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 41 章 只要我开心,怎么都行吗……


    “念念, 我想结婚,好不好?”


    卧室暖黄色的灯光照在人脸上,像是加了一层柔和的滤镜。虞清念躺在枕头上看他, 表面平静, 内心却想了很多。


    前两天在咖啡厅看到他和郁白单独见面、相谈甚欢,甚至手都拉上了,付飞说的那个不惜和船王家小儿子结怨也要争夺的古董钻戒,不会就是戴在郁白手上的那个吧?


    这段时间陆诏好像很忙, 每天都很晚才回家, 连陪虞清念的时间都变少了,他从付飞那里听说了一些关于陆诏和郁白的八卦, 什么买钻戒啦买海岛了,再加上郁白在接风宴上对自己说过的那些话,他没办法不想太多。


    虞清念之前还伪装成实习生,偷偷潜入过陆氏集团的员工八卦群, 看见这几天由于业务合作, 陆诏和郁白二人在公司频繁见面,不少闲来无事的人都在群里八卦他们两个是不是有重归旧好的节奏。


    老板嘛,要想不讨人厌能做的只有两件事, 一是多发工资,二是多提供八卦槽点。


    这些有的没的捕风捉影的事情虞清念本来是不会放在心上的, 但架不住太多细节和线索都在昭示这两个人之间的不同了。


    白月光,还是年少时期的白月光,是陆诏身边朋友都知道的那种白月光。正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在面对季风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纵使时光洗涤去了很多东西,但那一闪而过的过去的片段残影,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波动内心, 所以他才会忍不住去推测陆诏在面对郁白的时候会产生什么心思。


    本来那天他还在跟付飞说,就算陆诏真的想跟自己结婚,他也不愿意跟对方绑定一辈子的,看来的确是他想多了,有心上人回归,哪里还会有他的位置。


    戒指他是没见到,小岛更是不用说,如果陆诏说想要结婚的对象是自己,据他对这个男人的了解,一定不会只拿嘴说说的,所以现在戒指送给了别人,又来问他结婚好不好,是什么意思呢?


    陆诏发现他没有惊喜没有喜悦,而是一脸说不出的表情,心脏微沉。


    “我知道你现在还不能接受,但念念,我保证结婚之后我们的生活不会有别的变化,你依然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的钱你可以随便花。”


    陆诏刚说出口就后悔了,他不应该那么冲动的,他应该找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在他想好的温暖海岛,拿着那枚漂亮的钻戒向虞清念郑重求婚。


    可是感情从来都不是可以量化等待的,就算理智如他也会有感情冲动的时候,他不想等一切都安排好,不想等把郁白这个威胁处理掉之后再考虑,他现在就想说。


    心的冲动,是没办法靠大脑来控制的。


    虞清念从被子上撑起身体,圆圆的眼睛望着他,沉默了半天才开口:“我不太困,想下去再练会儿琴。”


    无奸不商原来真的是真理,都想结婚了还要和他不分手,就是不想付当初说的高额分手费呗,就算结婚了也可以有情人关系啊,这又不算关系解除,陆诏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


    那他结婚之后,个人财产变成了和郁白的共同财产,能给他花的钱不就整整缩水一半了吗?再加上郁白还是个律师,到时候再一倒手追溯回来,他到底算什么?


    早就该知道的不是吗?他就像陆诏养的流浪猫,养在床上和寄养在外面没什么区别,宠物而已,怎么会妨碍到他结婚不结婚呢?谁又会真的想和宠物百年好合呢?


    陆诏最近一边应付着郁白的打扰,放弃自己的私人时间与之周旋稳住郁白,防止他真的想鱼死网破对虞清念产生不利,一边私下在调查陈剑父母地下钱庄欠款的事,终于有了一些眉目,他发现郁白现在所处的律师事务所有暗地里做一些违法举动,如果能动作快一点找出郁白他们派人故意引诱陈剑父母赌博,又以此要挟他们起诉虞清念的证据,就可以抢先一步把虞清念会面临的危险彻底扼杀。


    虞清念的二十二岁生日快到了,陆诏想在这之前,把一切事情都结束,所以最近一直在加班,过分劳累的头脑没办法及时捕捉到对方微小的情绪。


    在少年走出门的前一刻,陆诏叫住了他,“念念,你可以再考虑一段时间…”


    虞清念握住门把手转过头,望向陆诏,瞪着他反问道:“反正我的意见不重要,我不同意,你就不结了?”


    他考虑什么?反正季风已经醒了不需要天天住特需病房,他也没有在陆诏身边继续下去的必要了,不是吗?


    话音落下,虞清念的身影也消失在门外。


    陆诏一个人坐在窗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之前在虞清念醉酒后问过一次,得到了不太明确的答案,现在又问了一次,答案好像还是否定的。


    他以为解决了虞清念的后顾之忧,大方地体贴谅解,把季风自己揽过来照顾,对方就不会有太多顾虑。


    虞清念还是不想跟自己结婚,可是他真的很想,想到没办法接受对方不答应这件事。可能上官旭说的有道理,爱情不是拍卖,没有价高者得,真心无论花多少钱都买不来。


    但他真的不能离开虞清念,一刻也不能,在一个于风雪中度过多年的人面前突然生起一把火,等他觉得全身就快要暖透了时候却又熄灭,是多么残忍的事,陆诏不想让这团火熄灭,无论付出什么代价,烧金烧银还是烧房子烧珠宝,就算最后只能烧自己,在被火苗完全吞没之前,他就还是暖的。


    三楼卧室里一派安静,像是无人在呼吸,一楼大厅中,虞清念坐在钢琴前面,手指搭在琴键上,半天都没按下去。


    他突然想起周韵说过曾经和郁白一起比赛过小提琴,那么陆诏当初愿意帮自己,帮自己在钢琴道路上一路前进,是不是也有在替郁白完成那个中断的音乐梦想的意思在呢?


    那他到底算什么?


    虞清念握紧手指,长出来的指甲嵌进手心带了丝丝的疼痛。


    之前一直是陆诏帮自己剪指甲的,剪得恰到好处打磨光滑,他自己就干不来那么细致的活儿,总会把指甲剪得很难看。


    但这段时间陆诏一直在外面忙,都没有及时替自己修剪,指甲已经有些长出来了。


    虞清念不想弹琴了,他甚至觉得自己能继续弹琴也是沾了郁白的光,现在一点都不想碰。


    他拿出手机,在列表里滑着不同人的联系方式,最终点开了周韵的对话框。


    【nian】:韵姐,你有没有郁白的联系方式,可以推我吗?


    周韵应该刚好在玩手机,一个微信名片很快就转了过来。


    他点开那个白色的头像,发现郁白的朋友圈可以陌生人查看十条,随便点进去一条,是他转发的法律新闻。


    再往下翻到底,最下面的那条朋友圈是三张照片,配文是——我回来了。


    虞清念点开中间那张自拍,摆在桌子上的一只铂金包十分眼熟,他眯了眯眼睛,两指对着包放大再放大,正面偏下一点的花纹的确是那只他熟悉的小鱼形状。


    当时他为了上课努力把电脑塞进去,电脑的角把那一块撑得有些变形,现在仔细看过去还能看见痕迹。


    他看了一眼这条朋友圈的发布时间,就在自己把包卖出去的日期后不久。


    郁白竟然就是那个买他包又把这些证据全都捅到陆诏那里的人,那封邮件、那个录音,陈剑拍的那些照片,不是意外,全都是郁白设计他的把戏。


    他竟然就那么无知无觉被戏弄了都不知道,他还以为陈剑起诉的事是陆诏故意搞来惩罚威胁他的,原来不是,是郁白干的,陆诏是真的在为自己解决问题……也是真的原谅包容了自己好多好多,他还怀疑陆诏的居心…


    会不会就是那次之后他们两个就联系上了,现在这一切是他自己作的,如果当初再注意一点别留下把柄,说不定郁白就没机会跟陆诏接触了。


    结果现在郁白还成功了,堂而皇之把他打败后要跟陆诏结婚了?


    什么纯洁白月光,背地里搞这种手段,本以为他是输给了二人的过去那段情谊,所以他争都无力去争,结果是输给了郁白的手段,他怎么会输给这种事情呢?他虞清念一直以来赖以为生的不就是以手段来维持虚幻的感情吗?他竟然在专业领域被打败了。


    虞清念心中有着千头万绪,一股强烈的冲动涌入脑中。


    他不能输,不能输给郁白,也不能输给陆诏。


    出国那么多年还想和初恋重归旧好是吗?不放他走非要维持婚外情是吗?那就看看谁斗得过谁好了,反正他现在浑身上下没有一个担子,全是胆子,赤脚的不怕穿鞋的。


    他不开心,谁都别想好过。


    反正已经决定出国读书了,之前还要担心陆诏不同意怎么办,现在好了,谁不同意都没有用,分开更好。


    本来跟陆诏在一起就是为了钱,怎么现在反而忘了初衷企图求什么爱了呢?不是早就知道他们这些人根本就无心无爱吗?


    虞清念突然反应过来,他的初心变了,他一开始就是为了很多很多钱来的,陆诏要结婚反而是他最后捞一大笔的机会,之后他远走高飞又有了钱又有了自由,这不就是他想要的吗?他不应该伤心,应该高兴才对。


    他应该高兴才对。


    电梯停在三楼,虞清念缓慢推开卧室门,发现里面竟然没有人,他绕着房间转了一圈,就在疑惑陆诏去哪儿了的时候,突然被人从身后抱住了。


    熟悉的气息从后面传来,陆诏抱住他的腰,下巴搁在虞清念的肩膀上,二人的身体完全相贴,一句话都没说,只是手臂越收越紧,像是想和眼前的人完全融入一体。


    虞清念被他抱的有些痛,又挣扎不开,刚刚在楼下明明已经决定要离开,但熟悉的怀抱一旦回来,他还是控制不住想沉溺,这个舒服又熟悉的怀抱让他想闭上眼睛,就那么埋在陆诏怀里什么都不想,可是他做不到装聋作哑,对真实的世界熟视无睹。


    “我刚刚想了想…要不然你再考虑一下,我也、再考虑一下,怎么样?”虞清念握住他放在自己小腹上的手,低声说道。


    陆诏声音有些哑,贴在他耳边声音很沉,“好,不着急,我们都不着急。”


    别着急做决定,虽然我已经把两人高的牢笼筑好,用纯金打造,但如果你还没想好要不要进去,我可以等,只要你别想要跑,钥匙都可以放在你手上。


    可是为什么不愿意呢?怎么才能愿意呢?他根本等不了太久,怎么才能让虞清念心甘情愿走入这个只属于他的黄金屋中呢?


    陆诏环抱着虞清念,慢慢垂下眼睛,挡住了里面隐藏的所有情绪,阴暗的、向往的、深沉的,全都随着房间灯的熄灭看不见踪迹。


    在一片黑暗里,虞清念躺在床上,忽然问道:“今天我给疗养院打电话,他们说季风出院了。”


    “嗯,上官旭的老师就是专攻创伤后记忆障碍这一块儿的,前几天我找人把他送到美国去了。”


    虞清念猛地转过头,抓过他的袖子说:“你怎么…不跟我商量一下呢?”


    陆诏淡淡道:“念念,之前答应过我的,只要我找最好的医生给他治疗,你就别再在他身上花费心思,怎么又跟我提起他了?”


    虞清念沉默了。


    “不相信我,怕我趁机害他?”陆诏打开了床头灯,把手机里的那些纯英文的检查报告、康复方案全都摆在了虞清念面前,眼神沉沉,“还不够,对吗?”


    季风入住的私人疗养院很昂贵,提供远程探视服务,陆诏不知道在手机上点了什么,屏幕里就出现了季风正在大洋彼岸看书晒太阳的画面,护士正端着餐盒来到他身后,病房布置的像是家里一般,沙发桌子电视一应俱全,角落里还摆了一架钢琴。


    “他的诊疗方案和病程记录我全都有,也可以给你看,上官旭不会因为和我的关系,在他的病人身上说谎,念念大可以去问。”陆诏说,“我不会把他当做我们两个关系的筹码,你也知道,因为我不会允许他变得那么重要。”


    “费用已经提前预付了五年,这是账单。在他康复之前,医院不允许任何人对他做什么。”陆诏把账单调出来给虞清念看。


    “我唯一的要求,就是你不要再想他,不要在我面前提起他,可以吗?”其实季风没有一定要出国治疗的必要,但陆诏有一定要让他消失在虞清念视野里的必要。


    昏黄的灯光下,陆诏的声音一会儿像是从远方传来,飘渺又不真实,一会儿又像贴着耳边响起,沉沉侵入虞清念的心底。


    他盯着那个天价账单的数字,觉得眼前发晕,颤抖着吸了一口气问:“为什么,值得吗?”


    陆诏声音认真:“解开你的心结,多少都值得,只要你开心。”


    “只要我开心,怎么都行吗?”虞清念问。


    陆诏拢住他的头发,低头在虞清念额头上印下一吻。


    “是。”


    第42章 第 42 章 亲一下都不给,好小气


    天气逐渐变凉, 下了一场雨之后体感温度骤降,虞清念坐在玄关处的柜子上低头看陆诏给自己穿袜子,抱着没喝完的牛奶瓶咬着吸管, 一双瘦瘦窄窄的脚晃来晃去, 被陆诏抓住又被他躲开。


    “不要穿这个小狐狸的,太幼稚了。”他踩在男人掌心,一个劲往后缩,“今天是我第一天去你公司实习哎, 我要穿成熟人士穿的袜子!”


    虞清念嘴角沾着白色的牛奶渍, 蜷缩着脚趾不让陆诏把那个袜子往自己脚上套。


    “今天外面很冷,这个比较厚, 别人看不见的。”陆诏抓住他的脚踝,清瘦凸起的骨头都有些硌手。


    虞清念之前还会担心陆诏生气怎么办,怕惹他不开心一直在审时度势,但现在他想开了, 既然已经迈上了开弓没有回头箭的路, 既然注定要分开,那么他为什么不能为所欲为?反正不是只要他开心,怎么都行吗?


