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那人走过来。
一步一步。
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地面在他脚下微微凹陷,碎石被碾进泥土里,发出细碎的呻吟。他走得不快,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呼吸的压迫感,像是一座山在移动,像是一片天在压下来。
他走到五条悟面前,低头看着他。
逆光里,那人的脸藏在阴影中,只有那道嘴角的疤痕清晰可见,像一条蜈蚣趴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冷,冷得像冬天的湖水,像深不见底的枯井,像什么都没有。
“五条家的神子。”他说,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一块石头在说话,“六眼。最强。”
他顿了顿。
“就这?”
五条悟躺在地上,看着他。满身的血,满身的伤,腹部的洞还在往外渗血,胸口的伤深可见骨。他的衣服被血浸透了,贴在身上,整个人像是从血海里捞出来的。
那双苍蓝色的眼睛里,还带着笑。
“就这。”
那人抬起脚,踩在他胸口的伤口上。
五条悟的眉头皱了一下。
但他没有闭眼。
他只是看着那人。
看着头顶那片被树叶切割成碎片的天空。
“你很强。”那人说,“但还差一点。”
他举起刀。
刀尖对准五条悟的喉咙。
红莉栖靠着树干,看着这一幕。
她的手在抖,腿在抖,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快得像是要炸开。她的牙齿在打颤,她的呼吸变得又浅又急,她的眼前开始发黑。
但她没有闭上眼睛。
她练了几个月的那点体术,在那个人面前连一秒都撑不住。
她只有这双眼睛。
只有这个能把时间拆碎的大脑。
她在看,在算。
在那0.1秒的时间里,把一切都拆成帧。
一帧。
那人举起刀。
手臂抬起的弧度,肌肉收缩的幅度,肩膀转动的角度。她把这些全部收进眼里,拆解成数字,输入大脑。
二帧。
刀尖到达最高点。
刀刃在阳光下折出一道白线,那白线的长度、角度、亮度。
三帧。
刀开始下落。
刀尖划破空气,留下一道肉眼看不见的轨迹。那道轨迹的斜度是37.5度,下落速度是每秒17米。
四帧。
刀尖距离五条悟的喉咙还有三十厘米。
五帧。
二十五厘米。
六帧。
二十厘米。
七帧。
十五厘米。
八帧。
十厘米。
九帧。
五厘米。
十帧。
她看见了。
在那人右肩发力的瞬间,他的左肋空了一瞬。
0.05秒。
比眨眼还短。
比心跳还快。
比呼吸还轻。
但她看见了。
她的大脑在那一瞬间,把那一帧放大,定格,解析。
那一帧里,那人的身体有一个极其微小的扭曲。
他的重心偏了。
他的防御空了一瞬。
他露出了一个破绽。
一个只有0.05秒的破绽。
一个只有她能看见的破绽。
她张开嘴。
“五条悟!”
她喊出来。
声音撕裂了她的喉咙。
刀尖已经抵在五条悟的喉咙上。
“他左肋!”
五条悟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一瞬间,红莉栖看见那双苍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燃烧起来。
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抬起手。
一拳打在那人的左肋上。
那人的身体一震。
刀停住了。
就差一毫米。
一毫米就能刺穿五条悟的喉咙。
但那刀停住了。
因为五条悟的拳头,打在他发力的那个点上。
他的节奏被打断了。
他的呼吸乱了一拍。
他的身体僵了一瞬间。
他退了一步。
他看着五条悟,又看着红莉栖。
那双冷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真正的意外。
“你们……”他说。
五条悟躺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他浑身的血还在往外渗,从伤口里、从嘴角边、从那些数不清的裂口中淌出来,浸透了身下的泥土。他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发抖,那是失血过多后的生理反应,是身体在濒临崩溃时发出的最后警告。他的脸色白得像纸,白得像死人,白得像那些八十七个世界里,她见过的模样。
但他笑了。
那笑容在满是血的脸上,亮得刺眼。
不是强撑,不是硬挤,是发自心底的、觉得这一切真他妈有意思的笑。
“听见了?”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却还带着那副欠揍的调子,“我们研究员说的。”
伏黑甚尔看着他,又看着红莉栖。
那双冰冷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真正的审视。
“有意思。”
他又看了一眼红莉栖。
那一眼里,有评估,有兴趣,还有一种红莉栖看不懂的东西——像是猎人记住了猎物的味道。
然后他收回视线,重新看着五条悟。
“但你还是会死。”
他抬起刀。
这一次,更快。
快得连残影都没有。
刀尖直刺五条悟的喉咙。
红莉栖的眼睛睁到最大。
她的脑子疯狂运转。
帧。
一帧。
二帧。
三帧。
太快了。
快到她的眼睛已经追不上。
快到她的推演已经来不及。
快到——
刀尖已经刺进皮肤。
血渗出来。
五条悟的喉咙被刺破了。
就在那一瞬间,五条悟的手抬了起来。
不是攻击。
是抓住了刀。
徒手。
刀刃割破他的手掌,血顺着手腕流下来。
他看着伏黑甚尔。
那双苍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绝望。甚至没有恨意,没有愤怒,没有濒死之人该有的任何情绪。
只有一种奇怪的光。
“你知道吗。”他说,声音沙哑,带着血气,“我一直觉得,最强这个词挺无聊的。”
伏黑甚尔看着他。
刀还在往前刺。
五条悟的手在抖,血在流,但他没有松手。
“因为太强了,什么都无所谓。”他说,“无所谓输,无所谓赢,无所谓活着,无所谓死。”
刀又刺进一分。
五条悟的喉咙已经被刺穿一半。
他的声音开始变弱。
“但你今天让我感觉到了一样东西。”
他笑了。
那笑容在满是血的脸上,很亮。
“恐惧。”
伏黑甚尔的眉头动了一下。
五条悟看着他。
“不是怕死。”他说,“是怕承诺无法兑现。”
他看了一眼红莉栖。
那双苍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红莉栖从来没见过的光。
不是张扬。
不是狂妄。
是别的什么。
“她刚才喊的那一声,”他说,“你听见了吗?”
伏黑甚尔没有说话。
五条悟说,“她看见了。”
他笑了一下。
“她看见了我看不见的东西。”
刀又刺进一分。
但五条悟的眼睛越来越亮。
“所以我在想,”他说,“如果连她都能看见我看不见的东西,那我是不是也能看见自己看不见的东西?”
伏黑甚尔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在说什么?”
