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见慕承熙只顾发呆,许久不说话,陆执衡没来由有一丝忐忑,这种滋味,像极了少年时,陆老爷子让人带他玩骰子,揭盅前那短暂又漫长的紧张。他因此厌恶不确定,更偏爱一切可以精准测算概率的东西。
陆执衡主动倒了一杯热茶,塞进了慕承熙的手里,见慕承熙回神,他直白问道:“在想什么?”
陆执衡不会一直忐忑,如果庄家不揭盅,他会自己揭。
而慕承熙其实只是在想,这个问题他早已经考虑过了,关于身份、称呼、以及陆执衡。
他看了眼手中蒸腾着热气的茶杯,淡淡道:“无所谓,取决于你。”
称呼是针对陆执衡的联姻对象的,且是大家共同形成的习惯,时至今日,慕承熙没有心力再去计较这些,也懒得挨个纠正,他对待这些称呼的心态一如刚开始,占据最多的情绪,是麻木而抽离。
他知道自己是谁,也知道自己在扮演谁,这就够了。
在这个事情之中,他不甚关心什么称呼,更在意陆执衡的想法会不会对他造成困扰。
他现在厌恶极了多余的麻烦以及连结。
既然陆执衡提起,他少不得需要再试探一下。
慕承熙手中的小瓷杯悄悄转了一圈,他抬起眼睛,看向陆执衡,说道:“我受你照顾,仰赖你生存,这些小事,随你意愿即可。”
“如果你想让他们改的话,随便称呼我什么都可以。”
说完之后,他等待着陆执衡的反应。
却见陆执衡并没有立刻说什么,只是唇角可疑地扬了扬,这个人在自己面前未免笑得有些过多了,记忆里没见他对原主笑,反而是动辄训斥教导。
慕承熙叹了口气,看这样子,果然是麻烦。
陆执衡在下意识判断着慕承熙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但在结果出来之前,他就已经不受控制觉得愉悦。
大约是想到,“夫人”这种打上他本人烙印的称呼,实在令人着迷。
陆执衡不喜欢失控,意思当然是,他喜欢控制。
不管是项目、物品、还是人,签上陆执衡的名字,就会令他安全感倍增,他本人用尽所有理智,也绝无法逃脱这种快感。
慕承熙当然是在说真话,虽然他不排斥称呼,排斥的是陆执衡有可能的“占有欲”或者“喜欢”。
但陆执衡还观察不到那么细节的东西,他只接收到了,慕承熙愿意做陆太太这个信息。
陆执衡改变了一下坐姿,变得更倾向靠近慕承熙,他的神情柔软下来,如果让别人看到,说不定会怀疑人生,可惜这里只有慕承熙。
慕承熙看得莫名有点烦躁。
他冷下了脸,将头撇去一边,不再看陆执衡。
陆执衡突然不是很确定,他老婆又怎么了?
不过,他很会把握机会:“我当然不会大动干戈,只是担心你介意。”
“我不知道你生活的地方,是不是严格的男女才能结婚的世界。”
不仅表明了自己的态度,还在暗暗打听慕承熙之前的生活。
慕承熙冷哼了一声,头一次嘴比脑子快,他大约也是被冲昏了脑袋,嘟囔道:“瞧不起谁呢,龙阳之好断袖之癖古来有之,我也知晓不少人豢养娈童……”
说到这里,他面色大变,站起身来。
好好好,忘了还有这一遭。
那他现在?
不对,明媒正娶。
而且是原身被明媒正娶。
慕承熙又坐了下去。
一来一回闹的头晕,他迷迷糊糊一手揉了揉太阳穴,另一手端着陆执衡方才倒的茶,他将杯子放回在了茶几上。
“陆执衡。”慕承熙叫了一句。
他本来想问陆执衡为什么总来庄园,能不能像从前一样,就当这里不存在?
可是话到嘴边,及时停住。
之前陆执衡曾说过“一起找答案”这样的话,可见他本人就是个没开窍的。
慕承熙才不愿意为他指点迷津,否则不是会更麻烦?
眼见着陆执衡已经看了过来,等着听后续,慕承熙摇了摇头:“我头晕,你可以去忙自己的,让我单独待会儿。”
总之先把人赶走再说,以后也要尽量减少接触。
但陆执衡要是这么容易指使得动就好了,他虽然在感情的事情上不如慕承熙聪明敏锐,在其他事情上是一点也不容易忽悠。
陆执衡:“医生说你的身边随时要有人陪护,王管家在照顾那群孩子,你要叫医生过来?还是我找个你不太熟的佣人?”
慕承熙:……
算了,谁来都烦。
他软趴趴又躺回了沙发上,盯着花房的吊顶发呆,又高又远的屋顶,配合花房的风格,用不同颜色绘制了鲜妍的风景,正常状态下的人类,大约都会觉得好看。
慕承熙觉得不好看,闹哄哄的,所以他闭上了眼睛。
陆执衡的声音紧接着响起,竟然有股温柔的味道:“你困了吗?但是睡多了对身体不好,不如……”叫医生过来看看,头晕是什么情况。
他的话没有说完,慕承熙已经木木地睁开眼,从茶几上摸出自己的新手机。
他摸索着点开,不是很懂,手机里的联系人怎么只剩下了王管家、医生团,以及陆执衡。
这些事也许细想就能找到答案,但为了将陆执衡物尽其用,省得他啰嗦,慕承熙问道:“怎么没有新消息?”
陆执衡没有追问慕承熙刚才说到一半的娈童之类的话,因为慕承熙说自己头晕,这会儿见慕承熙又玩起手机,他本想劝阻,但听到慕承熙的问题,他盯着慕承熙看——到底还头晕吗?
在仔细分析之后,他意识到刚才可能只是慕承熙让他离开的借口,不过,还没来得及感受失落的情绪,“他需要我”的想法又立刻给陆执衡充上了电。
每天在慕承熙这里体会到的情绪也太丰富多彩了。
陆执衡的眼睛里没有被大材小用的不满,全是想要答疑解惑、分忧解难的热心:“换了新的手机卡。”他想了想,补充道,“每个人的电话号都不一样,刚才让王管家帮你换了张新的。现在,手机、号码,都是只独属于你的。”
慕承熙安静了一下,好吧,看样子属于他的东西越来越多了。
正沉思着,手机突兀地响了一声。
慕承熙低下头,看到不存在于原主联系列表里的、陆执衡的头像亮起,他收到了一条来自于陆执衡的消息。
慕承熙不明所以,不懂这个人就坐在他的面前,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发消息。
然后他点了进去,看到是一个红包。
陆执衡教他点击接收,并且告诉他:“现在有新消息了。”
慕承熙心情有些复杂,他把陆执衡当做供养自己的子民,同时认为他对自己心怀不轨,觉得一定要避免和他有更多接触,大不了日后自己恢复了,加倍报答便是。
没想到,陆执衡会对他如此尽心尽力。
见慕承熙不动,陆执衡又给他发了一个消息,是一句话:“现在又有新消息了。”
慕承熙面无表情关掉了APP,真是够了。
这个人是怎么做到又无聊又……偶尔会让人感动的。
他将手机界面划来划去,因为对什么都不熟悉,所以想不出来自己可以玩什么,偶然点进了一个围棋小游戏的APP,匆匆下了一盘,赢得毫不费力,然后感到无趣,又退出了。
他将所有图标一一看过,还是有不知道该做什么的无聊感。
他问陆执衡:“你们每天,都用手机做什么呢?”
庄园里每个人都有手机,慕承熙见过别人拿着手机傻笑的样子,虽然从来不知道为什么。
陆执衡思考了片刻:“看文件、发消息、打电话。”
还有看股市什么的,应该对慕承熙来说都不算有意思。
他很快想到了另一个关于娱乐的东西,起码陆见星很爱干:“还有,看剧。”
教慕承熙点开一个视频软件,还好,王管家很贴心,已经帮忙充好会员。
随机找了一个剧,终于体会到震撼之感,慕承熙微微瞪大了眼睛,看着片头里各种各样妆扮的人物以极快的速度切换着,他伸手摸了摸屏幕,没有任何不同。
慕承熙抬起头,看向陆执衡:“这是怎么做到的?”
陆执衡回忆电视剧的拍摄原理:“要从摄像机的发明开始讲起,不过主要讲电视剧成形的话,也可以直接从第一台动态连续拍摄的电影摄影机讲。”
他曾经看过相关发明的历史,得益于好记性,其实记住了大半,讲起来总算是比上次路灯的时候流畅。
可惜太学术,语调太平铺直叙,导致略微有些枯燥。
慕承熙从一开始的认真倾听,到后来被女主的喊声吸引,继而沉迷在了电视剧中。
这是一部现代职场轻喜剧,论起喜剧的部分,不足以让慕承熙开怀,优点是它的一些情节,刚好弥补了慕承熙对现代的不了解。
他的本能让他开始沉浸式汲取知识,不自觉开始关注电视剧里的现代人的行为模式以及思考习惯。
慕承熙后来已经完全不听陆执衡在讲什么了。
他在看主角被同事陷害,然后气势汹汹找过去扇了同事一巴掌。
导演的运镜方式非常流畅,从女主和上司沟通,不经意套出真相,到立刻走出办公室,配乐随着高跟鞋的哒哒声变得激烈,再到女主与同事对峙,一巴掌干脆利落扇出而结束。
典型的爽剧情节。
陆执衡没在讲什么动态摄影,他注意到慕承熙没有听,索性跟着他看了几分钟剧情,批判道:“不是很现实。”
慕承熙眼睛没动,耳朵动了动:“什么?”
陆执衡解释:“太冲动了。”
慕承熙想了想:“你要么还是出去吧。”
第42章
陆执衡没有出去,他不知何时偷渡了几本书,混入在慕承熙的专属书桌上,分析出慕承熙嫌弃他打扰之后,他起身抽了一本书,照旧坐在了慕承熙的旁边。
他翻开书页,淡定表示:“我不会再干扰你。”
慕承熙闻言,睨了一眼他手里的书——《被讨厌的勇气》。
原主不看这种书,慕承熙更没看过,不知道具体内容是讲什么,但是看看书名,又看看陆执衡,这对吗?
慕承熙心情有些奇妙,他承认自己生出了好奇心,这个书名和陆执衡搭配在一起,就像他古朴的东宫里某天出现了扫地机器人。
陆执衡会担心被讨厌?他如果会被这种情绪困扰,现在就不应该这么坦荡地坐在这里。
甚至比刚才还要离慕承熙更近一些。
电视剧播到了片尾曲,慕承熙看到了陷害女主的人正要回手反击女主,即将开启扯头花模式,不知为何他又觉得索然无味起来,干脆停了下来,将手机放去一边。
他看着陆执衡快速翻页,一目十行。
半晌之后,慕承熙问道:“你在看什么?”
陆执衡停下翻页的动作,抬眼看向慕承熙,对和慕承熙聊天的兴趣,当然要比看一本书的兴趣浓厚。他将书页合上,不必夹书签,他知道自己看到哪个地方。
在简短的思考过后,他先是将慕承熙主动提问列为“无心插柳柳成荫”的意外发现,陌生的书籍会引起慕承熙的好奇心,所以,下次还可以试试别的。
同时,他回答慕承熙的问题:“是一本入门级别的心理学相关书籍,我最近在补充这方面的知识。”
他看着慕承熙认真倾听的眼神,总结道:“这本书讲的是如何摆脱精神内耗,专用的名词是课题分离。在我的理解中,课题需拓展为思维、行动、结果的集合体,如果一件事开始由你主动,结果由你承担,那这就是你的课题,反之则是别人的课题。”
“而课题分离,顾名思义就是,分清楚你是哪个课题的主人,不由你决定的事情,不该困扰你。”
慕承熙眨了眨眼,神情有些哀愁,这些话将他拖回了深沉的思绪之中,他不可避免要思考自己的心理问题,理解了陆执衡的意思,那么,他就要更清醒地去面对自己的所谓“课题”。
慕承熙勉强笑了笑,有些自嘲的意味,他轻声道:“倒是有趣,同庄子所说的‘外物不可必’,似乎是一个意思。”
陆执衡没有特意读过老庄,对哲学了解也少,就连心理学也只是遇到情绪问题的时候,偶尔翻看。最近因为慕承熙,倒是看得更多些。
但他并不觉得这有什么,改天将庄子也读一遍就好。
现在么,他淡色的眼眸紧紧盯着慕承熙,试图解析慕承熙的心情,然后他虚心求教:“外物是指不受自己控制的所有事情?”
慕承熙怅然点了点头:“是啊,身外之物不应执迷。可是凡人总有不可放手、不可释怀的东西。”
他的思维方式无法改变,听到或者学到某样东西,下意识就拿来分析自己,然后陷入沉郁,厌恶自己做不到洒脱。
陆执衡就不一样,陆执衡哪怕看到什么课题分离,也毫不反思自己的控制欲是不是也有点问题,他总在看更具体的事情。
比如此时……
陆执衡听见慕承熙的话,心登时就是一紧,觉得事情好端端就坏起来了。
他将什么乐于、什么创伤、什么死生不复相见,还不可放手、不可释怀,这些东西在脑子里排列组合,分析了再分析,最终输出一个结论——慕承熙没准受的是情伤!
也许不一定,可是,这种可能性的概率正在大幅飙升之中。
陆执衡的运算系统又在反复卡顿,他不太想要这样的结论,试图重新找出其他可能,可惜线索太少,暂时只有这个。
他想了想,干脆道:“明天我带你跑步吧。”
无法得到准确答案的分析不需要过度耗能,心里那点奇奇怪怪的思绪,也只能为“喜欢慕承熙”这个猜测做证据累积。
陆执衡的重点还是落回了他认为当下最应该做的事情上。
而慕承熙当然又一次被陆执衡的不按常理出牌,扰乱的所有愁绪都戛然而止。
他的神情还萎靡着,语调却已经有些变了,带着一点不思议:“跑步?”