    让陆诏先受不了自己主动提分手, 他将得到那一大笔分手费赔偿金。


    “我不要——”虞清念勾着脚背不让他穿,眼睛转了转说, “除非你跟我一起穿。”


    ————


    一只薄底皮鞋从黑色的车门里迈出来,剪裁得体的铁灰色西裤盖住皮鞋表面,风一吹过掀起裤腿一角, 橙色的狐狸头图案在脚踝的位置暴露出来,陆诏泰然自若下车,朝里面伸出手。


    虞清念慢吞吞从车上下来, 把自己装了饮料零食的背包放到陆诏手上,自己背着手跑到了前面去,对着给自己开门的员工点了点头。


    那派头简直比陆诏还像总裁。


    “陆总。”来往上班的员工都在对着陆诏问好,表面的平静阻挡不住心里的八卦热情,那个走在他们总裁前面时不时还停下脚步催促的少年,看起来有些眼熟,但当着人的面,他们都没敢说什么。


    虞清念今天特意穿了合身的西装,让陆诏帮自己抓了头发,看上去格外精神,他站在电梯里照着镜子感觉很满意,分出神来问陆诏:“你给我安排了什么岗位?我还没在这种地方工作过呢,要不要找个人带带我,我怕做不好。”


    陆诏手中的背包拉链缓缓滑开,装了太多零食撑得包要爆开,一包果冻从拉链的开口处掉了出来,虞清念有些心虚地蹲下去,默默把果冻捞了起来。


    “我、我是带来给你吃的。”他睁着那双漂亮的眼睛面不改色说瞎话,“你上次说喜欢这个牌子的果冻,我都记着呢!是不是很贴心。”


    虞清念一边搂住人的胳膊软声说话,一边垂着眼睛悄悄把那包果冻往包里塞,“最后实习证明要给我写优秀哦老板——”


    “看你表现。”电梯到了,陆诏跟虞清念肩并肩走进办公室,盛宜已经在门口等待。


    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有淡淡的清洁物品的味道,陆诏把外套脱了挂在一旁,对盛宜说:“教教他助理的工作。”


    虞清念还有些发愣,就被带着坐到了电脑前,盛宜打开文件夹,话语简短又有力量,“总裁办是集团的中枢,文件流转、起草决定、总结方案,要保证呈递给总裁的是简短重要的东西,不重要的需要我们来做决策。另外会议接待、接送客人、帮他们订酒店订餐厅也是我们的职责。”


    虞清念听着她说着一条条名录,觉得这是什么助理,明明就是新时代大内总管,古代太监急的东西,全都是他现在要做的,总裁的公事私事全都是职责所在,这完全就是卖身啊。


    原来正经工作也是这样毫无尊严的吗?他本以为自己物理卖身已经够辛苦了,结果精神卖身也是同样辛苦。


    “他、他一个月给你开多少工资?”虞清念悄悄问盛宜。


    盛宜不着痕迹看了陆诏一眼,低头跟他说了一个数。


    虞清念倒吸一口凉气,那没事了,这个价出卖灵魂也没事了,要他他也卖,盛宜交代完事项之后就走了,办公室里只剩下陆诏和他两个人。


    等人一走,虞清念就绕过桌子来到陆诏身边,扯住他的衣角轻声说:“那我来当你助理,会给我多少实习工资啊?”


    陆诏垂眼看了看那只抓住自己衣服的手,又慢慢望向虞清念眼睛,“看看你能给我带来多少价值。”


    阳光洒在暗色的木头桌面上,侧面照射进来的光让虞清念的睫毛尖上也镀了一层光亮,他微微低下头,用上目线盯着陆诏,清纯无辜的表情是懵懂的天真,好像跟他提那些东西都像是玷污。


    陆诏放在自己膝盖上的手指轻敲,下巴微抬。


    少年像是得到了什么指令,抓住陆诏的衣服跨坐在了他腿上,柔软的身体靠在男人怀里,脸颊仰起凑过去要亲人的下巴,被陆诏躲开了。


    “嗯——”虞清念露出不高兴的表情,抓着陆诏的领带一脸委屈,他又凑上去,伸出舌尖一点点舔舐着男人的嘴唇,温软的唇瓣慢慢厮磨,钻入嘴唇缝隙中吸舔着内里的软肉,他攀着陆诏的肩膀越凑越近,翘着舌头想被含一下,但是没能成功。


    陆诏只是被他亲着,不动如山。


    虞清念从嗓子里挤出撒娇的催促声,带着装出来的呜咽,吐出一点舌尖贴在人的嘴唇上往里探,底下拉着陆诏的袖子晃来晃去,略带迷离的脸微微发着红,睫毛扇动间露出蒙了一层水雾带着渴望的眼睛。


    陆诏点了点他的额头,“让你工作,就是这样工作的?”


    “不可以吗?”少年一副娇纵的样子,“我想去楼下跟他们一起工作,你让我去吗?”


    “等你先学一学,会的东西多一点了再去和他们一起。”


    虞清念眼睛一亮,他本来以为陆诏给他的实习就是装装样子,根本不会让他真的学到什么东西的,没想到!


    他朝陆诏的脸上亲了一口,惊喜道:“真的?你可要说话算话。”


    陆诏点点头。


    “我就知道你最好了。”虞清念埋在他胸口蹭了蹭脸,望着西装革履看似正经的陆诏,心头有一些痒。


    他勾着陆诏的脖子贴近,声音带着热切又小心的请求:“可不可以吸吸舌头,我想亲…”


    陆诏淡淡扫他一眼,“工作时间,你觉得合适吗?”


    冷淡的一眼反而激发了虞清念的挑战欲,他心头的痒意更甚,哼哼唧唧在人胸口的衣服上画圈,“我想要…亲一下都不给,你好小气——”


    就在他坐在人腿上撒娇蹭来蹭去的时候,办公室的大门被人敲响了。


    盛宜站在门口道:“陆总,郁白先生找您。”


    空气诡异地安静下来,虞清念坐在陆诏的腿上,把头靠在人的肩膀处浑身仿佛没骨头一般瘫在人怀里,半点没有要起来的意思。


    陆诏在他后背轻抚,对着门口说:“让他进来。”


    办公室大门打开,郁白本来是有话要说,但一进去正对上的就是陆诏怀里抱着一个小男生,姿态紧密耳鬓厮磨的样子。


    郁白感觉一股无名火冲入头脑,他指着陆诏说:“你、你要玩能不能别玩到办公室里……你不觉得太过分了吗?”


    “hi,郁律师早上好。”没等陆诏反应,虞清念就转头来看向郁白,少年浓密乌黑的短发衬得他肤色白皙,坐在人怀里丝毫没有羞耻和不好意思,大大方方一手勾着陆诏的脖子,一手举起来跟他打招呼。


    “郁律师,你别指责陆诏哥哥了,是我非要凑过来的,跟他没关系。”虞清念眨了眨眼,好心解释,“你要骂就骂我好了。”


    “可是我没办法啊,每天都有那么多莫名其妙的人纠缠他,我不看着实在不放心,郁律师你应该能理解我的吧?”


    郁白咬着牙根感觉自己莫名其妙喝了好大一杯绿茶,站在原地好久没能说出一句话,只是看向陆诏说:“你别忘了答应我的事。”


    虞清念把陆诏的反应尽收眼底,抿了下唇,露出两个小酒窝,善解人意道:“我在这里会不会打扰你们谈工作,要不我先出去吧。”


    陆诏点点头,“别乱跑,让盛宜带你熟悉一下环境。”


    竟然真的有事情是自己不能在场,不能知道的……


    虞清念从他身上下来,从沙发上的包里掏出一堆零食揣到自己的兜里,临走之前还跟郁白有礼貌地告别,鞋子踩在地板上发出“咚咚”的清脆声音。


    他走到盛宜的办公室,掏出一包软糖递给她,问:“郁白最近来你们公司干什么?”


    “他是我们合作方的代理律师,之前合同有问题,合作也出了岔子,正在讨论修改。”


    虞清念又问:“那他改完的合同会交给谁看?”


    盛宜说:“等我方法务审过没问题后会交给陆总,总裁办在上交之前会再审一遍。”


    盛宜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软糖,是她喜欢的ip周年联名款,只在特定地区限时发售,当时她想打飞的去来着,但因为工作原因没去成,在代购手里高价买了一些,但就是没抽到自己最喜欢的那款造型。


    她的手有点抖,摸着包装袋里的形状,默默在内心祈祷,小心翼翼撕开包装后,只睁开一只眼睛去看小卡上的介绍。!!竟然就是她最想要的那个角色的隐藏款!!


    盛宜捏着镭射小卡感动得眼泪都快要掉下来了,看虞清念的眼神都带上了一丝虔诚。


    “我可以看看那个合同吗?”虞清念歪了歪头问。


    “可以可以,虞先生这就在你的工作范围之内。”盛宜从桌上抽出一个文件夹递给他,眼睛眨了眨想说些什么但又克制住了欲望。


    她好想问问,下次能不能帮她拆盲盒,她真的十分需要。


    虞清念笑了笑,“叫我清念就好了,我这段时间还得跟你多学习怎么当好一个助理呢。”


    “对了,我今天刚来和大家都不太熟悉,想给同事们点点下午茶,盛宜姐你等会儿可以帮我一起送吗?”水灵灵的眼睛望着盛宜,就冲着那包软糖,她也没办法拒绝。


    当天下午,陆氏总部的人员都见到了这位笑起来有小酒窝的少年,都收到了奶茶和甜品,他们那么多人光是一人一杯奶茶,花费就不是个小数目。


    员工八卦群里消息在不断滚动。


    【这位实习生是何来头,一来就如此大手笔。】


    【你不知道?陆总家里那位。】


    【陆总最近不是和郁律师有复合的苗头吗?】


    【不知道,谁给吃的叫谁老板娘。】


    【不知道,谁给吃的叫谁老板娘。】


    【你们这群人有没有底线了,不是谁把我蛋糕拿走了,我还没吃呢!】


    【家人们,我听说十七楼总裁办闹起来了,老板娘和陆总白月光好像在大战!】


    【呼叫前方记者,呼叫前方记者!】——


    作者有话说:前方记者被小念捂嘴了,下个星期会放他出来


    第43章 第 43 章 他连袜子都需要别人穿


    “我的合同有什么问题, 已经修改三次了还不通过?供货方那边急着要用,谁能为耽误的风险负责?”郁白站在总裁办门口,双手抱臂皱着眉头看向盛宜。


    盛宜正在拿湿纸巾仔仔细细擦自己最爱的周边, 被他那么一喊差点脱手, 她不记得有把合同打回去啊。


    虞清念从后面走过来,定制的西装十分合身,衬得人多了几分清贵,他面向郁白带着微笑说:“是我打回来的, 我发现有几个问题不太妥当。”


    从容礼貌的笑挂在他的脸上, 嘴边露出的小酒窝给人添了几分无辜和真诚。


    “又是你,你有什么资格对我的合同提意见。”郁白扫了他一眼, 觉得他简直是在开玩笑。


    虞清念捏起自己的工牌朝面前人晃了晃,“不好意思,鄙人不才,现在这部分就是由我负责的, 不想改可以啊, 不改我们就没办法送给陆总签字。”


    盛宜拿着纸巾擦她的立牌,眼观鼻鼻观心假装听不见他们的争吵。


    郁白握了握拳头,提起一口气, “总要说问题在哪儿吧,能不能一下子提完, 我改一个你说一个,这合同得改到什么时候去?”


    虞清念端起杯子吹了吹表面的热气,面露无辜, “郁律师你工作时间比我久吧,怎么那么沉不住气,我们都是想把工作做好不是吗?我又不是故意挑刺的, 只是按流程办事。”


    “你们总裁办有没有别人了,能不能来管一管?让一个实习生说了算吗?”郁白把合同拍在桌子上,对着其他人问道。


    上次给他刷卡进电梯的小刘还在为自己因为请假痛失的国外豪华五日游悲伤呢,偏偏就挑在他请假的时候出去团建,他脑子再转不过弯来,也懂是自己做错事被穿小鞋了,这次他再也不敢听郁白一句话。盛宜姐都不动,哪有他们说话的份,他是搞不懂这些公司高层的弯弯绕绕,但跟着盛宜姐才能吃肉的道理谨记于心。


    总裁办一片寂静,郁白怒火攻心,深呼吸了好几次才控制住脾气,捏着文件转身走了。


    虞清念喝了一口茶,语气轻快道:“我刚刚路过财务部,听说你们下周有团聚啊,我可以参加吗?”


    小巧的脸蛋上亮晶晶的眼睛有着稚气未脱的清纯,谁也想不到就是这个语气天真的少年,刚刚针对起人来那么不留情面。


    小刘觉得他应该从别的地方补回来这个豪华五日游,于是瞥了盛宜一眼试探开口:“当然可以吧,实习生可以参加的,在后海湾场地挺大的,是华振公司提供的场地。”


    哦?华振公司,就是郁白拟合同的那家公司,他更要去了。


    虞清念端着茶杯坐到电脑前,对小刘笑了笑:“那团建的时候你叫我一下呗。”


    小刘看着眼前那张漂亮的脸,无意识点了点头。


    宽敞的写字间响起敲动键盘的声音,虞清念掏出一盒巧克力跟其他人分了分,嚼着巧克力里面的坚果鼓起脸颊,像是囤积粮食的小松鼠。


    他伸了个懒腰,把巧克力包装纸团成一团扔到了垃圾桶里,握着鼠标在电脑上点了点,没过几分钟,总裁门口的走廊上又响起熟悉的脚步。


    “虞清念!”郁白怒气冲冲打开总裁办的大门,脸上架着的眼镜都有些歪了,“你什么意思,oa上的审批又给我驳回了?”


    虞清念抬起头,指着屏幕上的一个位置表情无辜:“你这个地方标点用错了……”


    “我怎么可能标点会用错!”郁白大跨步冲到虞清念的电脑前,弯腰盯着屏幕问,“哪里,哪一个?”


    “这里,它的上下间距不一样,你看不出来吗?哎呀一直盯着你这个文件眼睛有点不舒服。”虞清念揉了揉眼皮,倾身问旁边的人,“有没有眼药水可以给我用一下啊?”


    郁白彻底维持不住礼貌,拽过虞清念的椅子朝自己转过来,“你有没有搞错?就是间距的事情你调一下不就好了吗?”


    虞清念说:“我怎么可以随便调,万一出了问题你说是我改的怎么办,有没有一点工作的经验啊!”