五条悟没有回答。
他闭上眼睛。
红莉栖看着这一幕。
她没有像之前那样干等着。
她在推演。
推演五条悟的状态。
推演他身体里那股一直沉睡的力量。
然后她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
是用脑子。
在她喊出“他左肋”的那一刻,五条悟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动了。
很轻。
很慢。
像是被惊醒的野兽。
她顺着那个轨迹往下看。
一帧。
那股力量在沉睡。
二帧。
它动了动。
三帧。
它睁开眼睛。
四帧。
她看见了。
那不是咒力。
那是咒力的反面。
那是他一直无法触碰的东西。
那是——
“五条悟。”她开口。
她的声音很轻,但在那片死寂里,很清晰。
五条悟没有睁眼。
但他听见了。
“你身体里那个东西,”她说,“它在等你。”
刀又刺进一分。
五条悟的喉咙已经被刺穿三分之二。
他的血染红了刀刃。
但他还在听。
“等你抓住它。”红莉栖说,“等你想抓住它。”
她顿了顿。
“不是为赢。”
“是为别的什么。”
五条悟的眉头动了一下。
“你想抓吗?”
沉默。
刀尖已经触到他的颈椎。
再往前一寸,他就会死。
五条悟睁开眼睛。
他看着红莉栖。
那双苍蓝色的眼睛里,全是血丝。
但他笑了。
那笑容在满是血的脸上,很亮。
“想。”
他说。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不是等死。
是在找。
红莉栖看见他身体里那股力量开始涌动。
不是从深处涌出来。
是从四面八方涌来。
从每一个伤口,每一滴血,每一次心跳。
它在汇聚。
在燃烧。
在他濒死的边缘,它终于醒了。
五条悟睁开眼睛。
那双苍蓝色的眼睛里,全是光。
“反转术式。”——
伏黑甚尔后退了一步。
只是一步。
但他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真正的意外。
“反转术式?”他说,“你在濒死的时候学会了?”
五条悟没有回答他。
他转过头,看着红莉栖。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来没见过的光。
“你怎么知道的?”他问。
红莉栖想了想。
“看见的。”
“看见什么?”
“看见它在等你。”红莉栖说,“等了很久。”
五条悟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在阳光下,很亮。
“有意思。”
他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身上的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腹部的洞在收缩,胸口的伤在变浅,喉咙的刺穿在闭合,新生的皮肤泛着淡淡的粉红色。
他站着。
浑身的血还在,但伤口已经消失了。
他看着伏黑甚尔。
“来吧。”他说。
伏黑甚尔看着他。
那双冰冷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真正的凝重。
“有意思。”他说,“真有意思。”
他没有再说话。
他动了。
这一次,是全力。
快得红莉栖的眼睛完全追不上。
她只看见一道黑色的闪电撕裂空气,听见音爆的轰鸣震得她耳膜生疼。地面在他脚下炸开,碎石像子弹一样向四周飞溅,树木在他身后倾倒,整个空间都在他的速度面前颤抖。
太快了。
快到红莉栖的推演完全跟不上。
但这一次,她不需要跟上。
因为她看见了五条悟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追。
在算。
在——
他抬手。
术式顺转,苍。
一道引力波轰出去。
不是对着伏黑甚尔。
是对着他的前方。
伏黑甚尔被那道引力波吸住了0.01秒。
只是一瞬间。
但足够了。
五条悟的另一只手已经抬起来了。
术式反转,赫。
一道斥力波轰出去。
苍和赫交织在一起。
红与蓝纠缠。
伏黑甚尔的身体被困在中间。
他挣不开。
他的速度在苍和赫的夹缝里失去了意义。
他看着五条悟。
那双冰冷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真正的意外。
“你——”
五条悟看着他。
那笑容在阳光下,很亮。
“虚式。”
他顿了顿。
“茈。”
紫色的光从他掌心轰出去。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红莉栖看见那道紫光撕裂空气,看见它所过之处空间都在扭曲,看见伏黑甚尔想躲,但他的身体被苍和赫困住,只来得及移动半寸。
太快了。
快到他根本来不及反应。
紫光贯穿了他的肩膀。
他飞出去。
撞在一棵树上。
树干断裂。
又撞在第二棵树上。
第二棵树断裂。
又撞在第三棵树上。
第三棵树断裂。
他摔在断树堆里,一动不动。
烟尘散去。
伏黑甚尔躺在那里,胸口还在起伏,肩膀被贯穿了一个大洞,血流不止。
但他的眼睛还睁着。
他看着五条悟。
又看着红莉栖。
那双冰冷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真正的欣赏。
“有意思。”他说,声音已经很弱了,“真有意思。”
他闭上眼睛。
晕过去了——
五条悟站在原地,看着自己掌心消散的余波。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落下来,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洒在他身上。他浑身上下都是血,衣服被割得破破烂烂,露出底下纵横交错已经愈合的伤口。
他就那么站着,像一只刚从血泊里爬出来的猫,狼狈得要命,却偏偏还昂着头,那双苍蓝色的眼睛里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一种懒洋洋的餍足。
他走过来,站定在她面前。
低头。
“算得挺准。”
声音沙哑,带着血气,但语气还是那副欠揍的调子。
红莉栖没说话。
她靠着树干,腿还在抖,手还在抖,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一道道白痕。她用力咬着下唇,咬得发白,眼眶酸得像被人用力拧了一把。
“你刚才,”她开口,声音有点哑,像是在砂纸上磨过,“故意让他刺的?”
五条悟想了想。
“嗯。”
“疯子。”
他笑了。
那笑容在满是血的脸上,亮得刺眼。
“你说那个破绽的时候,”他说,“我就想,你能看见我看不见的东西。那我也许也能。”
他顿了顿。
“试对了。”
红莉栖沉默。
看着他满身的血,看着他愈合的伤口,看着他脸上那副“我刚才干了件大事但也就那样”的表情。
可她分明看见他身上的洞刚刚才合拢。
她分明看见他差点死在她面前。
五条悟看着她。
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却遮不住那双眼睛。
那双苍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平时那副“老子最强”的张扬,不是逗人玩的戏谑,不是懒洋洋的无所谓。
是认真的。
是很认真的。
“你刚才说,它在等你。”
“嗯。”
“它等的是我。”他说,“但你让它醒了。”
那目光很深,很重,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收进眼睛里。
红莉栖愣了一下。
五条悟伸手,在她脑袋上敲了一下。
力道不重,甚至比平时敲天内理子还轻一点。
“谢了。”——
作者有话说:这章卡文了好久
第17章
红莉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高专的。
只记得一路上很安静。夏油杰走在最前面,背影比平时绷得直一些。五条悟还是那副懒懒散散的样子,但红莉栖注意到,他偶尔会抬手摸一下自己的喉咙,那里新生的皮肤还泛着淡淡的粉红色。天内理子一直紧紧贴着她。
她想起那些世界里,她站在尸体旁边,看着同样的天空。
很蓝。很亮。
但那些世界里,天空是冷的。
只有这个世界,天空是暖的——
夜蛾正道站在高专门口等他们。
他穿着那身永远一丝不苟的黑色制服,双手背在身后,脸上的墨镜遮住了表情。但他站在那里,像一座山。
看见四个人走回来,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
“进来。”
没有问发生了什么。
没有问为什么天内理子还活着。
他只是转身, 走在前面,把他们带进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很安静。
夜蛾正道坐在办公桌后面,摘下墨镜,露出那双锐利的眼睛。他看着面前站着的四个人——浑身是血的五条悟、一身伤的夏油杰、脸色苍白的红莉栖,还有那个本应该被送去同化的女孩。
天内理子站在他们中间,拉着五条悟的袖子,没有松手。
夜蛾正道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天内理子。”
天内理子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 没有恐惧, 没有躲闪。
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光。
“我不想死。”她说。
夜蛾正道沉默了一秒。
“我知道。”
天内理子愣了一下。
夜蛾正道看着她。
“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天内理子没有回答。
夜蛾正道继续说下去。
“天元大人需要同化。你不去,他就会进化。进化之后会发生什么,没人知道。咒术界的根基会动摇,结界会消失,诅咒师会狂欢,普通人会死。”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事实。
“你们违抗的, 不只是高层的命令。是整个咒术界的存续。”
天内理子的手攥紧了红莉栖的袖子。
但她没有松手。
夜蛾正道看着她。
然后他开口。
“但既然你已经选择了。”
天内理子抬起头。
夜蛾正道靠在椅背上。
“那就走下去。”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夏油杰第一个开口。
“夜蛾老师……”
“不用说了。”夜蛾正道打断他,“事情已经发生了。再说这些没用。”
他看着五条悟。
“伏黑甚尔呢?”