“我?”他修长的手指慢吞吞竖起,然后指了指自己。
陆执衡理所当然:“对。”
慕承熙木着脸,看了看自己爬楼梯都挺费劲,也就是刚来的时候忘记人家庄园有电梯,后来猫猫狗狗又爱走楼梯,硬是每天上上下下,爬习惯了。
但是让他去跑步,这和想要累死他有什么区别。
陆执衡是真的对他有所图谋吗?也许是想谋财害命。
他摇了摇头:“我不去。”
陆执衡不赞同,他坚持说道:“运动有助于你的身心健康。”
散步、慢跑、做早操,一点点动起来,就是在一点点找回自己的身体控制权,也是转移注意,重塑自我。
陆执衡在和计乐于的聊天过程之中,了解到了这些,他本就有逐步让慕承熙开始运动的计划,并且下意识将自己也囊括了进去。
现在只是顺势提出,而一旦提出,他就一定会执行。
慕承熙站起身,什么话都没有说,拖着沉重的身体,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当着陆执衡的面,重重关上了门。
可惜陆执衡有的是被讨厌的勇气。
他隔日早晨仍旧来到了慕承熙的门外,非常熟能生巧带了新的礼物——一个大屏平板,方便看剧,当做赔礼。
顺便,坚持要带慕承熙去跑步。
慕承熙不打算开门,他撸着猫狗,安安静静看着窗外发呆。
这具躯壳真的很重,他实在没有精力去跑去跳。
也就陆执衡那样的人,会如此不解风情,强迫他做所谓运动。
不然计乐于他们为什么从来不主动提让他去跑步呢?
慕承熙恹恹想着,陆执衡果然讨厌。
然后他听到,陆执衡的声音自门外传了进来:“我知道你已经醒了一个多小时了,现在不是睡眠模式,你的心跳也很……”
慕承熙拉开了门,怒目而视:“你敢窥视我。”
陆执衡诚恳:“对不起。”
慕承熙气结,绕过陆执衡,狠狠往楼下走,连步伐都有力了许多。
楼下有许多人正在围观“先生首次喊太太跑步”场景,并且非常不礼貌地小赌怡情,在赌先生能否说服太太,太太是会温文尔雅地拒绝,还是怒发冲冠地拒绝。
计乐于笑呵呵对着王管家道:“其实拒不拒绝都挺好,我是没想到,你们家先生还有这种作用。”
王管家思考了片刻,实在不知道该不该维护自家先生的形象,他也是搞不懂,怎么在太太面前,先生像个……
他有个很不敬的词语想说,忍住了。
不过,计乐于很快又道:“你也别愁眉苦脸的,这是好事。”
王管家看向计乐于,计乐于下巴抬了抬,看向正缓缓下楼的慕承熙:“你没发现,陆先生出现的地方,你们家太太的注意力很容易就会被他转移吗?”
“我费了多少劲让他不要沉迷在反思自己、怪罪自己,鬼打墙一样的情绪沼泽里,他还不是经常无视我,根本不理我,只一味的发呆、难过?”
“你现在再看看他的表情呢?”
王管家仔细看去,其实他怎么会没有发现,现在不过是随着时间的增加,而越来越明显罢了,曾经皱得紧紧的眉现在还是皱着,但是那些萦绕在眉头的愁绪和厌倦,有一半都变成了怒气。
怒气不好吗?
王管家没忍住笑了下:“看起来有生气多了。”
计乐于扬眉:“那可不,走路都有劲了。”
王管家跟着噗嗤一声,只见慕承熙一步重重踏下最后一节楼梯,狭长的眸子飞了个似嗔又恼的眼神,有气无力的声音都似乎变得铿锵了:“别跟着我。”
陆执衡神色有些迷茫,又解释了一遍:“这是对你有利的事情。”
所以为什么不去做呢?
慕承熙反问他:“对我有利的事情,我就必须去做吗?”
活着已经用尽力气,哪里还有余力去跑跑跳跳,陆执衡这么自以为是。
慕承熙眨了眨眼,眼里有热气氤氲,关他什么事?凭什么冒出来对他说这些?
莫名其妙到让自己想讨厌都没有办法彻底。
想远离陆执衡,又因为这些细微之处的关心而无法下定决心。
可要是不远离他,会给自己带来什么呢?
慕承熙走向餐桌,没有第一时间吃早饭,他沉默了片刻,对着陆执衡道:“你不需要这样做。”
陆执衡在他的对面坐了下来,慕承熙复杂的心理过程和情绪表现,始终是难解的谜题,但他可以通过肢体语言以及语气,分辨他是否真的排斥。
得出否定的结论,他看着慕承熙的眼睛,安抚他道:“你不想去,今天可以不去。”
“但是你说的不需要这样做,指的是什么?”
慕承熙眼睫眨了眨:“让我自生自灭,或者说和我保持距离,不要关心我。”
他想回到之前的样子,在庄园里独自默默疗伤,任何人都不能肆无忌惮靠近他、干涉他。
然而陆执衡点了点头,虽然不知道慕承熙为什么这么说,不过:“我没有办法停止去关心你,也不能和你保持距离。”
陆执衡观察着慕承熙的神色,说道:“你在担心什么?”
慕承熙看上去,有些焦虑又有些害怕。
第43章
慕承熙没有回答,他发现,只要将注意力放在陆执衡身上,就会面对无边无际的疑问和各种各样的要求。
什么“不想去今天可以不去”?他明天也不去。
还是想个办法离陆执衡远一点比较好。
他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看向面前的早饭,今天是养胃的汤粥,里边所加食材的丰富程度,从颜色上就能看出来。
他执瓷勺浅尝一口,入口滑甘,很合胃口。
慕承熙认真吃起饭来。
陆执衡察觉自己又被忽略,但是慕承熙不想回答他,而用餐期间,也不应莽撞去破坏慕承熙的心情,万一影响他的胃口怎么办。
所以他放弃追问,看了眼自己的饭菜,又看了眼慕承熙。
营养师的工作卓有成效,经过最近这段时间的调养,慕承熙的头发终于没有那么干枯毛躁,此时柔顺的被束在脑后,露出他纤长的脖颈。
陆执衡因此觉得,看见了一个很新鲜的慕承熙。
他脊背挺直、坐姿端正,脑袋微垂,眉眼温顺,侧脸如白瓷。
没有表情视角,陆执衡无法准确推断他在想什么,但即便能看见表情,好像也没法冷静去揣测他的心思了。
陆执衡掩饰性地喝一口咖啡,试图压下自己又开始胡乱跳动的心脏。
现在这个心跳的任性程度,和慕承熙那因病而不稳定的心率也没什么区别。
为了转换思维,陆执衡开始重新做计划。
无论如何,不能放任慕承熙整日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他想为慕承熙做点什么,单单只是陪伴是不够的。
陆执衡从来都是行动力很强的人,他会想尽办法达到自己的目的。
发现慕承熙吃完饭就想甩下他,偷偷溜走的时候,陆执衡放下了手中的咖啡,他慢条斯理擦着手,目光一直追随着慕承熙的背影。
等看到慕承熙抱着猫,几乎称得上快步的,走出大门。陆执衡弯起唇角,有些无法抑制的笑意逸散开来。
这样的慕承熙,完全恢复了一定会更可爱。
陆执衡想了想,没急着去追,而是留下了计乐于,他要问一些专业上的问题,来确认自己的计划是否可行。
另一边发现陆执衡没有像尾巴一样跟上来,慕承熙悄悄松了口气。
他在走向花房的路上迟疑了一下,然后果断选择了另一条路,去了猫猫狗狗大本营,相比较自己的固定基地,去那里更好,陆执衡肯定没办法第一时间找过来。
他能清闲很久。
看向跟在自己旁边的王管家,慕承熙淡淡道:“不要告诉陆执衡我在哪,否则……”
王管家连忙摇头,一脸你在说什么的表情,他笑道:“您说不告诉,那我肯定不告诉。”
王管家举起手发誓:“我和您才是一伙的。”
先生不过是庄园的客人罢了!
王管家把手机拿出来给慕承熙看,非常理直气壮:“我都很久没给他发消息了。”
这是真的,以前觉得先生不过来这边,多发点消息刷刷存在感没坏处。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王管家觉得照顾太太比较重要,至于先生,他自己都赖庄园里了,还怕他看不到自己的工作态度嘛?
慕承熙没有看王管家的手机,这点信任还是要有的,他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去。
这栋楼里没有放他的任何东西,他自己也忘记带手机,只能坐着发呆,看毛茸茸们滚在一起玩。
王管家提议用他的手机看电视剧,慕承熙思考之后,拒绝了,他在和猫玩“猫爪在上”的游戏。
墨玉是不肯安安静静陪玩的,大橘只想着吃,只有伯曼猫蹲在他的旁边,温柔宁静里甚至带着禅意,蓝色的眼睛圣洁又专注,盯着慕承熙的手,会以极快的速度,按在他的手上。
每次成功了,就会抬眼看一下慕承熙,眼神无悲无喜,反而像在观察慕承熙有没有高兴一点。
慕承熙有段时间忘记了一切,就这么枯燥无味的一次次重复着翻手覆手的动作。
看得王管家都想给他安个防沉迷,这手臂不嫌累的慌?
还好慕承熙后来停了下来,他想起来,答应给这几只起名字的事情,不如现在想一个。
伯曼猫的身体柔软如云。
慕承熙想了想,问小猫:“你叫观云如何?”
卧而观云、淡泊自在、物我相融,和小猫表现出来的性格很相宜。
王管家觉得蛮好听,夸赞了一句。
但令人遗憾的是,小猫并不买账,它伸了个懒腰,轻巧上前一步,把慕承熙的手又按了下去。
慕承熙只好放弃,给它换了好几个名字,他一直没有放弃用云这个字,想了一些带云字的,一个一个试。
等喊到“云朵”的时候,小猫喵一声,打了个哈欠,窝在慕承熙的旁边,发出细微的呼噜声。
慕承熙忍不住摸了摸它的肚子:“好吧,小云朵。”
王管家总是万分捧场的,他轻声道:“云朵也好听。”
突然想到件事,王管家乐呵呵问:“要不要去定做一些名牌,给它们的房间啊、小窝上啊,都挂上?”
慕承熙不太了解这些,王管家当即搜了一堆样品给他看。
都很可爱,慕承熙感慨现代人真是会玩,他同意了,决定全权交给王管家去做。
王管家喜滋滋发着消息,准备将任务再分配出去时,神色变了一变,他看到了个新消息,下意识看了一下慕承熙。
慕承熙皱了皱眉,敏锐察觉到了异样:“怎么了?”
王管家没瞒他:“慕家的人来了。”
慕承熙撸猫的手顿了一下,他垂目,神情莫测:“需要我过去?”
王管家皱了下眉又很快松开,如果先生不在,那打发他们还得费些功夫,但是刚巧,先生还在呢,好像也没什么可担心的。
又看了眼手机消息,王管家笑了:“是我着急了,没多大事。”
不过,他眼珠子转了转,深觉这是一个好机会,先生现在对太太明显很感兴趣的样子,不用人管也会主动靠近。但是相反,太太对先生的兴趣就少很多,了解也不够。
所以说,做为合格的管家,他应该做什么呢?
王管家问慕承熙:“您想不想看看,他们怎么在先生那儿吃瘪的?”
慕承熙撇开了头:“不是很想看。”
但王管家已经知道了他是经不住人好言好语、对善意格外包容的性子,他诚恳道:“在这里呆着也好,就是有点过于无趣,有热闹不看白不看,您换换环境,也换换心情。”
总之慕承熙被他哄着,最后还是到了客厅之外,冷着脸和他站在了角落,从玻璃窗的一角,看着屋内,开始偷听。
房间里竟然还有一个青年人,看起来和慕承熙长得很像,只是气质截然不同。
慕承熙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外强中干,穿着一身妥帖西装,神情严肃,眼睛却有些犹疑,他不敢与陆执衡对视。
而且,一屋子人,按理他和陆执衡同岁,该坦荡自若,即使自身犹有不及,态度也该是谦逊而非卑微,更不能是畏缩。
慕承熙看得清清楚楚,他动辄将眼神递给慕烺,指望慕烺代替他说话,同时,他的身体也会时不时后倾,如果不是椅子的限制,恐怕想躲到他爹妈身后去。
慕承熙眼中闪过讥诮,多可笑的一个人,竟然已经是慕家老爷子最看好的后辈了,慕家推崇的那套培养后代的法子,也不怎么样啊。
王管家聚精会神的听着里边的对话,不知道慕承熙在想些什么,他一回头,只看见慕承熙脸上还没收回去的嘲讽,下意识问道:“您跟这位关系也不好?”
慕承熙想了想:“他虽然是大哥,但,从没有庇护过幼弟半分。”
王管家若有所思:“哦~明白了,慕家不是鼓励人人争抢么,和什么公司一样,搞狼性文化那一套。”
慕承熙:“狼性文化……”
那明白了,狼性嘛,爱竞争,但是看到比自己强太多的,也会夹尾巴贴耳朵,不敢对视。
慕承熙不再想这些有的没的,他看向屋内,听着他们之间来回客套。
慕烺本来想找的是慕承熙,目的还是和之前那个慕承熙没打算听的八卦有关。
慕老爷子将某个项目交给了慕承烨去做,做好了,他展示能力、收揽人心、立足更稳,但以慕承烨的能力,并没有办法尽善尽美,交出满分答卷。
所以慕烺一拍脑门,想出来了一个好主意,他不是还有一个儿子?
这儿子虽然蠢笨叛逆,好在他的联姻对象很厉害。
慕烺为了老大的地位,选择性忘记了上一次在慕承熙这里被赶出去过,再一次携家带口跑了过来。
他的打算,是见到慕承熙,就要求他去找陆执衡帮慕承烨,以陆执衡的眼光和经验,随便提点慕承烨几句,都可以让他受用无穷,如果愿意多投入一些,那更好了。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
一进庄园,就被人给带到了陆执衡面前。
慕烺完全摆不起长辈的架子,连声音都比在慕承熙面前小很多:“……就是这样,耽误你一点时间,帮帮承烨。”
陆执衡没说话,先盯着慕烺看了半晌,他没有温度地笑了一下:“可以。”
慕烺立刻喜形于色。
慕承烨也握了握拳,缓解紧张。
王管家一拍大腿:“哎呦,难道不该拒绝嘛?帮他们干嘛呀。”
他可还没忘记,上次慕烺的嘴脸。
王管家小心翼翼看了眼慕承熙,自己可别好心办了坏事,反而让太太生气了。
结果看到慕承熙神色根本没变,他还在看着屋内的景象。
陆执衡接着说道:“不过,您想让我打白工可不成。”
第44章
陆执衡一贯的彬彬有礼,但这有礼是他的教养使然,无关对方是谁。
他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子,一点不讲情面:“我有几件事情,需要慕家配合。”
慕烺虽然是众所周知的草包,倒也不至于听不出来陆执衡的冷漠,不过他眼皮子浅,总是看不清形势,还想攀攀交情,所以假装为难,赔着笑脸:“咱们都是一家人,说起来,承烨也是你大哥……”
慕承烨在旁边悚然一惊,这话慕烺敢说他都不敢听,他扯了扯嘴角,顾不得再躲,连忙打断了慕烺的话:“陆总,您有什么条件?我们一定满足。”
陆执衡道:“第一,听说你们家老爷子把那个慕承泽保释出来过年了?”