    “怎么了,有问题你可以找陆总啊,跟我发什么脾气,我都是按流程来的呀!”虞清念正说着,一旁的手机闹钟响了,他拿起来看了一眼,马上按下电脑关机键。


    郁白愣在原地,不明白这是搞哪一出。


    “到我下班的时间了,实习生没有加班费的,麻烦让让。”虞清念对着挡在自己身前的郁白使了个眼神。


    郁白被他折磨的声音都变小了,“那我的文件什么时候能签上字,今天之前就要发。”


    虞清念轻轻叹了一口气,“好吧,真是的,那我就加班帮帮你吧。”


    他重新打开电脑等重启的空档,总裁办的座机响起铃声,盛宜看了一眼号码,连忙接听了电话。


    “你好,陆总。”


    “今天很忙吗?他还没下班?”陆总把玩着架子上的钢笔,坐在办公椅上左右转了转。


    虞清念说想好好融入同事工作,不让自己给他打电话,也不让找他,陆诏好不容易忍到下班才打了这个电话询问。


    盛宜看了旁边一眼,低声说:“虞先生学的很快,但和华振那边的合同有点问题,一直在修改,所以还没有下班。”


    “好,我知道了。”陆诏挂断了电话。


    等虞清念迈出陆氏集团的大厦,天色已经擦黑,他伸了个懒腰,看见一辆熟悉的车在自己面前缓缓停下,车窗下降,露出了陆诏那张熟悉的脸。


    “辛苦了,带你去吃点好吃的。”陆诏转头往向他,黑色的眼睛在黑夜里却格外明亮。


    他们来的是商场附近的一个餐厅,舒适私密的环境和优雅的音乐格外搭配,陆诏把切好的牛排换到虞清念面前,随口问道:“今天感觉怎么样,还适应吗?”


    虞清念点点头,叉起一块肉放入自己嘴里,眼睛微亮,“这个好好吃!”他举着叉子送到陆诏嘴边让他尝一下。


    陆诏咬住那块牛肉,近距离看面前的少年,发现他的眼睛有些红,眉头一皱,伸手摸了摸他的眼皮问:“谁惹你不高兴了,怎么眼睛那么红?”


    虞清念扁起嘴,躲开了他的手,“还能有谁,你那个旧情人呗,他好像故意和我作对,一份文件翻来覆去地改,我一直陪他加班,看电脑看的眼睛疼。”


    “给你换个岗位……”陆诏刚说了个开头,就遭到了少年的拒绝。


    “不要,我能行!如果之后你们结婚了,他肯定会对我更过分的,我从现在开始适应,说不定之后不会被欺负的太惨。”虞清念拿叉子插着盘里的糖渍圣女果,红彤彤的果肉被他插烂了,汁液流了一盘子。


    但少年面上还是带着可怜小受气包的样子,嘴巴微扁,坚强倔强的楚楚可怜小白花被他刻画的入木三分。


    “到时候你们结婚了我就睡在你们中间,反正我是不会离开你的,如果他打我的话,你会保护我吗?”水盈盈的眼睛像是波动的湖面,虞清念举着叉子委屈可怜,抬着脸去看陆诏,样子跟他床上的小狐狸没什么两样。


    陆诏眉毛一压,眸色变得深沉。


    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虞清念是误会了,误会他说的结婚是和郁白结婚。他就看起来那么不可信吗?


    可是,吃醋的虞清念、怕被丢掉的虞清念好可怜,好漂亮,好可爱,看起来真的好喜欢自己,脆弱的仿佛一碰就会碎掉的琉璃,但还要捧着那颗真心递给自己,比那天在河边说着不要结婚干呕的样子,看起来更喜欢自己一百倍,就像真的一样。


    放在手边的手机震动起来,陆诏接了一个电话,表情逐渐变得凝重,他看了虞清念一眼,然后对电话那边说这就去。


    “抱歉念念,我有些事情不能陪你了,你一个人逛逛,想买什么尽管买,好吗?”陆诏掏出一张金卡放在桌子上,朝虞清念推过去。


    虞清念表情冷了下来,望着银行卡上的花纹,“我就问一个问题,你现在要去干的事情,跟郁白有关吗?”他不知道自己的心情突然低落是因为什么,但陆诏之前从来不会因为别人而中途抛下自己。


    陆诏脑中想法一转,没有解释,只是点了下头。


    他安排的暗线找到了线索,地下钱庄的老板有松口迹象,只要拿到郁白指使他们的证据,就可以把悬在虞清念头上的危机解除。他不想把这件事告诉虞清念,因为他觉得保护虞清念是自己的事,因为他失察、因为他的旧情人,才把虞清念又置于险境,这已经很不应该了,如果再对少年造成恐慌,那他是真的没用。


    他不想让虞清念觉得,因为自己的存在,为他带来了一些本来不会有的麻烦。


    现在事情在关键阶段,不能让郁白发现端倪。


    再有,如果可以靠郁白来给虞清念增添危机感,那么说不定会推动他目的的达成,在他的有意引导下,他和郁白的流言想必也传到了少年耳朵里。


    虞清念很喜欢限量的东西,喜欢那种抢不到的,只有他自己拥有的东西。如果可以通过误会来让虞清念认识到有失去的可能,不答应就会失去,那么他会答应自己的求婚吧。


    虞清念拿这那张金卡,面对陆诏离去的背影攥紧了手指,银叉被他扔到了盘子里。


    可能是郁白打电话跟他撒娇抱怨了吧,要急着去陪他,所以拿钱就把自己打发了。


    虞清念突然没了吃饭的胃口,餐盘中冷掉的牛排闻起来让人有些反胃,他让服务生把后面没上的菜都撤了,拿着卡离开了这家餐厅。


    只求荣华富贵不求一丝真情,这不就是当初找上陆诏时他秉持的宗旨吗?他做到了,拿到了很多很多钱。


    虞清念保持着嘴角上扬的表情,走到了商场附近一楼的金店,看着上面牌子上写的今日金价,眉毛上挑。


    最近金价每天都在攀上新的高峰,很多人都在后悔为什么没在金价低的时候多买一些,但虞清念不一样,就是因为金价高他才要买,不是肯给他花钱吗?那他倒要看看,为了郁白,陆诏能有多大方。


    明亮的柜台里陈列着令人眼花的金饰,打扮得体漂亮的售货员脸上挂着亲切的笑容。


    “先生打算买什么?”


    虞清念低头看了一圈里面的款式,对着透明的玻璃里面开始指,“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他指了指里面的三个素圈手镯,“除了这些别的我都要。”


    这个柜子里摆了十几个手镯,从细到宽从简洁到复杂都有,柜姐被他这种操作镇住,呐呐道:“好、好的先生,您是想试戴吗?还是送人,需要确定圈口大小的。”


    “不用,直接给我打包吧。”虞清念又指了指旁边柜子里的项链,“这个也不错,你们还有没有更重一点的?”


    柜姐想起今早看见的新闻,有人抢劫银行后来金店买金子,还把售货员给劫持了,她小心翼翼打量着面前的少年,觉得他看起来也不太像歹徒,但正常人哪有那么买黄金的。


    虞清念看她有些紧张,笑了笑说:“我丈夫死了,留下一大笔遗产我不知道怎么花好,所以想买点金子戴着玩。”


    他把手里的卡推过去,“我不会不付钱的。”


    陆诏处理完了地下钱庄的事,终于从他们嘴里撬出了线索,他出来后手机才恢复信号,短信一个接一个弹出来,全是大大小小的扣款金额。


    陆诏轻轻一笑看着消费记录,心想这次好像真的把念念气到了。


    他是真的想跟虞清念结婚,也真的知道虞清念不会轻易答应,正好郁白送上门来可以当他的筏子,他只要稍稍加以利用,逼虞清念一把,那么他心心念念的念念,会主动走入为他打造的专属牢笼中去的。


    不,那不是牢笼,是保护伞,没有他的保护,念念一个人怎么能好好生活呢?他连袜子都需要别人穿——


    作者有话说:来也


    第44章 第 44 章 还是我比较可爱


    周六的晚上星星闪亮, 后海湾的派对现场布置的格外有氛围,清澈见底的游泳池恒温加热,五颜六色的气球飘在屋顶。


    虞清念在陆氏实习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认识了不少人, 大家一开始因为他和陆诏的关系多多少少有些顾虑,但接触了才发现他是个好相处的人,又因为和陆总的关系,总能帮得上他们忙, 大家逐渐觉得虞清念比那个眼高于顶的郁律师好相处多了。


    虽然最近有流言说陆诏打算和郁白结婚, 已经确定了婚期,但只要事情一天没落实, 变故就总是会存在。


    派对已经开场,华振公司和陆氏做成了一个大单子,大家都很高兴,两个公司的人凑在一起说说聊聊, 还穿插着增进感情的小游戏, 虞清念游走其中,了解到了不少关于郁白的消息。


    他站在二楼露台拿着酒杯轻晃,开放式的露台下面就是一整片游泳池, 虽然做了加热循环,但是大冷天, 还是没有几个人愿意下水。


    不远处树上挂着的灯映在水中,一片波光粼粼。


    虞清念其实是个生面孔,今天来参加聚会还有一些华振的合作方, 露台上微风吹过,那个端着酒杯独自站立的少年吸引了很多人的目光。


    他看着楼下男男女女觥筹交错的样子,再回想之前看到的在陆氏工作的环境、那些富太太的豪门生活, 他无比确信,这都不是自己想要的。


    之前以为不靠别人、靠自己就会幸福,但在陆氏实习那么多天,他发现靠卖时间和精力给资本家,与他靠卖情绪价值和身体给金主,没多大的不同,只要出卖灵魂,就不会幸福。


    曾经他以为把债务还上就会幸福了,没有生活压力就会幸福了,找到真爱就会幸福了,但不是这样的。


    找到自己灵魂栖息之所在,才会得到真的幸福。


    夜晚的风吹在脸上,他站在楼上一个人放空,虽然身处其中,却无比清晰地感受到——这不是他的灵魂栖息之所。


    上次在商场大肆消费一波也没有觉得很开心之后,虞清念反而想明白了自己要什么,其实从陆诏选择郁白而没有选择他的时候,他就已经决定了,只是和过去告别总没那么容易,需要掀开那层已经快要和自己的血肉生长在一起的皮肤,才能彻底离开。


    他还年轻,沉溺于情情爱爱完全不该是他这个年纪该做的事。这几天陆诏很忙不在家,少了每天相处的时间,虞清念发现自己一个人生活也没什么不好,他因为要准备华莎大学的线上初试,这段日子也没去陆氏实习,就一个人待在家里,在今天中午,他收到了华莎大学的复试通知。


    劳克斯教授也向他发来了庆贺邮件,希望明年的新学期可以与他再次相遇。


    但在离开之前,他一定要好好搅一搅陆诏和郁白这摊浑水,自己在感情中的失败固然难受,但看着敌人双宿双飞鹣鲽情深还不如让他从这儿跳下去。


    虞清念看着下面清澈见底的池水,一个想法突然出现在脑海里,对啊,他可以从这儿跳下去。


    他把装了红色液体的酒杯放在桌子上,在一楼,同样款式的酒杯被另一个人拿起。


    郁白刚端起一杯酒,就被人通知说有人在二楼等自己,他怕是什么客户,所以连忙赶上来,结果来到二楼露台只看见了虞清念的身影。


    “郁律师,有段时间不见了。”面前少年还是挂着那个让人看了生厌的笑容,没有徘徊在工作场上太久沾染的疲惫,他看上去一如既往般活泼,是谁看了都会觉得身上疲惫被洗去的那种清纯无害。


    但就是这个看起来清纯无害的人,前段时间在陆氏给了他那么大脸色瞧,在陆诏面前装乖,私底下怎么折磨人怎么来,问起来就装无辜说不知道,陆诏到底是为什么会喜欢这种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绿茶男?


    一想到面前这个人是在陆诏的关怀和保护之下才能那么肆无忌惮,郁白就觉得有一口气堵在胸口出不去,不过,这种被庇护的日子他也过不了太久了。


    他默默翻了个白眼,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喂,你找我有什么事就快说,我可不像你一样天天无事可做。”


    虞清念看见庄园门口开进来了一辆熟悉的车,他估算着从门口到泳池的距离,猛地站起来靠近郁白。


    “我找你当然是想告诉你,陆诏是不会和你结婚的。”虞清念脸上是肆意的笑容,凑近郁白说,“你知道在你不在的日子里,陆诏是怎么跟我说你的吗?”


    忽闪忽闪的眼睛里装满了让人一探究竟的亮光,郁白不自觉上前一步问:“他怎么说我的?”


    虞清念挑了下眉,“说你假清高无趣的很,还是我比较可爱。”


    “他还说其实早就想跟你分手了,一想起之前跟你度过的那些年就觉得无、比、恶、心——”其实都是他编的,陆诏根本就没跟他提过郁白什么不好,但他就要种下这颗怀疑的种子,让他成为这两个人心中的一根刺。


    不知道哪个字眼戳中了郁白的心,他的表情突然变得很难看,猛地推开虞清念越凑越近的身体。


    二人由于刚才的移动已经到了露台边缘,虞清念心想他还没发力呢,怎么那么容易就生气上钩了,他顺着郁白推自己的力道,正好一个后仰,整个人从露台上栽了下去。


    在掉下去的前一秒,他心里想的是:郁白那枚戒指,好像不是黄钻啊。


    郁白愣住了,他双腿僵直低头看向楼下,虞清念的身影在空中滑过,“扑通”一声掉落在了游泳池中,激起一片水花四溅。


    陆诏听虞清念说来参加了这个派对,想着正好来陪他玩玩,顺便接他回家。结果他刚进大门,就看见不远处亮着明亮灯光的二楼露台掉下来一个人,满场突然传来尖叫,泳池溅起一片水花。


    他心中突然传来不好的预感,连忙朝泳池边跑去,他一眼就看出那个在水中起起伏伏的熟悉的衣服,就是今天虞清念穿的那一套。


    一股莫名的心慌让陆诏几乎站不稳,他什么都没想,连外套都没来得及脱,猛地快速跳入游泳池,其实穿着不算薄的外套,游起来很吃力,但陆诏眼中只有在水里的虞清念,他这一刻什么别的都想不到。


    虞清念在落入水中时提前做好了准备,也预估好了高度没问题,甚至还提前憋住了气,小时候他练过一段时间的跳水,后来他爸爸觉得家里有个钢琴家比运动员更能拿出去展示,就没再让他学了,不过功底还是在的,不然他不可能找死。


    但他没想到游泳池的加热系统好像坏掉了,一进水就是刺骨的冰凉,他一个不小心呛了一口水,剧烈咳嗽起来,飘在水中央四肢冰凉。


    他觉得水呛进了肺里,咳不出,下不去,呼吸困难。


    冰冷的胳膊突然被温暖的手托住,虞清念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点点水珠让他的眼前一片朦胧,像是在相机镜头前盖上了一层欧根纱,泳池边上的灯光很亮,从背后打在陆诏的身上,那个高大的轮廓格外明显。


    富有安全感的怀抱把他覆盖,当虞清念被有力的手抱在胸前一点点朝岸上游动的时候,他觉得时间的流速变得很缓慢。


    那口呛进肺里的池水化为了蝴蝶,通过呼吸道要从喉咙飞出,让他止不住地咳嗽。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被抱到了温暖的室内换了套衣服,湿哒哒的头发被吹干,等虞清念终于反应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上盖着毯子,头靠在陆诏的肩膀上,温暖的手掌在他的后背上轻抚。


    陆诏低头吻了吻虞清念的额头,轻声安慰道:“没事了,没事的,我在这儿,别怕。”


    虞清念没有闻到熟悉的香水味,才发现陆诏已经换了身衣服,他把头埋在陆诏的颈侧仔细去嗅皮肤上残留的香气,那是他的香水尾调混合了陆诏自身散发出的特殊味道,让他内心能平静下来的味道。


    滚烫的泪水一滴滴滑落,虞清念趴在陆诏的怀里,抖着身子啜泣起来,按照心里早就准备好的说辞说道:“我不能继续和你这么下去了,我也知道你没办法放下他,今天我就和郁白说了两句话,他突然就生气了把我推了下来,我不知道哪里惹到了他。”


    少年仰着头哭的时候,睫毛微颤眼眶泛红,哭的我见犹怜,“你让我走吧,虽然我很不舍得,但没办法,我不想做小三,会被好多人骂的……就算我今天真的淹死了,别人也会说我是咎由自取插足你们的感情。”


    “如果你很为难的话,就让我来做这个决定,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你别再因为我而难做。”虞清念抱住男人的脖子小声抽泣,哭得肩膀一颤一颤的。


    开口要分手费太低级,让对方心疼可怜心甘情愿补偿才能得到最大数。


    陆诏反复深呼吸,才能控制住自己的手抖,他觉得自己对虞清念好重要,从来没有一刻那么重要过,哭泣、痛苦都是因为自己,不舍、决绝也是因为自己,像是个碎掉的精致玉器,只能由自己拼起。


    陆诏平静的表面下掩藏着即将掀起海啸的巨大漩涡,他的心跳得很快,面上却一丝一毫都没有表现出来。


    “你不同意?”虞清念哽咽着看着面前毫无反应的陆诏,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表演哪里出现了问题,玻璃珠一样的眼睛由于回想而停住,更像是某种无机制的娃娃眼睛。


    他快速回想,没有发现自己的漏洞,豆大的泪珠从眼睛滑落,滑过饱满的脸颊又滴在陆诏的手上。


    “那要不你和我结婚让郁白走啊!你能吗?!”