五条悟想了想。
“跑了。”
夜蛾正道挑眉。
“跑了?”
“嗯。”五条悟说,“打不过就跑,这不是常识吗?”
夜蛾正道看着他。
看着他那身被血浸透的衣服,看着他脖子上那道新生的皮肤,看着他脸上那副“这都不是事儿”的表情。
他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开口。
“你学会反转术式了?”
五条悟笑了一下。
“嗯。”
夜蛾正道看着他。
那双锐利的眼睛里,有一点复杂的东西。
“濒死的时候学会的?”
五条悟想了想。
“差不多。”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拜她所赐。”
他看了红莉栖一眼。
那一眼很短,很轻,但夜蛾正道看见了。
他看向红莉栖。
红莉栖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被天内理子拉着手。
夜蛾正道收回视线,低下头,翻着手里的文件。
“你们先回去休息。天内理子的事,我会想办法。”
五条悟挑眉。
“想办法?”
“嗯。”夜蛾正道头也没抬,“你们惹出来的祸,总得有人收拾。”
五条悟看着他。
那双苍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点意外。
“夜蛾老师。”
“嗯?”
“你站我们这边?”
夜蛾正道抬起头看他。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那双锐利的眼睛照得有点温和。
“我是你们老师。”
他说。
五条悟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在满是血的脸上,很亮。
夜蛾正道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红莉栖开始在心里数秒。
一、二、三、四、五——
然后夜蛾正道开口。
“天元大人要见你们。”
薨星宫比红莉栖想象的要安静。
没有守卫,没有结界,只有一条很长很长的走廊。走廊两边的墙壁上刻满了古老的符文,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光。
天内理子攥着她的手,攥得很紧。
“别怕。”红莉栖说。
天内理子看了她一眼。
“我不怕。”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
门开着。
门后面,坐着一个人。
不,那不是一个人。
那是一个留着长发的、眼睛空洞的、身体瘦弱的、皮肤苍白的、满身伤痕的女人。她就那么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塑,像一具尸体,像一个活了太多年以至于已经不像人的什么东西。
“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红莉栖感觉到天内理子的手在抖。
但她没有说话。
天元的目光扫过他们。
最后,落在天内理子身上。
“你就是这一代的星浆体。”
不是问句。
天内理子点了点头。
天元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
“你知道,为什么选你吗?”
天内理子摇了摇头。
天元说。
“因为你最适合。”
这句话在安静的薨星宫里回荡。
天内理子愣住了。
“最适合……什么?”
天元没有回答。
另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最适合被同化。最适合消失。最适合替她当实验品。”
红莉栖回头。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金色头发,大大的眼睛,张扬的姿态。
五条悟看着她。
“九十九由基。”
那女人笑了一下。
那笑容在那张精致的脸上,显得有点危险。
“五条家的小鬼,认识我?”
五条悟没说话。
九十九由基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夏油杰身上,又落在红莉栖身上,最后停在天内理子身上。
她盯着天内理子看了很久。
久到天内理子攥着红莉栖的手又紧了几分。
然后她开口。
“你就是这一代的星浆体?”
天内理子点了点头。
九十九由基笑了。
那笑容有点复杂。不是嘲笑,不是同情,是一种红莉栖看不懂的东西——像是在看过去的自己。
“我也是。”
天内理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九十九由基走到天元面前,低头看着她。
“你自己说,还是我来说?”
天元没有说话。
九十九由基笑了一下。
那笑容有点冷。
“算了,我来说。”
她转身,看着天内理子。
“你知道同化是什么吗?”
天内理子摇了摇头。
九十九由基说。
“同化,就是你的意识消失,你的身体变成她的新容器。你以为你是被保护、被献祭、被当成什么重要的存在?不是的。你只是一个工具。用完就没了。”
天内理子的脸色白了。
九十九由基继续说。
“她活了五百年,一直在做这件事。找一个合适的星浆体,同化,换一个新身体,继续活。那些被同化的人,早就消失了。她们的意识,她们的记忆,她们的人生——全都没了。”
她顿了顿。
“而她,根本不在乎。”
天元开口。
“九十九,你话太多了。”
九十九由基没理她。
她看着天内理子。
“你运气好,活下来了。但你知不知道,她为什么需要同化?”
天内理子摇了摇头。
九十九由基说。
“因为她会进化。不进化,就保持现状。进化了,就会变成更高次元的存在,变成不再是人的东西。她不想进化,所以需要同化。”
她笑了一下。
“不是为了保护咒术界。是为了她自己。”
房间里安静了。
红莉栖看着天元。
那个坐在那里的、不人不鬼的东西。
她忽然开口。
“那你现在,还同化吗?”
天元看着她。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不同化了。”
“为什么?”
天元沉默了一秒。
“因为在结界里,也可以保持理性。进化的速度可以减缓。”
红莉栖看着她。
“那之前那些星浆体呢?”
天元没有说话。
九十九由基在旁边冷笑了一声。
“那些?早忘了。”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天内理子站在原地,脸色白得像纸。她攥着红莉栖的手,攥得指节发白,指甲都嵌进红莉栖的掌心里。但她没有说话。
她没有哭。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天元。
那个活了五百年的东西,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塑,像一具尸体,像一个已经死去了很久却还在呼吸的什么存在。
“忘了。”
九十九由基的声音在空旷的薨星宫里回荡。
“一个、两个、三个——多少个星浆体?十个?二十个?你记得她们的名字吗?记得她们长什么样吗?记得她们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吗?”
天元没有说话。
九十九由基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很冷,像是冬夜里的风。
“你当然不记得。你活了五百年,这些人对你来说,就像你吃完饭后洗掉的碗筷。用完了,就忘了。”
她走到天内理子面前,低头看着她。
“你运气好,活下来了。但你知道你活下来靠的是什么吗?”