慕承烨闻言下意识皱眉,慕承泽是他大伯的小儿子,也是之前谋划推慕承熙下水的罪魁祸首,当时事情闹得难看,不过爷爷很宠爱慕承泽,慕承烨也就没有做什么多余的事情。
陆执衡后来把人也送进去了,他还挺开心,为此喝酒庆祝过。
现在陆执衡提起这件事,他有些为难,嗫嚅道:“拘留这么久,堂弟也知道错了,他说会亲自道歉,只是,小熙不是一直不见客吗?”
陆执衡定定看他,淡声道:“他受到的教训还不够,想来也不可能是真心认错,你觉得呢?”
慕烺一脸懵,来来回回看着自己的儿子和陆执衡,几次欲言又止,想说话的时候,被慕承烨拦住。
慕承烨咬了咬牙,下定了决心:“好,我会把他再送进去的。”反正这对自己也有好处,大伯那里闹出的事越多,爷爷就会越看重自己。
陆执衡嗯了声,接着说:“第二,以后像这样擅自登门的事情,不要再做了,有事可以找我,我的太太需要静养。”
他话里话外的意思,都像是要切断慕承熙和慕家的关系一样,如果是爱孩子的父母,第一反应肯定是生气,觉得陆执衡不安好心,拿他们家孩子当什么玩意儿?还大门不让出二门不让迈吗?
可惜慕烺不是一般人,答应这个条件可比答应上一个利索多了,他只听到了陆执衡说,有事可以找他。
既然可以找陆执衡,那还要慕承熙干嘛?
慕烺当即就代替慕承烨答应了下来:“好好好,没问题,我们肯定不会再来这里。”
他从进门到现在,根本就没问过一句慕承熙好不好,哪怕听到陆执衡说要静养,都想不到要顺口问一句,慕承熙现在怎么样。
陆执衡的眸子眯了眯,觉得是时候结束对话:“第三个条件有关项目分红,这个我会交代钱杨,等他和你们细谈。我可以提供项目背书,甚至派团队指导,如果你们需要,也可以注资,不同程度的帮助分红权不同,你们应该没有异议?”
慕承烨和慕烺对视一眼,慕家没有人会心甘情愿帮他,他一个人也不足以撑下来,如果陆执衡可以按他说的那样提供支持,那再好不过。
见两人都没有说话,陆执衡端起茶杯:“那就不留二位了,我还得去陪太太。”
慕承烨讪讪笑道:“好,那我们就不打扰陆总了。”
他拉着还想说些什么的慕烺,匆匆离开了客厅。
王管家嘶了声,他看向慕承熙,琢磨着问道:“先生做的,没毛病吧?”
不让人家父子相见了都,不知道会不会有些太过分,一般情况下没有这么干的吧?先生好勇,都不知道太太对自己爸爸什么态度,直接自作主张啊?
然后他就发现,慕承熙微微皱着眉,看不出来在想什么。
王管家劝道:“如果您不同意的话,也别和先生生气,像我们先生这样沉默寡言型霸总是这样的,在任何小说里都这样,喜欢独断专行,横断万古什么的。”
“他自己可能还觉得做得很不错呢,因为慕家对您也不是很好,对吧?”
慕承熙终于从沉思中回神,看向王管家,沉吟了下,点头:“确实做得不错。”
王管家:“啊?”
慕承熙已经转身,往外走去,他觉得有点轻松,因为自己想要做的事情被人提前做了,不需要自己筹谋,也不需要自己去扛骂名。
世界上还有这么好的事情吗?
他脚步都轻快了很多,没有考虑目的地,于是顺理成章不自觉就走到了花房。
花房里有人搬了很多东西进来,他常坐的位置上,放了一些新鲜的小玩意儿。
慕承熙拿起那个大屏平板,照着记忆里的方式,打开视频软件,点开上次看了一半的剧,打算今天再看一会儿。
不过很快,门一开一合,刚才说要来找他的人,果然缓步走了进来。
慕承熙抬起头,斜睨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又埋头看起了剧,女主正在上演经典误入会议室桥段,她莽莽撞撞,不仅迟到,还在众目睽睽之下,打断了老板开会。
陆执衡静静坐在他的旁边,这次很识趣,没用“这人这么不稳重,老板不处罚还喜欢上了,根本不科学”之类的话来搭讪。
他带了一本历史书,翻开来看。
慕承熙看完一集电视剧,将目光重新放在陆执衡脸上。
陆执衡看书的时候也是面无表情的,不管看到了什么样的事件,都仿佛是非常寻常的尘埃,轻飘飘落入了他的眼帘。
慕承熙怔怔看了陆执衡好一会儿,陆执衡只在最开始的时候动了一下,他翻书的速度慢了很多,不经意调整了坐姿,脊背僵直,抬了抬下颌,眉目舒展开。
等慕承熙问他:“你在看什么?”
陆执衡将书平展,放在膝盖上,看向慕承熙:“《汉书》,是我们这里的历史。”
慕承熙一直盯着陆执衡,良久,他道:“看也没用,不在这里。”
陆执衡沉寂的眼中染上笑意:“我们这儿,第一个拥有年号的是西汉汉武帝,从建元开始,他也用了很多包含元字的年号。”
慕承熙:“嗯。”
陆执衡也没再多说,继续看着自己的书,计乐于和他说过,不要追问慕承熙什么,也不要试图去探究他,这只会让他应激,过于想自我保护,反而会画地为牢。
因为他不问,只一味默默读着晦涩的文言文,慕承熙的一部分心神,都用来分析陆执衡为什么能做到这么自然随意,倒确实没有应激。
他们打完了哑谜,慕承熙没再说历史,忍不住问起别的:“你为什么不让慕家人见我?”
陆执衡不以为意:“这不是你的责任。”
“不说慕家和他的关系本就一般,慕烺从不在意他,他自己本身也不喜欢和慕家有多少交集。很久之前,他就扬言要和慕家断绝关系,只是没有合适机会而已。”
陆执衡看着慕承熙的眼睛道:“他们之间没有情分,只有养育多年的花费,这些钱,我完全可以代替偿还。至于你,更是和他们没有任何关系,如果你想体会和父母共享天伦之乐的感觉,我也可以帮助你和他们其乐融融,可我知道,你不愿意。”
慕承熙轻轻皱了皱眉:“你知道?”
陆执衡用理所当然的语气回答他:“你连他们的消息都不愿意听到。”
慕承熙的心跳停了一瞬,陆执衡总这么出人意料。
他承认了:“是啊。”
没有精力浪费在慕家……
陆执衡正色道:“放心,不会让他们来打扰你的,而且,如果不是有类似今天,有求于人的事情,慕烺也根本不会出现。”
慕承熙有些不明白:“我不知道为什么。”
陆执衡:“哪方面?”
慕承熙的神色有些凄然,也有些怅惘,他将手里的平板放下,问出了自己的疑惑:“现代社会这么平和,资源也并不稀缺,慕家更是钟鸣鼎食。为什么,要对自己的血脉这么苛刻?吝啬于付出一点感情?”
陆执衡想了想:“人心不足,总有想要争一争,抢一抢的东西。慕烺小时候在家里过得也不好,他的爸爸觉得他蠢笨,对他很严格,但凡有一点不顺心,就会体罚他。后来,人人又都说慕家老二比不上大哥,比不过三弟,别人都有产业、有成就,他一事无成。这些话听久了,估计也成了心头刺,他不可能释怀。”
“所以,他做了父亲之后,选择成为他父亲那样的人?”慕承熙想得很多,史咪跟他说过的原生家庭的影响,此时又冒了出来,他不仅在想慕烺,也在想,自己的父皇。
陆执衡认同他的看法:“是这样,但未必是自己的选择,慕烺是在不知不觉间,成为了他曾经最惧怕的人。”
慕承熙安安静静坐着,像一截枯木,在无尽的冬日里,被泯灭了一切生机。
他时常会想,父皇为什么变?自己如何破局?倘若当初自己怎么怎么做了,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
但这些问题往往是没有答案的。
他困惑自己的父皇怎么会半点旧情不念,却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将这种伤痛讲给别人听。
只能问一问原主父亲的事情,解解心中的郁闷。
可是问完了,心好像更沉甸甸了。
人为什么会这样呢?
他熟读圣贤书,学仁义礼智信,太傅教他为君需仁爱以得民心,他秉信宽和慈爱。
甚至曾经做到了“爱人不亲,反其仁。”时时刻刻拷问自己,是否一切都是他的错。
可是他的兄弟们背叛他,他的父皇抛弃他。他们变了,还逼得自己也变了……
原主也是,他的家人在他没有做错过任何事的时候,就已经对他不好了。
陆执衡伸手,在慕承熙的面前晃了晃,将他拉回现实:“人受环境塑造,如果做不到随时更新自己的认知,开拓自己的视野,就会变得狭隘。”
第45章
慕承熙的眼神空洞,他虽然被陆执衡晃动的手吸引,思维仍然是迟滞的,像陷入流沙旋涡之中,越用力越挣脱不出来。
他呆呆看着陆执衡,艰难理解他话里的意思,问道:“这是谁的错?”
他迫切想知道,陆执衡这句话是针对谁而言:“是慕烺的错,不是他不值得?”
慕承熙一部分的无法释怀,来源于身边人情感的突兀转折,他总想知道为什么,想给自己遭遇的所有痛苦,找到一个足以令他喘息片刻的归因。
如果找不到,他会无法控制,通通归咎于自身。
他不仅恨着曾经那个世界的许多人,更深深憎恶着自己。
慕承熙不知道,他在问问题时,破碎眼神里不自觉流露出来的求救本能,在陆执衡眼里有多震撼。
他只想着,尽管慕烺的情况和他父皇根本不可同日而语,帝王的选择绝不是简单的情感所能概括。
但他拥有原主的记忆,他的心紧紧揪着,至少现在,他要知道,慕承熙没有错。
陆执衡的心神被慕承熙的脆弱牵引,他再一次看到慕承熙濒临崩溃的一幕,比起上次安静的哭泣,这次带着飞蛾扑火般的孤勇。
再给他一天时间,他也分析不出来,慕承熙为何会因为慕烺的事情,难过至此。
他顶多猜得到,慕承熙心里藏着一座冰山,捧出来的不过一块碎冰。
然而这样他就更无法理解,冰块冻到自己,丢掉就好,为什么冷成这样?
被负面情绪困扰到这种程度,其中原理,着实超出了陆执衡的算力边界。
如果是其他人,陆执衡会冷静地提议他直接去找心理医生,面对慕承熙,他却下意识皱了皱眉,尽管不明白,也努力试着理解了一下。
尝试无果,他只好启动优先回答问题的模式:“理论上来讲,我不认为谁有错,人各有局限而已。”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却沉稳有力:“慕烺的行为范本是他的父亲,他从慕老爷子那里,复制了做父亲的方式,即择优培养、忽视无价值的子嗣。他曾经在聚会之中,抱怨过慕老爷子,认为如果他也被用心栽培,绝对会有所成。但是时移世易,到他自己的下一代,他却完全比照着慕老爷子的行为处理。”
“你觉得这是用错误可以定义的行为吗?”
陆执衡忽然想起什么,提起桌边一直保温的茶壶,倒了杯热茶,不容拒绝地塞进了慕承熙的手中:“喝一点。”
慕承熙愣愣照做,温暖的茶水入腹,他的眼神从寂灭之中渐渐苏醒,在陆执衡平稳的语气中,心跳逐渐缓慢,思考开始进行。
陆执衡接着道:“我之所以说人是环境塑造,也是认为,慕烺就是受困于此,人到中年,仍然没有挣脱出他父亲的阴翳。”
“说到这里,还记得我们说过的课题分离?每个人都是自己的第一责任人,将视线一直放在对错上,实际是没有任何收益可言的举措。”
慕承熙:“那应该怎么做?”
陆执衡道:“如慕烺,他不知道世界上还有与他父亲截然不同的人,不知道自己可以做一个更有责任心的父亲。”
“如慕承熙,他也不知道自己可以不叛逆,可以不用被父母桎梏。”
“他们都没有绝对的对错之分,只是视野狭隘、认知受限,没有选择最优解。”
陆执衡观察着慕承熙的神色,没看到情绪更加崩溃的迹象,但大约能看出来,他不是很能接受自己的理论。
他们本就是完全不同的思维模式。
但陆执衡仍然补充:“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看做某道数学题,当统计积累的解法足够多,就不会苦恼于某个公式为什么不正确,你只要知道它就是不成立,然后更正,选择成立的公式就可以。”
慕承熙本能摇了摇头:“可是,这从来不是简单的算术题。人是有心的,会伤会痛,怎可如此看待?”
他迟疑问道:“父子、君臣、长幼、夫妇、友邻,你不会为任何一种关系,而自我怀疑,或者伤心难过么?”