    带着哭腔的喊叫像是蝴蝶的绝叫,粉红的眼眶透着十足的可怜劲儿和孤注一掷。


    他当然知道陆诏不能,增添最后一个筹码罢了,不能选二,陆诏就只能退而求其次选一,而一想到他是被迫才选一的,就更会对自己心疼了。


    他就是这样爱而不得的小白花,由于现实和道德因素不得不放弃真爱,献祭自己的感情选择放手,可怜巴巴。


    “我能。”


    陆诏突然笑了,拉起虞清念手放在唇边吻了一下,抬眸间双眼皮压褶挤成一道锋利的直线。


    “我愿意。”他唇边带着笑意,是虞清念从未见过的表情。


    见虞清念面露呆滞,陆诏又重复了一遍:“我愿意和念念结婚。”


    “什么?”虞清念张大嘴巴,觉得自己似乎是还晕着,刚刚呛的水流到耳朵里去了,他怎么听不懂陆诏说话呢?


    “我答应你了,我们都不能反悔。”陆诏的眼睛里像是有一个漩涡,在人和他对视的时候就会陷进去逃脱不得。


    虞清念眼前一黑——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第 45 章 小声点,念念在睡觉


    “阿诏, 我没有把他推下去,是他自己跳下去的,你相信我好不好?”郁白急急忙忙找到休息室向陆诏解释刚刚发生的意外。


    陆诏躲开了他的手, “小点声, 念念在睡觉。”


    郁白看他不愿意跟自己沾染关系的样子,又想起刚才虞清念跟自己说的话,握紧拳头说:“你别忘了,我手里还有虞清念的证据, 陈剑的父母……”


    “借了高利贷还不上, 一开始就是你引诱他们去赌的,也是你给他们介绍的高利贷途径。”陆诏打断了他的话, 拿起手机对着郁白播放了一段地下室的视频,高利贷公司的老板对着镜头把郁白指使他做的事全都说了。


    郁白的脸色瞬间发青,不可置信地摇头,“你、你竟然……”


    “黑吃黑, 学你而已。”陆诏把手机收起来, “如果陈剑父母知道了,你说他们是更想指控虞清念,还是更想跟你同归于尽?”


    “你之前跟我说的话都是骗我的, 你根本就没打算放弃过虞清念。”郁白牙齿都在颤抖,一想到这些天自己的所作所为不过是给陆诏对付自己提供机会, 他就又悔又恨。


    那天在咖啡厅,陆诏同意跟他增加相处时间,承诺在虞清念毕业后分手, 甚至帮他做成华振和陆氏的合作,帮他在回国后站稳脚跟,以此来让郁白保留手中的证据。


    结果, 这一切不过是他拖延时间的手段,他根本就没想和虞清念分手,这都是他为了保护虞清念的计谋。


    陆诏点头,“别在他身上打算盘,我已经把证据提供给了你的律所,相信你很快就会收到通知。”


    “陆诏,你真的一点过去的旧情都不念吗?”郁白问。


    “你当初劈腿又骗我的时候,想过念旧情这回事吗?”陆诏依旧平静,淡淡问出了这个问题。


    郁白的声音梗在喉间,像是不认识眼前这个人一样,“追求更好的生活有错吗?当时你说是跟我谈恋爱,每天不是在公司就是在学校,连饭都没时间和我一块儿吃。你一天二十四个小时有拿出四个小时给我吗?我说那是我哥们你就信了,根本不管我跟他出去干什么,我出轨,你就没有一点责任吗?”


    陆诏转过头没说话。


    郁白冷笑看着他,“你为虞清念做了那么多保护他,他却什么都不知道,他除了每天花你的钱为你做过什么?我跟别人过夜你忍不了,怎么他跟别人亲亲我我你就忍得了了?陆诏你扪心自问,如果当初你用现在对待他的方式对待我,我们会分手吗?”


    陆诏淡淡道:“你不能和他比,这一切他不需要知道,我能把他保护好就够了。”


    “砰”——的一声,虞清念站在墙角不小心踢到了椅子,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响。


    陆诏转头,看见了一闪而过的衣角。


    回家的车上两人一路无言,虞清念看着窗外不断往后退的树,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你早就知道我误会了吧,故意看着我吃醋为难郁白,你很开心是不是?”


    “什么都不告诉我,我什么都不知道,你默默为我做了这些危险的事情都不说,我天真的像个傻子一样以为你和郁白复合,骗我你很有成就感吗?”


    陆诏伸手去碰虞清念脸,被躲开了,他说:“我不是故意瞒着你,只是怕打草惊蛇。”


    虞清念转头望着他,“能不能别把我当成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了,我现在不是十八岁。”


    这些天他的挣扎、为难、吃醋、生气,全都像一个笑话,陆诏就站在岸边看自己上上下下,不来救一把。


    说什么再考虑一下,陆诏根本就不会让他考虑,他只会把自己的强权以一种温柔的、润物细无声的方式一点点渗透过来,直到虞清念不得不全盘接受,他明明就是一个暴君,还一直在装什么民主商讨。


    “你在逼我。”虞清念对陆诏的行为下了结论,“你难道没发现,你对付我和对付郁白用的是同样一套方法吗?”


    陆诏轻叹了一口气,“念念,我承认我的方法有问题,但我只是太爱你了。”


    虞清念问:“陆诏,你想跟我结婚究竟是因为爱我,还是因为想要完全占有我?”


    “有什么区别吗?我爱你,所以希望你属于我。”陆诏的眼睛被车窗上倒映的灯光照得很亮。


    “我是一个人,不是你养的宠物,我会有自己的思想,你不能因为我不符合你的心意,就给我加压使手段,这是逼迫不是爱。”虞清念摇摇头,望着陆诏说,“当初没有考虑好,现在考虑好了,我不会跟你结婚的。”


    “是因为还在想着季风,所以不愿意吗?”陆诏的声音很沉,“可是你刚刚已经答应我了。”


    “那是我一时上头的气话,当不得真的。”


    陆诏摸了摸他的后颈轻声说:“念念先冷静一下,我们先不谈这个,好不好?”


    又是这样,又是冷静一下,为什么当他的决定不符合陆诏心意的时候,就是他不冷静呢?虞清念甩开了他的手。


    车子停在门口,他们两人一人一边下了车,彼此没说一句话。


    张姨发现他们脸色都不好,也没敢多说话,整个房子里明明有许多人,却像是无人居住一般寂静。


    虞清念自顾自走上楼梯,陆诏坐在沙发上打开桌上的电脑,准备冷静一下,顺便再处理一下未完成的工作,但屏幕亮起后显示的是一封没来得及关闭的电子邮件,开头的congratulations和结尾的学校落款映入眼帘,陆诏的手指顿住。


    虞清念上楼梯走到一半才猛地想起他好像没有关电脑,他的心脏提起,扶住木质扶手缓缓朝楼下一望,陆诏正抱着电脑抬头看向他,对视的那一刻他的膝盖突然发软。


    “过来跟我解释一下。”他才上到楼梯的一半,低沉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他条件反射般朝陆诏的方向走去。


    等虞清念站到男人身边,才突然想起他们俩在吵架,但几年形成的相处方式已经定了型,他的身体先于自己的头脑行动。


    浅咖啡色的沙发旁边摆着未枯萎的花,虞清念手指微蜷,垂头看着电脑不知所措。


    陆诏侧头看他,“我怎么不知道你有留学的打算,嗯?”


    “借着郁白这个筹码借题发挥,正好让我放你离开,远走高飞出国摆脱我,你不也是设计好了的吗?”


    “念念你对待我,跟我对待你又有什么区别,不结婚是因为早就想好了要摆脱我,你一点都不留恋我们共同的生活,所以才说我的爱是束缚,对吗?”陆诏冷静开口,像是在说一件事不关己的事情。


    “不是说,没有我就没有办法活下去吗?我想跟你结婚和你一起活下去有什么错呢?”陆诏看着虞清念,“其实你也没那么相信我对郁白的感情,只是想走,所以不得不信我是真的想跟他结婚。你说过的话都是假的,你根本没有一点对我的感情,季风醒了,我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对吗?”


    他不是傻子,他看得出来虞清念什么时候在演戏,什么时候说的是真心话,只是人生有八苦,太过较真就太痛苦了。


    虞清念摇头,但也只是摇头,他说不出话来辩驳,因为他的脑子现在乱作一团。


    扮演金主和情人的剧本时,他们没有矛盾和冲突,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但一旦掺杂了真实的感情进去,关系就覆水难收了。


    没有人可以在感情中厘清你我、划分彼此,因为感情这回事,就是把两个不同的人逐渐融为一体的过程。或许谈过很多段恋爱的人会清楚怎么处理这些问题,理清边界,但很可惜,他们两个都不是什么恋爱高手。


    陆诏最讨厌别人骗他,但对于虞清念说爱他这件事,他心甘情愿接受,自欺欺人。


    虞清念想要清除所有包袱获得自由,但对于陆诏施加的管束,有时却熟视无睹。


    爱与恨有时候分不清楚、辨不明白,有人恨你不够爱我,得不到安全感,有人却恨你太过爱我,令人窒息。


    花瓶上垂着头的重瓣玫瑰掉落了一个花瓣,今晚三楼卧室的灯光灭得格外早,虞清念沉沉睡去,却做了一个噩梦。


    他梦见自己深陷四周都是火的房间,浓烟冲天,逐渐喘不过来气,浑身都是烫的,在漫天大火里,陆诏朝自己跑过来,背起已经不能动的自己朝外跑去。


    他听见陆诏不知道在对谁说:“他不需要知道,我能保护好他就够了。”


    下一秒,背着虞清念的人就化作了一把白骨,但他还是牢牢趴在那堆白骨之上。


    冷汗瞬间从后背流淌而下,虞清念猛地睁开了眼睛,愣了几秒才看清周围的环境,意识到那只是一场梦。


    他抬起袖子擦了擦额上的汗,才发现全身已经因为刚刚的梦汗湿了。


    虞清念看了一眼床头的表,凌晨三点,他重重喘着气下床喝水,半天没有缓过神,好像还处在一片迷雾之中。


    桌子上一左一右两个杯子并排放着,虞清念把喝了一半的水杯放回去,杯壁碰撞的声音在夜晚格外清脆。


    坐在椅子上平复了半晌,忽然觉得睡不着了,天冷之后房间里开了暖气,这几天可能在调试,他还是觉得有些热,刚刚出了一身汗,睡衣黏在身上很不舒服,所以想着干脆洗个澡。


    他穿着拖鞋小心翼翼尽量不发出声音走到外面的卫生间,怕吵醒陆诏,但当他想解开脖子上的项链之时,却发现怎么也解不开。


    虞清念本来半夜醒来就有些迷糊,努力把项链转到前方低头看去,但是他就是解不开原来很容易摘的银链子,甚至连卡扣都消失了。


    他站在镜子前,一瞬间有些恍惚,自己到底是不是还在做梦。


    突然想到自己之前做手工在书房里放了剪刀,虞清念朝书房的方向走去,打开灯后却没在桌子上找到剪刀。


    难道是张姨给他收拾到别的地方去了?


    虞清念有些疑惑,拉开抽屉寻找未果,他看见桌子底下靠近墙的缝隙里有一个深色的凸起,好像是剪刀的把手,于是蹲下来弯腰朝那个方向摸去。


    随着那个深色的按钮被他触碰,书房侧面的整排书架都朝旁侧缓缓移动,虞清念诧异地抬起头,发现书架后面竟然是一个左右打开的门,他之前从来不知道书房里还有这样一扇暗门。


    虽然凌晨三点不睡觉,突然在家里书房发现一扇暗门,听起来很像恐怖片才会有的情景,但是虞清念却还是鬼使神差地朝那个房间走去。


    他抹黑进入那间房,在墙壁上摸来摸去,按理说灯的开关应该会在伸手就能摸到的地方,但虞清念摸了半天也没发现,他沿着墙壁走动,刚想回去找个手电筒,却感觉自己突然撞上了一个什么东西。


    他慢慢摸索着前进,终于找到了一个开关,在房间变亮的瞬间,他被眼前巨大的金色东西晃住了眼睛,金灿灿的细细棱条拼接在一起,最上方的花朵刻成玫瑰的形状。


    那是一个有两米高的、可容纳一张床大小的、雕刻华丽花纹的,金色笼子。


    玫瑰藤蔓绕在金笼表面,整个东西在灯下光彩夺目。


    虞清念愣在原地,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经进入了笼子里面,他刚刚按到的开关,就是安装在笼子上的华丽红宝石。


    就在他陷入恍惚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在做梦的时候,门口突然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虞清念站在笼子中双手扶着金色的笼条猛地回头,看见了地面上出现了一道斜斜的黑色人影,陆诏穿着睡衣不声不响出现在门口。


    第46章 第 46 章 我该拿你怎么办呢?