天内理子没有说话。
九十九由基的目光越过她,落在红莉栖身上。
“靠她。”
红莉栖没有说话。
九十九由基看着她。
“你的报告,我看了。”她说,“有意思。几百年来,从来没人用这种方式研究咒力。”
红莉栖看着她。
那双大大的眼睛里,有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你知道天元为什么对你感兴趣吗?”
红莉栖没有说话。
九十九由基说。
“因为她研究了几百年,什么都没研究出来。你来了几个月,就写出了她没见过的东西。”
她笑了一下。
“她把你当成了新的研究对象。”
五条悟往前走了一步。
不是很大的一步,只是轻轻挪了一下脚。
但所有人都看见了。
他看着九十九由基。
那双苍蓝色的眼睛里,没什么表情。
“说完了?”
九十九由基挑眉。
“怎么?”
五条悟没说话。
九十九由基看着他,又看着红莉栖,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点玩味。
“五条家珍视保护的小鬼,也有站前面的时候。”
五条悟还是没说话。
夏油杰在旁边笑了一声。
“悟,你挡到我视线了。”
五条悟没回头。
夏油杰笑了笑,没再说话——
作者有话说:不住不觉年就过完了 这是第一次过年没有回家,虽然一开始就没计划今年回家过年,但如果早知道新加坡这边过年这么无聊应该提前几个月买机票的,过年期间机票真的好贵啊啊。新加坡虽然是华人社会,但因为我没啥亲朋在这边,所以几乎没有过年的氛围,在宅家、桌游、动漫、写文和meeting (没错,我导师早上走亲戚晚上还要开会!)中过完了这个年。谁能想到在读博最后一年(应该是最后一年吧!)还激情开文了呢?果然苦难真的是文学的土壤啊( bushi
另外,本人专业是商科并非物理及其相关专业,所以本文肯定会有不少bug,求轻喷 感谢读者小可爱们的陪伴,一些小可爱的ID我都已经眼熟啦,可以倒背如流的程度!能遇到你们真的很开心!
第18章
天元忽然开口。
“九十九。”
九十九由基回头。
天元看着她。
“你今天来, 不只是为了说这些吧?”
九十九由基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有点危险。
“被你看出来了。”
她走到天元面前,低头看着她。
“我听说有人要动你。”
天元没有说话。
九十九由基继续说。
“一个叫羂索的东西。活了上千年,换过无数身体,一直在盯着你。”
红莉栖的眉头动了动。
羂索。
她在资料里见过这个名字。
千年的诅咒师。换脑术式。无数阴谋的幕后黑手。
五条悟也动了。
他收起那副懒散的表情,看着九十九由基。
“羂索?”
九十九由基点了点头。
“她想要天元。不是同化,是——降服。”
她顿了顿。
“把她变成咒灵,然后——”
她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把天元变成咒灵。
然后做什么?
红莉栖的脑子里在快速运转。
天元是咒术界的根基。她的结界覆盖全日本。如果她被变成咒灵——
后果不堪设想。
天元开口。
“我知道。”
九十九由基看着她。
“你知道?”
“嗯。”天元说,“她来过很多次。每次都被六眼挡回去了。”
她看向五条悟。
“但这一次, 六眼差点死了。”
五条悟挑眉。
“差点。”
天元看着他。
“下一次,可能就不是差点。”
五条悟没有说话。
红莉栖站在旁边,脑子里在快速运转。
羂索。六眼。天元。星浆体。
她忽然想起那些世界里, 有一个世界, 五条悟没有活下来。
那个世界里,发生了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忽然有一种很不好的感觉——
九十九由基没有再说话。
她靠在门框上,看着天元。
那双大大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不是愤怒, 不是怨恨, 而是一种红莉栖看不懂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个很久以前认识、现在已经不熟的人。
过了很久, 她开口。
“你知道吗, ”她说,声音懒洋洋的,像是在聊家常,“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年我被选中了,你会怎么做。”
天元没有说话。
九十九由基笑了一下。
“你大概会很高兴吧。特级咒术师的星浆体,多值钱。”
她顿了顿。
“你会记住我吗?”
天元终于开口。
“不会。”
九十九由基笑了。
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点讽刺, 又有点释然。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她直起身,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
“行了,该说的都说了。我走了。”
她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
回头,看着天内理子。
“对了,你叫什么来着?”
“天内理子。”
九十九由基点了点头。
“天内理子。”她说,“记住了。”
她看了一眼红莉栖。
“你那个报告,如果可以的话,回头也给我一份。”
红莉栖看着她。
“为什么?”
九十九由基笑了一下。
“因为我也在研究咒力。只不过方向跟你不一样。”
她顿了顿。
“说不定以后能用上。”
她走了——
薨星宫里安静下来。
天元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红莉栖看着她。
“你真的不记得她们了?”
天元沉默了很久。
久到红莉栖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开口。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红莉栖说。
“真话。”
天元看着她。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点东西。
“真话是,我记得。”
红莉栖愣了一下。
天元说。
“每一个都记得。她们叫什么,长什么样,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我都记得。”
红莉栖没有说话。
天元继续说。
“但那又怎样?”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活了五百年。五百年的记忆,五百年的痛苦,五百年的人来来去去——如果每一个都放在心上,我早就疯了。”
她顿了顿。
“所以我选择忘记。”
红莉栖看着她。
“那她们呢?”
天元说。
“她们的意识,确实消失了。但她们的人生,没有白费。”
她看着天内理子。
“如果没有她们,我早就进化成另一种东西了。到时候,死的就不是几十个星浆体,而是成千上万的人。”
天内理子没有说话。
她站在那里,攥着红莉栖的手,看着天元。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
不是恨。
不是怕。
是别的什么。
天元看着她。
“你恨我吗?”
天内理子想了想。
“不知道。”
天元点了点头。
“那就先活着。活到知道了再说。”——
天元的目光从天内理子身上移开,落在红莉栖身上。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聚焦。
“你。”她说。
红莉栖看着她。
“你的报告,我看了。”
天元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红莉栖耳朵里。
“咒力颜色变化与情绪波动的相关性。咒灵进化前的颜色渐变。多源咒力交互时的颜色排斥现象。”
她顿了顿。
“这些东西,我研究了几百年。”
红莉栖没有说话。
天元看着她。
“你知道我研究出了什么吗?”
红莉栖摇了摇头。
天元说。
“什么都没有。”
她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自嘲,没有遗憾,只是陈述。
“我看过无数咒力,见过无数咒灵,活过无数年。但我从来不知道,这些东西可以用这种方式描述。”
她抬起手。
那只手瘦得皮包骨头,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
“你用的那些词——色谱偏移、时间差影响、颜色排斥——我不懂。但你的结论,是对的。”
红莉栖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是对的?”
天元看着她。
“我能感觉到什么是真的。只是说不出来。”
她看着红莉栖。
“你知道我为什么对星浆体感兴趣吗?”