“如果伤心了,又该怎么办……”这一句宛如呓语,带着细微的惶恐和迷惑。
陆执衡思考后,诚实回答:“不会难过。”
他没有忽略第二句话,不过,普通的常用话术应该安慰不了慕承熙。
陆执衡道:“可以假设我正在难过,那么,所有关系的本质回归于人。分析对方的性格、品行、目的与动机,不论对错,只要知道他是在什么路径下做出选择,就可以抛开这件事。”
他从前没有想过这样的事情。
在公司,他只需要员工有能力、工作有结果;在家里,他解决长辈的考验、晚辈的求助。
只有问题和方案,没有什么特别的喜怒哀乐要额外处理。
不过,慕承熙复杂的情绪,是最近最牵扯他心神的东西。
陆执衡缩了缩蠢蠢欲动的手,他又有些想要抚摸慕承熙的头发。不知道多么痛苦的事情,令他愁眉不展、郁郁寡欢。
自己现在的情绪,又是哪种?陆执衡比对着各种形容词,试图找出最正确的那个。
同时,陆执衡还试图弄清楚,他模拟着做出的回答,能不能让慕承熙稍微释怀一些。
可是他只看到,慕承熙蔫蔫伸手按着眉心。
慕承熙没有再问陆执衡问题,正如陆执衡不理解他为什么伤感,他也不理解陆执衡怎么做到摒弃这些情绪。
或许也应该学陆执衡,当所有哀痛都不存在。
可惜,没那么容易做到。
他想着心事,陆执衡的话没有说服他,但不可否认,令他平静了许多。
慕烺和原主之间,是各自分别选择了最不适宜的那条路,然后相岔而过,造就了形同陌路的两父子。
这也就是说,慕烺不肯对原主好一点,不是原主的问题,只是慕烺没有选择成为一个好父亲而已。
慕承熙到底是感受到了一丝丝的安慰的,他沉沉叹了口气,承认自己还是需要陆执衡这样冷酷的歪理来治疗。
计乐于分析再多,他也始终纠结着,不肯放下自己的执念。
陆执衡的话说完,倒显得他再纠结,就是眼界狭隘,不肯给自己生路了。
慕承熙看了眼稳坐一旁的陆执衡,想着现在自己对他的感官不错,不要跟陆执衡交流太多,以免陆执衡又口出狂言,气到自己。
他选择在心里道声多谢,权当感谢陆执衡今日开解。
这一天平平淡淡而过,直到晚上躺在了床上,慕承熙还在想,陆执衡倒真是说话算话,没有让他去做劳什子的运动。
他根本动不起来,一想到要拖着两条腿跑动,心就和被五花大绑,绑上沉重的石头,扔进了大海一样,无法呼吸。
不过,陆执衡只说了今天可以不运动,希望明天他能忘记这件事。
慕承熙头一次没有反复质问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他脑袋懵懵地睡着,一味期待睡醒之后,陆执衡千万千万不要出现。
可惜,天不遂人愿。
早晨认真打理好自己,将头发梳整齐,用王管家送来的簪子束起,再换上一身新的青色衣裳,慕承熙整个人看起来清隽出尘。
他缓缓走下了楼梯。
猫狗小护卫现在已经不排斥陆执衡了,仿佛终于认可了,陆执衡也是主人的人一样,没有再远远观察,而是亲热地跑上前一一打着招呼。
最亲人的小狗蹭在陆执衡的腿边,汪汪汪也不知道在叫什么。
而小猫轻巧跃上陆执衡的腿,大大咧咧伸了个懒腰,也不管陆执衡根本就没理它,自顾自想在人家腿上接着睡大觉。
陆执衡的目光缠绕在慕承熙身上,确实没有理小猫,他是个冷酷无情的霸总,小猫那轻飘飘的体重,根本没办法引起他的注意,一看到慕承熙出现,他就单手提起小猫,将它放在了沙发上,自己站起身来,朝着慕承熙走去。
慕承熙斜睨了他一眼,听见小猫在他背后凶巴巴地喵喵,应该骂的很脏……
这一发现,让慕承熙那沉郁的眼神都染上了几分快乐。
怪有意思的,陆执衡确实是,谁对他的看法都不在乎,包括动物。
他轻声道了早,坐去自己的位置,埋头吃早饭。
陆执衡已经进化了,这次完全没有在他吃饭期间说什么,避免影响他的胃口。只是在中途,主动给他推了一下健康果汁,示意他喝一点。
王管家站在一边,看着这难得其乐融融的场景,总觉得春天确实来了,春回大地,万物复苏,到处欣欣向荣。
不过,很快,他美滋滋的磕CP之旅,止步于早餐结束。
陆执衡薄唇一碰,发出冰冷的通牒:“你想去健身房,还是就在户外?”
慕承熙:……
他站起身,当做陆执衡不存在,闷头往外走,没忘了捞起自己的小猫,又顺带着推了推小狗。
快走快走,离陆执衡这个魔鬼远一点。
陆执衡根本就不知道,不想做一件事,就是无论如何都不想做,跟地点和方式无关。
哪怕慕承熙也知道运动有好处,可他真的,没有办法说服自己动起来啊。
原本愿意去花房坐坐,画画、写字、看看电视剧。
可是一旦想起来,自己要运动一下这件事之后,他就连去花房也不想了,只想现在、马上、立刻躺下。
慕承熙抱着小猫,脚步一转,干脆想要回房间。
庄园里现在没人能随意进出他的房间,只要从里边锁上,除非陆执衡爬窗子,否则别想看到他。
可惜陆执衡只是不太能察言观色,狡诈起来不遑多让,他竟然没去门口拦人,早就提前站在了楼梯口,守株待兔。
将慕承熙堵了个正着。
慕承熙神情恹恹:“我、不、去。”
第46章
陆执衡站在高了一阶的楼梯上,居高临下,看似温和商量,实则寸步不让:“那么,就去户外?”
慕承熙仰着头看陆执衡,一张脸还是白惨惨,但比刚出院的时候,要多长了一点肉,勉强有了点健康的样子。
他眼神里写满深深的不乐意,知道对着陆执衡生气没有用,他忍气解释道:“我没力气。”
他的语气又开始充满自厌以及挫败,听在陆执衡的耳里,还有些委屈:“我吃饭、睡觉,洗澡,束头发,全都没有力气,我已经很努力去做这些事了,没有多余的力气用来运动。”
陆执衡只会让他运动运动,可是他已经不是曾经每天都精力旺盛,睡醒了就兴冲冲骑马射箭,从早到晚学这个学那个,丝毫不知疲惫的少年太子。
他很累,哪怕每天断断续续睡十几个小时,仍然会觉得浑身软绵绵,有时候甚至找不到自己的手脚在哪里,要酝酿很久,才能顺利使用自己的四肢。
慕承熙说着说着,就眉眼低垂,他站着没动,魂飘天外。
看起来有种捉不住、摸不着的感觉。
陆执衡难以分辨自己现在的情绪,他只觉得有些无所适从,心里有古怪的不舒服在蔓延,让他伸出手又收回,欲言而又止。
看着慕承熙眼下那颗小痣,其实已经不太明显。因为慕承熙脸上其他部分皮肤都是很白的,眼下却一直有着很浓重的青黑,他确实一直睡不好。
陆执衡的脑子里一行行闪过许多信息,分条缕析,都有关于慕承熙——他自己的观察、计乐于的科普、还有哪些看过的相关理论书籍……
然后他拆解明白,这是因为慕承熙有抑郁症躯体化的症状。
对慕承熙来说,动起来已经很困难。如果有人再强迫他运动,那就需要再叠加一层思维上的恐惧、排斥,以及厌恶,他会更不想动。
陆执衡抿了抿唇,有点生疏,干巴巴解释道:“我没有说明白,我们不是去运动。”
“只是,随便走一走。”
他有些卡顿在应该怎么解释清楚上,一开始是想让慕承熙去跑步去健身,后来在和计乐于的交流下,他已经否定了这样过于激进的计划,修改成了更温和的。
其实他现在的打算是,让慕承熙上午和下午,各散步半小时或一小时。
刚刚,应该调整一下语序,在最开始就重申自己的方案,这样就不至于谈崩。
陆执衡飞快罗列着各种各样针对当下意外的策略,当然,放弃自己的计划,放任慕承熙再次回归卧室到花房,两点一线,换地方睡觉、出神、沉湎过去,是不可能的。
他要做的是,让慕承熙原谅自己刚才的不体谅,以及答应自己出去走走。
陆执衡毫不迟疑,果断选择先道个歉:“对不起。”
慕承熙没有说话,陆执衡总是这样,道歉非常及时,倒让他根本找不到借题发挥,一拍两散的机会。
不远处正围观这场拉扯的王管家几人:……
史咪有些纠结,问计乐于:“我们需要干涉吗?”
比如帮忙说服慕承熙出门,如果这次成功了,他们的行为激活治疗,可算是前进了一大步。
计乐于把她的头按向了一边:“干涉得着吗?我还不如他的狗有存在感,老实看着吧,没应激就不用管。”
王管家听着他俩对话,深深叹了口气。
其他人同时向王管家看去。
王管家惆怅道:“下次我要偷偷举办集歉活动,率先攒够先生的‘对不起’七次,可以在本人这里兑换一次奖品。”
他脑洞大开:“比如免吃半碗早餐,免一次医生综合评估?”
史咪还真跟着他的思维,深入思考了一下:“哎,这样子,下次你们先生要是惹怒慕先生了,他第一反应到底是生气呢?还是我又能攒个道歉了?”
“妙啊,教科书级别的认知重构。”
王管家顺手挠了挠脑门:“这就叫认知重构啊?”
计乐于无语:“你们俩是真松弛啊,还有这活动不是黑幕吗?”
除了慕承熙,谁能轻易攒够那么多来自陆执衡的对不起。
王管家嘟囔道:“倒不是松弛,我帮不上什么忙,你又不让我焦虑。我自己总得哄着点自己吧,转移转移注意力,省得情绪消极,影响太太。”
计乐于没回头,给他比了个赞,然后示意他们不要说话,继续盯着慕承熙。
慕承熙在听,听陆执衡真挚又单调质朴的道歉:“我不应该在没有医学常识的前提下,鲁莽冲动地提议你应该做什么,忽略了实质上的病症限制,和你的个人意愿。”
突然就觉得和陆执衡生气很没有必要了。
因为生气是一种抗议,抗议“你明知道……却非要……”的不尊重,表明自己不能被冒犯、被强迫的立场,并让对方为此主动付出代价,比如道歉或者弥补。
但陆执衡不是明知道不可以,却仍然要那么做。
他是真不知道,只知道运动会有帮助。
为此生气都有点荒谬的感觉,慕承熙仰头,看了看陆执衡的表情。
他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和陆执衡的距离,不生气之后,发现陆执衡站得比自己高:“你下来。”
陆执衡不明所以,但从善如流,从台阶上走下:“好。”
慕承熙忍住想要叹息的冲动,摇了摇头,看在陆执衡一直没有坏心眼的份上,他道:“谢谢你的关心。”
不等陆执衡说什么,他交代了一声:“那我回房间了。”
说完就想往楼上走,怀里的猫呼噜呼噜睡着觉,抱得他胳膊有点酸,很想立刻放下。
没想到陆执衡又一次拉住了他:“等等。”
慕承熙皱眉,看向轻轻搭在自己胳膊上的手,又缓缓将目光移向陆执衡的脸,眼神里带上了一丝丝久违的杀意:“又怎么了?”
陆执衡:“一起去花园,不是运动。”
“我们去看看花,看看,有没有什么想要的花种,等花匠回来上班的时候,趁春天让他种起来。”
慕承熙不为所动,这次连拒绝的话都不想再说。
尽管陆执衡聪明地改变了策略,用种花这样有着浪漫色彩的话语诱惑,但他打心眼里并没有兴趣。
他的手臂在陆执衡的手掌之中微微发抖,快要支撑不住了,只想快点回到房间。
陆执衡这个时候从他的怀中将猫抱走,生疏而笨拙地将懒猫团在自己怀里,猫质在手,陆执衡又问了一次小狗:“你想出去吗?”
小狗来来回回盯着人看,天知道它有没有听懂,总之小狗兴奋地汪了一声,还轻轻撞了撞慕承熙的小腿。
陆执衡观察慕承熙的脸色:“去遛遛狗吗?你没有陪小狗在外边散过步,对吗?”
“你不需要有任何压力,我们只是要在蓝天白云下漫步而已,累了就回来。”
王管家看慕承熙一直没有说话,着急地握紧了拳头:“这能成吗?”
计乐于摇了摇头:“不知道。”
慕承熙的心思一向都很难猜,谁知道他怎么想,也许会甩手走开,不要猫狗,将自己关进那间没人能进去的房间,独自神伤。
也许会心软,看在陆执衡这么坚持的份上,同意出去也说不定。
只有史咪看着慕承熙的方向,坚定道:“他会迈出这一步的。”
“就像当初初遇那条小狗一样,慕先生拒绝陆先生,像拒绝那条狗。”
个人的意志是抗拒的,可他的心不会辜负这样的坚持靠近。
果不其然,在稍显漫长的等待之后,所有人都欣慰地看到,慕承熙转了个方向。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给任何人眼神,步子也依旧缓慢,但他确实一点点,在向外走去。
陆执衡自然而然跟在了他的旁边,没有试着跟他说些什么,只安安静静陪着他走。
王管家鬼鬼祟祟,看向计乐于:“我们也走?”
计乐于:“走!”
一行人特工似的,偷摸跟在俩主人身后,悄无声息地围观着人家散步。
慕承熙和陆执衡一开始都没有说话,他们沿着长长的石板路,顺着那条不规则的小溪流,走向庄园的其他地方。
除了花房和养猫狗的别墅,慕承熙看任何地方都是陌生而熟悉的。
在原主的记忆里,很多地方曾经都长着各种各样的植物,郁郁葱葱,一年四季顺时顺天,开着各种各样的花。
然而现在,整个庄园毫无美感可言,当初精心打造的园林艺术早不复存在。
又看到一片光秃秃的土地,慕承熙不适地皱了皱眉。
陆执衡:“怎么?”
慕承熙摇了摇头:“没事。”
虽然刻在骨子里的审美观,让他无法直视这样乱七八糟的荒芜场景,但他又不想浪费心力在这方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懒得说出来给人听。
陆执衡却问道:“在这里种月季怎么样?”
慕承熙:“……随便。”
陆执衡:“或许也可以种点郁金香。”
慕承熙的眼睛追着四处撒欢的小狗,小狗果然很喜欢在外面跑,之前跟着他,一直窝在那样小小的地方,肯定闷坏了,也不知道它为什么这么喜欢粘着自己,他值得吗?
之前自己甚至不愿意陪它出门。
陆执衡:“月季、郁金香、紫藤,都种这里吧?”