    “怎么半夜不睡觉到这里来了?”陆诏缓缓走近, 声音很轻,在空旷的房间里却格外清晰。


    虞清念身上穿着薄薄的宽松睡衣,袖口下滑露出纤细的手腕, 腕上绑着一条红色的细绳, 一串形状不同的金珠挂在上面和笼子的金色几乎融为一体,抓在笼子的条棱上的双手逐渐放下,金灿灿的颜色衬得他皮肤白得像玉。


    拖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到耳朵里,像是迫近的鼓点, 随着陆诏的靠近, 少年逐渐后退,直到后背贴在了笼子的边缘, 再也退无可退。


    凸起的肩胛骨撑起后背的衣服,他双手背在后面抓着笼子表面,脚趾微蜷,小声说:“我、我做噩梦了, 不小心进来的。”


    “怎么不叫醒我?”陆诏打开金笼的门走了进去, 伸手摸了摸少年的额头,“出了好多汗,是热还是紧张?”


    虞清念的心脏还在狂跳, 他身处的这个笼子给了他太大震撼,完全想象不到家里竟然藏着这样一个房间。


    陆诏双手捧住他的脸低头看着他, 轻声道:“害怕了是不是,怕我把你关起来?”


    “之前念念不是说想要一个黄金打造的房子,小是小了点, 你喜欢吗?”陆诏抬起虞清念的下巴转动他的脸,带动少年的脑袋欣赏着金笼的全貌。


    虞清念手指攥在一起,浑身不自觉颤抖, 觉得自己可能真的在做梦,表面看上去明亮漂亮的家里为什么会隐藏着这样一个房间?冷静自控沉稳的陆诏为什么会打造一个黄金笼?这太颠覆他的认知了。


    “我、我不…”虞清念摇着头想说不喜欢,他不想待在这里,却又看到陆诏因为他的回答而变冷的脸色,条件反射般想讨好,于是话到嘴边硬生生又转了一个弯,“我喜欢…”


    虞清念的后背贴在笼子上,那一道一道的细棱硌得他后背微微疼痛,面前的男人突然笑起来。


    “既然喜欢,那就好好待在这里。”他面前的门突然被关上,陆诏站在笼子外冷静地看着他,金灿灿的笼子被一把锁锁住,任虞清念怎么摇晃都打不开面前这扇门。


    无穷无尽的恐慌从心头开始蔓延,他仰头看见黄金笼顶端的那朵玫瑰,似乎闻到了阵阵花香,一阵头晕目眩,细细密密的笼条把他困在方圆之内,重重的窒息感令他喘不过气。


    心跳声从鼓膜传来,“咚咚咚”的声音越来越大,虞清念努力张开嘴呼吸,但窒息感却越来越强烈,他逐渐呼吸困难。


    “念念,念念!”


    虞清念感觉自己在被摇晃,密布细汗的脸庞透着潮红,他的睫毛由于流汗黏在一起,此时颤了颤,在身旁人的呼喊声中,猛地睁开了双眼,那股窒息感依然存在,他忽而坐起来,张开嘴大口大口呼吸新鲜空气,肺部逐渐充盈起来。


    眼前不是把他困在里面无法逃出的黄金笼,而是一张熟悉的脸,陆诏正一脸关切,在用手心贴他的额头,温声道:“做噩梦了吗?你发烧了。”


    虞清念往床头看了一眼表,还是凌晨三点。


    他呆呆坐在床上,这次是真的分不清梦境与现实了,他像是没听到陆诏讲话一般,手指朝自己颈后摸去,手指疯狂抖动着去摘戴在脖子上的项链,他越着急越是解不开,那个卡扣缠在一起,像他上一次一样,不管怎么努力也打不开开口,脖颈上已经有着不轻的红色勒痕。


    “我帮你,别勒着自己。”陆诏眉头微皱,朝少年颈后伸出手。


    虞清念突然像是被点燃了一般,大声喊道:“别碰我!”


    陆诏的手虚虚碰过项链的后方连接处,在听见他的喊叫后猛地抬起僵在空气中,向虞清念表示他没碰,企图安抚他激动的情绪。


    看着虞清念颤抖着手指解了好久,才终于把项链摘下。


    可以摘的下的,不像之前那样宛如一个紧紧扣在脖子上缠绕收紧的蛇,虞清念松了一口气。


    他推开陆诏想要扶自己的胳膊,踉踉跄跄朝书房的方向跑去,陆诏追着少年离开的方向快步走,只是没有丝毫急迫。


    虞清念头脑还在发晕,他分不出现在到底是梦境还是现实,跑到一半拖鞋都被他跑掉了也像没有知觉一般,直冲冲朝着书房桌子底下那个刚刚有按钮的地方摸去。


    他跪在地上摸了半天,也没有寻找到那个暗室的开关,浑身卸力坐在了地上,望着那排书架,露出了个如释重负的笑。


    是梦,原来是梦啊。


    他没有被关进那个逃不出的黄金笼,没有被锁上那把没有钥匙的锁,太好了。


    陆诏赶到的时候,虞清念正赤着脚坐在地上笑,神经质一般,非常反常。


    陆诏放轻脚步缓缓走近,怕惊扰到他。


    虞清念靠在桌子上喘息,回过神来才觉得自己浑身发烫使不上力气,他撑着身体慢慢站起,膝盖却一软差点跌倒,被陆诏扶住了。


    “念念,是我。”陆诏仔细观察着虞清念的表情问,“你还好吗?”


    虞清念缓慢眨了下眼睛,被男人抱起来放在桌子上,悬空赤裸的脚被抓住穿上了拖鞋。


    “我刚刚做噩梦了,是不是吓到你了。”他垂眸望着陆诏,似是想从他脸上寻找出一丝和梦中那个陆诏相似的地方。


    “我想把那面墙砸了,好不好?”虞清念注视着眼前的人,想把他的每一个反应都尽收眼底。


    陆诏望向对面那堵墙,上面的书架摆满了书,凌晨四点钟,要砸墙,还是毫无缘由的,没有一个正常人会同意的。


    “好,只是得等天亮,现在找不到人来。”陆诏握住少年的手,“我们先去量一下体温,你在发烧,这样下去不行。”


    虞清念眼睛有些痛,慢慢闭上了眼睛,把自己完全靠在了陆诏怀里,被抱着回到了床上。


    发着烧他迷迷糊糊,感觉一会儿额头上一片冰凉,一会儿又被扶起来喂了什么东西。


    少年喝了一口药觉得嘴里发苦,皱着眉要吐,被陆诏捏住了嘴哄道:“就这一口,喝完药你才能好,不然发烧会烧成小傻子的。”


    虞清念嘴巴鼓鼓的摇着头,抓着陆诏的手腕往外推,脸颊还是红的,嘴里发出呜呜的抗拒声。


    “不乖的话让医生来给你打针了。”少年听了这话停止了挣扎,慢慢咽下了口里的药汁,却从眼眶里渗出一滴滚烫的泪珠,滴在了陆诏手背上。


    脆弱苍白的脸仿佛一碰就碎,陆诏看着那滴眼泪,突然心揪起来,轻轻擦着他的眼角道歉:“是我不好,不该吓你的,不哭了。”


    虞清念摇摇头,想说他不是因为这个,但是可能发烧就是会让人泪腺失控,一滴接一滴的泪像是断了线的珍珠朝下不停坠落,滴在被子表面,洇出一个个小小的痕迹。


    又是这样,温柔的风里包裹着强硬的针,他总是被风的温柔欺骗,一再栽进陷阱里。


    陆诏抱住他,手指插进虞清念的发丝中轻轻揉动,“掉进水里之后我应该提前察觉到你身体的状况,不应该什么都不管,不应该和你吵架放任你带着情绪入睡,都是我不好。”


    他低头吻去少年面颊上滑落的泪珠,低声说:“你想要什么,想要什么都可以,别哭了好不好?”


    虞清念无声哭泣,闭上眼睛摇了摇头,最后哑着声音说:“我想要你放我走 ,可以吗?”


    陆诏眼神一暗,忽而吻住了虞清念的嘴唇。柔软微凉的唇瓣贴上来,虞清念下意识去迎,嘴里的苦涩被缠绕的舌头吸走,好像接吻会冲淡嘴里的药味。湿润的嘴唇贴在一起轻轻吮吸,虞清念的泪慢慢收住,张开嘴唇迎合着这个安抚性的亲吻,每一次舔舐、每一次吮吸都带来了无比的安全和包裹感。


    温热的手指插进发丝在少年后脑勺轻轻揉动,温柔的吻让虞清念全身放松,像是躺在了棉花上。


    “念念,我可以接受你不够爱我,但我不能接受你离开我,明白吗?”


    他把虞清念放倒在枕头上,被子盖好,低头轻轻吻了吻少年的嘴角,“先睡一觉吧。”


    虞清念虽然闭着眼睛,但因为发烧,眼前觉得有东西在游走,像是透明的密码条,又像是高中生物课实验课上在显微镜底下看到的细胞壁,看得见,却抓不着。


    他想,他和陆诏就是这样的,永远都是这样的,陆诏可以给他一切东西,除了自由。


    可是他现在什么都不想要,就想要自由。


    他不要自动走进那个黄金笼,不要自动戴上摘不下来的项圈,不要因为陆诏表面的温柔、体贴、予给予求,就放松了警惕,不要因为玫瑰花的香气就忽略了底下密密麻麻的倒刺。


    他们的身份注定了他在陆诏身上找不到平等,找不到自由。


    之前他觉得自己离开是早晚的事,可是郁白的出现让他看透了自己的心,他那些没有必要的为难郁白的举动、心中吃的闷醋,明明已经强到不可忽视的地步了,可是他一直在自欺欺人,欺骗自己,他没有爱上陆诏。


    在听到郁白和陆诏对话时,他才猛然惊醒,怎么演着吃醋的戏、演着爱人的剧情,真的把自己都演进去了呢?他绝对不可以被什么束缚,物理上的笼子不行,精神上的爱更不行,那是剪不断的枷锁,他不能把自己绑起来。


    深夜一片寂静,月光从没拉紧的的窗帘洒进来,朦胧皎洁,照亮了床头一小块。


    陆诏坐起来低头看着虞清念的脸,皎洁的月光衬得少年的脸宛如白玉一般盈润,触手生温,他的手指轻轻在上面摩挲、轻触,眼神充满留恋和痴迷。


    “我该拿你怎么办呢?”轻轻的叹息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诚心发问。


    少年喝了退烧药后陷入了沉沉的安眠,呼吸声很重,逐渐规律。


    陆诏慢慢站起身,把床头的钟表往后调了一个小时,正好和手机的时间对应,他走到旁边的桌子旁,提起水壶,把左边杯子里只剩一半的清水补满,水面波动又静止,像是从来都如此。


    滴滴答答的水流声,像是彰显时间流逝的更漏。


    唯独书房墙上那副镶在玻璃框的画不见踪迹——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第 47 章 你乖一点,别惹我生气


    今天虞清念一觉醒来已经是中午, 太阳挂在天上红彤彤的,陆诏也一反常态没有去公司,而是在家里。


    虞清念抱着小狐狸玩偶喝下了张姨递过来的雪梨银耳汤, 嗓子里那种干渴的感觉终于消散了。


    太阳从落地窗外洒进来, 照在陆诏的脸上,锋利的下颌线、流畅英俊的轮廓十足吸引人,虞清念看着看着,那张脸离自己越来越近。


    “还有哪里不舒服吗?”陆诏低头用自己的额头贴住虞清念, 感受到了并不烫的温度, 手臂自然地揽过少年的腰身,把人抱在了腿上坐着, “已经不发烧了,头晕吗?”


    虞清念捏着小狐狸的手臂,心想:怎么可以装作那么若无其事,怎么可以在吵架之后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呢?他们俩这件光鲜亮丽的外衣下, 已经有虫卵在孵化, 以为掩盖上就可以当做什么都没有吗?


    虞清念垂眼很直接道:“我可以赔违约费,让我走。”


    陆诏原本温柔的表情瞬间顿住,眸色变深, 手臂收紧,搂在少年的腰间勒得人发疼。


    “念念发烧还没好吧, 今天让医生来再给你看看。”亲昵的低语从虞清念耳边响起,温热的手心贴在少年脸颊轻抚,“你乖一点, 别惹我生气,好吗?”


    虞清念坐在他的膝盖上往后躲,睫毛不停颤抖努力挣扎, 但还是被轻轻吻住了嘴唇。


    火热的舌尖绕着上唇中间打转,娇嫩的口腔黏膜被一点点舔过,每一处都留下了陆诏的痕迹。


    虞清念用力推着男人的肩膀想要逃跑,但他根本推不动,舌尖被吸到发麻发痛,唇瓣也变得透红肿起,在即将被吻到窒息前一秒,他终于被放开得到了呼吸的机会。


    反光的银丝在二人唇间拉开又断掉,虞清念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喘气,还没喘均匀,就看见陆诏又倾身捏起了自己的下巴作势要吻。


    “不要……”少年转过头躲,小狐狸的耳朵被他捏在手心变形,耸起的肩膀上衣领下滑,露出笔直精致的锁骨。


    陆诏捏住他的脸转过来,侵略性的气息打在人脸上,“不要什么?不要亲…还是不要我?”


    柔软白皙的脸颊被手指按下去两个坑,恰好是梨涡的位置,虞清念皱起眉不说话,双脚悬空坐在陆诏的腿上静止不动,宛如一个漂亮没有灵魂的玩偶。


    陆诏突然笑了,摸了摸虞清念的头发放轻声音哄道:“郁白不会再来惹你不高兴了,嗯?不跟我生气了好不好?”


    “你都知道了,我是骗你的,没那么非你不可,我只是需要钱不得已,你强迫我待下去我们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虞清念依旧冷静,垂下睫毛没有去看陆诏灼灼的眼睛,“每天你设计我我设计你,骗来骗去的到底有什么意思?我们说好了的,契约只是契约,我只要能付出费用,我们的关系就可以中止。”


    他真的有点受够了,他跳水演戏设计陆诏,陆诏和郁白演戏设计他,白月光、前男友、身体、自身安危,都变成了筹码,连说出口的爱都是那么轻飘飘,都要一遍遍验证一遍遍反复确认,但还是得不到满意的答案。


    陆诏冷冷盯着他问:“你觉得我们是什么关系?”