红莉栖想了想。
“为了延续生命。”
天元摇了摇头。
“那是结果。不是原因。”
她顿了顿。
“我感兴趣的是,为什么是她。”
她看向天内理子。
“不是别人,是她。这一代星浆体里,最适合的,是她。”
天内理子愣住了。
红莉栖的眉头动了动。
天元说。
“每一代星浆体都有无数个候选人。但最终被选中的,只有一个。你知道为什么吗?”
红莉栖没有说话。
天元说。
“因为咒力的本质。”
她看着红莉栖。
“你对咒力的本质感兴趣。”天元说,“我也是。”
她顿了顿。
“但我用了五百年,什么都没研究出来。你用了几个月,就让我看见了我没看见的东西。所以我想看看,你接下来能研究出什么。”——
“你要什么?”
夜蛾正道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红莉栖。
这是星浆体事件后的第三天。天内理子正式留在高专,天元那边传来消息——“同意暂缓同化”。一切都在往奇怪的方向发展。
红莉栖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份清单。
“实验室。设备。经费。人员。”
夜蛾正道接过清单,低头看了一眼。
沉默。
然后他抬起头。
“你确定?”
红莉栖点头。
“确定。”
夜蛾正道把清单放在桌上。
“示波器、信号发生器、电磁感应器——这些我能理解。”他说,“咒力波动分析仪·试作型——这是什么东西?”
红莉栖说。
“我设计的。”
夜蛾正道挑眉。
“你设计的?”
“嗯。”红莉栖说,“原理是把咒力波动转化成电磁信号,再用频谱分析。东京大学物理系那边有相关设备,需要改装。”
夜蛾正道沉默了一秒。
“东京大学?”
“嗯。”红莉栖说,“咒术界没有我需要的东西。但普通世界有。”
夜蛾正道看着她。
那双锐利的眼睛里,有一点复杂的东西。
“你知道怎么联系东京大学?”
“我给相关实验室发过邮件,但只收到了官方的拒绝答复。”
夜蛾正道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快。
“行。”他说——
三天后。
红莉栖站在那间房间门口,愣了三秒。
不是空房子。
是一间真正的实验室。
墙壁是哑光白的,不是普通的白墙,是那种无尘实验室才会用的抗静电涂层。地面铺着浅灰色的环氧地坪,光可鉴人,能倒映出天花板上嵌着的阵列式LED灯盘——色温精准控制在5500K ,是标准daylight光源。
靠墙是一排防静电实验台,台面是进口的酚醛树脂,边缘嵌着不锈钢。上面整整齐齐摆着她清单上列过的所有东西:泰克示波器、安捷伦信号发生器、 KEITHLEY电磁感应器——不是普通型号,是最前沿的型号。
角落里放着那台“咒力波动分析仪·试作型”。
不是冰箱大小。
是服务器机柜大小。
通体黑色,面板上密密麻麻排着BNC接口,指示灯在一闪一闪。侧面贴着铭牌:东京大学·量子物性研究中心·特别定制。
窗户很大,是双层中空玻璃,能隔绝外界一切电磁干扰。阳光照进来,在实验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窗台上摆着一盆养在霍夫曼培养液里的无菌绿萝。
天内理子站在她旁边,张大嘴巴。
“这……这是你的实验室?”
红莉栖站在那台“咒力波动分析仪”前面,看了整整十分钟。
不是欣赏。
是拆机前的评估。
天内理子站在她旁边,看着那一排排闪烁的指示灯,又看着红莉栖面无表情的侧脸。
“怎么了?”
红莉栖没说话。
她绕到分析仪背面,蹲下来,看着那一排接口。
BNC, SMA, USB-C。
她伸手摸了摸其中一个。
“这是量子干涉模块的接口。”
天内理子眨了眨眼。
“然后呢?”
红莉栖站起来。
“这台仪器用来测量子态的,光子、电子、自旋——不是咒力,需要改。”
那天下午,红莉栖把分析仪的外壳拆了。
第19章
天内理子站在旁边,看着那一堆密密麻麻的电路板,头皮发麻。
那些板子上焊满了电容电阻,绿色的阻焊层在灯光下反着光,芯片上的字小得几乎看不清。各种颜色的线缆纠缠在一起,像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球。
“你……你确定?”天内理子的声音有点抖。
红莉栖没说话。
她手里拿着一把螺丝刀,眼睛盯着那块主控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把那双向来冷静的眼睛照得微微发亮。
这台“咒力波动分析仪”是从东京大学物理系调来的,标签上写着“量子干涉测量仪·改装版”。
红莉栖当时没说话。
现在她正在验证这句话。
她从实验台下面拖出一个箱子——那是夜蛾正道让人从东京大学收来的“旧设备”。箱子上印着“东京大学·量子物性研究中心”的字样。
她打开笔记本电脑,连上分析仪的调试接口。
屏幕亮起来,跳出一行行代码。
天内理子凑过来看了一眼。
完全看不懂。
“你在干嘛?”
红莉栖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击。
“读日志。”
“什么日志?”
“设备运行日志。”红莉栖说, “这仪器之前是测量子态的。我要知道它的传感器参数、采样频率、信号处理算法。”
天内理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红莉栖伸出手,在键盘上敲了几行命令,纤细的指节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那双手指长而白,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涂任何颜色——是一双常年与精密仪器打交道的手,稳定、灵巧、从不颤抖。
日志开始滚动。
她盯着那些数据,眉头微微皱起。
“采样频率1GHz, 够用。但信号处理的算法不对。”
她打开另一个窗口,登录谷歌学术,输入关键词。搜索页面上跳出几百篇论文,她的目光快速扫过标题、作者、发表期刊,几乎没有停顿。鼠标滚轮在她指尖下轻轻滑动,屏幕上的页面一页一页翻过。
她点开第三篇,一目十行地看完摘要, 蓝色的瞳孔里快速掠过一行行塞满专业词汇的英文。
“卡尔曼滤波。”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根据之前测咒力的经验,有一定可行性。”
天内理子看着她。
“什么?”
红莉栖没解释。
她点开论文正文,直接翻到算法部分。屏幕上瞬间布满密密麻麻的数学符号——矩阵、协方差、状态方程、叠代公式。那些符号像是某种她永远无法理解的外星文字,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
她的目光沿着每一行公式移动,从定义到推导,从推导到结论。偶尔她会皱一下眉,然后退回去重新看一遍。有时候她会轻轻咬着下唇,那是她专注时的习惯动作。
半小时过去了。
她关掉论文,从附件资料中下载好开源代码,打开编程环境。
纤细的手指落在键盘上,开始敲击。
那双手移动得很快,几乎不带停顿。修长的手指在按键上起落,食指和中指精准地敲下每一个字符,小指偶尔按一下Shift或Ctrl,动作行云流水。屏幕上的代码一行一行跳出来,她把论文里的算法变成了机器能读懂的语言。
她敲击键盘的时候,整个人是静止的,只有手指在动,像是身体的其他部分都为了成全这双手而停止了运转。
看着这样的红莉栖,天内理子忽然有点移不开眼。
“好了。”
红莉栖的声音把她从走神中拉回来。
她敲下最后一行代码,按了回车。
屏幕上的代码开始运行,跳出一行行日志。那些字符快得肉眼根本看不清,只能看见一片绿色的瀑布从下往上滚动。
过了大概十秒,日志停了,跳出标有“ Finished”的完成标志。
红莉栖的嘴角动了动。很轻,很快。
天内理子看见了。
“这就……好了?”她凑过去,看着那行字。
“好了。”
“那现在可以测了吗?”