慕承熙的思维被打断,下意识皱眉:“好丑。”
陆执衡的眼睛里藏着笑意:“你有没有更好的想法?我可以让人按照你的喜好,重新布置。”
慕承熙扛不住他换着法的追问,不知不觉顺着他的思路,开始思考起了造园方案。
就当给小狗一个漂亮的小花园。
第47章
靠着想象小动物们无忧无虑在草地上奔跑,慕承熙的心情勉强好了许多。
他的思绪延伸,渐渐想到,也许那个池塘可以扩大一些,再在上边放一个小木船,没有篷,只能容纳他一人。
天气好的时候,可以躺在船上,随波逐流,看着天空,什么都不想,离岸很远,离所有人都很远。
慕承熙不知不觉间有些心动,只是,思及提出这个要求,要跟陆执衡解释自己的想法,又觉得很无聊很累,所以他一言不发,决定放弃。
因为想到了陆执衡,他才蓦然发现,这个人很久没有说话了。
身边人如果一直絮絮叨叨,哪怕交谈内容并无不妥,慕承熙也常常会生出一种,我们之中有一个人现在立刻消失就好了的念头。
他好像找到了陆执衡的优点——不会无限制地攀谈。
王管家会忍不住唠叨,医生们总想着治疗,他们都有许许多多的话想和自己说,又经常不知道如何说,就会用一种似可怜、似怅然的目光看他。
但陆执衡不擅长与人闲聊,讲话往往都有目的性,只有这个目的暂时无法达成的时候,他才会不遗余力、试图说服。
如无必要,陆执衡一向不开尊口,他一直在,但安安静静,只是存在着。
慕承熙侧头望去,高大的男人今天没有穿出现频率最高的挺阔西装,他换了一身布料柔软的衣服,这衣服软化了他的一些冷肃。
陆执衡的神情看起来像在思考很重要的问题,手却轻轻地一下一下、下意识拍着臂弯之中的小猫。
小奶牛猫已经醒了,尾巴掉在空中,胡乱地摇着,它嗅了嗅周围,又直起身子,四处张望了下,发现自己不在主人怀里,爪爪乱刨,试图跳下去。
可慕承熙眼睁睁看着,它每次出逃,都被陆执衡轻描淡写地拦住,他会额外多拍拍一下,像是一种安抚。
小猫被强迫睡觉中,根本跑不掉。
但它好像也从反抗之中找到了乐趣,不伸指甲挠人,不大声喵喵叫,总是默默酝酿一会儿,然后猛蹿一把,蹿不出去就乖乖躺一会儿,再叛逆循环。
终于,这个逃跑游戏小猫玩腻了,它无所顾忌,哪怕面对的是陆执衡,也执着地抓着他的衣服,往上爬。
这次它用自己的粉色肉垫,拍了拍陆执衡的下巴。
陆执衡注意到了它的异常:“嗯?”
小猫挣扎了下,以非常潇洒的姿态,落在了地上,它没有第一时间跑掉,蹲在原地,舔了舔爪子,才傲娇地扭头去找小狗。
慕承熙看着看着,就走了神,思绪飘飘忽忽,人也懵懵幢幢。
他的脚步越来越慢,整个人都被拖入了另一个世界,而那个世界只有一只灵动的狸奴,不断尝试逃跑的狸奴。
陆执衡刚刚找不到合适的话题,他沉默很久,是在不断提出话题,审视话题,又接连否决,思考着什么才可以最大限度地让慕承熙感兴趣。
直到猫跑走,陆执衡发现慕承熙停下了脚步,他想了想,问道:“我去帮你抓回来?”
慕承熙的眼神正下意识追着猫,魂不守舍:“抓它做什么?”
陆执衡因此划掉了关于慕承熙想要猫的推测,但还是解释道:“你一直在看,我以为你想要。”
慕承熙收回眼神,摇了摇头:“我不如猫。”
他是又在反思自己,仅仅从小猫的玩闹之中,他就找出一个自己的失败之处。
这次他觉得自己太仁懦,他没有一爪子挠脸的勇气,没有无论如何都要拆掉牢笼的魄力。
倘若他有,他就该在第一次觉得不对劲的时候,开始积蓄力量;在发现被无形的权力困住的时候,一剑破天。
陆执衡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和猫比较,但是他认真想了想,做出了详细对比:“矫健和活泼,你确实不如猫。”
慕承熙迷茫转头看他,漂亮的凤眸里是你又要大放什么厥词的疑惑。
但陆执衡不认为有不对,他自己觉得逻辑清晰论据详实:“可你是人类,高级演化而成的物种,拥有智慧,会使用工具、语言。”
慕承熙总觉得,自己又忘记了刚刚在想什么事,他转过身,慢吞吞往前走。
在他身边,是不费吹灰之力,轻轻松松与他并肩同行的陆执衡,陆执衡接着说:“另外,你比猫要更强大。”
慕承熙的心弦隐隐被触动了一下,他竖起耳朵,等着听陆执衡还要讲些什么。
陆执衡虽然时常做些令人生气的事情,但他不会故意捉弄人。
慕承熙承认,陆执衡有时候说的话,其实有种令人安心的感觉,也许语调太踏实,也许声音太持重,所以可信度很高,会让人不自觉信任。
他没有搭腔也没有回头,只眼神偶尔控制不住,会瞥过去,不经意地看一眼陆执衡。
在陆执衡眼中,这是一种很机警的可爱。
陆执衡的神色悄然变得更柔和,用一种带着坚定信仰一般的语气道:“你拥有比猫复杂很多倍的情感。情感这种自我意识的根源,往往也是痛苦的来源。虽然我不清楚你背负着什么,但你一直在前行,很勇敢、很厉害。”
慕承熙根本不认为自己很勇敢,可是陆执衡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他说:“你今天已经走了半个小时,做得非常好。”
“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如果没有的话,我可以自作主张,送你一样东西,作为奖励吗?”
慕承熙没有及时回应,他闭了闭眼,低下了头,藏起了自己的表情。
他的脑海里不断盘旋着一句话:只是走了走路,就可以算非常好吗?
可是他没能问出来。
陆执衡微微皱了皱眉,开始复盘,这次应该没有太大问题。根据奖赏系统,或者也可以说是条件反射,如果能及时给予慕承熙正面回馈,那么他的大脑生理运作系统,会更容易被激活,形成良性循环。
也许下次就不会排斥走动了。
但慕承熙没有回答他,可能另有原因。
陆执衡深深看了眼慕承熙,或许是:“你累了吗?”
慕承熙这次点了点头:“嗯。”
他是有些累了,不是走不动了,就是觉得,想回去,好好想想陆执衡说过的话。
他现在需要更安静的环境。
陆执衡在问:“要回去吗?”
慕承熙回头看了眼来时路,弯弯绕绕不知道走到了哪里。因为很不熟悉这里的路,所以产生了抗拒的情绪,想到自己要走回去,就有种厌倦在心中蔓延。
他的迟疑说明了一切。
陆执衡拿出手机,发了个消息,只是再抬眼,看到形单影只,孤零零站着的慕承熙时,他的眼神一沉,心中有了一个新的盘算。
这个盘算显得非常不君子,可陆执衡仅仅用了一秒,说服自己,如果慕承熙同意的话,就问题不大。
他上前一步,靠近了一些,看着慕承熙的眼睛,语气一本正经:“很累的话,我可以抱你回去,或者背你。”
慕承熙看了他一眼,陆执衡又变得不对劲起来。
陆执衡任他打量,他确定自己现在很喜欢慕承熙。
除了之前的证据,他还发现,慕承熙眼神里随便多出点什么东西,疑惑或者其他,他都能第一时间分辨出来,并且会为慕承熙又表现出一种情绪,而感到欣慰。
他逐渐将养好慕承熙,当成优先级最高的项目,但不再是简单的责任心作祟。
如果只是责任的话,对方的一丁点好转,是不足以令他如此挂心的。
对他而言,正如慕承熙的散步需要给予奖励,他的“饲养”同样需要。
只不过,他暂时并不期待慕承熙主动给奖励,他会自己安排。
慕承熙的状态慢慢变好,是奖励的一部分,能拉近彼此之间距离的行为也是。
他不会否认,自己想要和慕承熙有更亲密的接触,想要让他因为自己而更加鲜活。
——如果这次抱他走回主楼,不知道慕承熙会不会再次生气,像之前一样,整个人被怒火烧的分外生动?
陆执衡在电光火石之间,已经想了很多很多。
而现实之中,慕承熙的本能反应代替他做出回答,他向后躲了一大步,用一种看奇怪生物的眼神看向陆执衡,警惕又防备:“不用,谢谢。”
陆执衡就是登徒子,流氓。
他是怎么做到看起来清心寡欲,言谈之中也并不开窍,但行为上总是出格?
慕承熙深觉陆执衡是个无法预测的人,避免他像之前一样强行伸手,加重了语气再次拒绝:“不用!”
陆执衡一向波澜不惊的脸上,露出了一个不易察觉的笑容,他从不曾轻易显露的情绪,此时轻轻溜出了一些。
没有想象之中的失望,因为早知道不会成功。
慕承熙不同寻常的态度,已经足以令他感到愉悦。
他在自己没察觉之时,语气就极尽温柔起来:“好,不抱你。”
慕承熙仍然在警惕看他,不太信这个为达目的,常常不依不饶的人。
可陆执衡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往另一侧看。
慕承熙转过头去,在那里,王管家兴高采烈招了招手,他的另一只手里,推着一个奇怪的椅子。
陆执衡在手机上操作了一下,椅子便脱离了王管家的掌控,自行朝着这个方向驶来,它在石板路上横冲直撞,偶尔被遗落的小石子颠一下,有种非常张狂的感觉。
慕承熙不自觉挪动脚步,站在了陆执衡的后边。
陆执衡轻声道:“这是自动轮椅。”
“下次可以带着它在庄园到处走走看看,不想走了就坐上去。”
第48章
说话时,陆执衡的眼神没有离开过慕承熙。
慕承熙只是站着,气质却静若深潭,姣好的相貌因愁绪而如烟雨缱绻。
陆执衡渐渐习惯了一件事,也就是,自己确实会在看向慕承熙时,短暂失神。
他因此判断,喜欢慕承熙不是什么莫名其妙的事情,最可能的原因是,自己是个审美标准比较高的颜控,从前没发现端倪,是因为慕承熙没出现。没有这样的气质和容貌相辅相成,他便不会喜欢。
继而他又在看到慕承熙躲避的小动作时,补充证据,认为高贵小凤凰的外表固然让人心折,但藏在冰川之下的真实自我,也毫无疑问会引起他的兴趣。
陆执衡操控着轮椅停下,仍旧挡在慕承熙的前边,但侧过身体和慕承熙解释:“这和机器人、汽车等等一样,本质是工业产品,没有什么特别的,你可以在使用它们的过程中,慢慢了解原理。”
他发现了小鸟眼里,那些小心翼翼掩藏着的无所适从,看得出来慕承熙有些恐惧,也有惊讶和慨叹。
慕承熙对待现代产物,并没有一直表现出来的这样从容。
不过一开始,他连生死都不在意,又怎么会关心什么电动不电动、科技不科技,不管什么神奇的事物出现在眼前,他都没有精神去探究。
后来随着他的状态逐渐好转,他又谨慎地端起了太子威仪,不肯表露出来自己的惊疑和无知。
脑子偶有空闲的时候,他不知道多少次从先古遗民的石器,想到王朝之中的铁器,安慰自己任何不同,无非都是工具的自然发展,这不是不能理解的神迹。
跑得飞快的汽车,一按就亮的灯,千里传音的手机,所有东西通通加起来,都没有他魂飘异世来得神奇。
所以他一直保持着镇定,原主脑子里有的东西,他会在记忆被触发的时候,找出来了解。没有的,他就如现在这样,小幅度躲了躲,拉开距离,默默观察。
陆执衡跟他说话的时候,他点了点头,冷静道:“我知道了。”
他没有看陆执衡,清冷的眼神一直认真而专注地看向那个浑然一体的轮椅。
这个轮椅,大部分地方都是带着浅灰的银色,用现代话可以形容为,充满科技的金属质感。
慕承熙远远站着,没有第一时间试坐,汽车还有人在驾驶,这个轮椅自己就可以横冲直撞……
陆执衡在和医生讨论运动计划的时候,就已经考虑到了方方面面。奖励机制是为了促进正强化,建立奖赏通路,而准备轮椅,则可以算是减少启动障碍,确保没有后顾之忧。
轮椅是他挑选的,相关操作和功能,他无比了解。
没有简单将轮椅送给慕承熙就了事,他等到慕承熙收回审视的眼神,才耐心地从头开始,一点点亲自教他如何操作。
不远处的王管家欣慰地看着这无比和谐的教学场景,总算放下了一点心:“先生的时间多宝贵,听说老宅那边天天有人来催。要是让老爷子知道,先生每天说自己忙忙忙,结果就忙着教太太怎么开轮椅,不得气晕。”
计乐于对豪门瓜不是很了解,他调出自己的小笔记,开始写写写,随便搭腔:“这有什么好气晕的,又不是从此君王不早朝,等你们陆先生哪天不去上班了,他再晕呗。”
王管家嘶了一声:“你别说,也许真就不去上班了,之前过年先生没休过这么久的假。”
计乐于:“理解不了有钱人。”
他皱着眉思索了片刻,又开始记录今日观察。
王管家脑袋凑过去看了一眼:“你记什么?”
计乐于躲了躲:“隐私。”
王管家蹭蹭往远处走,离计乐于八丈远:“现在说起隐私,之前你也没少跟我叭叭别的事啊。”
计乐于翻白眼:“那都是为了舒缓你的情绪,省得你也抑郁。”
他想了想:“我在记录的是他们之间的交流互动,算是一种,社会功能方面的信息收集,方便多维度评估。”
王管家有听没有懂,不过他也不是专业人士,这对他来说不重要。
计乐于看了看慕承熙两人的方向,没忍住,感叹道:“我当初有一瞬间,想过他们俩住一起会怎么样,当时只是觉得,陆先生看起来沉稳可靠,他对家庭有足够的责任心,也许会对慕先生的病情有帮助。”
“但那只是一种心血来潮的设想而已,我没想过会有现在这样的变化。”
王管家云里雾里,他既不知道计乐于还有过这种想法,也不知道计乐于为什么发出这种感慨。
狐疑地瞅了瞅计乐于,又一头雾水去看陆执衡和慕承熙的互动。
陆执衡已经在教慕承熙,这个轮椅如何操作,可以辅助人类行走了。
多功能高科技的轮椅,简直是懒人福音,如果慕承熙实在不愿意自己走路,其实每天躺在轮椅上,在庄园到处巡逻,呼吸呼吸新鲜空气,也蛮好。
王管家看完这个场景,除了想给自己也买个轮椅以外,别的发现实在没有,但他又很心焦,迫切想知道,计乐于到底发现什么变化。
他追问道:“计医生,能不能告诉我,到底是什么变化?或者告诉我是好是坏也行。”
计乐于扶着眼镜,笑道:“当然是积极的变化。”
“你注意到刚刚轮椅过去的时候,慕先生的身体反应了吗?他有些紧绷,看上去有逃避的行为,但是他躲避的方向,是你们先生的身后。”
王管家:“这代表他现在开始信任先生吗?可是,身边只有先生一个人,躲了也很正常吧?”
