多,他只是快速做出了自己能做的所有事,因为:“我怕将你扯脱臼。”
只拉住了一只手,对他来说,实在不够保险。
他不想慕承熙承担任何有可能的伤害。
慕承熙的眼睛更红了,心里的委屈不断蔓延,他也有不知道如何正确表达心情的一天,凶巴巴冲着陆执衡吼:“我不要你这么做。”
不要顶着一张冷冰冰的脸,却对他做尽温柔的事情。
不要对感情一事懵懵懂懂,却总信誓旦旦说只要他。
慕承熙很想哭,他从前总哭,哭自己的遭遇,哭自己的悲哀,哭他过往的一切。
这次是完完全全地为了陆执衡。
陆执衡真的很笨。
但陆执衡本人从不认为笨这个字跟他有什么关系,他拍了拍慕承熙的头,又拍了拍:“好了,别害怕。”
看吧,他都已经分辨得出来,慕承熙的眼泪是因为什么了。
他检查了下慕承熙身上的伤口,伸手,旁边的队长十分狗腿子的递上了伤药。
他开始细心地给慕承熙手心的每一道口子上药,再贴上创可贴。
慕承熙的心渐渐安定了下来,他突然不再为即将到来的结果紧张:“对不起。”
陆执衡抬眼,头一次比慕承熙矮一些,从这个角度看,他的眼神深邃又深情。
慕承熙:“对不起,我不会再着急了,我们安全为上,慢慢走。”
陆执衡笑了笑:“好。”
再次出发,所有人都更加沉稳,没再出任何意外。
不出所料,他们抵达的是一个很破败的小道观,半边屋子都塌了,墙上长着野草,里边立着三清像,斑驳草率,在幽暗的深林里,有种会在夜晚生出鬼魅幽灵的恐怖感。
村长远远站着,不肯再靠近,他又没什么信仰,反而呢,因为小时候听爷爷奶奶讲过很多口口相传的志怪故事,很害怕这些。
慕承熙和陆执衡小心翼翼靠近了雕像。
仔细观察周边,发现,也不是完全没有人类痕迹,只是很少,好像已经过了很久很久。
有几处的野草长得都比旁边矮。
还有供桌好像被人修过,门都是破的,但桌腿有一只像新打磨后安上去的。
至于道家祖师像,近看还是很破,大概对方在这样的深山老林,也没材料去补吧。
陆执衡指了一处地方,给慕承熙看。
慕承熙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吧,看来不是没补,是补了一点,懒的再补。”
根据元静的性格来看,好像也不是不可能,就是这么随性。
这也算是找到了一点痕迹?
他振作了些。
脊背都挺直了。
晚上,在村中修整,慕承熙睡不着,他走出了房间,在外面看星星。
陆执衡寸步不离地跟着他。
城市里见不到的满天繁星,在这里灿烂辉煌。
他们一同扬起头,便看到同一片银河,在空中闪闪烁烁。
慕承熙低语:“不见银汉三千尺,玉斗依旧照疏窗。”
陆执衡:“什么意思?”
慕承熙鼓气:“大概就是我想说,看不见银河,但星星还是在。”
陆执衡摸不着头脑,这种程度的伤春悲秋,有点朝纲,不过,他好像感觉到了一点点慕承熙撒娇一样的闷气。
他笑了笑:“好了,我不问了。”
慕承熙转头认真看他,也反应过来了,对陆执衡,他的要求未免有些过界,从很久以前开始,他就总期待陆执衡能懂他的一切了。
可即使这个人不懂,他不也将他照顾的很好?
慕承熙挪了挪身体,靠陆执衡近了一些,小心翼翼挨着他,闷声问:“你到底为什么喜欢我啊?”
他等着陆执衡的回答。
听见陆执衡温声说起了不相干的话题,陆执衡看着天空的星河,说:“这样的风景,不止你一个人会有感触。”
他还说:“想和你走不一样的路,看不一样的风景,想呆在你身边,因为心里有个声音告诉我,这才是我想要的人生。”
脑子计算过后果以及要付出的代价了,但大脑还是同意了这句话。
喜欢是什么他曾经不是很明白,现在也未必能说出那种听得人头脑发晕的情话,他只知道,这就是他想要的。
为了避免再开口又开始像分析数据一样,说出一系列宛如精密计算过的理由,陆执衡不再开口。
他不解风情,但觉得那样有些煞风景。
他只是抱住了慕承熙,在星光下,安安静静坐着。
慕承熙也放弃了再次追问,他受过伤的心总让他想一遍遍确认陆执衡的感情,可答案已经在他的心里了。
慕承熙转过头,自言自语一样说:“想知道我上次在你手心写了什么吗?”
陆执衡:“想。”
他对古诗词本来就一知半解,根本没能破译,一直在心里惦记着,因此,只花了一秒时间,他就说了想。
慕承熙弯起眼睛,在乡村明亮的月色下,这笑容艳丽动人。他站起身,身姿纤细,更像是随时想要飞天一样,缥缈绝尘。
在陆执衡专注的注视下,他说:“那是表白,意思是说,何其有幸遇见你。”
陆执衡愣住了。
慕承熙趁他发呆,快步往屋里跑去,他还是有些害羞的,所以,死腿,跑快点。
被抓住了他要怎么面对陆执衡啊!
他的速度并不快,理论上来讲,陆执衡一抬腿就能抓住他,但是实际上,陆执衡还在原地发呆。
他从来没觉得自己的大脑这么没用过,短短一句话,不停被输入分析程序,又原封不动输出,他好像失去了思考能力。
怎么也没办法理解每个字的意思。
一坨浆糊。
几分钟之后,站在原地的机器人脸上,才骤然出现了一个带着傻气的笑容:“啊,是告白。”
“我表白了吗?”
“为什么突然跟我告白?”
“是什么意思?”
“他喜欢我。”
“也许是说我是个好人,遇见好人是有幸的。”
“可他先说了是表白。”
半个小时之后。
慕承熙怒气冲冲又跑出了院子,揪着陆执衡的衣领往回走:“睡觉!”
陆执衡迁就地弯着腰,别别扭扭,跟在他的身后。
脸上仍然带着笑:“你喜欢我?”
慕承熙脸红成了发烧四十度的样子,紧紧咬着嘴唇不肯说话。
陆执衡笃定地轻声道:“你也喜欢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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