红莉栖看了一眼那台分析仪。
“还差最后一步。”
她站起来,走到分析仪前面,打开外壳。
里面是一堆密密麻麻的电路板。
她伸出手,在里面翻找。
那双纤细的手在那堆电路板里移动,偶尔拨开一根线,偶尔轻轻按一下某个芯片。她的动作很轻,像是在触摸什么珍贵的东西。烙铁在她手里像一支笔,焊锡融化、凝固,一气呵成。她焊接的动作很稳,手一点都不抖。
天内理子站在旁边,看着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
那个人低着头,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她的动作很稳,手一点都不抖,像是在做一件她已经做过无数次的事。
天内理子看着她,大气都不敢喘。
红莉栖把探头对准自己。
屏幕上的波形开始跳动。
不是之前那些乱七八糟的噪点。
是一条清晰的正弦波,干净得像教科书里印出来的那种。
红莉栖盯着那个波形,看了三秒。
然后她点了点头。
“能用了。”
天内理子张大嘴巴。
“就……就这?”
红莉栖看了她一眼。
“你以为要多久?”
天内理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也不知道自己以为要多久。一天?两天?一周?反正不是一下午。但这个人就是一下午搞定了。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红莉栖已经转回去,开始调试下一个参数。
屏幕上的光映在她脸上,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冷静,好像刚才只是热了个身。
她看着红莉栖,又看着那台被改装得面目全非的分析仪,又看着红莉栖。
“你……你的手不疼吗?”
红莉栖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沾着一点焊锡的痕迹,指尖有点发红。
“不疼。”
天内理子看着她。
“你骗人。”
红莉栖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天内理子。
过了很久,她开口。
“习惯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实验结论。
没有委屈,没有自怜,甚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但天内理子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堵。
“习惯”这个词,是从多少次不习惯里熬出来的?
红莉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有很多细小的伤口。手指侧面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划伤的。食指指腹上有几个小小的茧,那是常年握笔的人才会有的。手背上有一块淡淡的淤青,不知道什么时候磕到的。
她翻过手,看了看掌心。
那里有一块发白的皮肤,是以前被烙铁烫过的痕迹。
“你以前……都是一个人做实验吗?”
红莉栖想了想。
“大部分时候是。”
“没有人帮你?”
“没有。”
她才十几岁,在实验室里是年纪最小的那个。那些前辈们有自己的课题、自己的进度、自己的压力,没人有空搭理一个半路冒出来的小丫头。她也不在意。更何况,找他们帮忙,效率反而更低。问一个问题要解释三遍,借一台仪器要排一周的队,还不如自己想办法。
后来就不找了。
再后来,也不需要了。
天内理子听完,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开口。
“那你现在有我了。”
红莉栖抬起头,看着她。
天内理子站在阳光里,脸被照得有点发亮,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理直气壮,好像在宣布一个既定事实。
“虽然我什么都不会,”她继续说,“但端茶倒水递东西我还是会的。你焊东西的时候我帮你扶着,你找东西的时候我帮你翻,你疼的时候我帮你吹——”
“等等。”
红莉栖打断她。
“吹什么?”
天内理子理直气壮。
“吹伤口啊。吹吹就不疼了。”
红莉栖沉默了一秒:“那是骗小孩的,并没有科学依据。而且唾液中含有成百上千仲微生菌,会导致伤口的二次感染。”
“骗小孩的也是有用的。”天内理子不服气,“反正我小时候摔跤,我妈一吹我就不哭了。”
红莉栖忽然有点不知道说什么。
“而且我还会整理东西。你看你这实验室,电线乱成这样,我明天就能给你理好。”
红莉栖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
那堆线确实挺乱的。
“还有,我还会登记数据。你刚才写的那几行字,我看了,我能照着写。我写字挺好看的。”
红莉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笔记本。
字迹工整,像印刷体。
“……你确定?”
天内理子凑过来看了一眼。
沉默了。
“你这个字,”她说,“确实有点过分。”
“所以?”
“所以我可以用电脑打。”天内理子很快找到解决方案,“我打字快。”
红莉栖看着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张年轻的脸上。她站在那堆乱七八糟的电路板旁边,表情认真得像是在申请一份正经工作。
“……你是想做我的研究助理吗,你知道研究助理需要做什么吗?登记数据,管理设备,接待实验对象,打扫实验室。”
天内理子说,“我都会。”
红莉栖沉默了一秒。
“工资不高。”
天内理子笑了。
“我又不缺钱。”
“而且很无聊。”
“比等死无聊吗?”
红莉栖没话说了。
天内理子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像等在起跑线上的小动物。
过了很久,红莉栖开口。
“好。”
天内理子愣了一下,然后她整个人像是被什么点燃了一样,差点从地上跳起来。
“太好了!”
她跑过去,一把抱住红莉栖。
红莉栖僵在原地,两只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放哪儿。
天内理子把脸埋在她肩膀上,闷闷的声音传出来。
“以后我就是你的助手了!”
红莉栖没说话。
但她没有推开她。
过了几秒,天内理子松开手,退后半步,仰着脸看她。
“你脸红了?”
红莉栖别过脸去。
“没有。”
“有。”
“没有。”
天内理子笑出了声。
“你耳朵也红了。”
红莉栖没理她。
她转过身,拿起螺丝刀,对着那台已经调试好的分析仪,装模作样地拧了两下。
天内理子站在她身后,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红莉栖握着螺丝刀的手紧了紧。
这人才十五岁,怎么就这么烦——
那天晚上,红莉栖没有回宿舍。
她坐在实验台前,开始写东西。
天内理子凑过来。
“这是什么?”
“实验室守则。”
天内理子低头一看。
《东京都立咒术高等专门学校咒力研究实验室守则(暂行)》
第一条:进入实验室必须更换实验服,穿鞋套。实验服由实验室统一提供,不得外穿。鞋套为一次性用品,使用后投入指定垃圾桶。
第二条:实验室内禁止饮食。水杯必须放置在指定区域,且必须加盖。违反者取消一周实验资格。
第三条:实验数据必须登记。登记簿位于实验台左侧抽屉,每次实验后需记录实验时间、实验对象、实验参数及初步结论。数据不得私自带走,不得拍照,不得外传。
第四条:实验对象必须自愿,并签署知情同意书。同意书模板位于实验台右侧文件夹。实验对象有权随时终止实验,无需说明理由。
第五条:实验过程中如遇仪器异常,立即按下紧急停止按钮(红色,位于实验台下方)。如遇实验对象出现不适,立即停止实验并通知医务室(电话:内线119)。如遇咒力暴走等紧急情况,立即按下警报按钮(黄色,位于门口),并通知夜蛾正道。
第六条:实验室钥匙仅限牧濑红莉栖、天内理子持有。其他人员需在实验时间内进入,且必须有实验室成员陪同。
第七条:违反守则者,第一次警告,第二次取消实验资格。
第八条:本守则自即日起生效,最终解释权归牧濑红莉栖所有。
天内理子看完,抬起头。
“最终解释权归你所有?”