计乐于摇头:“对正常人来说,随便躲在某人身后很平常,但对慕先生不是。”
“我借用一个概念来跟你解释,安全基地。举例来讲,一个孩子,在遭遇危险的时候,会本能跑向自己最信任的人,那个人就相当于他的安全基地。”
“从我初次见到慕先生起,他就随时处于一种高防御状态,他没有安全基地,就连那些他接纳了的小猫小狗,在他眼里恐怕也更像是他的保护对象,而非依赖对象。”
“他对你、对史咪、对我,初始无视,后来包容,除此之外,几乎没有其他情绪。”
“你能想象的到,他躲在你身后的样子吗?”
王管家点头,明白了:“嗯,总之就是,这是好现象。只是不知道是怎么发生的?我想过撮合他们,后来看太太老是被惹生气,还以为前景堪忧来着。”
计乐于看了他一眼,闭目思索了片刻,没有再和王管家分享他的发现,事实上,他认为,有一些不知道的事情发生,不然慕承熙不会只对陆执衡一个人如此特殊。
虽然这是一件好事,意味着慕承熙混乱到不堪一击的情绪世界,终于有了一个缓冲地带。
计乐于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是什么让陆执衡在短短时间之内,就获得了慕承熙的信任。
他沧桑地看着慕承熙准备坐轮椅回主楼,叹了口气:“有时候真的很挫败。”
王管家理解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先生以前不来庄园的时候,我也这样,感觉自己跟被发配边疆似的,职业生涯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前景。人家老宅的管家天天一堆事,我就在这里安排人这里拔拔草那里种种花,最大的任务就是看着太太别瞎搞。”
“不过,现在简直柳暗花明,整天涨工资~没事,你也会苦尽甘来的。”
计乐于:“……”
不受慕承熙重用的计乐于当然不知道,慕承熙和陆执衡之间,共享着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
慕承熙没注意到他会下意识躲在陆执衡身后,但他也敏锐察觉到了自己对陆执衡那虽弱但有的信任。
他坐在轮椅上,在陆执衡的陪伴下,回去休息。
回主楼的路上,两个人依旧没有说多余的话,只是寂静之中,多了几分默契。
不再像之前那样,充斥着貌合神离的尴尬。
回到自己的房间,慕承熙发了很久的呆,直到他发现自己没有回忆旧事,而是将陆执衡说过的每一句话,反反复复拿出来分析,并且诡异地从其中找到了坚持的力量之后,他懵懵地从床上爬起来,质问自己:“为什么会被他的话语左右?”
但质问完,他又想,陆执衡没说教过自己。
他只是展示了另一种想法而已。
慕承熙逐渐不知道自己想批评自己什么,他在混沌的关于陆执衡的思维之中,又抓到了一个碎片。
在脑力耗尽之前,他想:“我今天走了很远的路。”
确如陆执衡所说,今天很厉害了。
……
接下来的几天,慕承熙没有再反感陆执衡带自己散步。
陆执衡宛如上班一样,总那么准时准点出现,然后携猫带狗、陪着慕承熙活动、闲聊。
慕承熙的心情在缓缓发生着变化,陆执衡的行为也开始了不同程度的进化。
他着手收集了很多闲聊话题。
聊得最多的还是花园:“过两天花匠就回来了,你想好要种什么了吗?”
慕承熙摇了摇头,恹恹地:“累。”
他补充道:“没办法想出完整的方案,只有一点零星的想法。”
陆执衡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的情绪,他对慕承熙的所有反复都照单全收,语气一如既往的沉稳安定:“没关系,那不想了。”
不用慕承熙想,他自己绞尽脑汁道:“桃花不错,移栽一些桃树?”
他就站在这里,像山一样,任由万物来去,他的种种神情,无一不在告诉慕承熙,你只需要想你喜欢什么,不用考虑其他任何事。
所以慕承熙偶尔觉得他很烦人,却始终不会打心眼里讨厌他。
甚至已经开始努力句句有回应:“不要桃花。”
陆执衡疑惑地嗯了一声:“你不喜欢吗?”
最近读了一些古典诗,他有些心机地念着:“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慕承熙不止恹恹了,他更蔫蔫了,抗拒:“‘桃性早实,十年辄枯’,桃花又叫短命花。”
发现自己又开始悲观,慕承熙抬眼,看向陆执衡:“我之前,就短命。”
这句触及陆执衡的知识盲区,陆执衡本来还在思考是什么意思,听到慕承熙小声说自己短命,他的瞳孔骤然变化一瞬,眼睛一眨不眨看向了慕承熙。
慕承熙苍白的脸上,有着掩饰不住的悲伤和厌倦,他又用那种求救一样的眼神看陆执衡了。
陆执衡照旧无法准确分辨自己的情绪,但他伸出手,牢牢握住了慕承熙冰凉的手腕。
他用郑重的口吻陈述道:“我有很多钱,可以找到最好的医生,提供最严密的保护。”
他允诺:“所以,你会长命百岁。”
第49章
在温润的春风之中,慕承熙踉跄了一下,险些没站稳。
他的耳边响起山呼海啸般的声音,那声音震得他耳鸣,让他恍惚间,又回到了曾经那个地方。
高远的阶梯之下,无数臣民拜服,高喊“太子殿下千岁”,不止千岁,还有千千岁。
后来,也是这些人迫不及待跪在大殿之上,请求他的父皇,早日废太子、除奸佞,将他幽禁终身。
其实何止于此,幽禁是权宜之计,火急火燎杀了前太子,太过简单直接,有伤人和,不符合他们长久推崇的仁恕之道罢了。
等遮羞布盖好,那才是太子薨逝的时机。
慕承熙手腕处传来异常灼热的触感,那点温度一圈圈散开,顺着他的手臂攀延而上,令他想起这些往事时,也只是有些木然。
他一直在被陆执衡稳稳托住,所以既没有晕倒,也没有陷入无穷尽的痛悔和悲伤之中。
反而咀嚼起了“百岁”两个字。
虚无缥缈的千岁令人恶心,百岁……
他抬眼看向陆执衡。
陆执衡是因为他说自己短命,于是顺理成章说出这番话,并非巧言令色,神情也一如既往的沉着可信。
慕承熙动了动手腕,挣脱了陆执衡的桎梏,他晃晃悠悠走向自己的轮椅,坐了下去,再次抬头,他笑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对陆执衡笑,一个很简单,正如此刻拂面的春风一样的笑。
陆执衡莫名其妙就耳朵发烫起来,他一共只见过两次慕承熙的笑,上回是还身份证的时候对着佣人笑,轻轻浅浅,尤带愁绪。
这次是单独笑给他看的,有一种陆执衡无法形容的风华隐藏其中,好像多了些亲近与信赖。
慕承熙很快收起了笑,徒留陆执衡站在原地,心中八百个北极兔蹬着大长腿四处乱跳,几乎跳出胸腔。
陆执衡伸手按住心口,重新建立新文件,记载他的心动瞬间。习惯使然,方便他下次复盘关于感情的一切疑问。
慕承熙不知道陆执衡在想什么,他轻声问道:“你不问我过去的事情吗?”
其实换个其他人,在听到慕承熙说从前短命的时候,下意识的反应就应该是问他,为什么短命,有多短吧?
也只有陆执衡,自有一套奇奇怪怪的解读方式。
陆执衡在慕承熙开口说话的时候,就走近了他,高大的身躯将轮椅上的小可怜挡了个严实,他这样还挺有压迫感,周围的空气都被他挡得凝滞了一样。
慕承熙左右看了看,指了个地方:“去那里吧。”
一个本来用于春日赏花,但因为花被铲了,所以有些孤零零的休息之所,那里有椅子。
陆执衡点了点头,自觉绕到慕承熙身后,推着他过去。
他在路上就回答慕承熙的问题:“医生不让随便问。”
慕承熙哦了声:“我还以为是你不好奇。”
陆执衡看起来就不像是好奇心很重的人,他很少将注意力放在不相干的事情上,整个人就是为工作而生。
慕承熙没看见陆执衡摇了摇头,只听见他的声音:“不是,我很好奇你的事情,但你有不说的权利。”
慕承熙沉默了下来,眉眼低垂,自顾自想着心事。
良久之后,在陆执衡以为他不想再说话时,慕承熙道:“刚刚我又在想以前的事情。”
“那些事我一辈子也无法释怀,甚至没有办法讲出来,计医生以为我不敢提,但是,就算我想说,其实也说不出来。”
锥心之痛,痛到极致会失语。
和计乐于相处的某些瞬间,因为他的名字与表哥的渊源,慕承熙也试过信任他,尝试着敞开心扉,可他,做不到。
比话语先出来的,永远是眼泪。
就算他的理智控制着自己,并不想落泪,也没用。
计乐于告诉他,从讲述事件开始,识别具体困扰,捕捉自动思维,调整认知方式,最后做到与伤痛和解,或者哪怕是共存。
“一直卡在第一步。”慕承熙无奈道,他的脸上写满嘲讽,还有一种清楚了解自己多懦弱的悲哀。
明明想要好好活下去,却什么也做不到。
陆执衡想了想,在尊重医生的疗法和表达自己的意见之中,他选择了表达:“不用着急,也不用逼迫你自己。”
他将慕承熙的轮椅停下,自己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
凝视着慕承熙的侧脸,观察他的变化,确认他的状态只是低迷而非应激。
陆执衡组织着语言,为了显得更人性一点,他将王管家的说话之道,学以致用:“你已经很厉害了。”
先夸再说。
但慕承熙不是很吃他这一套,他喃喃道:“又有哪里厉害?”
陆执衡怔了一下,王管家说这些好听话的时候,他可从来不问哪里厉害啊?
不过,这个他还是可以轻松回答的:“不用王管家一直劝,也能自己吃完饭,脸色越来越好,身体健康了,现在还愿意出门,你已经很努力了。”
“最重要的是,你其实已经在跟我讲你的事情了。”
慕承熙转过脸来,疑惑道:“嗯?”
陆执衡声音磁性,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不是只有把伤口全部挖出来,才叫治疗开始。”
他伸手,将慕承熙的头发拨至身后,耐心说着:“你刚才在说自己之前的命数,也在说你的苦恼。”
陆执衡不愿意重复短命那两个字,所以他用了命数这个词语。
在慕承熙冷寂的眼神之中,他说:“不必纠结要不要跟谁讲你的过去,有想说的话就说,不想说就暂时不说。”
慕承熙一直沉甸甸的心有了短暂的轻松,他扯了扯嘴角,铺天盖地的绝望渐渐褪去,转而涌上密密麻麻的酸涩。
眨了眨眼,慕承熙转开头去,声音清冷自持,他说:“我想想,我能说什么。”
陆执衡没有追问,他示意王管家送茶饮过来,之后便安安静静等待。
等了不知道多久,他只看见慕承熙几次转头看他,欲言又止。
最后终于说了话,却是泄气一般:“算了。”
他的目光犹如枯井,一丁点亮光之后,是深不见底的黑渊,在刚刚这勉勉强强的鲜活之下,弥漫着暗无天日的死气。
迎着慕承熙这样的目光,陆执衡还是一如往常:“要不要聊些别的?”
慕承熙努力打起精神来:“聊什么?”
陆执衡说:“送你一个印章,以后你画画写字的时候可以用。我挑好了料子,需要你决定刻什么。”
慕承熙从前有许多印章,名章闲章不计其数,现在么,一个都没有,难为陆执衡想得到。
可是慕承熙有些兴趣寥寥,他对这些东西,已经提不起任何兴致了。
但陆执衡是好意。
慕承熙混混沌沌的脑海之中,第一个蹦出来的,就是:“孟极。”
陆执衡重复了一遍:“孟极?”
尽管缄默的本能还在,情绪还是找到了微弱的出口,慕承熙缓缓道:“是我的小名。”
他说:“给我取这个小名的人,一直说,要我平平安安。”
平平安安的活着。
这几个字他说的分外艰难,眼睛里也多了水光,他看向陆执衡:“就刻这个。”
陆执衡点了点头:“好。”
慕承熙转开了头:“你说,这是祝福还是诅咒?她会不会后悔对我说了这样的话?我有时候在想,如果没有听到这些,我是不是就可以,死掉了。”
陆执衡的手抽动了一下,条件反射按在了慕承熙的手上,两只手在轮椅的扶手上交叠,陆执衡力气很大,隐约让慕承熙感觉到了痛意。
他不得已,又把头转了回来,皱眉看向了陆执衡。
陆执衡的神情无比严肃,但他没有第一时间开口说话,他审视、观察着慕承熙,从他的只言片语里,提取着有用的信息。
在慕承熙想要挣脱,抽出自己的手时,陆执衡轻轻松松将他的手包裹进自己的手掌心,彻底阻断他溜走的路。
陆执衡说:“我也希望你平平安安,绝不是诅咒。”
慕承熙使劲抽自己的手,他又被陆执衡的话搞懵了,陆执衡怎么总是这么跳跃,换成计医生,也许会问他,为什么这么想。
但陆执衡说:“没有人会用平平安安这样朴素的词来当诅咒,不管从哪个角度想,都不成立。”
“有一些看起来正面的词汇,可能存在诅咒风险,比如说,祝你长生不老,但长生未必是好事,穷困潦倒孤身一人被当做怪物一样的长生,肯定没人愿意接受。平平安安不存在这样的隐患……”
慕承熙终于抽出了自己的手,气的使劲转轮椅,离陆执衡两米远:“我不是这个意思!”