    虞清念轻轻屏住一口气,“包养关系,金钱关系…”


    陆诏在听到自己不想听的话之后,手臂上的青筋隆起,在他感到情绪即将失控的前一刻,伸手捂住了虞清念的嘴。


    “嘘,我不想听这些,我想听念念说喜欢我。”


    深邃的眼睛望着虞清念,企图得到自己想要的回答。


    虞清念坐在他的腿上,眼睛失去焦点,散散望着不远处的钢琴,以无声的方式表达着自己的抗议。


    最终还是陆诏败下阵来,他把少年放在沙发上,转身离开了家里的大门,连外套都没有来得及穿。


    厨房里张姨正在做菜,虞清念却一点胃口也没有,他想,大概可能真的是病还没好吧。


    他踩着拖鞋上了三楼,打开书房的大门,那面噩梦一样的书架消失了,墙也已经被拆开,书房和旁边那间屋子连在了一起,他半夜随口的一句话,在醒来时就已经实现,陆诏从来都把他的话放在心上,即使在外人看来像是无理取闹的梦话。


    他觉得自己像是温水中的青蛙。


    虞清念慢慢沿着墙的方向走入梦中那个放了金笼的房间,发现里面堆了一些杂物,根本没有昨天那个华丽又绚烂的笼子的影子。


    他原本悬着的心还是慢慢回到了原位,总算呼出一口气。


    再确认一次,还好是假的,还好是梦,虽然陆诏有时候控制欲很强,但他真的不至于像梦中那样,看来是自己昨晚发烧烧糊涂了,做了一个那么真实的梦。


    虞清念靠着墙蹲了下来,抱住自己发软的膝盖。


    这个房间他之前都没见到过,房子太大了,有些不开门的储藏室他根本不会在意,而且昨晚他又在桌子底下摸了,根本没摸到开关之类的东西,再说了,怎么可能书房里经历了那么多再醒来还是三点,他真是自己吓自己。


    虞清念把脸贴在手背上,腕子上戴的转运珠有些硌皮肤。上次在金店里买了不少东西,全都被他放到了付飞那里,这个手链不是那次买的,是上次他被玫瑰花刺扎到手之后,陆诏买来送给他的。


    原本只穿了一颗小金珠,代表幸运。


    但后面在他睡醒之后,陆陆续续发现上面会多出几颗珠子,不是圣诞老人的礼物,而是陆诏的礼物。


    有时候是因为他表现得好的奖励,有时候是他心情不好的慰问,慢慢的,那串红绳上的金珠子已经到了可以晃起来听响的程度了,有的刻了花纹,有的刻了字,红红金金的颜色衬得他手腕白皙又纤细,上面每一颗他都心中有数。


    虞清念蹲在地上摸着手上的珠子,突然发现掉了一颗,绳子有一股断掉,最开始的那一颗金色转运珠,消失不见了。


    他皱起眉。


    以往每天睡醒之后,他都会摸手腕上的珠子,看看陆诏是不是又趁他睡着的时候送他礼物,每天都如此,除了今天早上。


    他今天醒的太晚了,再加上昨天发烧,没有按照往常的习惯来,可是第一颗金珠昨天早上还在的。


    难道是跳进泳池的时候掉在里面了?


    虞清念撑着膝盖站起身,自嘲一笑,可能转运珠真的能带来幸运吧,他掉了一颗珠子,昨天被陆诏从水池里捞上来了,如果陆诏晚来一会儿,他不一定会喝进去多少水呢,为了陷害情敌先把自己淹死了,说出去多令人笑话。


    他虞清念竟然会做到这个地步,他之前真的被陆诏灌迷魂汤了,一心只想着证明自己的重要性,殊不知这就是陆诏为他量身制定的陷阱。


    从蹲着的姿势起身时太着急,虞清念眼前一黑,整个人天旋地转没站稳,又栽到了地上。


    今天早上醒来就接近中午了,没有吃饭,只喝了一点汤,他有些低血糖,坐在地上缓了会儿才好,在他扶着墙角再次站起来的时候,突然看见角落里闪过了一抹金色。


    这个房间没有窗户,光照不好,虞清念眯着眼睛仔细瞧,在堆积的椅子下方,在一条椅子腿后面,摸到了一颗金珠。


    上面刻的图案他摸过许多遍,就是陆诏送给他的第一颗转运珠,不可能有错。


    如果昨晚的一切都是梦,他的珠子为什么会掉在这个他没来过的房间里?


    巨大的恐慌和压力从那颗小小的珠子上传达到虞清念心里,仿佛那不是转运珠,而是催命符。


    这个位置,是昨天晚上他看见的笼子门的位置…他被关起来之后拼命握着门摇晃的位置。


    他露在外面的手臂上起了密密麻麻一层鸡皮疙瘩,虞清念的心脏又悬在了半空,“扑通扑通”跳个不停,像是把心放在了摇摇欲坠的水晶塔上,一碰就会掉落,摔在地上血肉模糊。


    他突然说不出话,手里的小小珠子嵌进手心,硌得人发疼。


    这个房间里瞬间弥漫开令人恐惧的气息,但虞清念却发现自己腿软,甚至迈不开一步。


    纯棉的睡衣很吸汗,仅仅几个呼吸之间,他的后背就已经湿了一大片。


    从来没有一刻,“要逃离”的念头像现在那么深,那么急切。


    如果不逃,等待他的会是什么?


    虞清念深深吸气,像是忍受不了这个房间里稀薄的含氧量,只想把更多的氧气吸进肺里,他抖着手紧紧握住小金珠,朝外面跑去。


    在路过书房正对着的那幅画的时候,他莫名觉得挂画的位置有哪里不太对,跟平时挂的位置不太一样,像是调整过。


    他伸手摸上去,摸到画框的深红色木框,指尖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冷颤。


    昨天晚上他朝桌子底下没摸到开关,摸到的是一片平滑,他自然而然以为那是墙,但不是…那个触感,是画框背面的木头。


    开关被故意挡住了,像是有人预料到他会再去确认。


    虞清念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卧室的。


    他快速从床头摸起手机,给付飞打了个电话。


    “付飞…你、你在店里吗?”虞清念一只手握着手机,另一只手飞快地解着身上的睡衣扣子,“我一会儿去找你,你一定要等着我。”


    他匆匆忙忙换了身外出的衣服,等他快速跑到大门口的时候,却发现门被锁住了。


    攥紧门把手的手指用力到泛白,虞清念反复尝试了好几次,门把手把手心压出红痕,还是没有成功打开这个以往轻而易举就能打开的大门。


    他愣住了,松开手不可置信地盯着眼前的门。


    “小少爷,可以吃饭了,先生吩咐您病还没好,吃点易消化的。”张姨从厨房端着菜出来,看见虞清念在门口,冲他喊了一声。


    虞清念直直盯着她说:“门,打不开了,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张姨把手往围裙上擦了擦,微笑说:“今天早上先生让人换了个锁,说是为了安全,从里面需要刷卡才能打开。”


    “帮我刷一下吧,我出去有事情。”虞清念也弯起嘴角,露出一边的小梨涡,一派纯真无害。


    张姨神色犹豫起来,道:“小少爷,先生说要看着您吃完饭的,我、我不能……”


    虞清念把手中的包朝地下一扔,拿起手机就拨电话给陆诏,铃声响了两遍才被接起。


    “念念,怎么给我打电话,想我了……”陆诏话还没说到一半就被打断了,虞清念开门见山问:


    “为什么关着我,我要出门!”


    手机那头静了片刻,然后才听见陆诏平静说:“宝宝你的病还没好,外面很冷风也很大,出去病会加重的。


    虞清念皱起眉,”我已经好了,不发烧了,再说这也不是你关着我的理由。”


    “吃过饭了吗?”陆诏依旧用谈天气的语气跟他对话,像是再寻常不过的聊天。


    他们在一起三年多,对于陆诏的心情,即使压抑隐藏,虞清念也能从只字片语和语气停顿中感受到一些。


    陆诏在生气,他的生气从来都不是歇斯底里的,只是像夜晚的海,波涛汹涌都隐藏在暗处。


    虞清念想起那晚看见的金笼,又想起那天的陆诏也是那么平静温柔的语气,绅士斯文的外表下藏着的是一颗疯狂的心,他不能再惹陆诏生气了,否则…后果真的很难说。


    桌上的粥还在冒着热气,几个漂亮简约的盘子里盛着色香味俱全的小菜,虞清念小声说:“还没有。”


    “嗯?”陆诏像是没听清,又问了一遍。


    “还没有。”


    “可以跟我生气,但是不能不吃饭,好吗?”


    虞清念抿着嘴应了一声。


    陆诏看着车窗外的河,阳光洒在上面,波光粼粼。出来的时候太着急,没有穿外套,把空调调高了一些,也还是体感偏冷。


    但冷点也好,冷会让人清醒。


    虞清念摸着手腕上的金珠,眼底一片冰凉,他想到了一个办法。


    他顿了顿才开口:“如果要结婚的话,你的财产要提前划分给我,我不要一半,我要更多,还有陆氏的股份,我都要,还要公证。”


    陆诏的眼尾微颤,嘴边的弧度慢慢扩大,冷峻如刀削的脸庞露出了不一样的表情,如同冰河初融,春风融化了经年的寒冰。


    仿佛虞清念说的不是要分走他的财产,而是在说什么动听的情话。


    “…好。”陆诏温声开口,小心翼翼的语调像是生怕惊扰了落在心头的蝴蝶。


    他觉得这句话比虞清念的任何一句“喜欢你”都要来的动听,在陆诏看来这不是被索取,而是被给予——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第 48 章 我会给他一整个春天


    虞清念担心和付飞的秘密计划被发现, 他们每次都会把聊天记录删除,为了这个逃跑计划他已经谋划很久,财产公证的当天他是一定出的去的, 如果错过了这个机会, 他不知道陆诏要关他多久。


    这几天他表现的很乖,但又不至于反常,他对陆诏很了解,如果直接说我愿意结婚, 对方反而会怀疑, 借着财产公证的名头,陆诏才会真的相信他愿意为了钱而结婚妥协。


    爱究竟是什么?他嘴上说再多遍陆诏也不会信, 他自己也不信,但如果说他愿意为了利益而不离开陆诏身边,这对他们两个人来说才会是稳定的、令人信服的关系结果。


    今天是去做财产公证的日子,虞清念轻而易举就拿到了自己的证件, 他把东西装进了陆诏新送他的包里, 微微踮起脚帮陆诏打领带。


    深蓝色的细条纹领带没那么严肃,但又不会太过活泼,虞清念抬着眼睛一丝不苟地把领带绕圈打结, 圆圆的眼睛认真注视着陆诏的衣服,在他眼里只看得到陆诏一个人的身影。


    穿着西装打扮的一丝不苟的陆诏本来是一派精英熟男风范, 但脸上戴着的黑色口罩为他增添了一丝搞笑气息。


    上次和虞清念相谈不欢,他没穿外套就出门了,结果这个一向身体很强壮很少生病的人竟然感冒了, 好多天还没好,他怕传染给虞清念,所以近距离接触的时候都戴着口罩。


    虞清念把领带慢慢收紧整理成板正的形状, 又拉长他的口罩系带弹了一下,笑道:“我真的没事,你戴着不闷吗?”


    陆诏摇摇头,晃了晃手里的车钥匙,上面挂着的粉色小狐狸穿着裙子,绕着他的手指转了个圈,和一身黑色的打扮格格不入。


    上次万圣节去游乐园买的挂件,他真的一直放在钥匙上没有取下来,虞清念望着那个小狐狸看了好几眼,忽然对自己床上的狐狸玩偶有些不舍。


    真的要走了,真的要离开这个住了快四年的房子,离开已经适应了的生活,突然升起了一些留恋。


    念旧、总是对熟悉的事情不舍是人性使然,如果他不留恋就不是人了,但这只是情绪而已,不是他理智决定的想要挽留的东西。


    虞清念拎起柜子上的包,挎着陆诏的胳膊走出家门。


    草坪上铺着整齐的石板,虞清念脚上的皮鞋踩在上面发出“哒哒”的清脆声音,他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落地窗前的黑色钢琴,今天早上练习之后还没有合上盖子,等他走了之后,会不会有人注意到呢?如果长时间不盖,会落灰的。


    这架陪了他好久的钢琴,从太阳初升到月亮埋在云里,都有它陪伴自己的画面,他几年如一日弹奏这架琴,从来都没有松懈过一日,它比起乐器,更像是自己的朋友。


    再见了。


    虞清念坐上车子的副驾,对着陆诏露出精心维持的笑,他保证这个笑不会和以往任何一天的笑有任何区别。


    但陆诏却静静盯着他,黑色的口罩盖住下半张脸,显得眉眼更加深邃逼人。


    虞清念的心脏微微提起,脸侧露出一个小梨涡和他对视,保持乖巧的表情,内心不断闪过慌张的台词。


    怎么了?为什么要盯着我?我有哪里露出破绽吗?陆诏发现了我今天准备逃走吗?


    就在他咽了下口水准备说什么的时候,陆诏轻轻抬了下下巴,“安全带。”


    “哦……”虞清念觉得灵魂归位了,干巴巴应了一声,第一次插安全带没插进去差点脱手,第二次才终于扣好。


    车子稳定起步,开过熟悉的喷泉、道路、树木,虞清念一想到是最后一次走这条路,就莫名希望车能开得慢一点、再慢一点。


    约的公证人和律师在陆氏集团的会议室见面,虞清念和陆诏并排坐着,对面的人拿出一叠又一叠材料让他签字,关于陆氏集团的股份转让,前几天公司也开了很久的会,如今的陆氏是陆诏说了算的时代,纵使有人有异议,也没有办法。


    虞清念看着合同条款,每一条都认真扫过去,眼睛逐渐睁大,他知道陆诏有钱,但没想到陆诏会那么有钱,更没想到陆诏会对自己大方到这个程度。


    他嘴角缓慢翘起,那又不像是笑,握着笔的手收紧。


    可惜,他不是真正的捞男,他不会真的觉得给他很多很多钱就会幸福,也不会从冰凉的人民币中感受到爱意,他没有面对金山银山就要自动套上枷锁的义务。


    当然了,他傍金主是事实,从来没有清高过,但如果没有那些足够压垮人的债务,没有住在icu的亲人,没有那个一直埋藏在心底的钢琴梦想,他不会选择这一步。别人说他又当又立也好,又卖又想要牌坊也好,他照单全收。


    面前的钱足够他锦衣玉食穿金戴银花到下辈子、下下辈子,和陆诏在一起他会得到无微不至的关怀、体贴、照顾,享受陆诏带给他的特权是事实,怦然心动过也是事实,但他想要的不是这些,或者说不只是这些,从来不是。


    金钱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


    网上最近有句话叫“不要输给那个瞬间。”


    有钱的感受很好,他站在全市最高的旋转餐厅吃着比金子贵的龙虾,在富丽堂皇的演奏厅穿着燕尾服弹奏名贵的钢琴,背着足够买下三套房的包包、戴着镶满钻石的手表,这些瞬间都很好,但他不想输给这个瞬间。


    这些都有前提,这都是陆诏给予的,想给就给,想收回就收回,不是靠他自己。如果这些瞬间的代价是被关到笼子里,做一生的附属品,那么他不能要。


    虞清念望着眼前翻不到底的合同,全都是陆诏在各处的资产,在翻到一处的时候,他的动作停顿住了。


    上面是一个以清念名字命名的海岛,合同落款的日期就在前不久,小岛的经纬度在四季如春无人打扰的海上。


    “你给我买套房子就好了。”


    “想要什么样的?”