红莉栖看着她。
“有问题?”
天内理子笑了。
“没问题。”
她拿起那张纸,看了又看。
“所以我也有钥匙?”
“嗯。”
“那我能不能半夜偷偷进来?”
红莉栖看了她一眼。
“你想干嘛?”
天内理子想了想。
“不知道。但有个钥匙感觉挺酷的。”
红莉栖沉默了一秒。
“……随你。”
天内理子笑得更开心了。
她把守则拿起来,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选定门后最显眼的位置贴上。
她退后两步,看着那张纸,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这守则我能不能加一条?”
红莉栖看着她。
“加什么?”
天内理子想了想。
“第九条:研究助理有权监督实验室负责人按时吃饭睡觉。”
红莉栖沉默了一秒。
“不需要。”
“需要。”天内理子说,“你刚才焊东西焊了两个小时,我数了,你中间一次都没抬头。”
红莉栖没说话。
天内理子见她不反驳,又继续说下去。
“而且谁知道你昨晚睡了没有。反正你这个人,我不盯着你,你肯定能把饭都忘了。”
红莉栖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秒。
“……我吃过。”
“什么时候?”
“早上。”
“现在几点了?”
红莉栖没回答。
天内理子指了指窗外,太阳已经快落山了。
“看见没,天都快黑了。你从早上到现在,没吃饭,没喝水,没休息。”
红莉栖沉默了一秒。
“忘了。”
天内理子叹了口气。
那语气,像是一个操心的老妈子面对不听话的小孩。
“所以你看,第九条是不是很有必要?”
红莉栖看着她。
“你认真的?”
天内理子把双手背在身后,挺了挺胸,努力做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守则第八条,本守则最终解释权归牧濑红莉栖所有。但没说不允许助手提建议吧?而且我提的这条建议,是为了保障实验室核心资产的人身安全。万一你哪天低血糖晕倒了,数据丢了怎么办?”
红莉栖看着她。
“……你这是从哪学的歪理?”
天内理子理直气壮。
“自学成才。”
红莉栖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转回去,继续敲代码。
天内理子凑过来。
“那你是同意了?”
红莉栖没回答。
但过了两秒,她开口。
“……第九条写你自己那本。”
天内理子愣了一下。
“什么?”
“你自己那本守则。”红莉栖说,“不是我这本。”
天内理子眨了眨眼,然后笑了。
“行!我自己记着!”
她转身跑去找纸笔。
红莉栖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动了动。
很轻,很快——
作者有话说:助手!狠狠callback石头门。
后面的剧情主线应该就是在咒术界大力发展科研与教育事业,嗯!
第20章
接下来几天, 实验室渐渐热闹起来。
灰原雄每隔一天准时出现,每次都在登记簿上工工整整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被天内理子盯着换鞋套、穿实验服、在指定位置坐好。他的数据一条一条累积起来,次频的波动幅度每周下降那么一点点,他就高兴得像是中了彩票。
七海建人来得比灰原雄还勤。他不说话,不抱怨,每次测完就走。但有一次天内理子发现,他临走前在登记簿上看了很久, 像是在衡量自己和其他人的数据差距。
夏油杰来过两次。他坐在那里的时候,总是看着屏幕上的波形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家入硝子也来了。她靠在门框上看完守则,叹了口气,还是老老实实换了鞋套。测完之后她赖在椅子上不走,说什么“你们这比医务室安静多了”,然后真的睡了一觉。
最离谱的是有一天,夜蛾正道亲自来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张守则,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换了鞋套。
夜蛾正道在实验室里转了一圈,看了看那台被风扇包围的分析仪,看了看那些标着标签的收纳盒,看了看门后那张守则。
临走前,他看着红莉栖。
“挺好。”——
那天晚上,实验室难得安静下来。
红莉栖坐在实验台前,翻着这几天累积的数据。灰原雄的进步曲线,七海建人的稳定波形,夏油杰的那些诡异波动,家入硝子的压制模式。她一条一条看过去,脑子里在默默计算。
她想起天内理子临走前说的话。
“十二点之前必须睡。我明天早上来检查。”
红莉栖当时点了点头。
现在她盯着屏幕上那组数据,完全没有睡意。
突然,门被推开了。
没有敲门。
红莉栖没抬头。
“现在不是测试的时间。”
那人没走。
她抬起头。
五条悟站在门口。
月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一层银色的光。他没换鞋套,没穿实验服,就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兜里,看着她,像是随便路过顺便进来看看,但那双苍蓝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没有一点要走的意思。
“睡不着。”
红莉栖愣了一下。
“什么?”
五条悟走进来,在她旁边坐下。
椅子是那种普通的转椅,他坐在上面,翘着二郎腿,看着那台分析仪。
“你这东西,能测我吗?”
红莉栖看着他。
“你之前测过了,波形很奇怪,不适合作为目前初级阶段的研究样本。”
“再测一次。”
红莉栖沉默了一秒。
她拿起探头,对准他。
“释放一点咒力。”
五条悟照做。
屏幕上的数据开始跳动。还是那些密密麻麻的频率,还是那些可能性的叠加,像是要把屏幕撑爆。那些波形在她眼前展开,无数条线纠缠在一起,密得几乎看不出间隙。
红莉栖盯着屏幕,看了三秒。
然后她皱起眉。
“不一样。”
五条悟看着她。
“什么不一样?”
红莉栖指着屏幕上的波形,手指在那一团乱麻里点出一个区域。
“上次的频率分布,和这次不一样。”
五条悟凑过来看了一眼。
看不懂。
“所以呢?”
她盯着那些数据,眉头越皱越紧。那些新出现的频率不是随机的,它们之间有一种奇怪的关联,像是某种数学函数,又像是某种她还没找到规律的波动。
“你的咒力在变。”
五条悟没说话。
红莉栖继续说。
“不是变强变弱。是——分布变了。有些频率消失了,有些新出现了。”
她顿了顿。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影响它。”
五条悟看着她。
那双苍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光。
“你觉得是什么?”
红莉栖想了想。
“情绪?想法?还是别的什么?”
五条悟没回答。
实验室里安静下来,只有仪器轻微的嗡鸣声。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银白色的光斑。
“可能是吧。”
过了很久,他开口。
“那天刀捅进来的时候。”
红莉栖的手指顿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
五条悟没看她,还是看着窗外。月光落在他侧脸上,把那双向来张扬的眼睛照得有点柔和,把他平时的懒散都收了起来。
“我以为自己会死。”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又像是在说一件别人的事。
“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有那种感觉。”
他顿了顿。
“不是怕。是别的什么。”
红莉栖没说话。
她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被月光照亮的睫毛,看着他微微抿着的嘴角。
五条悟转过头,看着她。
“你知道是什么吗?”