陆执衡:“嗯?”
慕承熙的伤春悲秋全消失了,他甚至有点想不起来,自己刚刚在想什么,隔了好一会儿,他才道:“我只是,只是……”
“只是有点矛盾,我撑不下去,我恨自己没一起死掉。”
“同时,我又想要活着,又忍不住觉得自己贪生,我怀疑母后他们真的想让我活着吗?这难道不是我为了活下去,而找的借口吗?我不想……”
他渐渐有些语无伦次起来,跟陆执衡分析的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事情无关,他是实实在在的敏感多思,喜欢反复讨伐自己罢了。
他停不下来对自己的苛责与怪罪。
而陆执衡终于听懂了,他抿了抿唇,脸上是自己并不熟悉的心疼之色。
他看着慕承熙,打断了他的懊恼与悔恨:“所以,有时候你希望这是一句诅咒,对吗?”
慕承熙抬眼看他,点了点头。
陆执衡走上前去,将他的轮椅又推了回来,放在了自己的身边,他的语气比起之前,多了几分强势:“可这绝对不是诅咒。”
他的眼睛直直看进慕承熙眼里:“这就是祝愿,与希望。就像我希望你长命百岁一样。”
慕承熙被陆执衡的坚定与认真吸引,他看着陆执衡的眼睛,下意识重复:“是希望。”
陆执衡嗯了一声:“对。”
他还是不知道慕承熙的身上究竟发生过什么,可是连好好活下去这样的事情,都要纠结,都觉得是罪过。
慕承熙怎么这么可怜?
陆执衡伸手,摸摸慕承熙的脸。
慕承熙的脸在陆执衡手掌的衬托下显得更小,下巴尖尖,果真是巴掌脸,他一脸茫然和无辜。
陆执衡忍不住放轻了声音:“我可以拥抱你吗?想安慰你,很多理论都显示,拥抱可以让人心情愉悦、有安全感。”
慕承熙不懂现代人提的这些奇奇怪怪的理论,但陆执衡既然这样说了,他有些犹豫:“真的吗?”
陆执衡已经俯身,将他揽入怀中,温热的气息从慕承熙耳边拂过,声音传入他的耳中:“真的。”
慕承熙将信将疑,靠在陆执衡的怀里,他感觉到,陆执衡的手正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
力道很柔和,也许正如之前他拍那只小猫一样。
慕承熙糊里糊涂地想,陆执衡拿他也当小猫吗?
不过无论如何,他真的感觉到了久违的安心,在有规律的拍抚下,他惶恐不安的情绪在慢慢被抚平,那些混乱的思绪都蛰伏了下去。
他的眼皮都开始有些沉重,眼睛逐渐变得无神,半睁不睁,困意如潮水般卷过来,要将他拖入梦境。
来送茶水的王管家离老远就开始跺脚!
发生了什么事?
他一秒钟几百个小动作,想上前又怕打扰,最后静悄悄猫在不远处,找了个陆执衡能看见他的角度,比划了下:“茶,还要吗?”
陆执衡:……
一个眼神过去,王管家忙不迭往后退,知道了知道了,不过去了。
他干脆掏出手机来,先一阵狂拍,然后再找找找,找到了一个群聊。
“太太护卫队”
这还是在医院的时候建的群,后来其实不怎么在里边发消息,但是现在嘛。
王管家美滋滋:“不知道为什么有种明天就能痊愈的感觉。”
他拍一拍计乐于:“看看这惊天地泣鬼神的进展,啧。”
计乐于今天没有跟慕承熙出来,他毕竟是医生,不是狗仔,只要保证在慕承熙想咨询的时候,在就好。
所以从群聊里看到两个人相拥的照片时,计乐于:!!!
这个医生要不还是辞职吧,让陆执衡当算了。
心里酸溜溜的,但是手上打字非常严谨,确认着:“这不是你抓拍的瞬间吧?陆先生脚崴了,不小心撞一起了?”
钱杨冒了个泡:“想什么呢,一看就不是不小心。”
他在被催婚的间隙,看了一眼这个早就被遗忘的群聊,同样酸溜溜:“你们对陆总一无所知。”
但是他是知道的,从陆执衡住回庄园,常常好几天不找他聊工作就明白了。
人精助理钱杨:“百分之九十九是陆总主动抱人家,不过太太让抱才是很奇怪。”
王管家:“对啊对啊,就说我们先生和太太对彼此不一样。”
计乐于叹息:“真想知道这是怎么培养的信任感。”
群里突兀地冒出个人来,楚明舫:“我靠,我也想知道!”
王管家:“???您是怎么进来的?”
这难道不是我们的内部群吗?!
楚明舫飞快保存了图片,仔细看了两遍,还没打字,就看到钱杨发了个无奈的表情:“他说他要吃陆总的瓜,我想着这个群没人发言,就拉他进来了。”
本来是为了糊弄楚明舫,没想到啊,王管家在这里放大瓜。
楚明舫:“哈哈,老王,以后多发哈。”
他甚至为了不被踢出群,发了个大红包,并且友情指导王管家:“你这个图片完全可以发给陆总啊,陆总一定会给你奖金。”
因为……
“忘本哥一般都是这样闷骚的。”
王管家不懂:“什么忘本哥?”
楚明舫解惑:“他之前死活不回庄园,我就说他可别忘本,结果呢,这才多久,人都抱怀里了。”
不行,只在群里说这些,是不能满足楚明舫的。
他收拾收拾,准备给陆总本人发消息,仗着在网上,可以趁机取笑一下陆执衡。
……
慕承熙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陌生的床上。
他掀开被子,艰难翻了个身,看向四周。
这个房间的整体格局和他的很像,可是色调比较沉郁,屋内十分简洁,基本上什么装饰都没有。
不用猜也知道,这是陆执衡的房间。
慕承熙光脚坐在床边生闷气,什么人啊,又这么唐突。
陆执衡到底有没有边界感这个东西啊?
还不如他一个古代人懂。
室外阳台上有声音陆陆续续传来。
是陆执衡在打电话,但是声音少了温和,多了冷淡和严肃。
慕承熙听了两耳朵,除了“嗯”和“还有?”之外,没听到其他的。
他想了想,懒得动,干脆就这么静静坐着,没有喊陆执衡,也没有离开。
陆执衡的房间里有和他不一样的熏香味,连这味道也随主人,一种冷硬不容靠近的感觉。
慕承熙漫无边际的想,是啊,不容人主动靠近,但他靠近别人倒是无所顾忌,雷厉风行。
在胡思乱想间,陆执衡已经挂了电话,走了进来。
听到动静,慕承熙回头看去,他倒没什么特别的感触,只有陆执衡呆立在了原地。
在陆执衡的视角,这完全就是一副《美人春睡图》——起床版。
慵懒、娇憨,卸去大多数时候的绝望和厌倦,剩下淡淡的疏离与静谧。
陆执衡站在阳台与房间内的交界处,窗外有清脆的鸟鸣和细碎的佣人交谈声,而屋内,只有被拉长的时间,和漂亮得不像真人的他老婆。
刚刚睡醒的人还没来得及打理自己,蓬松凌乱的头发随意飘散,脸颊被室内的温度熏得软乎乎,多了些血色,整个人看起来毫无防备,简直……
陆执衡心神摇曳,恍恍惚惚,走向慕承熙。
直到站定在慕承熙面前,看见他微蹙的眉间,听到他说:“你为什么不说话?”
陆执衡才恍然回神,他偏过头,不敢直视慕承熙的眼睛,声音低哑:“咳,说什么?”
慕承熙皱眉:“我怎么在这里?”
陆执衡:“你睡着了。”
慕承熙:“所以呢?”
陆执衡:“没有你房间的密码。”
慕承熙:“你可以叫醒我,也可以把我放在其他地方,怎么能是这里呢?”
陆执衡的头终于偏了回来,不知道是不是屋子里的光线影响,慕承熙总觉得他有些脸红。
但是语调还是那样平淡,陆执衡回答他:“你好不容易睡熟了。”
慕承熙这才发现,刚刚他竟然没有做梦。
他仔细想了一下,确定了,不管好的还是坏的,确实什么都没有梦到。
他低下头去,陆执衡说得对,这是他难得的好眠。
“多谢。”慕承熙想了想,陆执衡已经为他做了很多事情了,但他从头到尾,都一味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甚至,他还总挑陆执衡的错,觉得陆执衡气到他了。
慕承熙低声道:“你有什么事需要我做吗?趁我今天有心力,我可以帮你。”
陆执衡没有说话,他沉默着帮慕承熙取来鞋子,帮他穿好,才说道:“出去吃点东西吧,在室内不要坐轮椅,自己多走走。”
慕承熙:“知道了。”
他又问:“所以呢?我可以帮你做什么?”
陆执衡慢悠悠陪在他的身边,和他一起往外走去,在半途中,仿佛想了很久一样,终于说道:“我隐约记得,有一个词,是形容,看到很美好的人,觉得震憾,以至于灵魂都被抽走。”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我没认真记,所以忘掉了原句,想让你帮我找一找。”
慕承熙想了想:“勾魂摄魄?”
陆执衡摇了摇头:“应该不是。”
慕承熙根据他的描述,换了个词:“色授魂与。”
陆执衡的唇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他说:“嗯。”
“色授魂与,心愉于侧。”
慕承熙隔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突然变得有些呆傻:“你在,对我说这个?”
陆执衡这样狗胆包天的人,虽然自己早就怀疑他有其他心思,但也万万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说出来了。
慕承熙停下了脚步,看着陆执衡的背影,说不出自己心里在想什么。
陆执衡回头看他,脸上没有期待。
任慕承熙如何找,也找不到一丝丝“我在等你回应”的痕迹。
他的眼里只有笑意,点了点头:“对,是在对你说。”
“不过,不需要你现在考虑这个。”
“你只要想想,吃什么玩什么,就可以了。”
慕承熙的神情复杂,几度欲言又止。
陆执衡却已经换了话题。
第50章
陆执衡在说天气、温度、以及房间转角处花瓶的颜色:“这个釉色和你的手表很像。”
慕承熙轻飘飘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嗯。”
实则思绪还停留在刚才。
陆执衡用错典故……
色授魂与,分明要眉眼传情,心神交汇,得两人情投意合才适用。
陆执衡是登徒子,没文采很正常,或许也是顺杆爬,因为这人本来就喜欢做这样的事情。
但自己为什么会偏偏想到这个词?
慕承熙叹了口气,伸手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怪他药吃多了,又刚刚睡醒,多少有点迷糊。
真实的陆执衡在他身边走着,明明不擅长闲聊,仍然努力找着各种各样的话题,每一个都干巴巴聊两句就结束。
虚幻的陆执衡用笑眼看他,在他的面前说:“不用考虑这个了。”
慕承熙停住了脚步,顿了一下。
他挥了挥手,刻意要抹去自己纷繁复杂的情绪。
这短暂的停顿被陆执衡察觉:“不想走了?”
慕承熙摇头,眼神忧郁,他握紧了手,克制地酝酿着想要说的话。
也许这个时候很适合拒绝陆执衡的一切喜欢和好意。
要告诉陆执衡,虽然他的心神偶有触动,但是更多时候,他的内心总是一片空茫和麻木。
他没有任何精力谈情说爱,他们之间的关系发生任何改变,对双方来说都是负担。
他不想再背负别人的爱与期待,同样,也不想成为陆执衡的困扰。
陆执衡完全可以,去喜欢一个健康的活泼的、同一个世界的人。
而不是像他这样,病骨支离背着十分罪,一身皮囊裹着千重愁的人。
慕承熙的话起了个头:“陆执衡……”
但他还没来得及说其他,就被陆执衡打断了。
陆执衡在他纠结的那几分钟内,已经完成了各种预测和可能性评估。
慕承熙在思考如何拒绝,而陆执衡也在思考如何拒绝被拒绝。
“我还在学习怎么表达,”陆执衡认真道,“一切练习中的话语你都不用过于放在心上。”
“比如刚刚,其实我更想说的是,你很独特。”
陆执衡思考了下,他的侧脸看起来有种锋锐的感觉,正如他每次做决定一样果断决绝:“那只是一种夸赞,和欣赏,所以你没必要在这件事上费心。”
不用露出这么脆弱的神情,也不用好像下一秒就要诀别一样的惶恐。
陆执衡牵起慕承熙的手往楼下走:“有些朋友说过,我做事有时候缺乏人文关怀,过于依赖计算和推演,总是聚焦于目的和欲望。”
其实人家还说陆执衡很难沟通、独断专行,打定主意想要做的事情就一定会固执地制定计划、坚定执行,根本就是没有人性。
但他不会在慕承熙面前这么诋毁自己,所以他改了改:“非常自信,并不会因为困难就退缩,也不会犹犹豫豫。副作用是,容易忽略别人的主观感受,比如我曾经多次让你生气,但都不是故意的。”
慕承熙沉默地听着,他想说些什么,可陆执衡已经说自己不会犹豫退缩了。
他的眼神盯在拉着自己的大手上,指骨分明,修长有力,挣脱不开。
果然。
慕承熙心累地听陆执衡还在说:“你面对我的时候考虑太多是没有用的。”
陆执衡的语气分外诚恳,推心置腹、语重心长:“也不用非得拒绝,如果没有很冒犯你的话,你可以当做没有发生,不用有任何心理负担。”
慕承熙:“那冒犯了呢?”
陆执衡:“你可以生气,教我如何做。”
慕承熙冷冰冰道:“我现在就想生气了。”
陆执衡:“为什么?”
慕承熙动了动手腕:“放开我。”
陆执衡随着他的话音,将目光挪去了两人交握的手上,他不止没有放开,大拇指还下意识摩挲了下,细腻的触感传来,他的耳根倏然发热。
但很遗憾,他并没有松开手,反而握地更紧了些:“我牵着你走,马上下楼梯了。”
慕承熙的脸也绯红了些,但纯是恼怒的:“我可以自己下去。”
陆执衡失望地松开了,不死心道:“牵手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吧?我们现在是夫夫关系。”
慕承熙扶着栏杆往楼下走:“在我们那里是要浸猪笼的大事!”
陆执衡皱眉:“真的吗?有这么严格?”