    “最好在海边,周围不要有人,听不见车流和人声,只能听见海浪的声音。”


    “我打开窗就能吹到海风,看见海鸥。”


    那天在季风病房里他和陆诏打电话时说的话,从回忆中来到虞清念的眼前,每个字都像转化为了实体。


    虞清念手中的笔尖戳到了纸上,墨字晕开成了一团黑色的云。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睫毛颤抖不停。


    他之所以要走,还有一个原因就在这里。


    陆诏对他太好了,好到他不知道该怎么还,好到他不知道再这样下去,没有陆诏他该怎么办?万一他深陷进这段感情中,对方说收手就收手了,他又该如何自处呢?郁白出现时,他就失去了理智,做了很多不该做的事情。


    他怕自己真的爱上陆诏,无法自拔。


    “这份合同再打印一遍吧。”陆诏瞥了一眼纸上的污渍,对着对面的人说。


    虞清念见缝插针道:“我去个卫生间,字太多了看得我眼睛疼。”


    在陆诏点头后,虞清念转身离开了会议室,一进门就被他放在隐蔽位置的包也跟着消失不见。


    之前来陆氏实习的时候,虞清念就对公司楼层布局很了解,他知道哪里是监控死角,哪里有通向后门的小道。


    急促的脚步声从楼梯间响起,虞清念沿着已经计划好的方向快速走到公司楼下的商店,这个门进去就是商场,他在试衣间换了身衣服后直接到达了和付飞约定好的位置,跳上摩托车后座就开始奔驰。


    道路两侧的景色快速飞驰而过,快到只在眼中留下像马赛克一般的色块,虞清念抓着付飞的衣服吹着刺骨的冷风,觉得扑面而来的凉意都是自由的味道。


    他提前买了很多张飞往不同地方的机票,即使陆诏想查,也查不出他究竟坐的是哪个航班,从头到脚的装束已经换过,他的手机也不在身上。


    那头当陆诏久等不见虞清念回来,按照手机定位位置赶到商场的角落试衣间时,看到一只手机孤零零地躺在凳子上,亮起的屏幕上显示着备注为“陆诏”的来电。


    他没有多少惊讶,也没有多少生气,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


    外面气温骤降,屋子里的空调却是最适应人体的26度,明亮浅色的装修让人身处其中时,心情不自觉放松。


    陆诏坐在桌前的沙发上,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手心贴住泡着热茶的玻璃杯,里面卷曲的茶叶随着热水的冲泡逐渐舒展,弥漫出淡淡的茶香。


    “陆先生,好久不见,您没有按照医嘱定期与我会面,是遇到更好的医生了吗?”穿着棉质衬衫的男人坐在他对面,温和的眼睛透过框架眼镜看向陆诏,从头到脚都没有一丝攻击性。


    陆诏点点头,又摇了摇头,“他走了,他不需要我。”


    短短一句话,就让蒋南风的表情变得凝重,他取下放在口袋里的钢笔,说:“愿意和我讲讲这段时间你们发生的事情吗?”


    茶杯里的水变浅又变深,茶水的颜色也逐渐变得清澈。


    陆诏盯着杯里的茶叶,轻声说:“是我的错,他不想结婚,我不该逼他,可是我控制不住。”


    蒋南风说:“现在很多年轻人都不想结婚,因为在他们看来婚姻不是爱情的结晶,而是自由的牢笼,他不愿意结婚,不一定是不愿意和你在一起。”


    陆诏露出自嘲的笑,“他跟我在一起原本就不是因为喜欢,我一直都知道。我以为只要给他想要的,给他任何人都给不了的东西,他就会愿意和我在一起,可是我现在不知道他到底想要什么。”


    “你有问过他吗?”


    听到这个问题,陆诏的表情微微僵住。


    他说谎了,他其实问过,虞清念说现在想要的就是离开他,可是成全这个需求他就会痛苦,不成全,虞清念就会痛苦。


    出逃那天他有预感,不只虞清念了解他,他也很了解虞清念,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能看出不同往常的动向,但他就当做什么都不知道,放虞清念顺利走了。


    他选择自己痛苦,所以现在才会出现在这里。


    蒋南风道:“这个世界上没有谁离了另一个人不能活,他想要什么是他自己的事情,不是你的责任。”


    陆诏摇头:“他离了我可以,但我离了他不行。”


    不是虞清念需要拯救和帮助,而是他需要施加拯救和帮助给别人,才能感受到活着。


    白骑士综合症分很多种,看起来强大到无所不能,但真正缺少安全感的是他们,他们需要一个对象,通过帮助对方好好生活、走上一条璀璨的道路而感受自我实现,才能觉得自己是有价值的。


    蒋南风微笑道:“能认识到这一点,是有进步的,陆先生,当一个人连自己的心都到处是破洞的时候,是不可能分出完整的爱给别人的。”


    “我这句话,对你们双方都适用。”


    “我想你已经做出了选择,否则以陆先生您的力量,想找到一个人并不难,但让你们都给彼此一点时间好吗?放他成长、让他一个人独立面对世界是有必要的,否则一直在你的羽翼之下,他感觉不到自己的力量,不会觉得你的存在是保护,反而觉得是束缚。”


    “爱不是给出去就能被接收到的,需要考虑对方的需要,人与人之间最稳定的关系不是拯救与被拯救,而是并肩作战。”


    陆诏看着蒋南风的眼睛,似乎看出了些不同的东西,“蒋医生好像很能共情我这类病人的心理。”


    蒋南风淡淡一笑,斯文的脸上如春风抚过,“惩前毖后、治病救人,是我作为医生的职责。”


    陆诏看向窗外的树枝,如今入冬之后只留下了枯枝,上一次来的时候,还是枝繁叶茂,一只羽毛漂亮的雀鸟停在枝头,嘴里发出动听的叫声,翠蓝色的翎羽在阳光下流光溢彩,光彩夺目。


    那时蒋南风坐在同样的位置问他:“陆先生,您想要什么?”


    他说:“我想要一只鸟,只停在我这个枝头,我会给它一整个春天。”——


    作者有话说:清明节要到了,人要出去踏春,小鱼和小鸟也要,大家准备出去玩吗?


    第49章 第 49 章 万一有蜘蛛网呢?


    冬天的鸡叫得格外早, 睡在保暖性不好的平房里,每天早起都是折磨,一掀开被子感受到的首先是冻僵的脸, 其次是吸进鼻子里的冷空气, 那股凉气会一直从鼻子传到身体里,再被五脏六腑暖热。


    虞清念一开始来山村支教的时候非常不能适应,对他来说早起不亚于一场酷刑,以往需要陆诏又哄又抱, 没有半小时根本起不来, 现在在出被窝都需要下定决心的地方,他竟然反而能靠意志力快速起床了。


    清晨的薄雾环绕着远处的山、近处的坡, 放眼望去是建在半山腰上一个又一个的房子,房顶上冒出袅袅炊烟,是有人家在做早饭。


    虞清念穿上厚厚的棉衣,打开房间里的水龙头, 不出意外又被冻住了。


    他“啧”一声, 捏了半天牙膏管里的膏体,准备来一场酣畅淋漓的干刷牙活动。


    在他嘴里的泡沫还没擦干净,正准备找毛巾的时候, 门突然被人敲响了。


    “虞老师!虞老师!你在家吗?”


    外面响起急促的敲门声,伴随着“吱呀——”一声, 老旧生锈的门栓竟然碎掉了,大门朝里面被推开。


    混乱的脚步声叠在一起,门口的学生们没想到这门那么弱不经风, 原本用尽全力在敲门的身体没了依靠,都顺着门开朝前倒去。


    虞清念眼看他们叠罗汉一般朝前栽,连忙甩开牙刷伸胳膊前去扶, 这水泥地摔一跤可不是开玩笑,结果高估了自己的力气,他反而被一起带倒躺在了地上。


    温度太低,手指都不能灵活弯曲,虞清念努力半天都没成功爬起,被几个学生从地上扶起来,他们七嘴八舌充满关切询问:“老师你没事吧?”


    “对不起老师,都是我们不好……”


    虞清念拍了拍衣服上的灰,摆了摆手说:“一大早那么着急找我有什么事?”


    其中一个扎着两个辫子的小姑娘怯怯说:“是罗小梅…她爸爸要把她嫁给村里的武大力,可是武大力整天喝酒打人,他前一个老婆就是被他打跑的,小梅如果嫁给他就不能继续上学了……”


    虞清念来到这个村已经有一个月,乡村支教老师的工作完全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简单,不只是教学,这些学生在学校的衣食住行都得操心。这个村几乎四面环山,进村的路只有一条,距离最近县城的中学都要翻越几座山,年轻人都外出打工了,留守儿童和孤寡老人占了人口的大多数,村中学老师水平参差不齐,他来之前完全想象不到,还有这样落后的地方。


    可能是许久没有年轻老师来,这些学生都对他很亲近,再加上虞清念递交的教学岗位是音乐老师,以前从没接触过的东西在这些孩子面前引发了极高的好奇和兴趣。


    村里没有钢琴,只有几年前不知谁捐赠的电子琴,孩子比起成年人,对未知的东西总是更加倾向的,很多人都对虞清念手底下流畅的乐曲投出了羡慕和喜欢,在课上常常围着他问许多关于音乐的问题,其中学习弹琴最快的学生就是这个罗小梅。


    她很聪明,据虞清念了解,她在学校每次考试都是第一,课后如果虞清念在,她总会向自己询问外面世界的一切,山村以外的地方是她不曾到达的世界,但她的眼里始终都充满着光芒,每次在课后都会留下来再碰一碰琴键,把教室和乐器擦拭得光洁照人。


    校长告诉虞清念,她可能会是唯一能考上附近县城高中的好苗子,但家里太穷了,母亲早早去世,父亲是个瘸子干不了重活,很可能拿不出读高中的钱。


    虽然村里的小孩大多上到初中就辍学了,早早结婚或者去外面打工,受残存的重男轻女封建思想荼毒,大多家庭都不愿意供女儿读书,而是选择早早让她们辍学打工补贴家用。但罗小梅明明学习那么优秀,明年夏天就可以参加中考去外面上学了,家里人为什么突然逼她结婚呢,她才十六岁,只是个小孩子,结婚绝对不会是她自愿的。


    因为不想结婚从而绑定一生的虞清念听到这个消息,立马收拾东西匆匆跟着几名学生往罗小梅家赶去。


    前几天下过雨,土路结冰,很容易打滑,虞清念在村子里七拐八拐才到了罗小梅的家。


    家门前就是一条臭水沟,由于结冰冻上了,但虞清念总觉得能闻到若有若无的臭味,他打量着眼前破旧的房子,敲响了门。


    “有人吗?有人在家吗?”


    回应他的不是人声,而是院子里的狗叫声,虞清念捂住一边耳朵,刚想后退两步怕狗跑出来,面前的大门就开了。


    一个身高很高的男人从门后出来,面色紫红,是饱经风霜后的沧桑,他警惕盯着虞清念问:“你找谁?”


    扑面而来的酒气让虞清念眉头微皱,这种紧盯自己的眼神让他感到不适,他的鞋尖在地上前后微蹭,但还是握紧了拳头说:“你好,是罗小梅父亲是吗?我是他的老师,今天来家访的。”


    一听到是老师,男人按着门板就要关起来,粗声说:“她不上学了。”


    “哎!等一下!”虞清念用脚抵住门板,“升县城高中是有奖学金的,她肯定能考上,你们真的要放弃吗?”


    男人眼睛一眯,问:“能有多少钱?”


    虞清念说:“七八千是有的吧,这都是上面的补贴政策,我一句两句的说不清楚。”


    罗父手腕一顿,把门打开后转身往里走,“进来说吧。”


    虞清念攥了下衣角,抬起腿迈过门槛,心里为自己的机智点赞,跟这种卖女儿的人谈别的都没用,谈钱最有用。


    他刚鼓足信心,就被拴在门口往这边扑着吠的狗吓到了,只能快速闪到另一侧,沿着墙角一点点朝里走,生怕那条狗朝自己扑过来。


    由于天气不好,罗小梅家的客厅里很暗,但没有开灯,桌子上摆着几个倒了的啤酒瓶,地上全是瓜子和花生的碎壳,还有着不知道哪里发霉的味道,虞清念坐在沙发上,手掌撑住往后挪动,试图不踩到地上的垃圾,结果抬起手后发现自己的掌心竟然沾上了薄薄一层灰。


    他皱着脸努力克制着嫌弃的表情,双手轻拍掸了掸灰,后背挺直不倚靠在沙发上,直挺挺坐着像一尊佛。


    罗父像是没发现他的不自在,冲着厨房喊道:“罗小梅!饭做好没有,你老师来了也不知道过来倒杯茶!”


    虞清念想说他不用喝,他真不敢用这个家里的杯子喝水,万一有蜘蛛网呢?


    “老师你是城里来的吧?”罗父嘴角露出一个笑容,“还是你们懂什么补贴啊资助的,我们都一窍不通。”


    “不过我家是真穷,就这三间房,她妈妈早就死了,我不让小梅上学是家里实在没钱。”


    罗小梅提着一个大大的不锈钢水壶走了过来,水壶嘴还滋滋冒着热气,一看就刚烧开。她从桌子底下掏出一个一次性杯子,还没倒水就被罗父制止了。


    “你去厨房拿个杯子来,怎么能给老师用一次性呢?”他边说着边把纸杯放进塑料袋里系好。


    虞清念连忙阻止:“不用,我不渴,小梅你先坐吧。”


    跟在学校里的罗小梅不同,现在的她穿着围裙,在昏暗的房间里,连眼睛都不像之前那般明亮,但是动作依旧利落,拿了一块浸满热水又拧干的热毛巾就往罗父瘸腿那侧的膝盖上敷过去。


    天气寒冷,原本受过伤的膝盖会旧痛复发,热烫的毛巾让罗小梅手指发红,罗父见了,连忙挥开她的手说:“我自己能来,用不着你。”


    “对了老师,刚才你说的县城高中奖学金八千块的事是真的吧?”罗父一边拿热毛巾捂着膝盖一边问。


    “小梅父亲,只要想上学,学费方面您不用担心的,再加上小梅成绩优秀,她将来前途不可限量,现在结婚真的太可惜了,她根本不够法定年龄,这是违法的。”虞清念道。


    没想到罗父一听到“前途不可限量”几个字,瞬间变了脸色,“什么前途,她要是真飞出大山了,我后半辈子养老靠谁,啊?”