红莉栖想了想。
“不知道。”
五条悟说。
“是想,我要是死了,那几个家伙怎么办。”
红莉栖看着他。
“杰那家伙,一个人扛着那么些咒灵,迟早要出事。理子那丫头,刚说不想死,结果还是得死。还有你——”
话没有说完,但后半句已经悬在空气里了。
“那时候想,不能死。死了就没人挡着了。”
红莉栖没说话。
五条悟继续说。
“以前觉得,最强就够用了。不管来什么,打回去就行。”
他顿了顿。
“但现在发现,打回去不够。总有人会漏掉。总有人会受伤。总有人会死。一个人挡不住所有人。”
红莉栖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
“所以你最近在想这些?”
“嗯。”
“想到什么了?”
五条悟想了想。
“想到以后怎么办。”
他顿了顿。
“我一个人可能护不住所有人,总会有疏漏。但如果有一群人,每个人都能护住自己,能护住身边的人——”
他没说下去。
但那个画面,已经在他眼睛里了。
红莉栖看着他。
月光落在那双苍蓝色的眼睛里,把那些平时看不见的东西照了出来。不是张扬,不是狂妄,是一种她从来没见过的光。像是在想很远很远的事,想很久很久以后的事。
她忽然想起那些数据。
那些新出现的频率。
那些属于“以后怎么办”的频率。
她低下头,看着屏幕上还在跳动的波形。
然后她开口。
“我也在想。”
五条悟看着她。
“想什么?”
红莉栖想了想。
“想这个世界。”
她顿了顿。
“咒术师太少。咒灵太多。普通人只能等死。”
五条悟没说话。
红莉栖继续说。
“我翻过近五年的任务报告。二级以下的咒灵占了82%。这些咒灵不强,一个刚毕业的普通咒术师就能对付。但它们太多了,多到根本处理不过来。”
她指着屏幕上那些波形。
“灰原雄的峰值强度7.3,持续输出只能撑十五分钟。七海建人的峰值8.9,能撑二十分钟。夏油杰能撑一个小时。你——不知道。”
她顿了顿。
“就算把你们所有人加起来,一天能处理多少咒灵?一百个?两百个?”
红莉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实验数据。她伸出手,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一份统计图表。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泛着幽蓝的光。
“日本一天有多少咒灵诞生?人类一天会产生多少负面情绪?没有人统计过。”她顿了顿,转过头看着五条悟,“但肯定比两百个多。”
那双苍蓝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微微眯起,像是在重新打量她。
“所以呢?”
“所以需要更多人。”
红莉栖站起来。
她走到实验台前,从那一堆厚薄不一的文件下面抽出一份。那份文件的边角有点卷,纸张因为反复翻看而微微发软。她捏着它,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秒——那上面有她熬夜写下的字迹,有她改了又改的批注,有她画上去的草图。
她把文件递给五条悟。
五条悟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
《关于引入普通人辅助人员以缓解咒术师压力的可行性研究》
月光照在封面上,把那些铅字照得微微发亮。
他看了三秒。
然后抬起头。
“你写的?”
“嗯。”
红莉栖站在他旁边,看着他把封面翻开。
他翻得很慢。
第一页,是问题陈述和数据汇总。那些她熬了三个晚上从任务报告里扒出来的数字,那些她一条一条对比、计算、画成图表的曲线。
第二页,是可行性分析。她找夜蛾正道要了三十年来的咒具研发资料,才敢落笔写下的那些判断。
五条悟翻到第五页的时候,停下来。
“让普通人用咒具?”
“嗯。”
“能造出来吗?”
“需要研究。”
五条悟点了点头,继续往后翻。
翻到第八页,他又停下来。
“培训体系?”
“三个月基础训练,三个月实习。”红莉栖说,“教体术,教咒具使用,教咒灵识别。”
五条悟沉默了一秒。
“教出来之后呢?”
“去处理二级以下的咒灵。”红莉栖说。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上——那些数字背后,是灰原雄一次又一次全力释放后的喘息,是七海建人从不说出口的疲惫,是夏油杰每次出完任务后眼底那层淡淡的东西。
“把咒术师从毫无意义的内耗中解放出来。”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很认真。
“让他们不用再去对付那些只需要体力和时间就能解决的杂鱼。让他们有余力去休息、去训练、去成长。让他们在面对真正的威胁时,还有力气站在那里。”
她抬起头,看着五条悟。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无穷无尽的小事拖垮,累到反应变慢,累到判断失误,累到——”
她没有说下去。
五条悟没说话。
但两个人都知道后半句是什么。
累到死。
他继续往后翻。
翻到最后一页,他合上报告。
他看着红莉栖。
“你知道这些东西如果实施,会得罪多少人吗?”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红莉栖听出了那平静下面的东西——不是在问她,是在确认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知道。”
五条悟定定地看着她。
“咒术界现在的体系,是靠什么维持的?”
他顿了顿,没等她回答。
“家族。传承。血统。御三家为什么是御三家?不是因为能打,是因为他们手里攥着别人没有的东西——怎么教术式,怎么练咒力,怎么变强的方法。一代一代传下来,只传给自己人。”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你那个预科班,让普通人也能进来。你那个咒具,让普通人也能打咒灵。你那个研究院,要把咒力的秘密摊开来研究、写下来、印出去——”
他转过头,看着她。
“这些东西,每一件都在挖那些家族的根。”
红莉栖点了点头。
“我知道。”
“那你还写?”
红莉栖想了想。
“因为有用。因为不想再看到有人等死。”
她顿了顿。
“因为那些人的命,不该只取决于有没有生在合适的家族。”
“在原来的世界,我见过太多聪明的人,勤奋的人,有天赋的人——只是因为出身不够好,资源不够多,就被拦在门外。”
“这里也一样。那些死在二级咒灵手里的人,他们缺的不是勇气,不是努力,只是一把能看见咒灵的刀,一个告诉他们‘你可以试试’的机会。”
“那些家族守着的秘密,是几百年传下来的。但他们有没有想过——如果这些东西能传给别人,能教会更多人,能救下更多的人——”
她没有说下去。
但五条悟听懂了。
他看着她。
月光落在那双苍蓝色的眼睛里。
“所以你要把他们的根挖了。”
“不是挖。”红莉栖说,“是让根长出去。”
五条悟愣了一下。
红莉栖接着说:“一棵树根扎得再深,也只是一棵树。只有把种子撒出去,让别的树也长起来,才有一片林子。”
“林子里,才有更多人能活。”
五条悟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月亮移了一寸。
然后他笑了。
“有意思。那我陪你种。”——
作者有话说:开始在咒术界建立教育科研系统,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基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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