慕承熙心跳一向没有规律,但总觉得现在跳得更快些,应当是还是持续生气中,他面不改色,一本正经:“是的,即使是夫妻关系,也应该遵守礼教,言行有度不逾矩,在路上走路不能有任何肢体接触。何况,我和你真是夫夫吗?”
陆执衡沉默了下,只评价前几句道:“竟比大清还要封建。”
慕承熙想了想大清是什么时候,然后比对了下,他那个世界的历史和这里像是平行世界,王朝末日还远着呢,论起封建程度,还没到达峰值。
管他的呢,反正先拒绝陆执衡再说。
陆执衡很难忽悠,他只看了慕承熙一眼,神色就缓和了下来,什么浸猪笼,真这么严苛的话,之前他提出拥抱的时候,就该被拒绝了。
看着慕承熙比起刚才,轻松许多的脸色,陆执衡转而温声道:“入乡随俗,你可以忘记之前的那些束缚了,我认为你应该多了解一下我们这个世界,你会喜欢这里。”
慕承熙:……
计乐于听到了只言片语,没忍住好奇问道:“什么世界?”
慕承熙叹了口气:“没有办法理解的世界。”
算了。
就按照陆执衡说的做吧,他什么都不想了。
在陆执衡这里,是真的想也没用。
他开始从善如流起来,按时吃药,按时睡觉,每天抽出半个小时的时间,和计乐于或者史咪谈谈心,主要还是听他们上课——计乐于后来甚至准备课件了,一开始讲现代心理学的理论以及应用,随着慕承熙吸收理解的进度,开始熬夜研究古典哲学,研究心理学从哲学里独立的发展脉络……
至于其他时间嘛,慕承熙渐渐习惯,不管做什么,身边都有陆执衡的存在。
陆执衡给他的印章不是最开始说的一块,而是两块。
一块很贵的鸡血石印章,装在黑金描盒中,不过慕承熙什么好玉没见过,他上手盖了一次,就不愿意再用,觉得不好看。
于是陆执衡很快又送了一块,是青田石的,莹洁如玉、灿若灯辉,慕承熙谈不上喜欢不喜欢,不过画完画的时候,偶尔会记得用它。
他其实也没画多少画,只在心情不好的时候画过几张,天气越来越暖和,春天的模样越来越清晰,老树发了新枝,藏在暖房的花也陆陆续续有一些被搬了出去。
某天慕承熙画了一幅春景图,他不知道怎么又有些伤怀,在旁边题字,写了:“三分春色描来易,一片伤心画出难。”
然而伤心的情绪没有持续多久,还不等酝酿出更悲痛的苦意,就被陆执衡拉出了花房。
他给慕承熙看庄园新购买的花苗:“要不要一起种种这个?”
慕承熙的眼睛动了动:“是什么?”
陆执衡道:“茶花。”
慕承熙恍然想起,自己有天断断续续跟陆执衡说过他的庄园改造计划。
其实认真来讲,这个庄园再改造也成不了慕承熙心目中的“园林”,首先建筑就不规整,没有亭台斋阁,门庭现代,如果将内部整的过于雅致,反而有不伦不类的感觉。
但是花园还算值得重新布置,弄花一年,看花十日,得好好安排花种,才能四季不断,日日有景可看。
慕承熙的精气神连单纯改造花园都不太能支撑,他就只是提出了一些自己想要看的花,简单说过想要将茶花和兰花同种。
然后陆执衡让人买了茶花来,并且还打算亲自种。
慕承熙露出为难神色,他何曾干过这种事?小时候参加亲耕礼?
陆执衡安慰他:“我也没做过。”
“和花匠学一学,应当很简单。”
花匠是个看起来很朴实憨厚的人,或许是不熟,或许是有些怕陆执衡,总之十分沉默。
吭哧吭哧在已经犁过一遍,还掺了些不知道什么东西的地上,挖了好几个坑,他低声道:“先生太太,把花苗小心放进去,然后轻轻填上土就行。”
他想了想,补充道:“还要浇一点点水。”
陆执衡嗯了声:“谢谢,你忙去吧。”
听起来确实就非常简单,没做过也不至于出错。
花匠远远找了个地方,一边自己干,一边时不时瞅一眼老板们,心里琢磨,有钱人真是奇了个怪,之前哐哐乱铲,什么花都不要,搞的他还以为自己要失业了。
今年又很爱花,专门叮嘱了几趟,在哪里种什么之类的事情。
不过……人家两个还真干得有模有样的。
陆执衡观察了许久花和土地,然后又去看慕承熙,见人呆呆站着,神色间有点纠结和抗拒。
知道他又是在抗拒新活动,但不断制造新鲜感,让慕承熙接触更多有意思的事情,对他的恢复,非常重要。
所以陆执衡道:“来看,这是什么?”
慕承熙小心翼翼蹲了下去,目光在地上逡巡:“什么?”
土里空空荡荡,其实什么都没有。
但陆执衡说:“这是我们种的第一朵花。”
慕承熙莫名其妙就笑了一下。
陆执衡的神情太认真了,他茶色的眼眸在阳光下本该是淡漠而凉薄的,但是此时这双眼睛看着慕承熙,里边是清清浅浅的笑意和纵容。
他说:“我们合作,一个人放花苗,一个人填土、压实?”
慕承熙想了想,点头:“好。”
陆执衡又问:“那你选什么?你来放花苗?”
这样子比较轻松,很适合慕承熙。
慕承熙却对小铲子有些兴趣,他的眼睛在花苗和小铲子之间游移,然后,咬咬唇瓣,指了指铲子:“我填土。”
他可以试试。
陆执衡随他喜欢,当即就将小铲子递给了他:“好,累了就说。”
这是很枯燥的劳动,从头到尾不用动脑子,甚至没有任何意外发生,两个人也没有边干活边说话,他们沉浸地,一个又一个的,重复着:挖坑,放花苗,填坑,浇水。
逐渐不知天地为何物。
慕承熙没有喊过一声累,他蹲在地上,跟着陆执衡的动作,一下一下填着土,填完了也不站起身来,就乖乖蛄蛹着往前挪一挪。
沉迷在种花之中,眼神随着土壤的翻涌而移动,泥土和花苗的味道不断传来,来自大自然的气息,让人完全忘却了一切。
他甚至没有察觉,陆执衡除了放花苗的那一下,其他时候,都在认真而专注地看着他。
等慕承熙回过神来之后,他发现自己感受到了久违的放松,脑海里的嗡鸣已经消失了很久很久,他的心跳也始终稳定。
突然有种想要去好好睡一觉的冲动。
他这时候才看向陆执衡,换了园丁工作服的陆先生,手上裤脚上都沾满泥土,浑身上下也就紧绷着的下颌,还有点霸总矜贵的样子。
陆执衡注意到慕承熙在看自己,他摊了摊手:“很脏。”
慕承熙摇了摇头:“不脏,还种吗?”
“你想种我们就继续种。”陆执衡本身对这种劳动就没有什么看法,如果让他自己一个人来,他只会觉得浪费了他宝贵的时间,谁的工作就该由谁来做,不是吗?
但是如果给这个任务里,加入了慕承熙,那就不一样了。
陆执衡活动了下手腕,看向蹲在一片小茶花苗里的慕承熙,辛苦了好久的小凤凰有些累了,他的身体不如自己好,此时微微喘着气,脸颊红扑扑的,嘴唇有些泛白,但一双眼睛,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阳光的照射,显得分外明亮有神。
是前所未有的有神。
慕承熙蹲着没有动,听到陆执衡的话,眼中闪过思索,然后歪了歪脑袋,诚实道:“我还想种,但我累了。”
陆执衡差点被小老实蛋萌晕过去,怎么会有人看起来这么乖巧可爱?
陆总再次五迷三道,几乎忘记应该怎么回应慕承熙。
半晌之后,他才上前一步,隔着衣服扶起慕承熙,抿了抿唇道:“你的脸上,有一点点土。”
“我们明天再种,今天先回去休息。”
慕承熙茫然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顺利将脸挠得更花。
他用小铲子埋土,有时候力道控制不住,会甩飞一些土,这些土甚至还飞到了他的头发里,陆执衡提醒他脸上有土之后,他不堪重负地叹了口气:“好累,还要洗漱。”
低头看看自己种过的那一片花,他的心情又好了一些,嘟囔道:“希望它们能成活,好好开花。”
陆执衡回头看了眼站在花匠旁的王管家,声音高了一些:“会成活的。”
王管家连忙比了个OK,用口型道:“包的包的。”
等会儿挨个检查一遍,种不好的挖出来重种。
陆执衡唇角微扬,低声道:“走吧,我们先回去。”
等两个人一离开,王管家立刻抓住了花匠的胳膊:“老哥,怎么样?”
花匠一脸茫然:“什么怎么样?”
王管家:“当然是种得怎么样啊?”
这可是先生太太爱的结晶?两个人共同卖过力气、费过心的花田,必须长得激情昂扬,开得轰轰烈烈。
花匠哪里知道王管家一天天都在想什么,他走上前挨个看了一遍:“还别说,种得挺好,没糊弄。”
王管家在一边给花田拍照留念,放了一多半的心:“那就好,我们太太可不能受任何刺激哈,这里你一定要用心照顾好,少一棵苗你就赶紧补上,不能出任何岔子。”
他将花苗的照片发进群里:“存档。”
钱杨:“这又是什么?”
王管家:“先生和太太第一次种花纪念,钱助理到时候争取来赏花啊。”
钱杨:“!!!你在影射什么?”
楚明舫高度活跃,从不缺席:“他在说你失宠了,没准将来进不去庄园。”
钱杨恨得咬牙:“狐媚子!”庄园里有魅惑老板的狐狸,自从老板进了庄园,就和失联了一样,除非超超超级大事,否则轻易不和自己联络。
钱杨好像那个失了圣心的那什么,高管们来打听老板的事情,他老是一问三不知,这像话吗?
王管家:“我要截图了?”
钱杨撤回一条消息:“哎,说真的,不愧是我们老板和太太一起种的花,瞧这小模样,多水灵啊。”
楚明舫乐不可支:“啊对对对,水灵。”
钱杨叹了口气,说起正事:“太太最近情况怎么样啊?而且,老板到底什么时候回来上班?”
王管家:“我自己瞧着好了些,但具体的肯定还得问计医生。”
窥屏的计乐于嘶了声,敲字:“问我有啥用啊,我还在写课件呢,明天打算从弗洛伊德讲到荣格,我怀疑过两天,你们太太就能出去考证了。”
群里顿时涌现了许多表情包,洋溢着欢快的气息。
楚明舫悄悄退出群聊,直接找陆执衡:“陆总,乐不思蜀了啊?”
本来打算打听一下陆执衡的事情,满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然后,这一等,就是一晚上。
陆执衡并没有看手机,他直接将慕承熙送回了房间。
两个人在门口对峙。
慕承熙:“你可以回去了。”
陆执衡一脸严肃:“你不是说洗漱很累。”
慕承熙蔫蔫地:“嗯,是啊。”
陆执衡:“那我帮你。”
慕承熙蓦地瞪大了眼睛,没有掩饰住惊讶:“帮什么?”
陆执衡非常非常正经:“你之前就说过,自己打理头发很累,今天又说。理论上来讲,我不应该帮你,这是你的私事,而且你多动动也挺好。”
“但是今天是特殊情况,你干了很多活,所以我可以帮你一次。”
慕承熙总觉得自己的脑子转不过弯,这应该是不对的吧?
但是他以前,本来就有很多人伺候他洗漱啊?有人打好水帮他擦脸,洗澡的时候也有人帮他专门洗头发……
不过,不对,这已经不是之前的世界了,而且陆执衡不是他的仆从,是一个觊觎他的人。
累得有些迷迷糊糊的慕承熙突然清醒,冷静拒绝:“谢谢,不用,我自己可以。”
陆执衡要是那么轻易就放弃,那他就不叫陆执衡了。
他在还不知道自己喜欢慕承熙的时候就住进了庄园,然后在没明白为什么喜欢慕承熙的时候,就开始主动靠近他。
那么在还没有完全做好追妻计划的时候,抓紧一切机会拉进距离,有问题吗?
并没有。
陆执衡发现慕承熙在一边纠结,一边拒绝,他的意志并不顽强。
陆执衡沉默着不说话,往前走了一步,逼迫的慕承熙不得已,退回了房间内,而他一退,陆执衡顺理成章进了他的房间。
反手将门关上,陆执衡眯了眯眼,看向慕承熙:“我不理解你为什么会拒绝,你铲了很久的土,胳膊应该很累,还能抬起手清理头发吗?你的头发这么长。”
慕承熙不由自主,顺着他的话,举了举手,果然,隐隐酸痛。
他懒怠太久,身体又实在不好,虽然养了很长时间,但整个人还是缺乏锻炼,这个状态,去洗头,没准会晕倒也说不定。
陆执衡很会谈判的,他的语气带着蛊惑人心的魔力:“我帮你洗头发,吹干头发而已,半小时都用不到,洗完你就可以睡觉休息了,我会自己离开。”
听到睡觉两个字,困意就涌现出来,慕承熙懵懵点了点头:“可以。”
他自己换了浴袍,被陆执衡推进了浴室。
静谧的气氛之中,慕承熙的眼皮越来越沉,而陆执衡的脸越来越红。
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来的小猫,蹿上了高高的置物架,它找了个很小的角落把自己团吧起来,居高临下看着两个主人,可别溺水了。
当然,目前看起来只有一个人有被淹死的风险。
陆执衡最开始笨手笨脚,开强水流模式,差点冲到慕承熙的眼睛,等他发现慕承熙是真的困倦了,动作便自然而然轻了下来。
他一点点理顺慕承熙的头发,小心翼翼按摩头皮、冲洗,顺滑的头发在他的手中缠绕,有种缱绻的温柔。
陆执衡直到将慕承熙的头发笨拙地包好才开口说话,当然,挺丑的,他不是很满意,却也不想再耽误慕承熙的休息时间。
他叫醒了慕承熙:“你自己洗澡,等会儿我给你吹头发。”
慕承熙睁开惺忪睡眼,就只看见陆执衡捞起猫,走出浴室的背影。
隔着门,隐隐约约能听见陆执衡冷酷的声音,他好像在跟猫说话:“不许进他的浴室,提出一次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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