    他把手里的花生朝桌上一扔,“我把女儿养那么大,我是白养的?人家武大力是村支书的侄子,能给十万彩礼,你让她去上学,十万你给我吗? ”


    “爸,你…”罗小梅坐在一旁面露纠结,但还是没说出什么反驳的话。


    虞清念被他这个态度激怒了,武大力今年都三十多了,且不说罗小梅才十几岁根本不能结婚的事,如果武大力真有那么好,怎么可能每个人提起他都是一副退避三舍的样子。


    虽然他早就明白世界上人与人的关系不过是利益交换,但还是对罗父这个不要脸卖女儿的行径忍不住怒气,“你养女儿就是为了卖一个好价钱吗?你既然生了她养她长大就是应该的,凭什么要求她对你感恩戴德?我再说一次,强迫买卖妇女儿童是犯法的,如果是这个家庭情况,我们会保护罗小梅同学的权利不受侵害,暂时与家庭隔开关系也是有必要的。”


    “小梅,走!我们去上学。”虞清念拉起罗小梅的手就要走。


    可是出乎意料的是,罗小梅并没有跟着虞清念离开,她反而拉着虞清念走到门外的角落,咬了咬嘴唇说:“虞老师,我知道你是为了帮我,但是我爸身体不好,他这里有瘤子,之前查出来的。”罗小梅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他走路不方便,经常头晕,这段时间连眼睛都有点看不太清了,我…我不能出去上高中,只留他一个人在家里。”


    虞清念气不打一处来,“他都要把你卖了,你还管他是死是活呢?不上高中,留在这儿,然后和武大力结婚,三年生两个孩子,小梅,这样的话你的人生就要毁了,你想在这里一辈子吗?”


    罗小梅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轻声说:“我爸爸之前不是这样的,从小到大一直都是他在照顾我,自从查出脑子里有瘤子之后,他才对我不好的,但是老师,我能读到初三已经是他用尽全力的结果了,爸爸身体越来越不好,如果我走了,谁来照顾他呢?我们已经一个亲人都没有了。”


    “我用不着你照顾,就是不上学了你也得给老子嫁人!别想让我继续养着你。”罗父在屋里听到了外面的谈话,冲出来对着罗小梅吼道。


    虞清念伸出胳膊拦在罗小梅身前,对着这个不讲理的男人道:“你有没有搞错?单凭强迫未成年女儿结婚这件事就违反法律的你知道吗?按理来讲是可以剥夺你监护人身份的,但凡换随便一个人来养小梅,都好过在你这个家里被当做工具。”


    罗父听到这儿竟然露出一个笑:“那你把我关起来吧。”


    他看起来人高马大,但由于瘸了一条腿走路很慢,他边笑着边朝虞清念走过来,脚下却没踩好堂前的斜坡,崴了一下。


    虞清念眼睁睁看着这个面色紫红的男人在自己面前倒了下去,躺在地上不动了。


    “我、我没动他,不是我……”虞清念后退了两步,脸上一片苍白望着罗小梅。


    “爸!爸——你醒醒!”罗小梅冲过去跪在地上男人旁边,摇着他的肩膀满脸都是惊慌,连声音都颤抖不止。


    虽然面前这个人在虞清念看来十恶不赦,但是他没办法眼睁睁看着一个人在自己面前生命逝去而无动于衷。


    虞清念猛地拿出手机想打120,但一想到这个村子的偏僻位置,想必打了120也根本没那么快进来,他连忙去扶晕倒的罗父,问罗小梅:“你们村里的医院在什么地方,远吗?”


    “不、不远,就在前面……”罗小梅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完全慌了。


    虞清念托着男人的身体转了个身往自己背上放,看着五大三粗的男人,结果背起来并没有想象中的完全不能承受,他用尽了力气才把罗父背稳,艰难迈着步子就往罗小梅指的方向跑去,没跑几步,汗珠就从鬓角顺着脸庞滑下,滴落到结冰的土地上。


    未关闭的大门里一只被栓着脖子的大黄狗张大了嘴巴,对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狂吠不止。


    第50章 第 50 章 他最近有找过我吗?


    村卫生室狭窄的床上, 罗父眼睛紧闭,整个人躺在上面毫无醒来的预兆,左手上扎着针正在打吊瓶。


    罗小梅哭得眼睛红肿, 坐在床边死死盯着男人的脸, 双手握住他的没扎针的那只手,时不时发出哽咽。


    虞清念则站在门口,望着病床旁的这两个人,心中百感交集。


    虽然嘴上说罗父这样不负责任的黑心父亲罪该万死, 但是当人真的躺在病床上昏迷的时候, 生命就不再是轻飘飘的一句话语,尤其是这个人是因为和自己吵架后才晕倒。固然知道他是自己摔倒的, 但虞清念就是忍不住去想,如果今天他没来,他没说话那么冲,是不是…也不会到这个地步。


    看着罗小梅伤心的样子, 他有点想到自己小时候, 虽然在心底骂了自己的父亲一万次,虽然他把自己车祸之后的悲惨经历全都归结于父亲,但如果有一个机会, 父母能够复活,他还是想念他们的。


    纵使他的父亲想带着自己一起死, 但比起拥有糟糕的父母,有时候失去父母会更难过一点,这样连“说不定有一天他们会变好”的希望都会失去。


    戴着口罩的医生出现在虞清念面前, 对他说:“我已经联系了县医院,他们正在派救护车过来,具体情况得到县城检查才能知道, 不过病人几年前做过脑部ct,那时候的胶状瘤就已经不小了。”


    医生望向床边的罗小梅,冲虞清念使了个眼神。


    病房的门轻轻关上,虞清念跟着医生来到走廊上,听见他低声跟自己说:“小罗啊,之前还一直拿药吃的,但是后来连药也不吃了,特效药贵又不能根除,他这种病得到市里大医院做开颅手术才有痊愈可能,但是他家里只剩一个女儿,还要上学,没别的亲人,他天天给人干小工,辛苦又赚不了几个钱,他又腿不好出不了远门干活,只能干这些。”


    “这种手术得要好几十万,万一不成功,债欠下了,人又没好,你说让小梅一个小孩怎么办呢?所以他根本不想治。”


    “我跟小罗说过很多次注意身体,但他不听,偏偏还天天喝酒,他这种病最不能受酒精刺激了,一个喝不好就……”医生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你是小梅的老师对吧?那我就实话跟你说了。”


    “我儿子也在县城中学当老师,放寒假刚回来,那天在家里聊家庭困难的学生受资助上学的事,他们学校有一个孩子,父母每天除了喝酒就是赌博,还硬要孩子辍学打工给他们挣钱,校领导知道这事之后,直接成为了这孩子的资助人,他彻底和吸血鬼父母断绝了关系,去年考上s大了。”


    “但我没想到那天小罗来我们家给我送东西,听到了,回去就开始非要给小梅相亲,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其实就是想逼小梅和他断绝关系,别再为了他放弃自己的前途。可是小梅也是个有情有义的孩子,不可能放弃自己的亲人…”


    “唉,干我这行久了,发现医院就是人世间最苦的地方…你作为小梅的老师,到时候多劝着她点吧。”


    虞清念看着洁白泛黄的墙壁,又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向病床上的罗父,心想人世间的感情真的很多变,原来有时候不好才是好,事情也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他以为窒息的家庭环境,原来是苦苦维系的结果,他以为凶神恶煞的父亲,原来是情愿自己早死来给女儿减轻负担的付出者,他以为是龙潭虎穴,没想到是为了对方的未来互不妥协。


    这父女两个,一个在说别管我,自己一个人走能走得更远,我身上是拿钱填不平的万丈深渊;一个在说别让我走,就算有前程似锦,我也不想走到一个没有亲人陪伴的未来。


    虞清念盯着地板的缝隙看了许久。


    脑胶质瘤…他之前在医院见到上官旭的时候,那个拿刀企图砍人的患者就是做完这个肿瘤手术康复的人,按道理来说,别人都不敢做的手术上官旭敢,就证明他有两把刷子。


    虞清念掏出手机,他之前那个陆诏给买的新款手机扔在试衣间了,他怕里面有定位,在手机里安定位器这种事很像是陆诏能做出来的。


    现在这个是买的二手机,他在学校教小孩的这个月要干的活很多,从孩子们身上也感受到了被需要的感觉,根本没空看手机,所以有点卡也不影响什么。


    这一个月,他没有联系任何人,只是最开始两三天跟付飞报了个平安,手机列表里一个联系人的电话号码都没存。


    山里信号不是特别好,也可能是因为手机卡,他搜索上官旭这个名字的界面等了许久才转出来。


    映入眼帘的第一条是医院官网的公开信息,神经外科副主任上官旭参与脑神经学术论坛,配图是一张他发表讲话的照片。


    虞清念点开这条,界面下方是上官旭的简介,看起来的确是专攻这一块的,虽然这个人私底下不正经,但工作上似乎足够专业。


    虞清念点开拨号界面,他能背下来的手机号,还是只有那一串属于付飞的。


    其实除了这个号码,他隐隐约约觉得自己还记得两个,但那两个,打过去也不会再有人接了。


    “喂,付飞…我是……”


    “清念!你终于舍得打电话给我了!怎么样,现在在做什么?”


    虞清念来不及跟他叙旧,毕竟还不知道躺在床上的罗父身体到底到了什么程度,他咽了下口水说:“我这边有个病人很着急,你和…上官旭现在还有联系吗?我想、他是神外科专家,我也不认识别的这方面的医生了,所以想要你帮帮忙,有学生家长需要做手术。”


    “人命关天的事,你跟我客气什么,我这就打电话给他,病人现在在哪儿?”


    虞清念握住手机边缘的指头微微收紧,说了县医院的名字,然后又嘱咐道:“你别跟上官旭提起我,千万不要提,就说是你认识的人,我一会儿把电话发给你。”


    他点开付飞的账号,给他转了一笔钱过去,“他们可能不了解医院的流程,这件事就麻烦你了付飞。”


    “还是不是朋友了,就算不认识的人生病我也不会无动于衷啊,你放心好了,他就交给我了。”


    虞清念嗯了一声,沉默良久还是忍不住开口:“…他,最近有找过我吗?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想…”


    付飞接过话茬:“没听说,他没来问过我,上官旭出去跟他喝酒的时候,好像也没听他提起过你的事。”


    虞清念默默松了一口气,但慢慢又从心底品尝出了一丝酸,像是把心浸入了碳酸饮料里,气泡从底部上移,穿过跳动的心脏,腐蚀外壁。


    “你放心,我会小心的,不会让他发现你在哪儿。”付飞说,“还有一个学期就毕业了,大四下学期又没什么来学校的必要,你出国之后他更不可能找得到你,黄金最近又涨了,你缺钱跟我讲,放这儿的那些我都没给你动过。”


    虞清念本来就是这样打算的,但听到陆诏真的一次都没找过自己,他首先感受到的不是逃出牢笼获得自由的欣喜,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


    今天目睹了罗小梅父女发生的事,虞清念对人与人的关系又有了新的理解,本以为应该双向逃离的两个人,却是相互扶持努力维系的关系,在外界看来不堪的家庭,没想到掀开布满垃圾碎屑的破旧油毡布,底下隐藏的却是温暖明亮的港湾。


    他总忍不住去审视那段和陆诏的关系,拿来和罗小梅的家庭对比。之前一直觉得他和陆诏的关系外头看来是金风玉露情真意切,但华美的袍子底下全都是苍蝇和蛆虫,他没办法眼睁睁看着这些膈应人的东西却装作看不见,没办法眼睁睁看着自己陷入这段原本就不真的感情里。


    但在得知罗父的真实想法之后,他又在想,或许换一个角度来看他和陆诏的感情,表面上看是钱色交易各取所需,是上位者和他豢养的金丝雀,但实际上,他们就没有一点真心吗?在全是假意里含一丝真心,与在真心中藏着一丝假意,到底哪一个他更能接受一点?


    如果开始就是错误的,能否通向一个正确的结局?他之前一直觉得感情就如同弹钢琴,如果开头几个音就弹错了,无论后面弹得再完美,整首曲子都毁了。


    可是,人生真的完全如同弹琴吗?


    在他发现金笼的那天晚上,陆诏问他到底想要什么,他也想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呢?


    虞清念盯着卫生室门上的“救死扶伤”四个字,好像之前一直覆盖在心头的云,散开了一些。


    他想给出点什么,不想一味地做承受者,他想要的关系,是罗小梅父女那样的,相互给予才能感受到平等自由。


    他想为陆诏做点什么,真真切切做点什么,不是被当做一个只有欣赏用途的芭比娃娃,他想让陆诏因为自己的存在而开心,但他好像偏偏总是惹陆诏生气。


    可是陆诏怎么什么都有了,他无论给什么,感觉都是没用的,对方总能得到更好的。


    一个依附别人而生的人,是没办法给予他的供养者平等的付出的,只要一天在陆诏的羽翼之下,他就没办法真的长大自主,那么当宠物的主人不想继续养的时候,他会跟宠物商量吗?


    他想要什么呢?他想要勇气,想要面对陆诏时,不用一遍遍问你会不会有一天不喜欢我了的勇气。


    只有自身强大,才会生出勇气,他不想再被别人决定自己的生死和去留。


    “念,你在听吗?”付飞听见对面好半天没动静,接连问了两遍才得到回应。


    虞清念回答说:“我没事,不用担心我。”


    正说着话,病房里突然传来吵嚷声,木头门吱吱呀呀作响,虞清念挂了电话跑出去看,发现罗父竟然醒了,挣扎着要跑出大门,“我不治!你们就是想骗钱,放开我!”


    医生护士拦着他不让下床,罗小梅看见虞清念来了,连忙跑过来抓住他的衣角,红红的眼眶里满是慌张:“虞老师,怎么办啊…我爸爸他——”


    病房里一片喧闹,但没过几秒,那个粗声咒骂别人的声音停止了,虞清念踮脚一看,罗父整个人倒在床上全身抽搐,口角流出白沫,看起来像是癫痫的症状。


    就在这诡异的抽动和罗小梅的哭泣声中,病房的门板被敲了敲,外面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


    “…你们好,我是新来的支教老师,需要帮助吗?”——


    作者有话说:见面进度条加速中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